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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女巫也要上高中吗 50-60

50-60

    第51章


    举报。


    高三返校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部分走读生有着不上晚自习的豁免权,但周日下午三点半之后到晚饭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严格意义上属于上课时间。


    按照常理来说,走读生们还是得赶在周末假期结束之前按时来报道的。


    只是总有例外。


    纪之水转学以来惯于迟到早退,除了月考的那一周,晚自习基本见不到人影。李茂刚开始忙于家事,也没工夫整治她,之后想管也管不住。


    下午三点,高三A班教室里陆续有了人影。返校学生的面孔上流露出假期倏忽而逝的伤感,转眼投入进没写几个字的试卷里奋笔疾书。


    包装好的礼盒被轻巧放置于桌面,抬起头望见一张神采奕奕的脸,顾天倾一脸轻松,是极少数返校后还能笑得出来的人。


    顾天倾笑得一脸阳光,拖着大袋子的样子活像个发光的菩萨,或者说得更符合节日氛围一点儿,像个年轻版圣诞老人:“喏,圣诞快乐。”


    “班长大气!”男生竖起一个拇指,忙不叠扒拉两下礼物,双手合十道,“物理试卷做了吗班长,我快写不完了借我抄抄!”


    顾天倾欣然应允,无比好说话:“在我桌上,自个儿拿去。”


    “好兄弟。”语气十足感动。


    男生拔腿冲向顾天倾的座位,纪之水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过,一声堪称绝望的尖叫炸响:“老顾你怎么只写答案啊!”


    原来是对谁都一样黑心。


    纪之水撑着下巴想。


    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鲜亮的色彩,纪之水视线缓缓下移,顾天倾腕骨微微突出,白玉色的手腕上横陈着一只黑色机械表,粗犷冷硬,和他的外表并不相称。


    纪之水望着递到面前红绿包装纸包裹的小盒子,不过巴掌大小,怀疑地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恶作剧。”顾天倾笑着说,“是圣诞姜饼,很好吃的。”


    大半个教室的座位上都留下了他的圣诞姜饼。应该不会只有她这么特殊,得到一份包装后的恶作剧。


    纪之水思索了一会儿,将信将疑地接过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以医生使用手术刀般的态度拉住包装盒的两根正红色丝带,微微用力,花花绿绿的纸张褪去,露出饼干盒来。


    果然是外形很经典的圣诞姜饼。姜饼人躺在盒子里,雪白的可食用颜料勾勒出它的微笑,还有漂亮的围巾和小装饰。


    姜饼人笑容弧度简直和顾天倾一模一样。


    纪之水抓起一枚姜饼,张口咬掉了小人的脑袋,咀嚼。


    甜丝丝的姜饼味在口中化开,纪之水尝到了蜂蜜的清甜。


    “怎么样?”顾天倾一脸期待地问。


    居然真的只是普通的姜饼而已。纪之水接连吃掉了姜饼人的上半身和短腿,回答:“还不错。”


    她伸手在桌肚里掏了掏,扔去一个盒子。


    顾天倾熟练地接住了,捧着盒子上下打量起来,是盒没拆封的香薰蜡烛,柑橘味儿。


    “给我的?”他受宠若惊地问。


    纪之水敢大胆推断这句话里受宠若惊的成分实则占比百分之一都不到。


    “谢谢你的姜饼。”纪之水没有太计较他带有表演性质的忸怩,“这是回礼。”


    “好阳光的礼物。”顾天倾嘟哝一声,声音不大,可还是被纪之水听见了。


    “阳光”是什么形容词?


    纪之水瞥瞥他,“不要还我。”


    “给我了就是我的了,哪有收回去的。”顾天倾又嬉皮笑脸起来,毫无芥蒂地说,“你果然是把我当朋友的,纪同学!我还单独给你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图穷匕见。


    纪之水瞬间想到了这个词语。


    不等她拒绝,顾天倾自顾自地从放满姜饼人礼盒里的大包里掏出了一个同样是红绿配色包装纸,但是尺寸要大不少的礼盒。


    铺垫了这么久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


    纪之水仍旧怀疑着他的用心,但或许是怜悯占了多数:就算知道礼盒下面是捉弄或者恶作剧,这样近乎直白的做法也离愚蠢很近了,几乎让人不忍心拒绝。


    咀嚼着第二个姜饼人的脑袋,纪之水可有可无地把礼盒放在桌上,手指抓上系带,配合地问:“要我现在拆吗?”


    礼盒虽然大,实际重量却轻飘飘的。


    纪之水猜测着盒子里的东西,但愿不是小学生们青睐的那种会从盒子里跳出来的塑料假蛇……


    不然她真的很难顺着顾天倾的意思发出害怕的尖叫声。


    纪之水不报期待。


    “不。”顾天倾微笑起来,“等到周一吧。周一之后。”


    他的语气很奇怪。像是一张阳光的面具又半脱落了,那只会蹦蹦跳跳地在草坪上捡荧光网球的金毛狗露出了一点闪着寒光的牙齿,纪之水深深看了他一眼。


    人越来越多了。


    顾天倾抱着空了一半的袋子远去,继续勤勤恳恳地往每个同学的桌面上摆放礼物,纪之水收回视线,看着饼干盒子里微笑的小姜饼人。


    ·


    夜幕降临,纪之水尚未从学校退场。穆若婷高兴地说她会好好珍惜她送来的这份圣诞礼物——香薰蜡烛,木质玫瑰香,和别人收到的都不一样!


    她是特别的。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海珠感动得眼泪汪汪,柳天意夸纪之水是个有品位的女孩儿,心地也好。


    纪之水不知道说什么。


    在教室待了一会儿,穆婉莹没有出现。纪之水和值班同学对视一眼,两人没有进行语言交流,对方偏过头,纪之水推开了教室门。


    她忽然发现,这位同学不见了。


    本就来无影去无踪的女孩如水般消失于一片汪洋。


    纪之水去了操场,去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路灯之下。


    灯光照亮的地方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穆婉莹去了哪里?


    纪之水握着手机,相册里就有穆婉莹和母亲的合照。可任凭她如何寻找,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


    ·


    周一。


    这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的温度照在身上回光返照般有了暖意,学生在国旗台前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校服统一,年轻的面庞上透出几分纯真的稚嫩。


    队列最前方,校园里一向少见的摄影机和支架沉默矗立,工作人员已经调试好了机器。


    黑洞洞的摄像头对准国旗台。


    人群之中,吴羽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周末眨眼一过,她看起来比放假前更加憔悴。


    陈芊已经观察她一整个早读,到底担心,轻声问:“你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


    女孩的马尾在眼前摇晃。


    吴羽回过神,摇头,上个周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起先,她和陆于栖在房内听到了敲门声。


    确保陆于栖已经躲在了卧室里,吴羽调整了表情和呼吸,拉开了大门。


    入目是两件深蓝色的制服。


    准备好的对父母的欢迎僵在喉咙口,吴羽惊恐地后退半步。


    极端的惊愕,一瞬间浮起不妙的联想:纪之水说,警察正在找陆于栖。言犹在耳,两个人警察看见她见鬼般的反应,不约而同地向她头投去怀疑的目光。


    终究没有瞒住。


    陆于栖被带走了。


    临走时吴羽握过陆于栖的手,如同抚摸一块冰。陆于栖不经常出门,一到冬天比往日更白,皮肤像是雨后的山荷叶,惊惶的双眼之中簌簌抖落下残雨。


    “我先走了。”陆于栖对她微笑,想要说很多似的,但终究话语梗在喉咙口,笑容勉强得好像在哭。最终只有一句:“没有办法。”


    到底是没办法。


    尽力了。


    她们都尽力了。


    吴羽颓然跌坐在地上。


    狭小的出租屋少了一个人的存在变得空旷许多。吴羽转头,望见桌面上还未收拾的藏羹冷炙凝固出了油光,两套餐具,超市购进的淡粉和鹅黄的闺蜜对杯仿佛在此刻才进入了她的视野。


    整个屋子里都是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怎么瞒得住呢。


    妈妈来的时候,真的没有发现吗?


    吴羽不禁想。


    水泥灰的地面上落了深深浅浅的影子。


    手心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个硬质的糖果,塑料包装在手掌揉动间窸窣作响。陈芊已然扭过头去,国旗台上的流程已经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步,全损音质的麦克风里传来校领导慷慨激昂的陈词。


    有人在摆弄相机,围绕着主席台拍照,有人眸光熠熠地准备上台领奖……


    吴羽握着糖,视线慢慢聚焦。不远处,黑色长直发的女孩被拉出了队列,似乎正在和人争论。


    “纪之水!你这个指甲到底什么时候处理?”


    李茂对这个转校生很没办法。放假前他三令五申让学生趁着放假回家拾掇拾掇自己的仪容仪表,把过长的头发剪一剪,项链手串藏藏好,省得人上了电视,在屏幕上还要丢脸。


    周一过来,只有纪之水一个人没听进去。


    李茂很是头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我之前有没有特别强调单科第一也是要上台的?等会儿就要上台领奖了,你准备合照的时候露着你是个乌漆麻黑的爪子拍照是吧?”


    纪之水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指头。


    得亏李茂不教语文,不然也是误人子弟。


    “这样,”李茂一锤定音,“等会叫到你的名字你别上去了,到时候拍照不好看。我另外找个孩子去。”


    李茂瞪眼:“服不服气,你倒是吱个声啊?”


    头顶上空,尖锐的电流声凄厉地长鸣,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们站在队列最后,不用容易被摄像头捕捉的位置,同时被吸引了注意。


    是顾天倾上台了。


    看见班里最争气的学生,李茂火气散了大半,心情好了不少。再一转眼,只觉得纪之水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老师对你也没什么意见。不过这种时候,你总得有点集体荣誉感,对不对?”


    李茂总能在一件小事中插入无数的道理,并借题发挥地掺杂许多带有主观意愿的教育。纪之水沉默地盯着他反光的脑门,尚且没有意识到这是一连串问题中的结束句。


    不多时,调整好的麦克风里传来一道年轻清亮的男声:“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李茂还在等回答。


    “行。”纪之水干脆地说,“你安排吧。”


    她重新回到队列里,李茂折身走向队列另一头。


    纪之水站定,仰头看向主席台上脱稿演讲的顾天倾。她的占位不算靠前,学生的队伍还要给摄像师等人让出位置,站在队伍里,顾天倾的表情其实看不太明晰。


    但她总觉得他的表情中带着莫名其妙的……兴奋。


    只是一次普通的演讲而已。


    无非是台下多了金城本地的媒体,值得他这么高兴么?


    据说寇准那位电视台副台长的父亲也在场。


    纪之水向前张望,瞥见校领导们簇拥着一个面生的男人——他看起来过分年轻,以一个高中生父亲的角度来看的话。但看清男人的五官之后,纪之水很确信,那人就是寇准的父亲。


    两人的气质很相似。


    只不过,这位副台长并不像他儿子那样具有外露的攻击性。


    忽的,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爬上脊背,纪之水皱了皱眉毛,猛然回身,抓住一道视线。


    男生的队列里,刚刚返校的曹志存正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她。


    不足为惧。


    上一个他的好兄弟至今还躺在医院里呢。


    警报解除,纪之水收回视线。


    高台之上,顾天倾的演讲还在继续,只是下一秒,人群一片哗然。


    “同学们,我们之所以在相聚在金城高中,是因为我们都有着自己的理想,渴望通过努力到达我们梦想中的彼岸,进入大学的殿堂。”


    “然而,再坚定的理想也无法在恶劣的环境中茁壮成长。”


    话题越走越偏,麦克风中传来清晰而坚定的人声:“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问问校长,为什么学校官网显示我们日常使用的教学白板一块价值高达五位数,远远超过了市场价格?为什么学校在手握巨款的情况下迟迟没有修缮破败不堪的操场,致使历年来多名同学崴脚、骨折?”


    “反而是学校大门两度修葺,雕塑翻新,路边又多了块刻着校训的石头。”


    “我实名举报,金城高中校长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玩忽职守。具体证据已经分别寄送至教育局和纪检检察……”


    直播被掐断了。


    麦克风变成了无用的摆件,顾天倾还在讲话,但他的声音已经无法借着音响传递到每个人耳边。但是足够了,已经足够了,他感到自己心中燃烧着一团火焰,高台上,台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蜂拥上来的成年人向他伸出了手,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上闪动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无措、支持、愤怒……


    他把这些他们或许预感到的、或是正在经历的事情说了出来。过了今天,明天会变得更好吗?


    顾天倾其实不知道。


    纪之水站在人群中心。她也在看他。顾天倾牵起唇角,朝她一笑:这应该也算圣诞礼物的一部分。


    要是校长下台,新来的校长愿意慷慨地为学生采购一批吹风机,她就再也不用趁着晚饭时间带着几个女孩出门去她的出租房里洗澡吹头发了。


    李茂提前签给她的请假条不多,估计用不了太久。


    圣诞礼物,她会拆的吧?


    顾天倾从台阶上跳下来,躲开那些伸向他的手。也许大家的日子会变好,顾天倾有点儿想叹气了:他大概是要倒霉几天的。


    第52章


    声援。


    一场论功行赏的表彰大会变成了面向全市的举报听证会。


    工作人员光是关麦克风都在场地前跑来跑去忙活了半天,刘瑞平看着台上台下的人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身处其中的顾天倾矫健得像只能够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飞奔的岩羊,让人抓不住他。


    人群之中响起一片骚动。


    不同于在场记者的疑惑和思忖,互相对视中交换了怀疑的目光,在场的学生日日身处校园,最知道顾天倾这段话的分量,闻言都抬起了头。


    便宜实惠的食堂窗口接连被昂贵而令人难以下咽的伙取缔,校长亲戚开的小超市几乎在学校内部形成垄断之势,商品价格水涨船高。


    课桌椅子年久失修,四个脚缺一块零件是常有的事儿,桌面坑坑洼洼,不自带垫板的后果就是水笔在试卷上一戳一个洞。


    偏偏学校官网上还能查到购入新的学习桌椅的公示文稿,只是不知道桌子椅子被锁在哪个破仓库里落灰。


    这样的日子他们忍耐太久,几乎习惯和麻木了。


    习惯了,难道就代表他们遭遇的这些是合理的吗?


    刘瑞平心下一凛,在人群之中举起拳头,高呼:“兄弟牛x!我支持你!”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高昂的声援点燃了。


    随后四周接连响起响应之声。


    刘瑞平远远看着班主任怒气冲冲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心中暗道不妙。


    班主任举起蒲扇大的巴掌,朝着他扇下来。刘瑞平后脑勺受了一记重击,捂着头痛呼一声。


    “就知道鬼吼鬼叫!你跟着添什么乱?人家是年级第一你也是年级第一吗?”


    还说呢,年级第一都快造反造得要把校长赶下台了。


    刘瑞平缩了缩脖子,心里不服气,表面上只得讪讪不语。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老师们在队伍中穿梭维持秩序,呵斥得了一个,又会有新的学生在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响应,底下的声音逐渐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浪潮。


    “学校的经费都去哪了?”


    “给我们一个交代!”


    …………


    摄像机已经关闭,直播切断,挑起事端的也顾天倾被抓下了台,几乎被押解一般立在一旁。


    他的表情并不愤怒,甚至松弛得略显气定神闲。


    但事态远远没有止住。


    纪之水仰头望向头顶刺目得不同寻常的太阳,心说:


    这下坏了。


    一切都完了。


    校长的脸上浮现出灰败之色。


    校长转向罪魁祸首,强压愤怒,对于曾经频频夸赞的好学生,如今只剩下满腔憎恶。


    他怎么敢这么做?


    那些如同家臣般忠心耿耿拱卫着他的下属,此刻也散开了,脸色精彩纷呈。事情闹的这么大……还是网络直播,待事态发酵,校长别说保住职务,不铁窗泪都算走运。


    “你有什么证据?”校长冷冷地问。


    “账本。”顾天倾嘲弄地看着他,“从你办公室找到的。”


    一整个上午,A班人心浮动。


    不只是学生。


    部分老师上课也频频走神,只有从业太久历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教师能像没事的人一样,按照往常的节奏讲课,一心追赶进度。


    上午很快过去,顾天倾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也许是还站在办公室里接受批斗,也许被人带走了。


    班里有人嚷嚷着要去“解救”舍己为人的班长,至少得看着点不让丧良心的校长对顾天倾施以私刑。


    穆若婷说他们纯粹是小说电视剧看多了,现在是文明社会。柳天意自告奋勇,挤进人堆里。


    赵藏锋作为顾天倾的头号狐朋狗友,被男生们团团围住。


    “老实交代,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不讲义气啊!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带上我们?”


    “带上你们才完蛋呢,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懂不懂啊你们?老顾不和你们说绝对是最正确的决定。就你们这群大嘴巴,告诉你们一个小时不到全学校都知道我们要举报校长了。”


    赵藏锋之乎者也地拽了句文言文,乍一听颇有几分道理。随后他就破了功,悻悻然摸了摸鼻子,说了实话:


    “老顾他也没带我。”


    “嘁——”


    一片嘘声。


    “虽然这么干挺酷的,”有人说,“顾天倾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也许不至于?顾天倾再怎么说也是年级第一啊,从高一开始,就没从那个位置上下来过。哪怕这回的事儿是有点出格,学校也不至于开除他啊,除非到手的市状元甚至省状元不想要了。”


    “那校长毕竟也是校长。”


    大家议论纷纷。


    热闹的海浪褪去,沙滩上只剩下裸露的礁石。


    一时意气过后,就到了承担结果的时候。


    顾天倾在电视台那么多媒体记者面前把校长贪污的事情捅了出去,在校长被调查之前,他仍是学校的领导。


    顾天倾还得在金城高中上学呢。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男生那边怎么说的?”穆若婷问。


    柳天意打探了消息回来,接过穆若婷递过去的水杯,吨吨灌了两口,神情凝重。


    柳天意摊了摊手,“赵藏锋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班长真的谁也没告诉,就一个人把这么多事全给办了……”


    一个人默默收集证据,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把校长举报了。做得还挺绝,举报信也算着时间寄出去,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纪之水想了想,这样的事情放在顾天倾身上,居然还不算太让人惊讶。


    纪之水回头,望向顾天倾空荡荡的座位。


    她忽而想起昨晚,顾天倾高兴到让她觉得莫名的笑容。


    他真的很擅长保守秘密。


    “嘿嘿。”海珠撑着下巴,促狭地冲纪之水眨了眨眼睛。


    纪之水:“?”


    “怎么了?”


    海珠挤眉弄眼:“你懂的呀。”


    纪之水不懂。


    女孩们又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交换视线了。


    纪之水举起水杯,杯底空空如也。


    料想她们也不会把事情掰碎了和她解释,纪之水不自讨没趣了,站起来说:“我去走廊接水。”


    “那要快点哦,马上要上课了。”


    “嗯。”


    海珠望着纪之水背影,从她的脚步中品出了可能连她本人都发觉不了的担忧,并将这一发现分享给好友们,示意穆若婷和柳天意去看:“之水也很担心班长呢。”


    “是吗。”穆若婷说。


    柳天意将信将疑地看着纪之水走远,在海珠的暗示下,居然真看出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们俩不会真的……”


    “说不准噢。”海珠说。


    纪之水将校园卡放进卡槽里。


    裹挟着热气的水流冲进水杯里,溅起的小小水花像一个烙痕,烫在她的手背。


    纪之水被烫得缩手,垂眸望见手背上浮现出一块边界圆润的红痕,像雪地里的梅花。


    这时候,饮水机旁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上课铃响了起来,还逗留在走廊上的学生着急忙慌地开始奔跑,唯恐比老师晚进教室要挨批。


    抬手按了结束键,纪之水拧紧水杯盖子,从卡槽里抽回学生卡,加快脚步往回走。


    饮水机位于走廊最边上,距离每个班级都远。她似乎没有注意,饮水机的黑色机身上的反光中映出几道人影,不知道在她的视线盲区等了多久。


    一双手重重一推。


    纪之水毫无防备,直觉得一股巨力袭来。


    她重重磕在饮水机上,冬日的外衣勉强卸掉了部分冲击力,却仍然撞得不轻。


    水杯滚落,纪之水无暇顾及,她回身一拳,砸在推倒她的人脸上!


    直至此刻,纪之水才看清了自己打中的人是谁。


    吊着一只手的曹志存捂着面颊,骂了句脏话,“下手真狠。”


    在他身后,是三五个目光不善的年轻男生,都穿着金城高中的校服。纪之水一面扶着饮水机慢慢起身,将每个人的样貌特征深深记在脑中。


    刚才推她的人大概率不是曹志存,一时间很难锁定动手的家伙,纪之水看了一拳,个个都有嫌疑。


    一只手还没好全的曹志存并不健壮,肯定没这个力气。不过纪之水以为,她这一拳头也不算打错,冤有头债有主,她和其他人没有过龃龉,归根结底这群人是曹志存带来的。


    “胳膊还没好全就急着回来上学了,想必曹同学学习成绩不错吧?可惜错过这回月考,估计和奖学金没有缘分了。”纪之水盯着曹志存的脸,视线从他胳膊上扫了扫。


    曹志存仍旧是前几天在他家的造型,骨折的手和脖子被动绑在一起,闻言神色扭曲。


    有个男生说:“行了,别废话了,快点干正事。”


    很没耐心的样子。


    正事?


    打架吗?


    纪之水后退半步。


    人太多了。


    可能打不过。


    这种时候,只能死死咬住一个人打,才不算吃亏。


    纪之水心想。


    一伙人朝她逼近,上课铃声渐渐停了。纪之水往身后一瞥,走廊上空荡一片,再回头,几个男生的脚步逼近,负伤的曹志存早就不是离她最近的人了。


    曹志存五官狰狞:“要不是你非要惹我,哪有这么多事。现在怕,也来不及了。”


    为什么非要打架呢?


    纪之水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


    她瞄准曹志存另一只完好的胳膊,将灌满了水的不锈钢水瓶抛了出去。


    “砰——”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男生一愣,当即侧身避让。


    纪之水也没管砸没砸中,转头就跑,距离最近的教室距离不过几十米,只要不是断了条腿的骆一燃,怎么可能跑不过去?


    猛地一扑,纪之水贴在高三某个班级后门的窗户上,气沉丹田:“救命!”


    她大叫。


    整个走廊上回荡着纪之水的叫声。


    透过那扇擦得不算干净的玻璃,纪之水望见了一整个教室悚然的五十来双眼睛。讲台上的老师充满愕然,纪之水难以作出受惊的情态,登时噎了一下。


    纪之水赶紧将矛头指向追来的一行人:“救命啊老师。高三六班的曹志存和几个男生勒索我不成想要打死我!”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作者有话说】


    这下真成周更选手了TAT


    第53章


    气味。


    勒索?


    此言一出,缀在纪之水身后的几个尾巴恍惚了一瞬间,彼此对视一眼,最终将目光汇聚在曹志存身上。


    是这么回事么?


    也许之后会有勒——会命令她上供一些钱啊物啊的来表明她不再冒犯的诚意,但索要金钱财物是手段不是目的。他们此行是为了捍卫男人这辈子必须守护的一样东西:


    兄弟的面子。


    “这群书呆子一向都很老实,被揍了也不敢跟人说……她怎么?”


    转校生的行为逻辑不按照本地人来执行。


    上到高中,摇摆在成年人和未成年人边界的半大孩子之间的约定俗成,无论大小事宜都宁愿自己处理,闹到师长眼前,总觉得不够好看。


    纪之水哪管他们的规矩。


    她只知道打起来她得吃亏,不划算的。


    黑发女生十指紧贴玻璃,黑黝黝的瞳仁阴沉,似有惊慌。


    老师推门出去。


    裹挟着屋外凌然的寒气,那个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女学生踉跄着朝她走来:“老师……”


    她清楚地看见走廊尽头,几个年轻而健壮的学生对视着,转身朝着楼梯口跑去。


    “这女的是不是疯了啊?”


    “告状精。”


    “都什么时候了,别骂了快跑吧!”


    被抓住了少不了一顿骂,检讨、请家长、被拎到国旗台下批斗……他们四散着逃开,像是在比谁跑得快:死道友不死贫道,兄弟被抓了,事情过去后还能再联络感情,自己被抓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棍棒总是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的。


    “站住!”面目严肃的老师疾步向前,声声催命一般。


    几个人一个没停,跑得更快。


    她轻扶住纪之水的肩膀,将人推向温暖的教室,温暖的双手镇定而有力。


    老师朝着那伙人的背影厉喝,腰间的扩音器清晰地将声音扩散开去,“以为跑了我就抓不到你们了?”


    事实证明。


    抓得到。


    走廊的监控不是摆设,冲在前面几个的好不容易仗着年轻体力好一溜烟跑了,还没喘口气儿,就被班主任提溜着拎去办公室,挨个排队打电话叫家长。


    有几个人很机灵。


    躲在监控死角,脸都没露,对着不算清晰的监控视频根本找不出人。


    这伙人里,纪之水只知道曹志存的大名,但每张脸她都记清楚了。


    她被当天的目击老师带着去高三每个班一张脸一张脸认过去,挨个把人指认出来。


    被指到的男生恶狠狠瞪她一眼。


    一伙人一个没漏,都在办公室前站岗,挨个陈情。


    勒索和恐吓,说不清哪个后果更严重。


    曹志存作为唯一被纪之水当场喊出的名字的人,顺理成章地被当成了事情的主谋。


    事实确实如此。


    教导主任看着曹志存还吊着的一只胳膊,气的不轻:“手还受着伤倒勒索起同学来了!好端端的,你干什么欺负人家?”


    是她先挑衅的。


    具体原委,曹志存开不了口。他和纪之水之间横着一个绕不开的人:至今行踪未明的陆于栖。


    他脸色铁青。


    不知是不是办公室站不下这么一溜人,这回训话的地方不在室内,一行人在呼呼吹着寒风的走廊里冻的瑟瑟发抖。


    纪之水被老师带着去抓人时全副武装,围巾好端端系在脖颈间,倒觉得还好。


    临时被从开着空调的教室里揪出来的几个人差距可就大了,机灵的大祸临头还不忘带上羽绒服,最少的只穿了秋季校服外套。


    兄弟们态度不一,但肯定没人和曹志存好得上赶着把锅往身上背。


    快点结束吧,在外头吹得脸都要僵了,穿着秋季校服的那个很快反水,声音打着哆嗦:“是曹志存起的头。他说这女生得罪了他,我们只是帮忙……帮忙撑撑场面。”


    说罢又挨了两下揍,拳头砸在胸口前咚咚地响。


    “他叫你杀人你也帮?叫你吃*你也帮?”


    教导主任又看向曹志存,“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一个男生眼珠一转。


    左右什么勒索霸凌也只是嘴上说说,到底纪之水也没真挨揍,同伙的狡辩给了他一股灵感。


    他当即喊冤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师!我以为老曹是想和这位同学交朋友呢,所以才去的。”


    纪之水心说你当我是死的么?


    她开口:“这个人也说要打我。”


    男生讪讪看她一眼。


    没指望这群人和他共进退,但落井下石和倒打一耙未免让人寒心。


    曹志存剜了对方一记,认下了所有,“都是我指使的。我看这女生不爽而已。”


    该请家长请家长,背处分的背处分。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有点模糊地结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站在纪之水身边的女老师神色不定,这样的结果能叫谁满意?


    几个孩子像打了霜的茄子,或许是想到爹妈即将来临棍棒教育,愁眉苦脸地龇牙咧嘴,更多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神气。


    也是没有办法。


    作为苦主的班主任,李茂看向了纪之水,刚想宽慰几句,瞥见她面无表情的脸,顿觉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早上才训过她,下午又惹出事来。


    看着倒不声不响的。


    仿佛喉咙里卡了痰,李茂夸张地清嗓子,再开口还是嘶哑:“好了,你快回去上课吧。”


    倒是那被纪之水求助的老师还在一边站着。


    这里没牵涉进这位老师的学生。


    或许是心中充满了正义感,纪之水向她求助,她便临时改了半节课的自习离班级,甚至带着纪之水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抓漏网之鱼。


    纪之水


    她看着严肃,年纪三十岁上下,黑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小而椭圆的粗框眼镜压在鼻梁上,不怒自威。


    说话时却是柔婉的。


    老师和纪之水肩并肩,张口先是夸赞:“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往后被同学欺负了还是得说出来,你们班主任不管我来管,不要怕那些个浑小子,知道么?老师总是站在有理的人那边……”


    什么叫班主任不管?


    李茂听了,总觉得不对劲。


    纪之水一味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李茂还有事要处理,吩咐纪之水别四处乱跑,引得同事不赞成的目光。他没有多解释,纪之水单看外表却是不像会闲不住满学校蹿的人,独自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女老师一路送纪之水到A班门口,还告诉了纪之水自己办公室的位置。


    她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纪之水在心里这么想,不知怎得,陆于栖那只原本挂在书包上,被扯断了挂绳还印上了黑脚印的小鸡玩偶顶着一双无辜的豆豆眼出现在眼前,仿佛是在说:


    要是我也能遇到这么好的老师就好了。


    身后紧闭的大门忽的打开。


    比一切都先苏醒的,是对气味的熟悉感。


    轻盈的香气略过鼻尖,顾天倾单肩背着书包跨过门槛,一副被扫地出门的架势,神色淡淡的,望见她似乎也惊讶了一瞬。


    他半拉着教室门,淡红的唇瓣微张,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方才侧首,从门缝里看向站在讲桌前的任课老师,禁不住为纪之水捏把汗。


    “又溜出去了?”他轻声道。


    难怪没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看到顾天倾,原来将将好打了个时间差。


    纪之水神色古怪,忍不住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是啊。我刚打架回来。”


    “没受伤的话就随便吧。”顾天倾上上下下打量了纪之水一番,连头发都没乱,绝对不是吃亏的样子。


    他侧身让了让,在纪之水和他擦肩的那一瞬间倾身靠近。


    望着纪之水的眼睛,顾天倾笑吟吟地道:“没有把我准备的礼物丢掉吧?”


    “会记得拆的。”纪之水已经习惯了顾天倾会说奇怪的话,“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热血上头疑似被请回家的家伙。


    顾天倾愣了一下,别开了脸,露出红得可疑的耳尖。


    他脚步不停,背身朝纪之水用力挥了挥手,走进了光辉灿烂的阳光里。


    ·


    黑暗中,那只扬起的手在猝不及防之中挥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


    那一秒,他感觉到的是一阵凌厉的掌风。


    皮肉相撞,五官变形,寇准被这一巴掌扇得耳边嗡鸣。


    口中泛起铁锈般的气味,恶心得让他想吐。


    随着这股巨力,寇准被扇倒在地,被书本填满的双肩背包抵住了他的背,挡在他和墙壁之间。寇准蜷缩在地上,好半天才抬起蹭得血淋淋的手臂,捂住半边脸。


    寇准想起课本上出现过的一个词语。


    玉石俱焚。


    他不是玉,而是一块继承了父亲所有劣质基因的顽石。


    寇准吐了一口混着唾沫的血丝,鼻腔中的气味迟迟没有散去。


    空气中的气味远远不止血腥气的单一:


    皮革、消毒水、混杂着香薰的复杂气味。


    恶心。


    好恶心啊。


    没开灯的家里只有寇禹庆暴怒的声音:“狗崽子,挑什么时候不好,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找不痛快!”


    寇准贴着墙直起身,书包落地的声音沉闷,被犹如雄狮般暴怒的吼声掩盖过去。


    贴着墙根跪下,寇准回过头,那层披在寇禹庆身上衣冠楚楚的皮囊剥落了,像借尸还魂的鬼怪在无人处脱下了人皮。


    他忽然停止了辱骂。


    寇准知道,他看见他了。


    呼吸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趋近。寇准单手支住墙壁,俯身如同祭品,脊背成为了皮带的靶心。


    啪——


    随着尖锐的破风声,皮带狠狠抽在他背上。


    第54章


    档案。


    这是个与众不同的礼物盒。


    一样绿色的包装纸和火红的系带层层包裹缠绕,带给人熟悉感的实际上只是经典的红绿配色。纪之水端详着外包装,指腹摸到了包装纸上凸起的暗纹,是个铃铛的形状。


    圣诞已经过去,大街小巷上的圣诞气氛逐渐冷落,用作装饰的圣诞树都渐渐撤下,只剩下玻璃窗外的圣诞贴画。


    时至今日,纪之水终于拆开了这份圣诞礼物。


    探头向盒内看去,触目是一片闪着绸缎光泽的深紫色。布料光滑,宛如流淌着月光。


    是一顶丝绸质地的锥形帽。


    ——现在,大家通常把这种帽型称为女巫帽。


    尖顶,宽檐,主体色调深紫,帽子华丽繁复,点缀着蕾丝边和黑色网纱。


    摆在盒子里的还有一系列装饰:圆头圆脑的卡通蜘蛛和银质扫帚挂件、燃烧的金色蜡烛……


    纪之水摸了摸那只卡通蜘蛛。


    它的两颗眼珠分的很开,看上去有种幼稚感。


    卡通蜘蛛瞪着滑稽的眼睛和纪之水对视。纪之水无端地想起了顾天倾——礼物是他送出的,这或许不算是无端,这只画风迥异的蜘蛛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


    在装着一顶华丽繁复的女巫帽的配饰盒里,卡通蜘蛛就这么很无所谓地“瞪”着她。


    帽子很漂亮,配饰也是,纪之水困惑于顾天倾为什么会送出一份这样的礼物,还明里暗里地嘱咐她一定要打开。


    她点开聊天框删删改改,也许应该说一句谢谢,但是隔着网络,她将更没有办法辨别出言下之意。 .


    “正在输入中”的状态一会儿跳动着,一会儿又变成他的备注:女巫小姐。


    十几分钟之后,纪同学没有说话,捧着手机的顾天倾支着下巴,指尖点在聊天框上。


    她看到礼物了吧?


    顾天倾虚虚地戳着那个黑猫头像。


    黑色长毛猫圆滚滚的。


    猫和背景上的黑色沙发边界模糊,只有一双翠色的眼睛在画面上显得突出,整只猫胖的很优雅。


    顾天倾在键盘上点了几下,又按着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


    空调温度调的太高,顾天倾的脸颊被蒸出热意。


    不发消息,是不喜欢么? .


    说不好是处罚还是保护。


    周一过后,顾天倾被勒令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休息,一段时间又是多久?


    众人对学校的含糊其辞大为不满。


    副班长耗费半个晚自习的时间写下了一封请愿书,要求学校不追究顾天倾的责任。纪之水听到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了解始末后也跟着去签了字。


    那时候请愿书后的空白已经被名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


    请愿书能交给谁呢?


    纪之水落笔签下名字。自己的笔迹只占据了空白处的一个小小位置,看起来一点不起眼,她在心里想着,这张纸未必能交出去。


    校长正焦头烂额。


    一系列校领导通通被请去喝茶,能接请愿书的人根本忙不过来。


    作为走读生的纪之水莫名地接过了全班同学的期盼。


    大家都知道她一到五点准时放学,是少见的能够在繁忙的高三和太阳一起下班的人,委托她代替全班同学去看望为大家仗义发声的顾天倾。


    班长就这么活在了人民的心中。


    纪之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迟疑的“呃”……通常她没有这些无意义的语气词。


    她倒不是不想去。


    只是最近正忙着。


    趁着学校管理松散,纪之水在校园探索的范围扩大了。


    图书馆的老师到点下班,再也不肯在学校多待,学校档案室就在图书馆,纪之水一到五点就假装不经意地留意着每天值班老师的动向,望见熟悉的交通工具行驶在学校门口并不宽阔的马路上,纪之水就知道时间到了。


    穆婉莹再也没有出现过,纪之水起初很担心。


    她扩大了搜寻范围,仍旧无果,索性钻进了学校档案室。


    找到的东西不多,每天出校门纪之水都觉得自己呛了一气管的灰尘,呼吸之间都是一股发霉潮湿的气味。


    纪之水一连去了几日,收获还是有些的,她甚至找到了穆婉莹手填的家庭信息表。


    家属那一栏只填了妈妈。


    她还甚至还翻到了一张穆婉莹的语文试卷。大约曾经被挂在公告栏,作文后还有老师用红笔写下的批文,纪之水读了她的文章,仿佛在心灵上也贴近了她。


    所以即便档案室阴暗潮湿,纪之水还是一去再去。


    思维被扑在她桌前的身影打断了。


    “拜托了,之水!”副班长真诚地握住纪之水的手,言辞恳切。


    纪之水移开眼神,努力想要把手从副班长手里抽出来。


    女孩儿的手又烫又热,眼睛亮亮的,像只没有坏心眼的热情小狗。


    纪之水的胳膊上爬上一点鸡皮疙瘩,抽了半天手,收效甚微,对方劲儿太大了。


    她怀疑副班长之前也是体育生。


    板上钉钉的中考体育特长生就在坐在隔壁,仗义执言。


    穆若婷淡淡地开口:“事情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呢,找人去看班长有什么用?等校长坐牢,不用我们慰问,班长自己就乐颠颠回来了。”


    大家都觉得走一步就快有金子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校长,这个牢饭是吃定了。


    只是早点晚点的事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藏锋摇头,“虽然我们没用,但至少能给他精神上的鼓励啊!”


    没用二字落地,掷地有声。


    顾天倾会需要精神上的鼓励吗?


    你一言我一语,四面八方传来的缭乱声线织成一张网,让纪之水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上无法挪动的笨蜘蛛。


    不过顾天倾确实是一个很需要关注的人就是了。


    无论朝他投去的目光里包含的是怎样的意味,赞赏也好,仇恨也罢,只要是关注度,大概就会给他的心灵带去微妙的滋养。


    “说的好听。”柳天意瞪了赵藏锋一眼,“你和班长关系最好,怎么你不去鼓励他,让我们之水跑腿!”


    赵藏锋苦着脸说:“我也想去啊。”


    住宿生请个假比登天还难,他爸妈要是听他说请假是为了探望班长,不得手撕了他。李茂也不见得会批假。


    纪之水被吵的耳边嗡嗡。


    “别说了,”纪之水捂住脑袋,连同十根手指都透露出足有十分的无助,漆黑的指甲盖看着都不如平日有光泽了。


    她萎靡地说:“今天放学我就去探望顾天倾。”


    还是妥协了。


    又一堆人闹哄哄地夸她,说什么的都有。


    一声感情饱满的“噫吁嚱”在人群中响起,不知道哪个开始临时发挥改编课文,变着花样地吹捧。


    纪之水脸快要垮下去。


    她气哼哼的。


    但这群人又不是在围攻,而是对着她说好话,纪之水根本没办法像对待曹志存他们那样无情得出招。


    拜托,你们难道都忘记了我之前还是年级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恶毒女巫吗?


    这种程度的健忘只能和见风使舵挂钩了。


    你们这群墙头草。


    纪之水含恨想:她还是更希望大家把她当成隐形人。


    五点一过,落日熔金。


    纪之水推门出去,上了天台。


    往身后瞭望,就是图书馆的位置。图书馆坐落在金城高中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平时不对学生开放,象征意义远远大于使用意义。


    眼瞅着值班老师到点走人,时间差不多,纪之水避开人流,鬼鬼祟祟地从小门进了图书馆。


    资料室常年不见光,打扫得也不勤,空气之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味。


    它的构成是灰尘、螨虫,老化发霉的纸页,终年不流通的空气在此处沉淀。


    厚厚的口罩遮住了脸,纪之水在陈列架之中穿行,找到上次翻找的地方,接着埋头找档案袋。


    即便带了口罩手套,她还是有种错觉。


    暴露在空气之外的皮肤总觉得痒痒的,像是有螨虫悄然降落,爬行蠕动。


    距离穆婉莹在金城高中念书,快过去小二十年了。


    当年的很多资料都因为保管不当,或者其他原因逸散,留下的所甚无几。时间带走的东西实在太多,物品、记忆,一个没有跟上时间脚步的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纪之水翻到了一本时间久远的校刊。


    原本是要略过的。


    一看时间对的上,纪之水翻开了目录页。


    校刊印刷装帧朴素,带着十足的年代气息,纸页泛黄发脆。捻上书页时,纪之水几乎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好在书页没有因为轻轻的翻动破碎。


    在目录里,纪之水看到了穆婉莹的名字。


    翻到作品所在的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首小诗。


    穆婉莹少女时代的梦想,在已经陈旧泛黄的昔日校刊上静默地闪耀:日月星辰,山川湖海,她想将足迹布满世界的角落。


    那一刻,心绪难平。


    纪之水像个提前知道了故事结局的观众,站在静默流淌的岁月里,遥遥望向一个遗憾的故事。


    肩上还负担着同学的殷切嘱托,纪之水没在档案室逗留太久。


    走出图书馆,天刚刚黑下来,纪之水从包里翻出了副班长的手写地址。


    她顺着纸条上的地址去找,但几乎没有费心。


    有天晚上顾天倾送她回家,同样的路他们已经走过一遭。


    眨眼到了顾天倾楼下,纪之水忽然有些踌躇,仰起头望着眼前灰白的建筑。


    第55章


    恐龙。


    有些事情总要去面对,比如纪之水预料到一扇大门之后可能会刷新出一张戏谑的脸、落魄的脸、可怜的脸又或者一张得意洋洋的面庞,嬉皮笑脸地问她缘何造访。


    她做好了准备。


    但是什么也没有。


    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道里安静无声,就好像一门之隔的屋内空无一人一般。


    纪之水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抬手再次叩响顾天倾的家门。


    “有人在吗?”


    如果顾天倾不在的话,那她只能回家去了。


    这个念头一起,纪之水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好像她并不想见到顾天倾。


    随后,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遗憾爬上心头。


    如果没有见到人的话,算是搞砸了吧?


    纪之水没办法想象,第二天她被一个掌心很热的女孩握住双手,对方询问她有没有顺利地向一位可敬的“义士”表达关切,而她张了张嘴,只能告诉副班长自己连人都没见到。


    纪之水抬起脚,转过身。


    许久没有动静的门却在这一刻敞开,纪之水愕然回头,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形容陌生的顾天倾。


    一只绿色的。


    毛绒恐龙。


    顾天倾。


    纪之水瞪大了眼睛。


    “谁——”顾天倾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显得过分迟钝,在空调房里闷得酡红的脸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迷蒙,绿恐龙张牙舞爪地咬住了他的脑袋,把顾天倾的头发咬的乱糟糟的。


    “是你啊。”待看清了人,顾天倾的脸上有了表情,但距离被纪之水看到穿幼稚绿恐龙睡衣的尴尬很窘迫很远。


    那是一种滴水不漏的笑容。


    顾天倾似乎没有意识到,最在乎面子的他被纪之水看到穿着可笑的滑稽睡衣有什么不对,以穿着金城高中校服一般的状态和纪之水谈笑,仿佛置身于校园。


    他仍旧是那个人群之中无比闪耀的学生代表,正向班上不合群的同学倾泻他的善意。


    顾天倾关切地道:“下回要早点回班,不要迟到了。”


    纪之水蹙眉。


    她在顾天倾眼前挥了挥手,“顾天倾,还认得出我是谁么?”


    眼前挥动的手像是在对他施咒,顾天倾将其收拢进的掌心,如同抓住了一团云。


    ……真是病的不轻,纪之水心想。


    “女巫同学。”顾天倾严肃地说。


    纪之水很轻易地挣开了。


    她伸手摸向顾天倾的额头,感受到一阵惊人的热意。顾天倾无知无觉,脸朝着她手掌的方向贴了贴,面颊同样是滚烫的。


    顾天倾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你发烧了。”纪之水言简意赅地回答。


    她把绿恐龙推进了门。


    绿恐龙坐在沙发上,乖乖地看着登堂入室的客人反客为主,命令他原地不动,而后翻找他的客厅,抱着医药箱出来。


    医药箱的位置很显眼,纪之水几乎没有太费心。


    与其说是位置显眼,不如说顾天倾家的布置极度简陋,和餐桌都要蒙两层蕾丝布的极繁主义的唐恬女士完全是两种风格。


    找到医药箱的时候,纪之水甚至没有开灯。


    黑暗之中,顾天倾仍旧凭借箱子的轮廓判断出了它是什么,贴心地说:“保险箱在我卧室,这是医药箱,里面没有钱的。”


    “……”


    她是女巫同学不是女巫大盗。


    这种程度的烧是得进医院了吧?


    纪之水正在确认退烧药有没有过期,用指腹摸了摸药盒,感受到日期的凹陷。


    万幸,还在保质期内。


    闻言瞥他一眼,纪之水凶巴巴道:“交出保险箱密码饶你不死。”


    “0725。”


    毫无戒备心的绿恐龙如是说。


    “我来金城的日子。”


    不知何时,顾天倾改换了姿势。


    他仰面躺倒在沙发上,双眼含了水般迷蒙,声音低而沙哑。


    说这话时,顾天倾没有看她。


    纪之水几乎想捂住耳朵。


    如果顾天倾说的是真话,那么纪之水宁愿她根本没听到顾天倾的自曝。


    如果顾天倾说的是假话,纪之水不得不承认顾天倾实在是坏得冒黑水,烧得神志不清还不忘捉弄人。


    她按照说明书的剂量抠出一粒药,放在绿恐龙掌心,命令他吃下去。


    绿恐龙距离变成被法律承认的成年人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即便再幼稚,也不能按照儿童给药了。


    谁料,一向配合的顾天倾在此刻显得很逆反。


    绿恐龙朝着沙发后缩了缩,但他本来就是半躺着的,再缩也缩不到哪里去了。


    近乎无路可退的顾天倾脸红得不正常。他拒绝了那粒无害的小小胶囊,脑袋左右晃了晃。


    纪之水不想知道顾天倾的保险箱密码,她只想他吃退烧药。


    “没毒,没过期。”纪之水指着药和水杯重申,耐心有点告罄,她对病患缺乏基本的同情,“吃下去。”


    “不。”


    顾天倾拒绝。


    纪之水说:“那我只能带你去医院了。”


    威胁没有打动顾天倾。


    躲避间,他头顶带着恐龙连体睡帽掉了下去,整张五官清晰无疑地展露出来。随意而幼稚的造型没有折损他的英俊,顾天倾的眼神湿润,控诉地看向纪之水时显得可怜。


    但纪之水心肠很硬。


    她一手握着药,欺身向前,像掰开nako的嘴喂猫草片一样熟极而流地将胶囊塞进了顾天倾的嘴里。


    手动关闭下巴,上下摇晃脑袋。


    顾天倾含混地呜咽了两声。


    纪之水审慎地问:“要喝水吗?”


    她怕一撒手,绿恐龙就跟nako似的悄悄把药吐在角落里了。


    顾天倾无力地点了两下头。


    人和猫当然不一样。纪之水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顾天倾虽然烧得迷糊,但并没有因为高温丧失基本的人性,变成为了逃避吃药会把入口的胶囊吐出去的物种。


    他只是捧着马克杯吨吨吨地喝水。


    纪之水对他开了一枪。


    黑暗之中,顾天倾眼前模糊,面无表情地看着入室盗窃犯对自己开枪,心中充满了平静。


    他聆听着遥远的天外来音:“烧退不下来还得去医院。”


    好像有点为难似的。


    能懂得他人的未尽之言,仿佛是顾天倾与生俱来的能力。


    感觉到干渴的嗓子被水润湿,开口对顾天倾而言却没有变得更加容易。不知出于各种原因,他牵住了入室大盗的衣袖:“你着急回去吗?”


    大盗回答:“现在不急。”


    她的声音变得轻盈而模糊。顾天倾倒在沙发上,抱枕里——大盗闲不住似的拉来全沙发的抱枕,让它们将他拱卫起来。


    眼皮一点一点发沉,顾天倾点了几下头,眼前的世界在倒错。好在柔软的枕头将他的脑袋承接住。


    眼前的最后画面,是黑漆漆的指甲拂过眼前.


    顾天倾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他来到金城的那一天是个坏天气,顾天倾记得很清楚。


    就是太清楚了,这样的画面才会在此后的梦境里仿佛闪回,直至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天空阴沉,颜色如墨的阴云将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挤压得无限狭窄,顾天倾身上带着和父亲互殴的旧伤,被几双反抗不了的手押解着送上了车。


    他挣扎着,但这点挣扎在训练有素的魁梧成年人的压制之下几乎像是蜉蝣妄图撼动大树,顾天倾最终被按在了汽车后座,冷眼看着疾驰的汽车一路向前,将他送去金城——那是爷爷所在的地方。


    路过加油站和服务区,顾天倾几次想跑。仿佛就这样被送到爷爷身边是一种懦夫的行径,他没有战胜父亲,那就不得不变成临阵脱逃的士兵。


    保镖看住了他。


    抵达金城时一行人都近乎精疲力尽,顾天倾不得不低头:他跑不回去了,做错了事情的父亲仍旧在千里之外逍遥,而戳破和平假象的他却遭到了清算。


    时至今日,顾天倾仍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学校年久失修的音响里传出他失真的声音,他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戳穿了被成年人费心隐藏的真相。


    一切都是为了钱而已。


    为了成年人自己的私心,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要忍受他们原本不必忍受的一切,缴纳昂贵的费用却得不到自己本该享有的权利。顾天倾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看到校长和他周围一干领导难看的脸色,他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和快乐。


    但平静之中,没有哪怕一分的情绪分给后悔。他还是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此刻,顾天倾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陷。


    身下的沙发太过柔软,而沉重的织物将他重重地往下压——


    在即将喘不过气的那一瞬间,他挣脱了梦境,挥手抓住了什么。


    “把手松开。”


    那道声音响起的时候,顾天倾浑身僵硬了一瞬。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随之涌入脑海的记忆,画面在眼前一帧帧闪回。


    他的表现,还有……她的表现。


    比刚才的噩梦更加恐怖。


    顾天倾不敢睁开眼,却已然预料自己的脸色一定是青一阵紫一阵白一阵,堪比美术生打翻的调色盘。


    感知一点点恢复。


    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了大约不止一层的被子。


    顾天倾一点一点慢慢地松开手。那条胳膊也从他手里抽走了,甚至恶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把手缩进重的能把他压扁的被子里,顾天倾一言不发,浑身的温度再一次升高。


    ——全被纪之水看到了!


    他的绿恐龙睡衣!


    为什么今天穿的偏偏是这一套?


    如果纪之水昨天来,如果纪之水后天来……


    顾天倾悄无声息的将被子拉高了一点,盖过嘴巴,渐渐拉到鼻子。


    纪之水开口了:“你是在装死吗?”


    顾天倾在现在还没睁开眼睛。


    可他分明已经醒了。


    纪之水一面觉得奇怪,举起了搁在茶几上的额温枪,对着顾天倾的额头。


    “嘀”的一声,顾天倾缩在被子里没有动弹,眼皮簌簌发着抖。


    纪之水低头查看额温枪的温度,半晌地从嘴里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咦——”


    温度居然比顾天倾睡着之前还要高。


    退烧药吃下去居然不见效,还得尽早送医治疗,不能在纵容某人胡来了。


    纪之水赶紧拍了拍一大坨被子:“别睡了顾天倾,你烧的更厉害了。换衣服,你得去医院。”


    眼看躲不过,顾天倾将被子一拉,整个人彻底地缩进去。


    一大团织物底下传来瓮声瓮气的人声,疑似某只破防的绿恐龙在被子底下喊道:“我已经好了!”


    只是因为尴尬体温才会回升而已!


    睡了一觉,顾天倾确实觉得自己好了不少。肢体不再像踩在棉花上那般沉重,神志也逐渐清明,因而更能凸显出他几个小时前真在纪之水面前出了大糗。


    头一次,顾天倾开始憎恶自己良好的记忆力。


    他能够清晰地回忆出自己说的每句话,纪之水扫过他的绿恐龙睡衣时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电视画面一样被人仿佛拖动进度条,一遍一遍地在他眼前重播。


    顾天倾绝望得想要大叫。


    “你能暂时离开一会儿吗?”


    那团被子里传来恩将仇报的声音。


    纪之水皱了皱鼻子,感到不爽。


    这绝对不是什么礼貌的行径。


    在她往一个独自一个人在家烧得人事不知、满足胡话的家伙嘴里塞进一枚退烧药后,他至少、无论如何不应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叫她回避。


    “我实在没脸见人了……”顾天倾发出哼哼唧唧的怪叫,让人疑心他的病究竟有没有好全。


    纪之水:“。”


    直到这一刻,纪之水才反应过来:对绿恐龙睡衣示于人前没反应的那个,才是不正常的顾天倾。


    “我想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仔细听,还能听出来顾天倾的声音有些发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气晕过去。


    纪之水这回说不出什么话了,要是她最糗的样子被仇人看到,她决计不会比顾天倾更冷静。


    她语气古怪:“你确定?发着烧洗澡,之后可能会烧得更严重。”


    “我总不能这样——这个样子跟你说话吧!拜托了,给我一点儿体面,能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啊……”


    话出口,莫名颠三倒四。


    明明是在他家,最熟悉的场合,可顾天倾居然紧张到有点儿手足无措。屋里还没有开灯,他瞥见纪之水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想来刚才她就一直靠这个打发时间。


    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顾天倾心中情绪复杂,一时间分辨不清。


    纪之水耸了耸肩膀:“也没什么话要说的。既然你醒了,我就先回去了。”


    窗外,夜色浓郁。


    顾天倾一觉睡了足足三个小时,再晚一些,小区对面的金城高中都要晚自习下课了。


    纪之水望向窗外,顾天倾从被子里伸出脑袋,黑发微微濡湿,苍白的面庞已经有了血色。


    他一点点放下捏住的被角,五官纠结:“纪之水,你在生气么?”


    “对不起……其实我应该先和你说谢谢。”


    纪之水挑起半边眉毛,渐次回应:“没关系、不用谢。”


    两个人礼貌得有点过于客套,幽默中掺杂了滑稽。


    很难说纪之水的回答里没有逗弄的成分,顾天倾有点儿恼怒,又没办法生她的气。


    他掀开了一层被子,又一层,最后披着小毯子钻进浴室里。


    毯子的大小只够遮一面,顾天倾把毯子护在身前,绿恐龙尾巴在背后一晃一晃。


    纪之水笑了。


    顾天倾出了浴室,听到玄关处大门开合的动静。


    经过热水的洗涤,顾天倾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换了身“得体”的居家服,沉稳的纯黑色,鼻梁上还多了一副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眼镜。


    没有度数。


    纪之水拎着外卖回来,放在桌上,一转头就看到他古怪的打扮。


    “你这是平光镜吧?”


    顾天倾矜持地抬着下巴,装作翻找冰箱。这个角度看冰箱里一览无余,只有矿泉水和各色饮料兵马俑一样陈列。


    话音落下,纪之水看到背对着她的身影僵硬了一下。


    “要你管。”顾天倾呛她一句。


    没礼貌。纪之水腹诽一句,拆了外卖,一个人坐下吃了起来。


    纪之水斜了顾天倾一眼:“没人想管你,即使是所谓的女巫同学也会畏惧现代的牢饭。”


    烧迷糊时的话被纪之水点出来,顾天倾心虚地把冰箱门开合几次,恨不得把脑袋和矿泉水陈列到一处去。


    他最终拎了瓶牛奶出来,倒了两杯加热。


    忙碌了一通,顾天倾拎着两杯牛奶坐到桌边。


    “那你还是管我一下吧。”


    顾天倾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洗过澡后的肌肤透着清透的莹白,他眨了眨眼睛,让纪之水想起一个词:花枝招展。


    “没有我的份吗?”顾天倾指指外卖袋,理直气壮的。


    “……自己拿筷子。”


    纪之水实在打不过厚脸皮。


    饭后才说正事。


    纪之水还是第一回和顾天倾面对面吃饭,起先还以为这种看起来饭量就很大的狗吃饭会吭哧作响,但顾天倾显然不一样,他只是平时闹腾,对待食物很虔诚。


    一点不像个穷凶极饿的高中生。


    纪之水刚有些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就见顾天倾自作多情地瞅瞅她:“你怎么……怎么有功夫来看我?”


    对面坐着的可不是一个对他怀着崇拜或是不可言说的少女情怀的陌生同学,而是洞悉他本性,会在认识没多久就甩来“恐吓信”的女巫同学。


    顾天倾端正了神色:“你是想问校领导贪污的事?还是陆于栖?金城高中的娱乐活动比较贫瘠,据我所知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校园怪谈……”


    “你话好多。”纪之水说。


    她开始往被收拾干净的餐桌上掏东西,一样一样堆到顾天倾面前:“赵藏锋给你的信、慰问礼物、试卷——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其他人托我带给你的,藏了炸/弹我也不负责。”


    奇了怪了,好端端写什么信,顾天倾将皱巴巴的、没有任何信封包裹的一张所谓“信纸”展开。


    果不其然,纪之水从他脸上看到了上当受骗的表情。


    顾天倾不疑有他:“赵藏锋管这玩意儿叫信?”


    纪之水耸肩。


    “真是野猪成精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吃!”


    赵藏锋拜托纪之水转交的其实是一份采购清单,嘱咐顾天倾复学之后及时送来。纪之水起初也以为这是一种别样的宽慰,事实上看来顾天倾本人并不这么觉得,但这也不妨碍她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顾天倾无奈地看她:“所以你是在耍我吗?”


    “圣诞节快乐,绿恐龙同学,这是我迟来的第二份礼物。”女巫本人优雅地表示。


    第56章


    联系。


    能让顾天倾吃瘪的机会并不多见,而罕见、珍惜的东西总会能够加倍地调动人的情绪。纪之水笑了半晌,才意识到她好像有点过分开怀。


    顾天倾单手拿着赵藏锋送来的购物单,目光却并不落在纸上。


    纪之水被他的注视弄的有点不自在。


    顾天倾稍稍挪开了视线,目光下移了一点,从望着纪之水的眼睛,变成看着她的鼻子或嘴唇。


    这或许都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他的眼神由此变得飘忽,像是在寻找新的落点。


    顾天倾问:“送给你的礼物,你看了吗。”


    “为什么送我帽子?”纪之水说。


    “只是觉得很合适。这种宽檐的帽子很适合你在晴天的时候戴——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我就这么觉得,它能在你蹲在门外晒太阳的时候帮你遮住脸。”


    “你……不讨厌它吧?”


    如果可以,顾天倾想要问的不那么委婉。


    “不讨厌”的同义替换词是“喜欢”,也许喜欢。面对纪之水,每次张口时,那些脱口而出的话都会临时变一番模样,顾天倾以为这是一种和魔女交锋时对于危险的本能。


    他好像有点过分小心。


    纪之水注意到顾天倾一直在摩挲杯子的手柄,表面上却做出轻飘的、并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又啰啰嗦嗦地解释了很多,然而竖起耳朵等她的回答。


    顾天倾话说的没什么问题,只是用词不够严谨。 “蹲”这个字显然不够写实,纪之水晒太阳的时候素来站的板正。


    不过她并没有太计较这些,点了头,“喜欢的,很漂亮。”


    是在说帽子。


    纪之水可以肯定。


    所以顾天倾的反应在她看来有点奇怪。带着点愉悦,又显出没有由来的慌乱,仿佛她说了什么不太应该的话。


    装着牛奶的杯子在桌面上转来转去,顾天倾快要用手把它摸抛光了。


    “你很在意那个叫陆于栖的女生吧。”


    话题转的太快,给人以一种没有耐心的玩家在NPC的对话框下点了“ skip”键后,两人从新手村天气讨论到斩杀恶龙的荒谬感。纪之水却没法在这时候提出异议:她确实非常、非常在意陆于栖。


    此前纪之水已经找到了陆于栖的照片、家庭住址,并且如实同步给了梅陆露。


    她甚至亲自去了陆于栖家一趟,只不过没有贸然登门拜访。


    对于陆于栖,纪之水比对待其他人多了一份谨慎,只远远地在楼下望向那盏自始至终没有亮过灯的窗户。


    母亲去世以后,陆于栖跟随父亲生活。纪之水打听到他们父女间似乎关系不和睦,无怪乎陆于栖的父亲会跑到学校里闹事,使得女儿脸面无光。


    老旧小区是有了年头的商品房,居民楼楼下的车库里隔出房间,就是老头老太太们的棋牌室。


    纪之水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天黑了许久,陆于栖家里的灯是暗着的。


    这么干等肯定是等不来什么的,纪之水并不指望一两趟的隔着距离看几眼就能知道什么紧要的线索。彼时陆于栖行踪不定,尚且没有消息。


    纪之水折身去了棋牌室,进门之后才觉得后悔。


    一室缭绕的烟雾,为了防止空调的热气散掉,自然是不会开门的。纪之水在烟雾中捂住口鼻,忍住呛咳,听大爷大妈们聊天,没有上前搭话。


    一桌的纸牌、麻将,邻里邻居的八卦吸纳了这群退休了又或者无业的居民的全部注意,没有人在乎人来人往的棋牌室里多出了一张新面孔,纪之水得以在边上旁听。


    谁家的儿子女儿出国、隔壁传来打砸声、某家夫妻俩又动了手。


    菜价上涨,菜市口某某摊位不够公道,漂亮国又有阴谋。


    …………


    走过一张又一张牌桌,纷乱的消息传入耳中,直到散伙。


    大爷大妈们退下了牌桌,重新回到尘世的烟火气里,时间到了,他们要去接孙子孙女放学、回家买菜做饭。


    一连几天,陆于栖的消息终于出现在了棋牌室的交谈声中。


    ·


    纪之水目光澄澈,真挚地望向眼前尤带病容的男生。


    顾天倾五官长得标致,握着牛奶杯的手也漂亮,肌肤白皙,骨骼感明显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粗犷狰狞。顾天倾在她眼里一下子变得赏心悦目了许多。


    “是这样的不错。”


    她带着点诱哄般开口。


    “班长,你知道了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待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之前听你提到她,我就稍微打听了一下。就在上个星期,陆于栖已经被警察安全送回家了。”


    纪之水:!


    上周? !


    纪之水立马回忆不久前她站在这陆于栖楼下的时候,一整间房屋分明是没有灯的。


    但是根据顾天倾透露的这个消息,当时的陆于栖分明已经回到了家中。


    纪之水沉思起来。


    “她在学校没出什么事,似乎是因为和父亲闹了矛盾所以才选择离家出走——但这是他们的说法。”话里话外,顾天倾都给自己留了余地,“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持保留意见。要说家里有什么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如果单纯是因为这个,再忍几个月就毕业了,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跑掉?”


    纪之水沉默地倾听。


    顾天倾偶然对上她的视线,发现少女的眼睛越来越亮,但就是这一眼,顾天倾的视线再也没办法从纪之水身上移开了。


    他像是受到了无法抗拒的魔力蛊惑,把知道的事情都倒了个干净。


    纪之水惯来是没什么表情的,情绪也很淡,顶多在被他气到的时候有点儿不同寻常的波动。


    顾天倾不得不承认,陆于栖带给纪之水的波动要比他精心挑选的漂亮帽子多得多。


    “谢谢你,这回真是帮大忙了。”纪之水由衷地说。


    她兴奋地张开手臂,隔着桌子抱了顾天倾一下,一触即分。


    顾天倾双手还维持着回抱的姿势,纪之水已经自然地退开,她拎起自己干瘪的背包,又顺手带上顾天倾刚收拾好的外卖垃圾。


    唯独把他一个人留在简陋得像是样板房的出租屋里——


    顾天倾站起来:“喂,你该不会是要去找她吧?现在?”


    “就现在!”纪之水已经蹲在玄关换鞋了,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如果她现在需要我,我绝不允许自己等到明天。”


    顾天倾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他明白自己再不说话就没机会了,纪之水的心思现在全在那个女孩儿身上,“我……我和你一起去!”


    “你?”纪之水迟疑地看向他。


    “你不是开车来的吧?你忘了附近晚上打不到车吗,只有白天方便点。”顾天倾急于把自己推销出去,“我有车!”


    纪之水一想也是,有个交通工具总比靠两只脚走路要来的快。


    “那你把自行车借我也行。”


    顾天倾却没应声,让纪之水等一会儿,忙不叠冲进卧室换衣服。


    他跑得太急,门甚至没关严实,支呀一声后,门板自个儿哀嚎着慢慢扩大了缝隙。


    声音盛着缝隙流出来,顾天倾的话语在窸窣的更衣声中有点发闷。


    他言之凿凿地表示:“好歹消息是我告诉你的,这件事就不能让我也参与一下吗?我已经毫无保留地把我的秘密全都展现给你了,我们至少算得上朋友吧纪之水?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忙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纪之水追了几步,刚要和顾天倾争论:他哪有毫无保留地展现他的秘密?保险柜密码不是她故意要听的!


    站在顾天倾卧室门边,一抹耀眼的莹白色闯入视线,纪之水扭过身,踩着刚换回的拖鞋又哒哒哒地跑走了。


    “随你……但是你的烧可能还没好全……”


    又是洗澡又是在外面吹冷风真的好么?


    纪之水想顾天倾应当不是大冬天在教室里穿夏季短袖校服的一员。顾天倾穿了一身黑色大衣,面目沉肃,看起来像是赶着去某个片场。


    “你疯了吗?穿成这样骑自行车?我不要和你一起走!”纪之水抗拒极了。


    顾天倾说:“我们今天不骑自行车。”


    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顾天倾一听,冲纪之水微笑起来:“车到了。”


    ·


    两人在汽车后排落座。


    中间隔的很开,临时搭伙组成的小队在拆伙的边缘线上徘徊,纪之水已经把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家伙当成了屁股底下的汽车的一部分。


    司机是之前她在学校见过的。


    在和顾天倾双双被叫家长那回,来的就是此刻坐在驾驶位的那个青年人。


    大晚上被顾天倾一个电话喊了过来,青年人脸上不但没有任何怨言,还态度和蔼地问顾天倾最近过的好不好,吃穿用度方方面面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看着好像很妥帖的样子。


    要不是纪之水今天目睹顾天倾一个人发烧在家差点儿被烧成傻子的样子,她也不能从他们的对话里挑出司机的任何错处。


    纪之水收回注意力,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起来。


    【纪之水:猫猫探头.jpg】


    【纪之水:妹妹最近有联系你么? 】


    【梅陆露:完全没有。 】


    【梅陆露:你又在学校里玩手机了吗,现在应该是晚自习时间?


    【梅陆露:之水,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学校的新闻要不你还是先退学吧,我总害怕有一天你会出现在社会新闻板块上TAT】


    如果真出现在社会新闻上也是拜顾天倾所赐。


    纪之水往身边一瞥,脑袋都没动一下,顾天倾敏锐地接收到她的视线,像个有追随功能的家用宠物摄像头,转头盯她。


    纪之水推着顾天倾的半边脸,手动把“摄像头”转了回去。


    顾天倾不满地喊了一声:“喂!”


    充耳不闻的纪之水又捧起了手机。顾天倾只能满脸幽怨地用眼神控诉。


    【纪之水:不至于。 】


    【纪之水:顶多是娱乐板块。 】


    汽车平滑地驶入愈发深黑的夜色里,前方有很长的一段路里没有路灯照耀。纪之水算着时间,再晚些可能会碰上陆于栖父亲回家——抵达之后,她得抓紧了。


    第57章


    脚步。


    陆于栖头发散乱,在上了锁的卧室里来回踱步,书桌上的一盏小灯光线微弱,将她庞大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她的一头乱发,在光影的魔术中宛如美杜莎头顶蠕动的蛇。


    回到书桌前,陆于栖握着那个空有电没有卡的手机。


    从离开学校那天起,手机卡就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她没办法联系任何人。


    但假使有一个联系外界的机会,陆于栖依旧想不到,她可以向谁求助。


    吴羽吗?


    先前她已经给她添了许多麻烦,让吴羽陪着她过了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


    老师吗?


    他们不会理会她的。


    不会的。


    很早之前就已经得到印证。


    还有谁可以帮她?难道是……警察吗。


    但也正是他们,将她送回了这里。


    昏暗的环境放大了她的焦虑。陆于栖思索着,不由自主地开始啃食坑坑洼洼的指甲。


    比起一个人被锁在卧室里,陆于栖更愿意和陆建林大吵一架。


    她想说: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更想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房子。


    但是那个已经将昼夜颠倒了的人型生物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听她讲话,陆于栖咬着牙,甚至不肯喊一声“爸爸”。


    砰的一声——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户上,静谧的环境让这声震动有了平地惊雷般的威力。


    陆于栖惶惑地看向窗帘背后,那是片灰蒙蒙的长方形阴影,透着微弱的光线。


    陆于栖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向窗外望去。


    “她果然在!”纪之水眼睛一亮。


    纪之水连忙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向着三楼窗口边的那个年轻女孩挥动手机。光源还未抵达三楼就逸散在黑夜里,纪之水没办法看清昏暗的室内那个女孩的面孔,但通过身形轮廓,她依旧辨认出来。


    那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陆于栖!


    对方眯起眼睛吃力地辨认了一阵。


    顾天倾站在纪之水身边,犹疑地说:“她好像不认识你。”


    “当然。我和她没有见过面啊。”纪之水顺嘴回答,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像一棵海草。


    仗着站在纪之水背后不会被她看到,顾天倾学着纪之水的样子也像海草一样扭了两下,“那你管她叫妹妹?”


    “顾天倾!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屏了?”纪之水愤愤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挥着手突然站得笔直的顾天倾。


    “……什么叫偷看,你说话好难听!都是好朋友看一眼手机屏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


    楼下两个人好像在吵架。


    陆于栖脸贴着窗户,半晌吃力地认出:那个黑色风衣外面套了臃肿棉袄的男生是高三A班的顾天倾。


    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饭,路上途经宣传栏,陆于栖看过他穿着校服的大头照,很多次。


    但是那个朝着她挥手的女孩,陆于栖并不认识。


    陆于栖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楼下的俩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楼下,还砸响了她的窗户。她匆匆返回桌边,用最醒目的红色颜料在画纸落笔:救我!


    这或许是个机会,陆于栖苍白着脸,扯着画纸扑到了窗户边,将那张纸紧紧压在玻璃上。


    “她说让我们救她。”


    “我看见了。”


    和话多的人在一起自己的话也会不可抑制地变多,用以回答对方没有营养的蠢话。纪之水埋头在包里翻找,太好了,今天也带了铁丝。


    纪之水抄起铁丝,闯进了单元楼里。


    “你有她家钥匙吗?”


    “纪之水,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她家里万一有其他人怎么办?”


    顺着步梯往上,好多地方的灯泡都坏了,感应灯迟钝懈怠。


    楼道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行,纪之水走在最前面,摸着黑拾阶而上。


    在昏暗中向后伸手,纪之水牵住顾天倾的衣袖。顾天倾要是在楼梯上摔倒,往前会带着她也倒霉,往后则有可能把脑袋摔坏。


    要是早知道楼里的灯泡十个里要坏七个,纪之水说什么也不会让顾天倾跟上来的。


    没完没了的问题停了一下。


    陆于栖家门口的灯泡自然也坏了,玻璃被烧完的钨丝熏的黑漆漆的。顾天倾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能听见纪之水对着锁孔鼓捣的声音。


    他又聒噪起来:“我们贸然开别人家门不太好吧?”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儿?”


    纪之水冷着脸撬锁。


    这种防盗门并不难开,相较而言还是顾天倾的喋喋不休比较惹人厌烦。


    他安静了一会儿,直到纪之水半只脚跨进门槛才弱弱地表示。


    “地毯下边有钥匙。”


    他举起那只沾了灰尘的钥匙,送到纪之水面前。


    “放回去!”


    纪之水训斥他,在顾天倾俯身把钥匙原模原样塞回去的时候,循着陆于栖卧室所在的方位而去。


    她按下了门把手,但是预料之中的,门没有打开。


    隔着一层单薄的门板,陆于栖听见了动静,也贴在门板上。


    “是……是你们吗?”


    她怯怯地问:“你们这么快就找到地毯下的钥匙了?”


    俩人走的太急,还没等她将第二张写有钥匙藏匿地点的纸贴上玻璃,他们就不见了踪影。陆于栖很是沮丧,她还以为他们的出现只是恶作剧或者误会之流,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顺利进门了。


    “唔,算是。”纪之水把铁丝往口袋里塞,打算在陆于栖面前维持一下遵纪守法的形象,“你卧室门的钥匙在哪儿?”


    “我不知道!陆建林把它藏起了起来,钥匙只有他有。”陆于栖沮丧地说。


    看来铁丝今天晚上还不能下班。


    纪之水若无其事地宽慰:“好吧,我会想办法。你稍微往后退开一点。”


    虽然情况不明,陆于栖还是下意识后退了。


    陆于栖说:“找不到钥匙就算了,你们快走吧,万一陆建林回——”


    话音未落,门开了。


    走廊外的大门没关,流泻进室内的光线比陆于栖身后的那盏台灯更亮。


    纪之水的脸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陆于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扇门打开的太容易,又太不容易了。


    她眨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望见面前神色镇定的女孩,感动和惊喜一点点落回去。陆于栖发现她正把什么东西往口袋里塞,看形状那绝对不会是一把钥匙。


    纪之水朝着她伸手:“要和我走么?”


    纪之水的手掌不大,五指修长而灵巧,是很标准的女孩的手。陆于栖眼眶发热,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能走去哪里呢?”


    陆于栖平静地说:“我之前也走过。警察把我送了回来,因为我是陆建林的女儿。”


    “去我家。”纪之水执拗地说,“再过几个月你就成年了。就算你是陆建林的女儿,也没有人有资格把你扭送回他身边。在这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纪之水望着陆于栖的眼睛,保证道:“我发誓。”


    陆于栖想要摇头,甚至荒谬地想要尖叫,她想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可是纪之水的话对她而言又是那么有吸引力。


    陆于栖曾经也想过,无论是谁都可以,是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妈妈,是社区里那个很关心孩子们的阿姨,不论是谁都好,请她们带她走吧。


    “你还记得的梅陆露吗?”纪之水抿了抿唇,从手机里调出照片给陆于栖看,“这是在A市的时候,你们拍的合照……那时候你还很小。你小时候说过的,想和姐姐在一起生活,如今……你还愿意吗?”


    陆于栖接过手机。


    她怔怔地望着照片,抬起脸来,纪之水和梅陆露长得并不相似,她是尖尖的下巴,白皙的脸,梅陆露的下巴是圆圆的。


    眼前的人不会是她姐姐。


    纪之水才意识到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梅陆露的好朋友,我叫纪之水。她联系不上你,很担心……所以我来看看。”


    事实证明她早就该到金城来!


    陆于栖目光越过了纪之水,望向她的身后。


    顾天倾站在正门边上,没有上前,正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除了他们两个人,屋外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了。陆于栖所盼望的那个人,自然也没有来。


    陆于栖眼中的期待一点一点熄灭了,“姐姐她……”


    “在期末考试。”纪之水不懂陆于栖骤然转变的态度,为什么话说了一半就没有声音。


    明明陆于栖很想离开这儿不是么?


    刚才还那么努力地趴在窗户上向他们求救。


    不能再等了,陆建林回家的时间不固定,全看身上的钱够在牌桌上挥霍多久。他待的地方自然也不是小区老头老太居多的业余棋牌室,而是别的地方,行踪不好摸透。


    未免节外生枝,想要叙旧还是聊天都可以换个地方再进行。纪之水干脆牵住了陆于栖的手,带着人往外走,“梅陆露脱不开身,等考完试就来金城找你,先和我走。”


    “请等一下!”陆于栖没想到纪之水力道居然这么大,被带着往前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你说我姐姐也要来?”


    “当然。你出了事,她不可能不——”


    楼道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零星的火光透过楼梯和楼梯之间的缝隙,顾天倾往下看了一眼,虚掩上门。


    他回身提醒道:“有人要上来了。”


    陆于栖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第58章


    阳光菇。


    屋外传来渐近的声音,脚步沉重,醉酒的成年人嘴里发出含混的骂声。


    陆建林拎着啤酒瓶,摇摇晃晃地摸出钥匙开门。


    钥匙暴力地怼进锁孔里,他毫无耐心地粗鲁旋转,并没有注意到离开前反锁的大门少转了半圈,径直推门进了室内。


    一切都和离开之前没有两样,满地的空酒瓶,一间紧闭的卧室,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死了的女儿。


    陆建林站在陆于栖卧室门口。


    ·


    恍惚间,一切都好像带着点不真实。


    夜风寒烈,如刀般割向陆于栖的脸颊。回想起几分钟之前的事情,陆于栖还残存着几分不可置信。


    收到顾天倾的提醒,惊慌失措的她被纪之水强拉出了门。


    三人向上爬了一层楼,躲在楼梯边看着陆建林进门。


    贴紧楼上沾满灰尘、坑坑洼洼的墙壁,陆于栖从楼梯的缝隙里,看见陆建林因为醉酒脚步颠倒的样子。


    他的眼睛因为酗酒熬夜而通红,爬满血丝。


    直到大门关闭,纪之水轻轻扯了她的衣袖,“走吧。”


    陆于栖才回过神,跟上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单元楼。


    出门匆忙,陆于栖脚上只踩了双室内拖鞋,衣着单薄。


    没到单元门外,寒意袭来,陆于栖打了个哆嗦。纪之水解下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陆于栖身上,露出她里面穿着的那件金城高中校服制式的外套。


    陆于栖目光凝固住。


    这不是“金城高中校服制式”。


    不会有哪个品牌自杀式研发如此丑陋的新品,除非是为了割有钱人韭菜的九黎世家——陆于栖认出来,纪之水身上穿的,就是一件金城高中的校服!


    怀着满腹的疑惑,陆于栖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拉着她手的纪之水走在最前方。


    她的掌心并不如何温暖,陆于栖望着她的背影,穿着金城高中校服的纪之水似乎匮乏了那么一点儿属于高中生的气质。


    她很神秘。


    也很……可靠。


    陆于栖被塞进了车里。


    她坐在汽车后座,略微封闭的空间给了她一点安全感。


    顾天倾坐上了副驾驶,臃肿而不满地把安全带往卡槽里塞。但是纪之水一点儿没注意他——她只顾着安慰那个女孩。


    这也算是一种情有可原。顾天倾想。


    随着汽车启动,困住陆于栖的一切都被甩在身后。


    这是暂时的,还是永恒?


    后视镜里,那幢熟悉的建筑越来越远。陆于栖的心里生出一种喜悦,伴随着尘埃落定的茫然。


    她想起房子。


    那是妈妈在弥留之际告诉她将会留给她的房子。


    妈妈那时候就已经意识到陆建林是靠不住的了吗?


    她想起吴羽。


    想起姐姐。


    纪之水一直握着她的手,不发一言。


    隔了好一会儿,陆于栖收紧了五指,回握了她。


    ·


    “麻烦前面超市停一下。”纪之水对着司机道。


    寒冷的空气钻进鼻腔,纪之水下了车,呼出一口白气。


    往前走出两步,听得身后“砰”的一声。顾天倾关了车门,三两步追上了她。


    他不声不响脱下羽绒服,把它展开,搭在了纪之水肩膀上。纪之水伸手拢住羽绒服的领子,防止它从肩膀上滑落,转头看见顾天倾有些得意的炫耀着他那身干净利落、十分英俊、充满了电影主角神秘气质的黑色大衣。


    纪之水:“……”


    两人进了超市。


    顾天倾推了购物车,跟上了脚步飞快的纪之水。毛巾漱口杯甚至还有换洗衣物,购物车很快装的满满当当。


    “今天谢谢你。”纪之水开口道。


    她有些庆幸,庆幸来的不晚,陆于栖虽然精神有点差,但并没有收到什么伤害。


    纪之水估量着陆于栖的身形,拿了两套睡衣。话说出口了一会儿,纪之水发现哪儿不对了。


    少了回应。


    高三A班的高冷班长、纪律部部长、金城高中校长贪污事件检举揭发者——这家伙换了身衣服后似乎自傲过头,居然没搭理她。


    纪之水用胳膊肘捅他一下:“说话。”


    顾天倾说:“我一点儿都不想和你说不用谢。”


    话里带着点小情绪。


    纪之水心里咯噔一声。


    她预感这句话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长篇大论在等着她。


    “如果今天我没有跟着你过去,你打算一个人和陆于栖她爸爸对峙,靠高超的谈判技巧说服那个醉鬼同意让你把他女儿带走吗?”


    纪之水皱了皱眉毛,“你讲话好刻薄。”


    “刻薄?!”顾天倾提高了嗓门,那副优雅的电影男主角腔调全然消失了,还惹得四面八方正在购物的客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顾天倾不想被人关注,他单手推着购物车,带着纪之水躲在了一个货架后。他稍微降低了一点儿音量。


    “我只是在关心你。”


    “纪之水,我知道你很聪明、有勇有谋,不管是骆一燃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体育生,还是找茬的老师,你都不会让自己吃亏。只是这一回……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托大了吗?今天晚上那家伙不但是个酒鬼,还是赌鬼啊!”


    “这种人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你觉得你的小伎俩在他面前能派上用场吗?”


    “你说的不错。”纪之水翘了翘唇角,理所当然又轻描淡写地道,“我确实智勇双全,有勇有谋。”


    “我要强调的是这个吗?”顾天倾快绝望了。


    在纪之水身边,顾天倾最不缺乏担心、暴躁、想东想西、自作多情、无能为力和绝望。


    他推着购物车,愤怒地转头就走。


    但是结完账还得提购物袋。


    顾天倾单方面又和纪之水和好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凑到纪之水身边,大衣的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竖了起来,挡住室外扑面而来的风。


    顾天倾问她:“你朋友的事情……打算怎么处理?”


    风把顾天倾的头发吹得很乱。


    就像几个小时以前他穿着滑稽可笑的绿色恐龙睡衣一样。


    纪之水回答道:“一样一样来。欺负她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不放过。


    三个字说来很轻飘,要做的事不少。


    纪之水坐在床上,双手环抱膝盖,和坐在她膝盖上的表情严肃的黑熊先生对视。


    纪之水抚摸着毛绒玩偶的皮毛,在心里将嫌疑人一个一个清点。


    曹志存自然不必说。


    纪之水撇了撇嘴。她有心让陆于栖亲自动手,又不太确定陆于栖本人的想法。


    强加给她亲手复仇的快乐,对陆于栖而言是她想要的吗?纪之水想要开口问,又举棋不定。


    面对梅陆露的妹妹,纪之水暂时没有探究出合适的相处之道。


    她本来就不擅长和人交往。


    如果可以选择,纪之水更愿意躲进无人的森林里,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只需要偶尔接待定期来访的朋友。


    余下的更多时间里,纪之水可以和nako度过。


    nako从来不会惹她生气——而且不需要对话,她们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


    这让纪之水觉得很轻松。


    卧室门外有轻轻的说话声,听不清楚。


    纪之水把手机留给了陆于栖,让她能够联系这段时间联系不上的人。


    她们姐妹二人大概有很多话需要讲,而且梅陆露是个健谈的人。面对陌生人尚且如此,好不容易联系上陆于栖,纪之水估摸着梅陆露起码能拉着陆于栖聊上一个钟头。


    比预计的时间更快,女孩敲响了她的房门。


    纪之水说:“请进。”


    便见女孩从门后探出头来,举着手机喊她:“之水姐,姐姐要和你说话。”


    接过手机,梅陆露贴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是视频!纪之水强装镇定,手机摄像头收录进她有些僵硬的脸,梅陆露夸张地哇哦一声。


    “水水妹妹,你的新造型好乖。”梅陆露说。


    梅陆露是个阳光活泼的圆脸蛋女孩儿,性格上虽然和看着会跳起来和金毛抢飞盘的顾天倾有相似之处,但实际上两种人。梅陆露的人格要比顾天倾善良十倍,纪之水觉得她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不需要阳光也很灿烂的阳光菇。


    ……非要类比的话顾天倾应该是舞王僵尸。


    “不许这么叫我。”纪之水恼羞成怒地说,“不然我要把你阳光菇时候的照片给妹妹看!”


    陆于栖眨了眨眼睛。


    “好吧,其实你非要这么做也可以。”


    梅陆露大约是把手机夹在支架上。


    她用手掌托了托自己蓬松的泡面头,展示给两人看。她出现在镜头里的手指甲和纪之水一样,用海娜粉染成了黑色。纪之水离开A市后,她们还隔着手机分别补染了一次。虽然没法面对面相见,但情谊毫不褪色。


    “现在的发型好像不比蘑菇头好看多少……之水你觉得呢?你知道我本来想表现得像是个专心学术的nerd学霸,但是理发师呈现给我的效果……”


    纪之水接话:“像个会在便利店偷吃泡面的理货员。因为是泡面的狂热爱好者所以头发也变成了泡面的模样。”


    “喂!”梅陆露叫喊起来。


    陆于栖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纪之水虽然给她可靠的感觉,但是她们的交谈并不多。


    因为这场意外,两人就这么有点生疏地住在了一起。陆于栖偶尔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好会讨人嫌。


    但是看着纪之水和梅陆露开玩笑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放松一点儿。


    “小梅,我说认真的。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纪之水严肃地说。


    第59章


    安心。


    凌晨五点多。


    闹钟。


    纪之水一睁眼,仿佛掉入了某种循环、一个深不见底的兔子洞,一个噩梦惊醒后还是噩梦的层层嵌套。


    这个噩梦的名字叫做上学。


    今天有所不同。


    纪之水拉开房门,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她冷锅冷灶的出租屋里怎么会有一股属于食物的、热情腾腾香气?


    “之水姐,你醒啦。”系着超市赠送的丑陋围裙的陆于栖冲她打了个招呼。


    丑陋的围裙在陆于栖身上有种别样的时尚感,纪之水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其实你可以多睡会儿。”


    睡是睡不着的。


    想到今天是重返校园的第一天,陆于栖就忍不住开始焦虑。她早早地醒过来,在冬天的黑夜里辗转反侧。


    虽然昨天晚上夜谈的时候,她在两个姐姐面前放下大话。


    上学?


    全然不是问题。


    实际上曹志存的鬼魂还追在她屁股后面。


    陆于栖一闭眼,想到的不是这块牛皮糖甩也甩不脱的恶心黏腻的纠缠,而是那天他将将要从楼下摔下去的模样。


    很多的血。她仿佛回到了菜市场的猪肉摊上,地面的水槽里留着红色的污水。


    即便极力保持整洁,屠夫的雨衣雨靴上还是免不了沾上血迹。


    被无数只手抓住的曹志存,像是一只濒死的、哀嚎着的肉猪。


    虽然从吴羽口中,陆于栖早就得知,曹志存还活着。


    女孩脸上的笑容莫名有点瘆人。


    纪之水被按着坐在座位上,番茄鸡蛋面上卧着一个形状规整的荷包蛋,她一下子忘记了那个古怪的笑容,惊讶又羞惭。


    ……应该她来准备早餐的!


    虽然原本的计划是去早餐店买着吃。


    陆于栖忐忑地说:“冰箱里只有这些了,不知道早上吃这个合不合你胃口。”


    有的吃就谢天谢地吧,何况是人家一大早爬起来做的!


    纪之水表达了赞赏。


    路过早餐店,纪之水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派遣陆于栖买了一堆东西。


    她狗狗祟祟地等在门外,生怕被店主看到。


    穆阿姨记得她的脸。


    要是去买早餐,她是不会收钱的。


    等了一会儿,纪之水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嘴张了一半,顾天倾熟悉的含笑嗓音由远及近,“还好,赶上了。”


    纪之水闭上嘴。


    她瞅了瞅顾天倾,没穿校服。


    “你复学了?”


    打算不穿校服抗争这个黑暗的学校吗?


    据她所知,校长人已经不在学校里,但通报还没出来,现在应该正处于一个胶着的时态。也许是贪了太多,到今天都没清点完。


    “不是啊,顺路来看看你。在你家楼下没等到人,没想到你今天起这么早……”顾天倾从包里掏了掏,递给纪之水一个盒子。


    纪之水歪了下脑袋,“什么啊。”


    “备用机和电话卡。”顾天倾像是被传染了困意,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才把后半句话说完,“昨天不是说要给你朋友办张卡方便联系,只是太晚了没来得及。我刚好有多的,你先拿去用。”


    瞌睡来了送枕头。


    纪之水有点儿感动,觉得顾天倾大变样了。


    “班长你人真好。”


    手机就先笑纳了。


    顾天倾不满地说:“你只有这时候会叫我班长。好谄媚。”


    纪之水捣鼓着手机,往卡里输自己和梅陆露的号码,打算等会儿给陆于栖。一抬头,发觉顾天倾又变得气鼓鼓的。


    她难得说了好话,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吃早饭了吗?我请你。”


    “哼,才不要。”


    纪之水想了想,以为这句话是真心的而非推辞。


    陆于栖拎着一兜子早餐从店里走出来,“之水姐,你看看东西对不对……啊,是顾同学。”


    “早上好。”顾天倾冲陆于栖点了下头。


    见纪之水呆愣愣站着,一点和他讲几句话的欲望都没有,顾天倾有点儿心酸。他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们去上学吧,我要回家睡觉了。”


    纪之水看着顾天倾的背影。


    好羡慕啊,能回家睡觉。


    陆于栖迷惑地看了看到了早餐店也不进门的顾同学,再看看盯着顾天倾背影不说话的纪之水。


    话说起来……她到现在也没问过,为什么昨天顾天倾会和纪之水在一块。


    “之水姐,这是找零。”陆于栖递过去剩下的零钱。


    纪之水思考了一会儿,一只胳膊里挎着上学的包,一只胳膊里是新鲜出炉的早餐。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新的钞票,塞进陆于栖手心。


    “这些钱你也拿着。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找你,但不一定会去——”纪之水觉得今天还有的忙,怕陆于栖吃不上饭,“你先去补办个饭卡,肚子饿的时候买点零食吃。中午我要是没来,你拿着钱去找……”


    找谁呢?


    纪之水从记忆里搜索出一个名字,笃定地说:“去找你们班的向前。让他给你刷一下,就说是纪之水说的。”


    等会儿再打点一下向前。


    陆于栖乖乖点头。


    纪之水满意地领着人进校门。高三A班在顶楼,陆于栖前脚和纪之水说了拜拜,后脚就见她调转了脚步,跟着自己进班了。


    陆于栖以为她还有事要交代:“之水姐?”


    就见纪之水在小猫三两只的艺术班里巡视了一圈。


    许久未出现的陆于栖忽然进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班主任之前说过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已经引发了诸多猜测,传言愈演愈烈,经过艺术班的口口相传抵达外界时事情的真相已经好不重要:在大部分眼里,陆于栖是一个死人。


    而在今天,一个板上钉钉的“死人”,倏忽死而复生。


    向前一点一点地长大了眼睛,困倦不翼而飞,甚至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总让他觉得阴嗖嗖的纪之水还跟在传闻中已经死去的陆于栖身后。两人对四周的目光熟视无睹,仍在交谈,向前甚至表现得比其他暗地里打量的同学更加直白和呆愣。


    他的目光就没有从两人身上移开过。


    直到纪之水抓住了他——她又一次用目光捕捉了他,在陪着陆于栖放下背包后,纪之水没有表情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她要干什么? !


    向前满面惊恐,下一秒,身侧传来一声巨响。


    是荀知睿。


    他没拿稳手里的英语字典,整本书直直砸向桌面,不止向前一个人被吓了一跳。


    他表现得比他还要害怕。向前没工夫疑惑为什么了,因为纪之水已经在他面前站定。


    “早、早上好?”向前想说些威慑的话,比如不要乱来,他绝不怕她。就算纪之水从墓地里带出死人又怎样,他——他还能报警啊!


    但话脱口而出变了副模样,向前麻木地说:“好巧啊,你也在这,天气真不错,你找我有事吗?”


    桌面上搁下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陆于栖跟在纪之水身后,看不出什么反抗和抵触的模样。


    向前没有仔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反而掀起眼皮悄悄观察不言不语的陆于栖。


    她看上去似乎很正常,脖子上没有奇怪的颜色,手指甲盖也没有变成纪之水同款的黑色。是活人吧?


    “不巧,我来找你。”纪之水把早餐往向前面前推了推,“我妹妹第一天复学,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她生了场小病,刚刚休养好。”


    很多个字,很大的信息量。


    几个星期前你不是连陆于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么?现在她怎么变成了你的妹妹?


    发干的嘴巴有点张不开。向前的目光终于动了,他看着桌上的早餐,手抬起了两回,最终只是虚虚地摸上了塑料袋。


    “哦哦,好的。”向前这么说。


    没问缘由。


    不敢推辞。


    纪之水瞥了一眼向前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很奇怪,一眼没看她们,但是摸着英语书扉页的手在发抖。


    是在害怕吗?


    纪之水看到他整齐摞在课桌一边的课本,试卷上写着他的姓名:荀知睿。纪之水记下了这个名字。


    向前苦着脸送走两人,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纪之水和陆于栖又交谈几句,来的路上她已经把顾天倾送来的备用机给了她,嘱咐陆于栖有事就发消息给自己,联系不上就去找梅陆露的。


    安顿好她,纪之水就能接着做自己的事了。


    陆于栖在座位上坐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她穿的是纪之水多的校服,虽然差了一个尺码,但穿起来几乎没有分别。摸着被体温捂热的手机,陆于栖的心一点一点安定。


    “我可以的,之水姐,不用担心我。”


    纪之水自然十分相信。不过有彼此的信赖还不足够,真正要让她毫无后顾之忧地看着陆于栖上学还需要接下来的一点努力,纪之水和陆于栖告别,转身走出了艺术班的教室。


    第60章


    饭卡。


    距离早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只要没从走廊上听到班主任的脚步声,早读就不算正式开始。


    又一次睡眠不足地被迫离开温暖的被我,刘瑞平身靠后桌桌沿,两条腿往前一伸,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周围一圈人紧跟着受到了神秘力量的感召,一时间,哈欠此起彼伏。


    “唰”的一声,四人组旁边的窗户被人快速拉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重物落地——落在课桌桌面上的声音。


    “吃。”言简意赅的一个单字,宛如命令。


    “什么啊喂!”刘瑞平受了惊吓,咋咋呼呼地叫喊起来。


    哪有人以投掷炸弹的气势投掷早餐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投喂”吗?


    总之很不对劲。刘瑞平看看纪之水,看看“炸药包”,茫然且羞涩道:“是给我的吗?”


    在他把脸往窗户边凑的时候,罗吉伸出了手,将他课桌上的一包早餐扒拉了过去。


    迎着刘瑞平期待的视线,纪之水:……


    只是他的座位离窗户最近。


    纪之水狡猾且不经意地躲开了刘瑞平的眼神。


    好在还有人能懂。


    包子、粥、鸡蛋饼……罗吉在纪之水的眼神示意下充分明悟,先拍拍前面两个女孩的肩膀让人回过身来挑选。陈芊哇了一声,看向纪之水的目光充满了感动:好朋友,不愧是好朋友!


    吴羽默不作声,居然没看早餐。


    她看了纪之水,一眼又一眼。


    纪之水思索着陆于栖昨天应该联系了吴羽才对……


    也不一定。


    不是每个人都能背出好朋友的手机号码。难道吴羽还不知道吗?


    这不是很重要。纪之水看着女孩们分了早餐,把剩下的留给男生打扫,满意地拉上窗户离开。


    刘瑞平说干了嘴巴,回身只看到桌面上被友人们闷不吭声瓜分完的塑料袋。


    “什么啊怎么不给我留点!”


    ·


    纪之水继续分发早餐。


    赵藏锋站过来,本来是想向纪之水打听一下顾天倾的状况。虽然不着调地托她转交了零食采购单,但作为兄弟,赵藏锋自认还是很关心那个暂时“在家休养”不必每天五点多起床上学的顾天倾的。


    “纪——”


    谁知道人刚往纪之水桌子边一站,手里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低头看了一眼,吃的。赵藏锋扒开塑料袋,开始啃包子。


    好诶,是肉馅的。


    嚼了两口,旁边有人不乐意了。


    柳天意把赵藏锋挤开:“你这人怎么贪得无厌呢?拿了吃的就快点走啦,把过道位置让出来!”


    纪之水不言语。她瞅了赵藏锋一眼,拍拍穆若婷的肩膀。


    穆若婷递给纪之水一个放心的眼神,接过了纪之水手里的大袋子,给嗷嗷待哺的小女孩们分早饭吃。


    “之水太好了。”


    “婷婷也好。”


    “简直是天使!”


    “妈妈。”


    “?”穆若婷分包子的手一顿,“你在说什么胡话啦?!”


    又一个学疯了的。


    纪之水和赵藏锋去了教室后面,不占过道的地儿,一般也没人往后看。赵藏锋包子啃了一半,讪讪低头狂吃。


    “顾天倾托我转告你,零食看他心情,卡带高考完再给你……”


    赵藏锋一味点头,纪之水趁机穿插进后半句:“今天大课间我不去不许记我名字。”


    “嗯嗯好……”赵藏锋抬起头。


    他嚼着包子,含糊地说:“也可以。”


    纪之水经常缺席各类集体活动。除非李茂在场,他一般都假装不知道。


    “他一个人歇着咋样啊?有没有说想来上学?”


    赵藏锋觉得这段时间真是有劲没地方使,他们的请愿书交上去了,还没收到回音。


    这个顾天倾没有要交代怎么答。


    纪之水想了想,诚实地说:“应该还可以吧?我昨天去找顾天倾的时候,他在发高烧,家里没人,差点一个人烧傻了。”


    赵藏锋大惊:“他去医院了没?”


    “没有。顾天倾还不想吃药。他说他自己会好。”纪之水尽可能简短而忠实地用语言复刻了当时的场景,说罢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根本没注意赵藏锋听后的表情有多异常。


    他连嘴唇都在发抖!


    之所以全然没有注意,是因为纪之水现在一心只想让另一个人发抖。


    ·


    这段时间曹志存过得很糟。


    还没等伤完全养好,他就迫不及待地回了学校,自然不是因为他有多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颓废下去。


    否则连纪之水那种书呆子都要生出妄想,以为能爬到他头上。


    可谁知道纪之水打不过架真的会喊老师啊!


    他的报复计划出师不利,还惹了一身腥,几个原来关系走得近的酒肉兄弟被他牵连,心里也生出了意见。


    曹志存打算等周一在主席台念完检讨之后再收拾纪之水。


    至少得等风声过去。


    而且这一回,他会让纪之水没胆子向老师告状。


    最近寇准很奇怪。


    他的脾气比往日更加暴躁,几乎到了不能开口交流的地步,偶尔有人说话不注意,寇准动辄打得他们几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估摸着寇准心情不好,曹志存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傻呆呆地当寇准的出气包肯定是不行的。他打算祸水东引。


    反正得找个人让寇准出气就行了。


    那个人是谁都不能是他。


    如果是纪之水……那就正好了。


    想起未来,心情还算愉快的曹志存大摇大摆地出了卫生间。


    他胳膊受了伤,被准许不去参加跑操。


    整个走廊上人都走光了,想逃操的人一般会选择躲在一楼厕所里,比较机动灵活。既躲掉了跑操,又能在老师清点人数的时候趁其不备偷偷混进队伍里,可谓是攻守兼备。


    由此,教学楼三楼一下子成了空城。


    等了很久,远远看见了人影。躲在暗处的纪之水屏息,找准机会,一把将曹志存推进隔壁的女生卫生间。


    她提前看过,里面早就没人了。


    “呃——”曹志存还没搞清楚状况,脸上先挨了一拳。


    “你居然敢打我,活腻歪了吧?知不知道我是——”曹志存抬起头,惊愕极了。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敢把他堵进厕所里揍的人会是纪之水!


    说罢又挨了一拳头。


    纪之水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往曹志存的肚子上擂了几拳头,将人打趴在地上,一只脚踩在曹志存肚子上。


    曹志存佝偻着身躯,腰背弓成虾米。


    “你堵了陆于栖多少次?”纪之水问。


    曹志存自然记不清楚。


    这种事谁会去一次次计数啊!


    纪之水本意也不是要一个答案。她往曹志存身上提了一脚,“我之后还会来找你的。”


    希望他在恐惧里盼望着和她的见面。


    纪之水微微一笑。


    她已然清楚了这群人的行为逻辑:向师长告状是可耻的,纠集一帮人打回去则合理合法。纪之水暂时不会去打别人。在她自以为合情合理的报复里,唯一需要打点一下的,只有曹志存而已。


    她希望曹志存过上陆于栖之前的日子。


    曹志存仰起脸,挪蹭到墙角。这一次他的脸上还没有纪之水希望看见的那种恐惧,反而是一种笃定她已经半只脚踏进深渊的狠意。


    “我会告诉寇准的,我会告诉他!”曹志强威吓道。


    “哦,你要带着寇准一起来打我吗?”纪之水俯身揪起曹志存的头发。


    “听好了,或许我不一定打得过寇准。但是我发誓,不管接下来寇准打我多少下,我一定双倍打在你身上。”纪之水扯着曹志存的头发,脸上没有表情,她轻轻地说,“有本事你每天晚上都抱着寇准睡觉。不然我总会找到机会的——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


    中午,纪之水去艺术班门口接陆于栖吃饭。


    高三A班没有提前下课,但是没有关系,纪之水会给自己提前放学。艺术班的老师还站在讲台前,这节课是语文。


    从窗户边可以看到陆于栖。她没发现她已经来了,听课听得很专心。


    再看陆于栖的同班同学们,往前几排还好,倒数几排的学生已经睡着了。


    向前正转着笔,发呆想午饭去哪个窗口排队。


    想着想着大为惋惜,一切都怪校长从中作祟,他的白月光米线窗口已经关门大吉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吃上熟悉的味道。


    脊背忽地一阵发凉,有一种被盯上的悚然感。


    转动僵硬的脖颈,向前在窗外看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向前:“!!!”


    他宁愿外面站的是班主任。


    收拾完课本,陆于栖顺着人流走出教室。她的座位在教室内侧,离前后门都远,没法冲在最前面,干脆走在最后。


    还没出门,向前战战兢兢地叫住了她。


    “陆、陆同学,我要跟着你走吗?”


    陆于栖怔了怔。


    向前左侧,荀知睿也在看她。


    他眼神中压抑着晦涩,仿佛有话要和她说。陆于栖的目光波澜不惊地从荀知睿身侧略过,她已经看见了教室外纪之水等待的身影,轻巧地说:“不用了,你自己去吃饭吧。”


    之水姐会给她刷饭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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