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钥匙。
站在楼梯附近说话并不安全,万一有老师路过,容易因为“男女同学交往过密”吃处分。
有着这层顾虑,两人便转移了阵地。
天台的门锁近乎于摆设,纪之水眼睁睁看着顾天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光明正大地往锁孔里插。
他还有闲心和她解释,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毕竟负责风纪检查。有全校任何一把锁的钥匙都不过分。”
……不过分吗?
姑且先这么认为。
纪之水看着顾天倾口袋平坦的弧度,不太像放了很多的东西的样子。
“真的有那么多吗。学校每间教室的门都能开?”
“如果要用,应该都能找出来。不过大多数时候用不上。”
顾天倾动作流畅地打开了锁。
纪之水把细铁丝往口袋里掖了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一袋子的杂物,手指依稀能辨别各样物体的形状:折叠的纸条、塑料柄的普通美工刀、石头、小玻璃瓶。
她的校服口袋两侧都是微鼓的。
纪之水把手拿出来,不摸了。
顾天倾推开门,将钥匙放回口袋,示意纪之水进门。
迎面而来的风吹乱头发,纪之水举目望去,眼前没有什么好风景,只有校外不远处矗立的小区楼层,再远一点,掩映在建筑后零星的平坦田地。
天台清净少人,楼下是不怎么使用的大礼堂,唯一的缺点就是风总是很大。
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痛,纪之水便解下发圈,三两下把长发盘成不容易乱飞的丸子。随手扎的,形状就不强求了。
她问:“这算公器私用吗?”
头发乱糟糟的,头顶像是顶了只歪斜的蘑菇。顾天倾不自觉地看起纪之水头顶的小丸子,散落的碎发如同试探着向外蔓延的菌丝。
站在纪之水身后,几缕碎发擦过顾天倾的脸颊。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觉得,纪之水过着一种他想象不出来的生活。
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离群索居。
孤僻。
顾天倾滴水不漏地回答:“应该不算吧。这把钥匙是上回找你的时候留下的,还没来得及还回去而已。”
他特别强调,“我可是很守规矩的。”
“唔。好吧。”
不像是听进去的样子。
纪之水迈过门槛,从台阶跳下空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不会有人打扰了。
重新说回正事。
陆于栖是金城高中高三年级这一副图画上不起眼的一片影子,一个所有人目光所及之处的凹陷。
她不受人注目,甚至被刻意忽视。
顾天倾了解的甚至可能比柳天意还少。
至少柳天意和陆于栖当过一整个高一的同班同学,而他即便在走廊和陆于栖擦肩而过,两人也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奇异的是顾天倾居然真的说得出一些东西。
“你想问的那个人,是十三班的陆于栖吧?”
纪之水点头,只要留心,这在年级里已经不是秘密。
“关于她,你知道多少?”
“不多。”
本来对他也没有抱有很大期望,但把她骗出来之后什么都讲不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纪之水眼神如刀:“你耍我?”
她总是不够耐心,晚一秒进入正题,就要怀疑他的用心。
顾天倾并不生气,“耐心一点啊。那我就说一说我知道的吧……从哪里开始呢。附近的三家医院都没有陆于栖这个月的就诊记录。开在犄角旮旯的小诊所太多,查也查不尽,至少现在我给不出什么结论。”
回忆着刚收到不久的消息,顾天倾尽可能完整地复述。
盖因纪之水对陆于栖超乎寻常地上心,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纪之水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顾天倾实在看不过眼,方才托人稍微查了查。
之前他去李茂办公室帮忙整理月考成绩表,一边拉表格输公式,分心听李茂和人闲聊。
谈到纪之水,李茂感叹她入学考交上来的几张卷子分数漂亮,对她寄予厚望,一面又忍不住惋惜:纪之水转学后的第一场考试,明显还在水土不服的阶段。
虽然排名不至于掉出A班,但门门分数平均,优势科目也没发挥好。李茂一面疑心她在转学之前的偏远小高中都能交出还算不错的答卷,怎么在金城,这个比她原来的环境优越不少的地方,成绩居然不进反退?
好不容易转学过来,又交了一大笔钱……李茂这么说:“却连最基础的语文默写都错了三个空!这孩子,学习根本不上心。之前还和老师顶嘴!”
最后一句话就不用听了,纯属李茂夹带私货。
顾天倾不想探究纪之水性情古怪的原因,那是她的隐私。
他只是觉得,既然费尽千辛万苦才到金城,至少别偏离主要目的太多。至于主要目的……那肯定是学习吧。
顾天倾谨慎地开口:“你和陆于栖是朋友?还是有亲戚关系?”
一个消息换一个问题的答案吗?
纪之水觉得还算合理。
所以纪之水答了:“都没有。我现在还不知道陆于栖长什么样呢。”
忽略顾天倾古怪的表情,她催促顾天倾继续讲下去。
“陆光——也就是陆于栖的父亲,在上周末报警,声称女儿离家出走。但报警过后,陆光似乎并不着急,下午照常去牌桌上报到。”
“十三班班主任都表现得比陆光担心。至少他这两天还约谈了几个学生,不过什么都没问出来。”
纪之水没作声,眼睛却像在说话。听到顾天倾说陆光前脚报了警,下半天人就上了牌桌,没忍住咬紧了后槽牙。这番行径,连同他百忙之中发现女儿不见了,遂报告至警局也像是做戏。
纪之水:“她爸爸很不称职。”
“嗯。”顾天倾说,“她妈妈好像很早就过世了。”
“我知道。”纪之水声音变轻了。
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她应该会过得幸福一点吧。
“陆于栖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是在两个星期以前的周末。你转学之前。”顾天倾说,“在此之前,她和寇准没有交集。”
“陆于栖一失踪,寇准就请假了。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谈话到此为止,顾天倾大抵是没有能力让她改变心意了。说服不出意料的失败了。
顾天倾并没有觉得失望,即便纪之水听完过后选择远离寇准,他也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他做这一切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担心那个叫陆于栖的女生真出什么事,告知纪之水是顺带。
纪之水性格太难琢磨,顾天倾分不清她是善良过头,乃至于分不清轻重主次,还是只是单纯地迷恋缭乱的传说。
生活助理说,陆于栖大概率是没出事的。
“陆于栖现在过得很好。我的意思是,很安全。”顾天倾平静地望着纪之水,她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震惊神色——毫不掩饰的,或许是这句话过后她全然忘了掩饰表情,纪之水瞳孔震颤,双唇微张。
“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拍到过陆于栖。就在这个星期。”顾天倾说,“所有人找不到她,是因为她自己想躲起来。”
“很正常吧?有那样的父亲,在学校过得大概也不开心。”顾天倾语气凉凉的.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医院的就诊记录、大型超市的监控——这些东西是这么好调查的吗?纪之水焦虑地啃着指甲,按理说要大大松一口气了,陆于栖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威胁,从顾天倾透露的消息来看。
顾天倾就差直截了当地表明了:他觉得她在多管闲事。
为了避免意外扫射到亲友,他还特地多问了一句她和陆于栖的关系。
靠着两个绕开了正确答案的判断题。
那她现在哪里呢。
纪之水还想问。
天台的铁门哐当一声,猛然撞上了墙。
情况突然,猛烈的撞击声盖过老旧轴承转动时令人牙酸的吱呀作响,纪之水惊得转身,中年男人的嗓音也随之传来:“喂!那两个学生,你们俩在那做什么呢?”
点真背。
这是纪之水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这时候回身探究对方是什么来路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还未看清楚对方的脸,手腕传来一股拉力,顾天倾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盖住她的脸,试图掰正她的脑袋。
这时候顾不上扯什么男女生交往的分寸了,纪之水唯恐五官落入老师眼底,也反应过来,惊恐地用手盖住脸,啪地一下打在顾天倾手背上。
纪之水劲儿不小,顾天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料想手背都被抽红了。顾天倾抽回手,两人在一瞬间很短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怎么办?
这种情况,跑还是不跑?
顾天倾花了零秒做出决定,傻子才傻站着!
他扯着纪之水奔跑起来,低声说:“别看了,快跑。”
纪之水如同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机器人。
迈开脚步。
她不敢再回头。
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在身后:“站住,别跑!”
这时候谁能不跑啊! ?
往日路上见到老师也不怕,纪之水只觉得老师是老师而已,来了金城,旧日印象迅速破灭,成年人往面前一站,像是行走的处分,不禁想要避着走。
看起来最老实胆小的海珠和她聊起过学校死板的规定,撇撇嘴。
海珠说,她在晚自习偷摸写小说被巡查老师抓住,吃了个警告处分。
多攒几个处分,轻则站在国旗台下做检讨,严重的就叫父母领回家去。
上学是处罚。
不上也是。
纪之水至今没背上处分是靠一点宝贵的幸运。幸运到今天似乎用光了。她拼命甩开腿,连八百米体测听着体育老师宛如催命的恐怖哨声也没跑得像今天这么快过。
天台有另一处出口。
身后的脚步声一脚深一脚浅,距离和他们逐渐拉开。顾天倾认路比纪之水要熟,带着她一路朝着另一扇门跑去。
心脏嘭嘭直跳,纪之水呼吸渐重。她体力算不上好,疏于锻炼,猛地跑起来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哀嚎。
在原地站着不动,少不了一阵盘问,结果未知。跑起来再被抓住,下场更惨。
运气不好时,倒霉事总是一件跟着一件。纪之水用希冀的目光望向顾天倾:“前面的门不会也上了锁吧?”
“不好说,试试看。”
大门近在咫尺,顾天倾伸手一推。
轴承发出一阵刺耳的惨叫,铁门撞在门框上,随着哐当一声,纪之水心如死灰。
……她随身携带的幸运水晶是失效了吗!
关键时刻一点也不灵!
纪之水嘴巴开合了一下,一句话没说出来。他们跑的比老师要快,两人四条腿迈出了四驱车的架势,纪之水有点想笑:跑的快有什么用,肾上腺素提供的帮助到此为止,门打不开。
她抓狂地说:“你的钥匙呢?”
“……就带了一把,两扇天台门不是一个锁。”顾天倾一脸抱歉,纪之水抬手推开他的脸。
“让开!”
她弯腰摸上锁孔,手指间赫然夹着弯曲的铁丝。
【作者有话说】
手挫了一个新封面[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2章
嗑到了。
不幸中的万幸。
她这回开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好在不是门外反锁门内就不能开的类型,她这一手技术还有用武之地,否则便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钥匙来了没用,□□铁丝上场也白搭。
纪之水急得手心出汗。
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纪之水眼中爆发喜悦的光芒。
靠天靠地靠祖上,不如靠自己啊!
技多不压身,纪之水无比感激过往勤劳的自己。
门一打开,不等顾天倾反应,纪之水立马冲了出去。
顾天倾紧随其后,不忘随手带上门。眼前是纪之水瞬息间已然跑到楼梯拐角的背影,顾天倾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笑话。
——如果在森林里遇到一只熊,要怎么样才能活下来?
——答曰:你只需要跑得比身边人快。
但在后面追他们的是老师不是黑熊也不是棕熊啊!
仗着腿长的优势,他三两步轻松追上纪之水,“你还会开锁啊?”
一张嘴就是一口呛人的冷风,会拖慢她的速度。纪之水紧闭双唇,置若罔闻,只顾着铆足了劲跑,心情很忧郁。
直到汇入人流。
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没有交谈。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如出一辙的蓝色使人感到安心,金城高中丑陋的冬季校服摇身一变,成了两人最好的保护色。
这下总不会被抓住了吧?
去天台抽根烟的功夫,疑似发现校园里有幽会小情侣的老师眼睁睁看着两个学生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紧闭的天台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好不尊师重道的两个小兔崽子!
居然把门关了!
实乃教学生涯的耻辱。
他不得不原路返回,从另一边绕行。人到中年,青春时笑傲校园运动会的矫健身姿不再,一阵忙活后,老师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在人流密集的走廊寻觅。
目光所及之处,清一色穿着校服的学生。
身边走过的这个像嫌疑人,那个也像……
拔剑四顾心茫然。
好不容易摆脱了追捕,纪之水脚步慢下来,喘着气调整呼吸。
她慢,顾天倾也跟着慢。
平时的篮球没有白打,他看着一点儿也不累,脑子还有功夫乱转,“终于舍得停下等我了?这个时候道歉我可不会随便原谅你。”
谁高兴理,大少爷脾气。
纪之水瞥他一眼,自然不会顺他的意,说:“不用谢。”
“谢什么?”
纪之水口齿清晰地说:“谢我身有一技之长,让你少背一个早恋的处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顾天倾骤然愣住。
纪之水说话语气很特别。无论内容是什么,她一开口,语调总波澜不惊,偶尔会产生特别的化学反应,带着别样的冷幽默。
只是这一刻,顾天倾笑不出来。
说不上是无措,亦或者是心事骤然被戳破的惊慌,他面无表情,常年带着笑意的唇角平直。
恰好路过一块玻璃,纪之水在宣传栏前驻足,把丸子头拆了,对着玻璃倒影重新把头发扎成朴实无华的马尾。她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恰好缺一把能随时随地掏出来的小梳子,纪之水用五指梳理着头发,心中颇为可惜。
纵然丸子头简单方便,随手可以扎就,但在学校,纪之水没在别人头顶上见过这个发型。
马上进班,顶着丸子头有概率踩规章制度的雷点,值得小心。
她在照镜子,顾天倾不知道在等什么,纪之水顺口问:“你还不回去吗?”
他们俩可不是可以手牵手一起结伴进教室的姐妹关系。
最好避嫌。
顾天倾从玻璃里看见自己的脸,有些茫然的样子:他只是觉得惊诧。
那一瞬间的情绪,大概用这两个字描绘更贴切。
只是没有人和他开过这种玩笑而已。
年少慕艾,学校抓得再严,也挡不住少男少女们躁动的心。
班级里有人偷偷牵手,在食堂光明正大又避人耳目地坐在相邻的两张桌子前暧昧地共享一顿午饭的光阴。顾天倾很难领会其中的乐趣,以及费尽周折只为了坐在邻桌、却连一句话也没法说的甜蜜。
谁和谁在一起,谁暗恋谁……这样的话题总能成为带给同学们一时欢乐的新闻。
顾天倾熟稔地为同学们的地下恋在老师面前遮掩,李茂偶尔问起,他只说不知。
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或许有一天会成为恋情谈资的一环。对于太过陌生的领域,顾天倾难以做出应对。
头发整理好了,纪之水转过身,顾天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想:纪之水是狡黠的、恶劣的,对异闻的关心远胜于其他。
所以她没有别的意思。
顾天倾道:“话不可以乱说。”
这下纪之水知道顾天倾在等什么了。
原来是等着警告她谨言慎行。
他表情严肃,没有笑,一张俊秀过头的脸上浮现出良家妇男受了调戏般的表情,藏在黑发后白玉般的耳垂染上淡粉。
纪之水恍悟,“噢,你怕我败坏你的名声。”
完美的顾天倾,长相漂亮,成绩优异,无论在哪里都众星捧月,人生容纳不得任何微弱的瑕疵。纪之水早就不再讨厌他,只是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已然固定下来。
纪之水点了点头,充分了解他的需求,承诺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去的。”
……不是。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他希望纪之水说什么?
“真的不能告诉我陆于栖在哪吗?”纪之水蹭过来,声音降了好几个分贝,悄摸着问他。
有人的地方,陆于栖的名字是不能大声提起的禁忌。
——反正他想听的绝对不是这个!
“不是不能说,是我不知道。”垂眸看着她好奇又渴望的眼睛,顾天倾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纪之水的脸很小,下巴尖尖,说话不刻薄的时候有几分乖巧的可怜相。
“连警察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你先自己回班吧。”靠得太近,顾天倾几乎能闻见纪之水发间轻盈的茉莉香气,他不着痕迹地退后,“我还有事,先走了。” .
“怎么回事啊?”海珠蹭蹭纪之水的肩膀,在暖烘烘的太阳底下,小声地和她咬耳朵,“你今天好像一直追在班长后面跑诶。”
又是一节无比珍贵的体育课。
同学们如同呼啦啦飞出笼子的鸟,在体育老师划定的范围内撒欢,基本上人手一个刚从体育器材室抢来的球或拍子。柳天意耐不住穆若婷的磨,和她去对打羽毛球,只有不爱动弹的海珠愿意陪纪之水一起晒太阳。
纪之水喜欢晒太阳。
海珠喜欢聊天。
而交朋友又是互相迁就的过程。
纪之水自己以为行动隐蔽,教室耳目众多,传言班里还有李茂的小助手、人人得而诛之的告状精埋伏,她根本没在众目睽睽下和顾天倾说过一句话!
海珠硬生生从纪之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品味出了一种萌感,“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她很少有这种需要求这人办事的时刻,考虑到需要投其所好,顾天倾最需要的无非是世界上所有人的喜欢和认可,纪之水决定从这方面入手。
她并没有喋喋不休地讨人嫌,要她连续五分钟不间断地说话也有点困难,纪之水在肚子里打起腹稿,争取一击制胜。
两眼盯着前门,靠着小圆镜时刻注意后门,顾天倾的动向便尽在掌握之中。
每当顾天倾离开班级,她便绕行,默默守在顾天倾的必经之路。
纪之水还没想好最有力的台词,但不妨碍她先提前占个位置,在顾天倾面前昭示下存在感。
顾天倾:“……”
“什么事?”
纪之水慢吞吞:“我想找陆于栖。”
顾天倾以前不知道陆于栖在哪,不代表他往后不能找。顾天倾连超市监控都能搞到,纪之水自愧弗如,要是有顾天倾帮忙,她肯定能事半功倍。
如果她走进超市要求查看监控,老板大概会以为她是谎称在超市丢了钱包来讹人的。
连小区的保安大爷都曾对她表示怀疑。
纪之水承认她长着一张不是让人很信服的脸。相反,顾天倾顶着他那副真诚的面孔,就算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都自带三分可信度。
“拜托。”纪之水试探着抛出筹码,“只要你帮我找陆于栖,我就……”
“顾天倾,怎么还不走啊?”赵藏锋都快下楼梯了还没见顾天倾跟上来,隔着半边走廊鬼吼鬼叫地喊他,“等会儿楼下要催了,都等着你呢——”
“呃,”纪之水卡了下壳。
赵藏锋巨大的嗓门用不上扩音器也堪比喇叭。
顾天倾脸色木木的,问纪之水:“就怎么样?”
他最近忙得有点脚不沾地,纪之水猜测这可能和李茂之前找他的那件事有关系。求人帮忙的第一要务是至少不能给人添乱,纪之水让开了路,贴心地表示:“你先忙你的,过后再说吧。”
过后就没有过后了,顾天倾连体育课都没来上,留在教室里,赵藏锋替他递了假条。
纪之水撑着脸,海珠对她猛力点头,脸蛋红扑扑的:“超级明显啊超级明显!”
海珠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说着“好吃”、“磕到了”之类纪之水听不懂的话。
虽然海珠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但听她这么说,纪之水担心地问:“磕到哪了?严重吗?我带了伤药……”
是嗑到了不是磕到了啦!
“哎呀,我没有受伤。”海珠热情得让纪之水动容,“之水,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可以说给我听听,我也想帮上忙!”
纪之水含糊地说的确和顾天倾有关,海珠仿佛早有预料,鼓励地作倾听状。她堪称慈爱地听纪之水吞吞吐吐地组织语言,对模糊处一概不细问,兀自脑补了许多。
“班长现在应该在教室里写稿子呢。这样,趁这个时间,你偷偷溜回去找班长。下课体育老师点名,我就说你去上厕所了,老师不会发现的!”海珠按捺住心头激动,积极地建言献策。
纪之水低头思考。
第43章
拒绝。
“他留在教室里是为了写稿子?”
“嗯嗯……嗯?”
海珠点头的动作顿了顿。重点完全没搞对吧!
海珠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即想起纪之水的脑回路本来就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海珠自我安慰:精通塔罗牌、随身携带蕴含魔力的水晶的中二期小女孩,关注点比较奇怪也是正常的!
“应该是写下周一国旗下讲话的发言稿。”海珠回答,“最近不是电视台要来拍摄么?我大胆一猜,时间可能就定在下周一。”
有电视台来拍,纪之水有所耳闻,却没概念,听过就放过了。
她没想到电视台会和顾天倾扯上关系。
纪之水问为什么,海珠便说了原因。
“别的时间段也没啥好拍的呀,最近没比赛、没活动,倒是能挨上圣诞节——电视台总不会来拍我们过圣诞吧?”经济形势好的时候还能过过洋节热闹热闹,今年连社会捐款都少了,过个哪门子圣诞。
“没听高二高一的说最近有抓他们的跑操,那估计就是不拍了。”
不用跑操的日子,唯有周一。月考刚过,三个年级的考试错开了几天,隔的不是很远,海珠想着月考成绩估计能拿出来说几句。
犹记得上回看到电视台扛着机器进学校,还是因为有企业捐款。
过去的经验已经说明高三不会因为电视台拍摄放假,海珠不太关心,只一味撺掇纪之水更加勇敢一点。
海珠早就看出来顾天倾对待纪之水与对待常人不同,一方有情,另一方未尝无意。
海珠双手交叉,抵住下巴,一脸憧憬。
冲啊少女!
我嗑的CP一定甜!
海珠保证会为纪之水扫除后顾之忧,心中隐隐兴奋。
有什么比四下无人的教室、二人独处的时刻更加暧昧吗?纪之水恰好想和顾天倾谈谈,海珠大力鼓动她把握时机回班去。
“勇敢一点之水!我相信你可以!”
纪之水一头雾水。
人和人的交流偶尔鸡同鸭讲,她却诡异地对上了海珠的脑电波,认为她所言极是:再努努力,天下可没有挖不塌的墙角、撬不开的嘴巴。
“勇敢”一词用在这里或许显得夸大,但纪之水感受到了海珠的善意。
她感动地说:“谢谢你,海珠,我要回教室一趟。”
说动了!
海珠揉了揉笑僵的脸:“快去吧之水!交给我,你放心!”
靠近教学楼,纪之水尽量贴着墙走。
她回想海珠说的电视台拍摄,李茂先前和顾天倾谈的原来就是这件事。她模模糊糊听到两个人谈话中提到采访,说不定顾天倾现在写的是采访稿呢。
转念一想,纪之水又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顾天倾考了个月考第一,电视台专门过来拍了个采访?
采访肯定是顺带。
除开寒暑假,学校每个月都有大大小小的考试,纪之水心里纳闷,地方电视台居然闲成这样。
时间点卡得奇怪。再晚一些,还能赶上元旦,少说是一个传统节日。
A班教室在最顶层,纪之水日日爬好几趟,一口气上了楼,还是累的够呛。
这回在上课时间,她没胆量穿过好几个正在上课的班级的窗外走回A班,是从靠近教室的那一面楼梯回来的。
纪之水握住门把手,探头朝教室里看去。
顾天倾不出所料地正在伏案写东西,侧脸轮廓格外优越。抛开成绩不谈,李茂派他上阵面对摄像头着实情有可原,顾天倾这么自恋,应该乐在其中吧。
出乎预料的是,教室里还有第二个人。
在看到两个人中率先抬起眼的那个家伙,纪之水一路走一路零零碎碎地组织的语言碎片顿时散了个精光。
寇准居然在教室。
纪之水有些失措。
恰在此时,一道灵光从纪之水脑海中闪过——
谁说电视台是为了顾天倾来的?
寇准的爸爸是电视台的副台长啊!
纪之水有预感,说不准这事和寇准还能扯上关系。
不,是一定有关系。
寇准一手支着头,一手在转笔,纪之水进门,他手中的那只水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寇准离大门更近,桌上的书队的少,纪之水一眼能看到他的桌面,上面摊着一本白底红线的稿纸。
会是采访稿之类的么?
只有空调嗡嗡运转的教室里,笔掉在桌上的一声响动格外明显。
顾天倾本不应该因为这点小事分心,他下笔迟滞,小半节课过去了,白纸上的字迹只有寥寥两行。不是写不出来,他皱眉思索,想的却是和稿件无关的事情。
抬眼望见纪之水,顾天倾一愣:又逃课?
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不是在上体育课么,你怎么回来了?”
纪之水随口搪塞:“拿东西。”
门口呼呼灌着冷风,正如纪之水满腹疑惑的心,被吹得有点凉。
原本是想再磨一磨顾天倾,寇准在场,纪之水觉得他和陆于栖或有关联,现在不好当着她的面开口。
纪之水回身关了门。
寇准只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又矮又瘦,浑身看不出锻炼痕迹,是个没有威胁的人。
借口容易找,戏还要做全,纪之水一面觉得白跑一趟,一面老老实实地在课桌里随意一翻,刚好摸到水壶,拧开吨吨灌了两口水。
到底不死心,她复又站起身,动作轻盈无声。
以至于她在身侧落座时顾天倾慢了半秒才有所觉察,纪之水无心中望见他纸上的两行字: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海珠好像说的不错,真是发言稿。
“死心吧。”顾天倾显然是写不出稿子迁怒她,碍于还有人在,又要维持着他超级大好人的人设,音量很小,“我不会说的。”
纪之水:“……”
她什么都没说呢。
“没商量?”
“没有。”
回答得毫不迟疑。
纪之水磨了磨牙,嘴巴真紧。
人在忙碌的时候最容易没耐心。眼下知道了陆于栖平安,纪之水不急了,没了顾天倾不是不行,她有时间慢慢来。
当下不再纠缠。板凳还没捂热,纪之水怎么来的,又怎么飘回去了。
纪之水走得太干脆,顾天倾握着笔,笔尖久久停在纸面上,直液笔的笔尖逐渐渗出一滴浓墨。
寇准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动静。
男生女生短暂地凑在一起又分开,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看着纪之水拎着水壶走出班级。
又是一对谈恋爱的,他反感地皱了皱眉毛,想起顾天倾对纪之水明晃晃的袒护,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
下午五点,纪之水准时拎着随身小包出教室。
李茂和黎兴学谁都没提不上晚自习的事情,纪之水自己给自己放假。
租房合同签订后,纪之水陆续将生活用品往出租屋里搬,不打算再去黎兴学家。她属于先斩后奏——但“奏折”黎兴学有没有批复,纪之水不确定。
纪之水发出去的微信消息犹如过去李茂打给黎兴学的电话,一样的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倒是黎明达老是打电话来鬼吼鬼叫问她是不是疯了心野了怎么不回家。
纪之水只接了一回电话,告知他自己已经搬走,然后就将黎明达的电话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以后再也不用赶公交车,更不担心磨蹭的时间久了、从乡下到城里的路况堵了……种种原因导致寄住家庭目前唯一的少爷在学校门口就等,不能准时坐上回家的车。
纪之水在学校食堂解决晚饭。
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菜色更丰富,更受学生青睐。晚上用餐的人数比白天要少,纪之水独坐一张桌子,不用担心得和不熟悉的人拼桌。
吃完饭,她将餐具送往回收处。
二楼的面包房装修结束,已经重新开业,纪之水去里面转了一圈,从一个柜台绕到另一个柜台,没看见穆若婷强烈推荐的贝果。
旁边同样有正在选购的同学,“之前的那款蛋糕怎么不卖了?”
“来不及打水了随便选一个吧!”
纪之水挑了面包结账,校园卡一刷,屏幕上的扣款数字比想象中略贵。
她把面包塞进随身小包里。
但愿好吃。
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身上装的零碎杂物太多,纪之水好半天才掏出出门证,给门卫检查。
门卫是两人换班。一个大爷眼睛不好,查的松,还有一个总会把学生的出门证翻来覆去看,还要比对脸。
穆若婷他们能算出门卫大爷的值班情况,每周日最烦的就是碰上查的严格的门卫。
手续齐全、没有任何问题的纪之水挺着腰板走出校门。
出门证来得比想象中快,纪之水手里还囤积了好大一批李茂签过字的假条。
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所谓的“日后”具体是哪一日,没人说的上来,大概派的上用场只是一种感觉。总之,纪之水舍不得扔。
高中生活忙碌,五点多钟就要睁眼,赶上月考,十点多钟才能放学,以至于纪之水还没来得及往新家添置东西,各类用品都有缺。
居民区附近总会有超市。
学校离桃源小区近,桃源小区离超市也近。然而三者恰好处在一条直线上,超市和学校分列在桃源校区两段,距离加在一起,很是可观。
纪之水估算了一下,决定先回家一趟。
换了校服,放下鼓鼓囊囊的小包,纪之水休息片刻,带上空的购物袋,出门了。
离得最近的便民超市门面不大,货架和货架之间的距离狭窄逼仄,甚至无法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行。
纪之水提着购物篮,侧身避让突然从货架后走出来的短发女孩。对方行色匆匆,像是没注意到她,一不小心撞上了纪之水的购物篮。
吴羽拎着一大篮东西,猛地撞了人,脚步微停,“抱歉——”
“吴羽?”纪之水挪开篮子,叫出了她的名字。纪之水道,“没事。你也来买东西呀。”
吴羽这才注意到,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穿着常服的纪之水。她自己身上却还穿着金城高中显眼的蓝校服。
吴羽的眼神变得惊慌。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纪之水说了什么,只一味道歉。
“对不起,我走路没当心……”
“没关系。”纪之水又答了一遍。
吴羽僵硬转身,手里满满当当的购物篮露了出来。篮子里装的基本都是食物,一日三餐都在学校吃,这一筐东西当零食能吃个好几周。
吴羽并没有寒暄的欲望,在纪之水第二回表示宽宥后再无话可说,双腿被迫钉在原地,眼神不住地往大门口飘。
离开学校之后,吴羽似乎一点儿和同学社交的欲望都没了。
即使白天她们刚经历过友好的交谈——吴羽甚至还主动邀请她进7班聊天,然而此刻,吴羽翻脸不认人,态度冷漠得可怕:“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眼见吴羽走向收银台,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纪之水倒是没觉得奇怪,她和吴羽差不多,同样不怎么喜欢和人说话。如果在校外有不熟的同学搭话,她甚至可能会加快脚步当作没听见。
除了距离近以外,便民超市再无拿得出手的优点。
纪之水在货架之间穿梭,忽的一抬头,和无比眼熟的盗版小零食面面相觑。
她将手伸进购物篮里,摸出一瓶洗发水,不看不要紧,认真一瞧,从商品名里找出一个通假字。
藏的还挺深的。
纪之水绕路回去,将通假字洗发水放回原位,原本就不满的购物篮里愈发空了。
第44章
拜访。
速食泡面、面包饼干……提着满满两塑料袋的食物,吴羽渐觉吃力,但想到身后的超市里还站着的一个纪之水,她憋了一口气,铆足了劲儿大步朝前走。
绷到极致的塑料袋提手勒成细细的一条线,十指压出雪白的印痕,几乎快失去知觉。
直到便民超市被远远甩在身后,吴羽的脚步才慢下来。
从侧门走进桃源校区,吴羽匆忙往家里赶,忽而在楼下看见一抹身影。
陆于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平平无奇的黑色棉袄,棒球帽扣在头顶,朝着附近张望。
“你疯了,怎么跑这里来了?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吴羽几乎吓得魂不附体,她快步上前,用小臂将陆于栖往单元楼里推搡,压低声音质问,“外面有警察在找你啊!我不是给你发消息让你待在家里别出来么?”
陆于栖不说话,一面后退,一面沉默地接过吴羽手中沉重的塑料袋,直至彻底退回身后的单元楼里。
灯泡亮了起来,将眼下的场景照得分明,陆于栖纤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印出疲惫的青影。她将要伸手拿第二个塑料袋的时候,吴羽的手往后撤了撤。
一人拎一个,这是吴羽的意思。
陆于栖说:“可我不是犯人。”
“你不是。你当然不是。”
两人对视片刻,吴羽的肩膀塌了下来。
明明不是犯人,怎么会沦落到需要东躲西藏的地步?
她们肩并肩往电梯走。
“可是你爸报警了。事情闹大了,现在学校在找你,警察在找你……”
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狭小的电梯轿厢灯影暗淡,物业还未修葺,吴羽的声音越来越低,陆于栖也不言语。两人心中是同样的茫然:
放在半个月之前,她们谁也不会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翻过一年,一月中,艺考成绩就要出来了。”陆于栖勉强露出笑脸,捡了件好事说,“再难也坚持到了现在。没什么好着急的。警察总不会把我抓进大牢,不是么?等上了大学,一切就好起来了。”
上了大学,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可她现在实在没法去想以后美满的光景。吴羽唇线绷直,“警察会把你送回家去。送到你爸那儿。”
电梯停了一层,有牵着狗的邻居走了进来,随手按了楼层。
两人瞬间噤声。
电梯轿厢里回荡着短视频嘈杂的乐声,乐颠颠地摇着雪白蓬松的尾巴的大狗在主人脚边乱动,表现得很兴奋。
对小狗而言,天大地大,再没有比每天晚饭后散步更有意思的事儿了。
陆于栖抬手压低了帽檐,狗狗以为这是游戏的讯号,兴奋地冲陆于栖摇着尾巴。
发出游戏讯号的人类不摸它,小狗歪了歪头,自下而上,用眼睛去找人类的视线。
忽的被主人拍了脑门,小狗委屈不动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纪之水娴熟地,趁着夜色翻墙进校。
不曾想还是出了点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操场围墙边倚着翠绿的常青树,婆娑树影轻轻摇曳。路灯久坏未修,高三学子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盏一盏接连殒命的。
一开始还有零星几盏灯顽强苟活,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一溜的灯泡都成了仅白天可见的装饰品。
向前手脚并用,费劲地往围墙上爬,偏生身后还有人在催:“向前你大爷的乌龟上树啊?翻过去,翻过去!你挂在围墙上荡什么秋千?”
“你当我不想啊?有本事自己来爬!”
爬也爬不上去,下边还有人等。
向前一肚子火,回身和同伴争论几句,忍不住骂道:“不知道哪个小兔崽子把我藏在周围的砖头拿走了,这么缺德!”
而后便听见一声尖叫:“靠,鬼啊!”
下意识转过头,向前只见一张被月光照得惨败的面孔从围墙后浮了出来,眼瞳黝黑,乌发红唇——纪之水最近嘴巴有点上火,唇色略深,可能是入冬以来喝水不够勤快。
在看清围墙后突然多出的一张脸的刹那,向前瞬间屏住呼吸。
纪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她不声不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两人从来没有隔的这么近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和纪之水并非正脸对正脸,向前要把脖子调转四十五度才能对上她乌黑的眼睛。
几秒钟前那道毫无原由的嚎叫终于有了原因,看清之后的向前跟着发出尖叫。
他爆发出无尽的潜力,浑身上下突然冒出了使不完的劲儿,一边尖叫,一边翻过了墙,也不管身后同伙了,火烧屁股般往前跑。
纪之水:……好吵啊。
她默不作声地翻过去,拍拍手上的灰,从抱成一团的几个人旁边路过,没留下一个眼神。
啊。
原来是人。
其中一人说:“大晚上的吓死人了。不过她还长得挺漂亮的,有人认识她吗?”
“没见过。太吓人了,等会儿得多吃点烧烤才能抚慰我受伤的心。”
“……净想着吃!”
“搞得好像你们不是想着吃才逃学的一样。”他幽幽转过头,寻求场外援助,“荀知睿,你来评评理啊!”
荀知睿没有说话,担忧的目光望向离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
偌大的校园,该去哪里找一个行踪不定的这位同学呢?
纪之水找地方坐下,没离开操场范围,从口袋里往外套东西。
墙根遇到的那伙人被吓了一跳后没纠缠,两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错开,视对方如空气。彼此外出和进校都没走正门,谁都不占理,没什么好掰扯的。
他们接二连三翻墙出去了,操场安静不少,只剩下摇晃的树影作陪。
现下不是顾天倾和他的同事们巡查的时间,除了逃课的,操场鲜少有人踏足。连学校情侣都不往这地方跑。
纪之水用手机手电筒照明,掏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她的塔罗牌。
翻过一张隐士牌,纪之水盯着牌面,身后一阵风挂过,她想找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了。
这位同学探着脑袋看:“你怎么坐这儿玩牌啊。外面多冷。”
还有牌没翻,这位同学已经到了,纪之水将牌收回盒子里,妥善放好。
“我来找你。”
“找我?”
“嗯。”纪之水看着这位同学的脸,很仔细,从眼睛到眉毛,这位同学和梅陆露没有一处是相似的。纪之水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张温婉的鹅蛋脸哪里面熟,无奈就是想不起来。
纪之水说:“我打听到陆于栖的消息了。她没遇到危险,很安全。”
安全?
陆于栖活着,那她是谁呢?
这位同学有些茫然。
这位同学拧了拧眉毛,半是纠结半是犹疑地说:“哦……那我不是陆于栖啊。你和妹妹见面了吗?”
“还没有。”
纪之水如实相告:“她躲起来了。或许她不想让人找到。我想先弄清楚陆于栖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在学校受了欺负。知道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再考虑接下去要怎么帮她吧。”
“妹妹没事就好。你来金城,一点儿没来晚。”
这位同学很高兴,绕着纪之水飞了一圈,纪之水跟着这位同学转圈,两条腿差点没倒腾过来。
纪之水曾经答应过要帮这位同学弄清楚死因,送她安心投胎。起初以为她就是陆于栖,两案并一案,现下分开了,这位同学的投胎进度又归零。
她歉疚地说:“对不起。”
纪之水刚开了个头,这位同学就一叠声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语气词,类似于小时候过年妈妈推拒亲戚塞进她口袋里的红包:“哎哎哎——说这些。”
纪之水眨巴眨巴眼睛,如同幼时被强塞红包一样不知如何应对。于是她不说了。
这位同学哼笑:还真是不客气呢。
“关于妹妹的事,你想怎么调查呢?”这位同学豪迈地一拍胸脯,这动作无端让纪之水想到好多人,这位同学很有义气地承诺,“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那我先去偷个东西吧。”纪之水想了想,说,“还需要你帮我放风。”
“偷、偷偷…偷东西?!”这位同学声音劈叉了。
熬到十点半,连最晚放学的高三生都走空了。纪之水看了很久的月亮,终于等到教学楼暗下来,住宿生们住的宿舍也统一熄灯了。
纪之水开始撬锁。
老师不开会,她没碰上能够堂而皇之进办公室的好时机,只能大晚上打着手电筒在办公室里翻找。
这位同学在办公室门口焦虑地放风,还残留着对老师本能的畏惧。
纪之水从六班班主任的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曹志存的家庭住址。
她用手机拍下,闪光灯一闪,照片定格。曹志存长着一张普通的脸,透过入学拍摄的证件照,看不出具象的性格。纪之水还翻到了寇准的资料。
来都来了——
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来一趟不容易,纪之水干脆一起拍了.
嘈杂的街道上充斥着更种各样的声音,呼啸而过的汽车鸣笛,街边小店坐满了人,正值饭点,一条街都热闹极了。
纪之水穿着金城高中校服走在路上,冬季校服拆了不保暖的内胆,类似雨衣质地的丑陋冲锋衣外穿,纪之水要温度不要风度,里面还穿了保暖的羽绒背心。再者说,穿上塑料冲锋衣的她已经失去了选择风度的权利。
循着用不正当手段获得的地址,纪之水找上了曹志存的家门。
曹志存家还没经历过拆迁,房子的位置比较难找,连手机地图都没有明确的指引。房屋和房屋之间的距离很窄,排布密集,没有院子。
沿着一条窄路前行,诸多小店逐渐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排排乍一看外表相似、细看却各有不同的两层和三层小楼,屋上覆着整齐的琉璃瓦。
七拐八绕,找到曹志存家着实废了纪之水一番力气。
她敲响了面前的大门。
笃笃笃,不疾不徐,三声。
没人应,正敲到第二遍,屋内有动静了。
隔着门,纪之水听到有人喊:“谁啊!”
随后就是趋近的脚步声,“真是的,怎么来了还敲门,怪斯文的——”
打开门,却不是想象中的熟人。
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不高不矮的个儿,是个女孩,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女人愣住了。
话音戛然而止,门后的中年女人迟疑地问:“孩子,你是?”
“阿姨好。这是曹志存家吗?我是走读生,老师让我给他带点东西。”纪之水提起随身的帆布袋,几张试卷从袋子里冒出尖来,非常之刻意。
纪之水将一段先前想好的台词背得流畅,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姓陆。您和曹志存讲陆同学来了,他肯定知道。”
“啊。”女人忙敞开门,许是从来没经历过同学上门,一时间不知道手往哪摆,“是同学来了啊。快,快进门先坐,阿姨去叫他。”
说罢转身朝二楼去,边走边喊:“存子,快下楼,你学校同学来了!”
纪之水被曹志存母亲引进了门,坐在八仙桌前的长条凳上。墙上是一副巨大的壁画,颜色鲜艳,画的是花鸟山水。
曹志存吊着一条胳膊,忽然听见楼下喊声,心中纳罕。
一条手臂不妨碍打游戏,他算是因祸得福,最近舒舒服服躺了好一阵,几乎把所有焦虑都跑在脑后。
冷不丁听到同学和学校,恍惚间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儿。
母亲直接推门而入,“喊你怎么不吭声?你一个姓陆的同学来找你哩,给你送东西。快下楼,别让人家觉得你没礼貌!”
姓陆?
曹志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们班没有姓——”
话没说完,他背后生了冷汗。
一瞬间的事,寒意爬上背脊,“他说他叫什么?”
“人家姓陆,你下去自己看了不就知道了?”
曹志存又问:“男的女的?”
母亲一脸莫名,“是个女孩儿。你们班的走读生。”
儿子歇在家里太久没见生人,突然来了个同学,竟然忸怩起来。楼上楼下并不隔音,母亲不好太大嗓门,平白叫人看笑话。
于是递给曹志存一个眼神,“还不起来?人家给你送东西,你这当主人的还摆起谱来了!先不和你说了,我下楼招待客人去。”
来者是客。
母亲没看出什么猫腻,顺着楼梯下去,对那规规矩矩坐在八仙桌边的女生露出笑脸,“同学想喝点什么?”
“白水就行。”
心中思绪如潮,曹志存扔了手机,猛的从床边起身,眼前发黑。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扶着楼梯,短短几步路,仿佛有块巨石重重压在肩上。
第45章
追求。
母亲从厨房端了个果盘出来,见曹志存站在门外,干脆将果盘递给他:“喏,正好来了,把零食给你同学端去。”
简陋的果盘,临时拼凑出来,瓜子、杂七杂八的坚果,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起来的糖果,找不出两个全然相同的样式。
一口气哽在喉咙口,曹志存想起陆于栖,一条胳膊隐隐泛起疼痛。
母亲说:“你们年轻人讲话,妈就不掺合了。”
曹志存左手抱着个盘子,没应声,把后槽牙咬紧了。
甭管是人是鬼什么来路,来了他家,他会怕她不成?
母亲在身后轻推他一把,曹志存迈开腿,从平常吃饭的小饭厅绕出。
前厅花鸟画下正坐着一个人,穿着金城高中校服,黑色长发披散如绸缎。她的面前仅有一杯滚烫的白水,在深冬起了雾。
果盘重重往八仙桌上一搁,曹志存压低了声音,没给她好脸:“陆于栖,你到我家来想干什么?”
纪之水抬手挥开水雾,窥见了一张年轻的、愤怒的面孔。
曹志存在和她对上眼的那一瞬间表情骤变。
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他不至于忘了陆于栖长什么样。
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一样的校服、一样的黑色长发给了他理所当然的错觉,在滚烫热水氤氲出的雾气被挥开之后,印入眼帘的却和想象中大相径庭。
肤色苍白,像是许久不见阳光,她的下巴比陆于栖要更瘦削,望向他的眼神中是宛如手术刀划过的审视意味。
曹志存看到陌生女生点在八仙桌上的指尖,手指细长,指甲深黑。金城高中容得下这么……独特的学生么?
不管了。
反正不是陆于栖疯了跑上门来就好,是谁来也不重要。
曹志存瞬间有了底气,沉着脸问:“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不管她是什么来路,是真的碰巧和让他应激的那个名字有着同样的姓氏,亦或者只是捏造姓名。但凡走进了他的家门,曹志存绝对没有怕的道理。
“你很怕看到陆于栖?”
纪之水的视线从曹志存身上一寸一寸爬过,起初审慎又忌惮。
她本没办法轻松地看待他。
曹志存身材中等,不胖不瘦,幸运地躲过了青春期男生因为抽条带来了极端纤细,以至于肌肉跟不上骨架的发育。曹志存的身高目测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身高很平均。
他的五官也淡,像是造物者在创造之初就修饰不精,曹志存脸上零星散落着几点青春痘,虽不至于丑……
总之,长相平平。
一眼看过去,纪之水只觉得他外表上缺乏记忆点。
此外,唯一值得多提一句的是,曹志存有一条手臂受了伤,用吊带吊了起来。
不去学校的这段日子,他或许养成了混乱的作息,瞪视她时,眼白上的红血丝分明。
堂屋没开空调,曹志存刚离开温暖的卧室,肩上披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衣,形容不修边幅,朝她露出凶狠的表情。
这幅尊荣显然缺乏威慑力,纪之水眼都没眨一下,妹等来回答,干脆自问自答:“是的,你很怕她。因为你做了亏心事。”
曹志存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大门外,咬牙怒道:“不管你是谁,现在、立马,从我家滚出去!”
“滚出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陆于栖失联了,警方在找她。”
话音落定,曹志存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纪之水没有错过他的细微表情。
强装出凶恶表情撕开一角,透出色厉内荏的本质。
他似乎很惊讶——看来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招摇撞骗到我头上来了是吧?”曹志存用快如连珠般的话语打断她说话的节奏,迫不及待想要拿回谈话的主动权,“我看你也是金城高中的学生,得罪了我,你在学校的日子可不会好过。我哥们可是寇准!”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自认为充满威慑力的名字。
没有人不害怕寇准。
“寇准很厉害?”
曹志存笑了,这是聊到他的统治区所带来的放松感,他不无恶意地说:“哼。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你不想说,那就算了。”纪之水平静地听曹志存放完狠话。
她从包里取出了一沓卷子,搁在桌上。高中生最不缺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试卷,放着占地方,当个伴手礼正好。
见她露出退意,曹志存不免得意,心中生了几分轻视。
“出了这个门,我就会去警察局报案。你欺负了陆于栖,对她做了不好的事情,警察一定会来调查你的。”
纪之水说完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眼角余光捕捉到曹志存的反应。他果然变了脸色,望见她走,仍旧强撑着,用完好的左臂压在桌上,低着头,面颊的肌肉发着抖。
直到忍不住出声。
“你他大爷的……站住。”
纪之水没停,曹志存骤然提高音量:“我叫你站住!”
纪之水转过身:“现在愿意说了吗?”
借着寇准的名头在年级里狐假虎威的家伙,心理防线太容易攻破。
隔着一堵墙,听到动静的曹母疑惑地问:“存子,怎么和同学吵架了?”
曹志存喘着气,提高声音道:“没有!”
他敷衍母亲。
曹志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人。
她不请自来,在一个普通的傍晚毫无预兆地敲醒了他家的门,自称姓陆。事已至此,她是陆于栖的哪位血亲、为什么此前从未出现又在陆于栖失踪后假惺惺地蹿出来,一副要为她讨回公道的样子,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毫不重要。
曹志存唯一知道的是他和陆于栖不一样,他是个有未来的人,他不能让她报警。
学校里很多人暗地里骂他、讨厌他,他从不放在心上,因为那不会妨碍到他分毫。
当着寇准的面,没人敢说他半句坏话。
在学校,他过得很舒坦,在家里,他是独子,注定要继承家里的一切。
房子里静下来,得到回应的母亲钻回了厨房,隐隐的,曹志存仿佛听见父亲在楼上发出的震天呼噜声。他今晚上夜班,现在还睡得沉。
幸福美满的人生不能由一场诬告打破,眼前的女生寒凉的目光不容忽视,曹志存内心无比憋屈:陆于栖怎么会失联呢?
可想起往日回忆,泼在他身上的这盆污水洗不干净,很多人都知道他对陆于栖的心思……太多太多,要是这个女生想要鱼死网破,他未必能靠暴力威胁威胁让她闭嘴。
总之,先撇清吧。
曹志存记得那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艺术班和平行班的生活几乎没有重合的部分,他本来不会和陆于栖产生交集。
然而,美丽就像是珍珠,流水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冲刷尽它表面的沙砾。
无数次在校园里擦肩而过,才能有一次,换来他的目光在陆于栖身上驻足。
下节是美术课。
课代表通知他们提前十分钟前往艺术楼做上课准备,曹志存带着本封面折角的美术书,跟着大部队上楼,书本在手里卷来卷去,一会儿哗啦啦地乱翻,翻出崭新的内页。
书脱手了。
曹志存烦躁地啧了一声,脱离原本的队伍去捡。离得最近的一间教室里没有老师,隔着紧闭的门窗都能听见吵闹声。
他把甩飞出去的美术书捡了起来,很平常的一个回头,曹志存隔着窗,看到了陆于栖。
陆于栖扎着规规矩矩的马尾辫,不施粉黛,涂了无色唇膏的嘴唇亮晶晶的。她闷头画画,小指被碳素笔蹭的漆黑,曹志存却一点儿不觉得她邋遢、狼狈。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使得陆于栖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好过。
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曹志存的追求给足了陆于栖浪漫和颜面,随便换一个人来,都很难做得比他更好。
但陆于栖不知好歹。
她总是拒绝。
偶尔带给她的早餐、零食被全盘拒收,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陆于栖表现得非常符合一个性格高傲的艺术生。
她在傲什么呢?
分明和她同班的同学都不带她玩,她是个怪胎、异类。
曹志存早就通过收买艺术班男生的方式了解了陆于栖,他知道她虽然漂亮,但人缘差劲。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她的,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可陆于栖用鄙夷的目光看他,像公主瞧不起路边的青蛙。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曹志存带人堵了她。
一次、两次,陆于栖的态度也该软化了吧?
曹志存对兄弟们打下包票,就算是艺术班的妞儿又怎么样,他认真追一追,很快就能搞到手。
等追到了就趁周末带出来请大家吃饭,到时候让老大也来。
在“爱情”的滋润下,曹志存春风得意。
直到有一天,爱情到来之前,一道蕴含着怜悯的嗓音击碎了他预期中的完美未来:“老曹,你不知道吗?那女生老是拒绝你,是因为她还吊着其他男生。”
有人告诉他,陆于栖被老师抓到,写了什么缠缠绵绵的情诗、情书,满纸的星星月亮下是赤/裸/裸的调情。
她还不肯供出“奸夫”。
曹志存怒不可遏,生出一股被背叛的感觉。
·
“我追过她,但是她拒绝了我。你是陆于栖什么人?你也姓陆,是她姐姐吧?”
曹志存脸上展现出怒容,“我还没问你,知不知道陆于栖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边吊着我,一边又和不知道多少个男的暧昧——”
一阵掌风扇了过去,曹志存的脸一歪,声音戛然而止。
纪之水收回隐隐发热的手掌,“嘴巴放干净点。”
她实在忍无可忍。
曹志存的话里找不到重点,翻来覆去地诉说他的愤懑、他如何被辜负。纪之水的耐心在他对陆于栖说出侮辱字眼时彻底告罄,如果他学不会说话,她只能手动帮他闭嘴。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曹志存耳边嗡嗡作响,半晌竟笑起来,“你知道我这胳膊是怎么受的伤么?陆于栖弄的。”
“这疯子差点把我从教学楼上推下去,害我摔死,该去警察局报案的人不是你,应该是我才对吧?”
“那你怎么没去?”纪之水咄咄逼人,“是学校没监控吗?是老师逼迫你不让你说出真相吗?你为什么不敢去警察局——”
“总不会是心里有鬼,”纪之水冷冷道,“所以还没见到警察,心里就是怕了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对峙之中,曹志存被逼到墙角,溃不成军。
陆于栖不见了,眼前的人光脚不怕穿鞋,他能怎么办?
他又不是那个可能已经没了未来的人!
一面又忍不住想,忍不住推断。
陆于栖去了哪里?她不会真的死了吧?是因为他吗?
可他确确实实也没做什么,他已经成年了,在法律上得不到宽宥。
汗水顺着脊背爬下,刺痒。
水流冲过碗筷,手泡在寒冷洗碗池里,关节像是孩子的木偶。屋外的吵闹的越发明显了,母亲生出担忧,“存子,要好好招待同学啊!”
不久墙后传来儿子应是的回应,母亲一面洗碗,凝神听了听。果然是错觉,孩子和同学相处的好好的,能出什么事呢。
只是在学校里,能出什么事呢?
妹妹联系不上的时候,梅陆露没有当回事,在学校没藏好手机、学业太繁重,隔着屏幕和网线,消息总会有迟滞。
连同纪之水,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
纪之水清楚地说出日期,“那个周末下午,你在哪里?”
那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普通人大多没有这么好的记忆力,连同半月前的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曹志存当即反问:“隔了这么久,谁还记得?你一个月前的晚饭吃的是什么?”
“只有日期,确实为难人。”纪之水道,“那我换个问题,问点你记得清楚的吧。你的手,是怎么断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事情有点多更新会慢一点[可怜]
第46章
花盆。
天快黑的时候,吴羽提着打包盒回家。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散尽,电梯门开,楼道里回荡着她缓步徐行的声音。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世界和楼内的世界界限分明,白墙上映着火红的橘色光影,对面的居民楼亮起灯光。
吴羽租住的房子位于桃源小区一期。整个桃源小区被一道笔直的道路划开,分成了东面的桃源一期和西面的桃源二期,两边从外观看有着极为明显的差异。
一期多为安置房,住宅楼层从五楼到十楼不等,建筑与建筑之间排列紧密,绿化稀疏。由于建成时间久,不少建筑的外墙皮已经明显剥落。而对面的桃源二期才刚刚竣工没几年,呈现出与一期小区截然不同的景象。吴羽站在窗口往外看,入目是一片葱翠的绿色。
常青树四季常绿,此时此刻,叶片蒙了层冬日的阴霾。
吴羽曾经看着纪之水从桃源二期走出去。 A班要求的进班时间比他们要早,吴羽提前几分钟出门,往往能遇见她。
纪之水说要租房,动作居然那样快。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陆于栖像是听到主人脚步声的猫,飞速从房间里蹿出来。
从吴羽进门的那一刻起,陆于栖就开始绕着她转悠,左脚绊右脚地踩她的影子,嘴里喊着: “你终于回来了!今天比平时要晚。”
吴羽解释:“今天轮到我值日。扫完了地才走,耽误了一点时间。”
“怎么又轮到你?我记得前阵子明明已经轮过一回了!”陆于栖记性很好。
吴羽将钥匙放进门上的磁吸小盒子里,觉得陆于栖像一只神经质的猫。
每天窝在家里会把一个人逼疯。
吴羽忍不住心疼,但又明白现在不是能够随心所欲出门的时候。
“没办法,班里的人越来越少。按照学号轮流值日,我也没有比别人多做。”
吴羽拎了拎饭盒,“快去洗手,我带了饭回来。”
待两人洗完手,桌面的平板上放起了网课。
老师手中的教棍在电子屏幕上飞舞着圈划,两人一面吃饭,一边盯着题目。
知识点复杂得让人挠头,小小的屏幕上挤满了函数图和英文字母。吴羽转过头,在陆于栖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凝重。
……听不懂的题,看了网课还是听不懂。
“一轮复习都快结束了,我居然还不会构造函数。”吴羽眼神失焦,她天天跟着大部队复习尚且如此,陆于栖待在出租屋里,又落后了多少?
吴羽咽下一口米饭,对陆于栖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怎么回?
还能回去吗?
这中间有太多事情要解决,但吴羽只能这么问。黑板上每天都在更新的高考倒计时仿佛选在头顶的剑,无声说着,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至今日,吴羽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片愁云惨淡中,陆于栖摇头:“我不敢。我不敢回去。”
冬天的饭冷得更快,看网课看得太入神,谁也没有注意到,打包盒里的菜不再冒出热气,荤腥更是凝出了油。
口中的米饭像是石子。
吴羽早就食不知味,她放下一次性餐具,暂停了平板上的网课。
“以前一直不敢问你。”吴羽犹豫着开口,“我现在提起来也不是想逼你的意思。但是于栖,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至少不能解决我们眼下的问题。”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之前的事……我该告诉你的。我早该——”陆于栖神情忧虑,忽而伸手,将吴羽的手握紧掌心。
“小羽,我差点杀了人。回学校的话,曹志存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杀人?
吴羽没有动。
包裹着她的手掌冰凉,像趴在手背的两条蛇。 .
母亲去世以后,陆于栖的生活就开始走下坡路。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到过母亲,但她对幼时的记忆依旧深刻。
她能够回忆起许多清晰的片段,那时候父亲还不是现如今这幅颓丧急躁的模样,每逢母女俩趁着暑期回A市探亲,临行前,他会温声细语地和他们告别,嘱咐妻子早点带女儿回家。
这算不上是什么温馨的场景。
多年之后,陆于栖已经没有办法将有父亲出现的画面和“温馨”这两个字划上等号,但至少那在时,他还算得上是个正常人。
后来有人将父亲今昔的剧变归因于她早逝的母亲。
很荒谬。
一个可怜的女人,在尝尽人间的苦果后与世长辞。她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居然还要在别人的口中,背负着令一个男人堕落的罪名。
母亲不在牌桌、也不曾经过酒精的浸润。
父亲后来的所作所为什至称不上刻舟求剑。
他们顺理成章地怪罪母亲,不过是在欺负死去的人不会说话。
现成的借口,给了他滑向深渊的惯性。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父亲不再工作了。
是因为他总是酗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吗?
是因为他不修边幅,沉湎流连于牌桌,不再被同事老板接受吗?
他没有解释过。
所有父亲没有解释过的东西,陆于栖都不知道。她青春期的底色,是有一个不言不语,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如同死人一样的父亲。
父女俩偶尔的交集,只剩下咕噜噜从客厅滚到她脚下的啤酒瓶。
父亲失去工作后,陆于栖能够显著地感受到家里的境况在变坏。
起初他还试图粉饰太平,按照往日的习惯到点离开家门。也许是找工作频频碰壁,有一天,父亲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掩饰,索性在她面前破罐破摔。
酗酒,打牌。
理应由父亲支付的学费总在拖延,他不再过问她的学习、生活,陆于栖被迫扛起压力,开始为书本费学杂费费心。
命运总会峰回路转。
曾经说不出口的苦闷变成了一副又一幅画,陆于栖没有想到,她发到网上的画作居然有人欣赏,还有客人愿意为此付出报酬。
靠在网上接点琐碎的画稿,陆于栖终于能将那些父亲拖延支付的费用对付过去。
但总有她解决不了的时候。
学画画的支出实在不小,画材画具暂且按下不提,美术机构的培训费用对陆于栖而言堪称是一笔天文数字。
父亲是靠不上的,陆于栖很早就知道了。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在草稿纸上计算支出,计算那个数字需要多少个小时的绘画和多少单主的慷慨解囊才能踮起脚尖勾到。
她最终还是做了决定,瞒着父亲伪造了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交给了班主任。
她攒了很久的学费还是差了一点,但一场考试过后,已经在艺术班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陆于栖拿到了第一名的奖学金。
她在乐声中走上国旗台,从台阶上往下看,是一张张憧憬的脸。陆于栖头脑中一片空白。
老师宣布的奖金,足足有四位数。
那个令她头痛不已的窟窿就这么填上了。她兴奋地去银行查看自己的余额,诧异地发现其中多出了一笔钱。
远在A市的表姐说,作为姐姐,能够给妹妹发零花钱是令她骄傲的事。
陆于栖从来没有和表姐提过钱的事情。
表姐不比她大几岁,如今在上大学,和她说这些,不过是多出一个人平分烦恼。陆于栖习惯自己解决遇到的麻烦,她不知道表姐是怎么看穿了她的窘迫。
每当她觉得生活有好转的趋势时,坏事就发生了。
不久之后,曹志存闯入了陆于栖的生活。
·
“那天下午,曹志存约我放学后去校外奶茶店见面。”陆于栖深吸一口气,“他纠缠我有一段时间了,但有话从来不直说。我很明白地拒绝过他几次,但他不承认他做的那些算是……追求我。”
“他只会反咬一口,说我自作多情。”
提起往事,陆于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奶茶店我当然没去。我回美术教室收拾东西,曹志存带着一伙人堵了我。”
曹志存一改往日态度,不知道因为什么,对着她破口大骂。两人积怨已久,陆于栖也并非逆来顺受的性格,她和曹志存动了手。
他带来的那伙男生似乎只是站在旁边充场面,陆于栖靠着一腔怒意,和曹志存甚至打得有来有往。混乱中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放在阳台边沿的盆栽径直坠下楼去,连带着曹志存半边身体,飞出了阳台外。
陆于栖回忆起当时血肉模糊的场景,忍不住作呕。
曹志存的半边胳膊刮蹭到了锋利的金属杆,衣服破了,血流了出来……慌忙之中,不知道是谁先拉住了曹志存,大吼一声:“别愣着了,快帮忙啊!!!”
几个站在旁边的男生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拽住曹志存那只血流不止的胳膊。
嘶吼声、惊叫声、骂声响成一片。
分明没有碰到曹志存染血的胳膊,陆于栖竟觉得自己口腔里泛起了血腥气。她牙关发着颤,几个男生显出吃力的神色,曹志存还没被拉上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祈祷曹志存就这么掉下去,摔成面目模糊的一滩烂肉、再也没办法纠缠她,还是希望曹志存活下来。
陆于栖转过身,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陆于栖心中升起一股念头,想从天台跳下去。
曹志存活着,他绝对不会放过她。会变本加厉地纠缠她吗?陆于栖知道他和寇准关系很好,而寇准在整个年级里都凶名赫赫,她的人生再也承受不住什么冲击了。
她已经成年了。如果曹志存死了,她逃不开牢狱之灾。
……
要跳下去吗。
有一个声音小声说着:不要。
不要。
那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人是她呢?
周围空无一人。
于是陆于栖知道,那是她心底,自己的声音。
再后来,是吴羽把她从天台上带了下来。
吴羽叫出她的名字,陆于栖回过身来,隔着天台的铁丝网,吴羽满满靠近她,抓住了她的手。
吴羽也哭了。
陆于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泪。
她说:“外面风好大,你进来,我们聊聊天好吗?”
陆于栖已经不想跳下去了。
但是她还在哭,隔着铁丝网抓住吴羽的手,和她说好。
吴羽真的只是和她聊天。
她告诉她学校的条件太艰苦,校舍的年纪比她们的年纪都大、学校没有吹风机,她因此患上了偏头痛,吃了中药也不见好……总之,因为这一系列原因,她妈妈为她在校外租了一年的房子。
但家里人没法搬来这边照顾她,吴羽问她愿不愿意陪自己住几天。陆于栖答应了。
她活了下来,要面对的事情比死亡更多。
曹志存会活下来吧?
死里逃生之后,他一定会报复她的。
陆于栖取出了银行账户里的所有钱,交给了吴羽。她拜托吴羽代为保管,否则她不会收下这笔钱。
如果有一天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至少陆于栖不想看到卡上的钱被父亲在赌桌上耗尽。
后来曹志存就不见了。
陆于栖拜托吴羽打探过,知不知道曹志存去了哪里?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曹志存他还活着吗?
彼时吴羽还在学校住宿,各类手续还没办完。她只能偶尔请假出校来见她。
很多天之后吴羽带来坏消息:她的同班同学目睹了那天发生的事。
曹志存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有。
同班同学似乎留下了心理阴影,她会和他们一起调查这件事——有个奇怪的转学生加入了他们,她姓纪,性格有点儿古怪。
第47章
早餐。
掉下楼的原来是花盆。
困扰刘瑞平多日的问题终于得到答案,在曹志存避重就轻的叙述之中,纪之水恍然大悟。
她回忆起自己在美术楼前的灌木丛里发现的一点没打扫干净的碎陶片,现在想来,估计是花盆被撞落后飞溅出去的,因为落进了草丛里,才没被清洁工发现。
现场检测到了零星的血迹有了解释。值得庆幸,那不是陆于栖的血。
挂在堂屋墙壁上的时钟忽然大叫起来。
乐声中,曹志存停下了讲述。
下一个整点到了。
此外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他为此付出了一条右臂的代价,而陆于栖毫发无伤,就因为失踪的是陆于栖,他这个“受害者”反倒要自证清白了。曹志存深觉不公平。
一个会在敌我力量无比悬殊的情况下冲上来和他扭打的女人,会因为差点害死他,所以选择畏罪自杀吗?
曹志存并不相信。
那天,他被一行人拱卫着,一条胳膊血呲呼啦的场景很是吓人。
没有出门证明、没有请假条,光是看他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门卫已然无心拷问,忙不叠放他们通行。
曹志存光明正大地出了校门。
事后免不了老师家长问责。
曹志存刚要开口,面前恍惚闪过陆于栖那张愤怒而疲惫的脸。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纠缠女同学并因此差点坠楼,说出去并不光彩,那天的陆于栖给了他不小的震撼,心中纯美而倔强少女居然还有着从未示人的另一面。曹志存讨厌陆于栖的强硬。
和他同去的几个男生,居然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几个星期以后,曹志存出院了。
胳膊还没好全,滑稽地挂在了脖子上,医院里床位紧缺,曹志存原也住够了。每天早上五点多钟,整个住院部就开始乒呤哐啷,夜里十点熄灯,这样的日子堪比坐牢。
出院那天,母亲向公司请了假,两手满提着住院行李、亲朋探望是送的果篮。曹志存一面抱怨,家里没有车,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多不方便,水果放不长,不如在病房分掉算了。
母亲转口便骂他摆阔气、败家。曹志存不耐烦听,问父亲怎么不来接他们?
得到的回答是父亲工作忙,要上班。
“哦。”曹志存吊着一只手,只顾往前走,“爸他这星期又上白班啊。”
“夜班。”
说罢又补充道:“他夜班也辛苦,白天要多睡,不然上班没精神。”
回答完,母亲不说话了。曹志存也不说话,这段时间对方总是翻来覆去地拷问他胳膊是怎么伤的,都高三了,弄伤了胳膊,万一影响高考怎么办?
如果不是陆于栖,他不会受伤。
曹志存想到陆于栖,心里烦闷起来,像是被棉花塞住了喉咙。他清清嗓子,但堵塞感仍旧挥之不去。
·
“现在是京市时间七点整。”
乐声过后,电子钟发出播报。
曹志存心神恍惚,再一抬眼,只看见那个咄咄逼人的女生远去的背影,宛如游魂。
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曹志存居然没听见任何响动,望着桌上留下的一堆试卷,不知道是从哪里拼凑出来的——有套教辅,他就从来没做过。
额头青筋忍不住跳动。
她和陆于栖最差也是认识的关系吧?
她理直气壮地拷问他,对于自己却藏头露尾。
这不公平!
曹志存追了出去,说不上自己想从她那里知道什么,脚步慢下来。被打过的半边脸一见风,开始发烫。
他一慢,人就瞧不见了。曹志存惊诧于对方灵活得像鬼,愤愤磨了磨牙。
他会要她好看的。
纪之水就等着曹志存的报复。
比起担心他做什么,纪之水更担心他什么都不做。 .
赶在闹钟响起之前,纪之水从温暖被窝里伸出手,悬在手机上空。
少顷,手机大震,纪之水半睁开一只眼,准确无误地关闭了闹钟。
“早上好,黑熊。”她扯过怀里热烘烘的陪睡玩偶,和一只毛绒熊对话,“恭喜你,你下班了。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
毛绒熊板板正正地躺回枕头上,纪之水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被子。
搬到桃源小区后,她的睡眠时间已然比先前延长,但每天仍然没什么精神,像是睡不够。
纪之水觉得自己愈发趋近一只夜行动物。
每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白天要缩在教室里念书,等到晚上天彻底黑了才能回家。上下学的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甚至成了她为数不多能够行走在室外的时刻。
拎上包,纪之水大大地叹了口气,出门上学去了。
照例去学校门口的早餐店解决早饭。
纪之水对着招牌点单:“打包四个鸡蛋饼,三个鲜肉包,三个菜包……”
旁边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点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纪之水很是奇怪,老板娘从来不会问她这种问题。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耳边响起的女声过分年轻,透着一股戏谑的熟悉感。
偏头,纪之水看到了穆若婷笑眯眯的脸。
纪之水有些意外,“你逃学了?”
还出现在早餐店。
是为了吃早餐?
那她比她想象中更大胆。
“周六日公休,全校放假。”穆若婷一看纪之水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没认真听李茂讲话,甚至可能连同柳天意欢呼时她都在走神,“昨天下午你回家的时候,全校差不多就都走光了。”
难怪昨天的食堂那么空荡,一层餐厅甚至没有开放。纪之水吃完晚饭出校门,恰好和大部队错过,只看到了道路上比平时略多的车辆。
穆若婷用欢快的语气说:“我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学校放假啦。”
疲累的学习生活偶尔会混乱人对时间的感知。
金城高中按月放假,还会因为撞上各种节假日随意调休。高三生的假期,有时甚至会被某个年级主任大手一挥吞掉。高一高二还能幸免,大多数时候,高三生只能一脸艳羡地趴在阳台上看学妹和学弟们被家长接回家。
纪之水没有表情:”我忘了。”
“ Bingo !诚实的孩子会得到奖励。”穆若婷打了个响指,“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不用。”纪之水慢半拍地说,“你的钱包干瘪得像是和棺材里的埃及法老度过了漫长岁月。让你请客,再没有良心的人也会觉得某个部位隐隐作痛。”
“你没睡够的时候说话好毒。”穆若婷震惊了。
“你没注意到我站在哪儿吗?”
纪之水睁着惺忪的睡眼:“早餐店里。”
“不对!”穆若婷大声提醒,“是柜台里。”
“客人,这是我家的早餐店啦!”
还没到上班族起床的时间点,这时候没什么客人,早餐店里空空荡荡。穆若婷摘下手套,从柜台里绕出来。
穆若婷站在纪之水边上,手指划过摆柜台上的几个木质相框,掰过其中一个,展示给她看。
上面是穆若婷和妈妈两人相依偎的身影,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穆若婷点了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向纪之水介绍:“喏,这个是我。”
又点了点年轻版本的老板娘:“这个是我妈妈。”
纪之水看着小小年纪就在镜头面前板着脸的穆若婷,又瞅瞅眼前这个话唠。
“需要看这么久吗?”穆若婷说了个冷笑话,“这不是猜猜谁是妈妈谁是女儿的挑战,我和妈妈应该很好认吧。”
可惜的是纪之水表情有点儿匮乏,穆若婷看不出来她最近有没有上网,心中不免遗憾。
纪之水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如今,穆若婷的羊角辫已经成了一头短发,学校里不少女孩也是这个发型。
“你小时候看着很冷酷。”
“哈哈,还好啦!”穆若婷爽朗一笑,“总之,我是这家店的小老板,除了妈妈,早餐店就是我说了算。请你吃个早饭而已,不会有任何一个干瘪的钱包受到伤害。”
“所以要来点什么?”
“那好吧,”盛情难却,纪之水选了一样,“豆腐汤,谢谢。”
热气腾腾的豆腐汤端上了桌。
老板从后厨走出来,笑吟吟地和纪之水打招呼。
她和穆若婷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唯独笑起来的时候,神态上有几分相似之处。
“来,同学,刚出锅的豆腐汤,趁热吃。”
纪之水拘谨地摸上碗边,改换了称呼,“谢谢……阿姨。”
穆若婷快步跟上母亲,像只亦步亦趋的企鹅。
“店里没什么客人,不用帮我啦,妈妈应付的过来。去和你的朋友聊天吧。”
难得放假,穆若婷鲜少有机会分担些什么,“可是……”
母亲眼神温柔而包容,“正好你还没吃早饭。去嘛。”
“好吧。”
穆若婷在纪之水对面落座,同样端来一碗热汤。除了两碗豆腐汤,穆若婷的妈妈还送来了小笼包和饼,小桌上都快堆满了。
穆若婷一面往碗里倒醋,一面说:“听我妈妈讲,你之前因为不吃早饭低血糖晕倒了?早饭还是很重要的,我们班之前有个倒霉蛋低血糖不小心摔地上了,门牙磕断了半个,至今说话还漏风!”
纪之水耳边嗡嗡响。
穆若婷兀自叹息,“真是怪可怜的。现在上学也忙,请个假比登天还难,说不定得等以后毕业他才有时间去补牙了。话说回来,之水,你对他有印象吗?好像都没见你和他说过话。”
她的话真的很多。
纪之水吹散调羹上的热气,“记得。”
她只是不爱说话,不是记性差,班里的人她早就人齐了。
豆腐汤很美味,豆腐软嫩雪白、细腻爽滑,汤碗里飘浮着小块的鸭血,一口下去,纪之水被烫得说不出话。为了节约宝贵的睡眠时间,她鲜有堂食的机会。
“味道怎么样?”穆若婷问。
纪之水给出了高度的评价:“非常美味。”
穆若婷得意一笑,“那是当然啦。我妈妈的早餐店已经开了好多好多年了,味道肯定没得说!”
对于妈妈的手艺,穆若婷一向是非常骄傲的。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上,埋头吃早饭。纪之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穆若婷碰了碰,她抬起头,穆若婷的表情透着小心。
第48章
姐姐。
纪之水问:“怎么了?”
“我之前没告诉你,我妈妈在学校门口开早餐店的事情,”穆若婷顿了顿,很直白地问,“你会不会不开心?”
纪之水很奇怪,“当然不会。”
同桌的脑回路一向很跳跃,数学大题常被老师痛批不够严谨、热爱跳步骤和漏条件,她愧疚的理由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但纪之水尝试理解。
她用疑惑的语气对穆若婷说:“我也没告诉你,我妈妈……”
“哎呀,才不是这个意思呢。”穆若婷摇头。
她没有想打探纪之水的隐私的意思。据她所知,这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并不热衷于谈论自己的家事。
穆若婷小声嘟囔着:“妈妈说你经常来我们家买早饭。按理说,我早该介绍你和我妈妈认识。”
自从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时,有人频频抱怨学校每天早上又冷又难嚼的科技包子难吃,不怎么爱说话的唯一走读生听在了耳朵里,忍不住化身怜悯世人的天使。
某个清晨的早读课前,女孩们收到了纪之水带来的早餐投喂。
妈妈的手艺,穆若婷一尝便知。
有一有二就有三,从那天开始,纪之水沉迷起了给他们带各式各样的早餐,女孩们难得能够改善伙食,心中无比感动。
偶尔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投喂还好,但是纪之水拒绝了她们的早饭钱。
原因是她并非每天都能准时起得来床,不接受女孩们的点单,那会让她觉得很有负担,不得不每天准时起床。
大家都表示十分理解。
这可是一帮连课间十分钟都不放过,要枕在胳膊里大睡一场的“特困生”,人世间再没有比吃饭睡觉更重要的事。
她们收到的各种投喂一度取决于公交车班车什么时候抵达、司机送纪之水上学时会经过那些早餐摊,以及穆若婷家的早餐店里哪个品类纪之水还没尝试过。
第一次收到投喂时,穆若婷光顾着沉浸在大家对妈妈手艺的赞美里了,后来再开口好像就显得奇怪。
于是她错过了坦白的最好机会。
真要郑重其事地将她引荐给还在楼下忙活的穆女士,纪之水还没准备好应对这样的社交场景。她终于理解了穆若婷在纠结什么,“现在知道也不迟。今天是我们认识以来,高三第一回放假吧?”
纪之水回忆着:“上个周日下午公休,我记得你没有离校。”
穆若婷身体非常健康,上回去医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她甚至编不出能够让李茂信服的请假理由,连校门都出不去。
穆若婷:……!
这种事情她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不过她怀着愧疚说:“以后你来我家吃早饭都不收钱。”
纪之水惊愕,“胳膊肘往外拐。”
她是如此不识好人心,穆若婷大感受伤:“我才没有呢。”
妈妈都没说什么!
“只此一顿,你请客。”汤碗见底,纪之水抽了张纸巾擦嘴,她不知道该如何用简单的语言让穆若婷打消念头,艰难道,“我从来不吃霸王餐。”
她更受不了客气的推拉,光是想想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赶在穆若婷开口之前,纪之水压力很大地说:“如果你坚持我以后只能绕路去小区后门买早餐了!”
一口气说完,她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不情愿。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穆若婷没想到纪之水这么有原则,情愿当不占便宜的王八蛋。她一阵失语,晕晕乎乎地说:“那、那好吧。”
吃完早饭,纪之水打算顶着寒风回出租屋睡个回笼觉。
难得有机会,穆若婷邀请她在家中小坐,纪之水思索一番,答应下来。
早上用餐高峰结束,店门前客人寥寥,穆女士一人也应付得来。
穆若婷和妈妈说了一声,带着纪之水上楼。
这是一幢二层小楼,虽然不富丽,家装处处透出温馨。和这条街上的很多商铺一样,一楼开门做生意,二楼用来自住。
楼道狭窄,仅容得下一人通行。纪之水跟在穆若婷身后,楼梯是木质的,踩起来咯吱作响。
上了楼,视野陡然开阔,迎面的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纪之水被震慑住:“好多……”
一整面前都是红彤彤的奖状。和原木风的装修一点儿也不搭,落在视网膜上,颇有几分视觉冲击力。
“嘿,回神。”穆若婷在纪之水眼前打了个响指,双手抱胸,靠在墙边。
她往奖状墙的其中一排指去:“从这儿开始才是我的奖状。其实也没有很多。”
经由穆若婷指出,奖状带来的冲击力锐减。纪之水认真地看了,“那剩下的那些呢?”
从最顶层开始,第一张奖状纸张发黄,越往下越新。纪之水望见一个陌生的名字。
穆婉莹。
“剩下那些是我姐姐的。”穆若婷表情复杂。
神情既不像亲昵,也并非别扭,事关她的家事,纪之水没有问太多。穆若婷从来没有提过姐姐,正如她的家庭资料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缺的——纪之水拜访过不少无人的办公室,又恰好记性不赖。
奖状下紧贴墙壁,摆着一列用作收纳的矮柜,还有一些装饰品和可以灵活搬动的储物箱。
前后左右都有房间,穆若婷没有在大厅停留,牵起纪之水的手。
“好了,快去我房间吧,等会儿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卧室朝南,光线明亮,入目是一张两米的大床,被毛绒玩偶占据了半壁江山。不得不承认,穆若婷简直和她一样有品位,并且懂得合理运用床上的空间,纪之水点了点头。
“唔……我先给你搬把椅子。”穆若婷松开纪之水的手,一头钻进卧室。
先前不知今天会有客人造访,穆若婷起床后连被子都没摊平,松垮地堆叠在整张床的四分之一处。
她在角落里扒拉着,“我记得这里有把折叠椅来着……”
纪之水站在移动门边,贴着门框,绕过一屁股坐在木质地板上的恐龙玩偶,往前挪了一步:“其实我也可以站着。好东西,是指什么?”
她更在意后者。
穆若婷爆发出一阵惊呼:“找到了!我就说我房间的每件东西,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它在哪里。”
支起折叠椅,穆若婷往椅面上扔了个坐垫:“请。”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现在就将今天的重量级嘉宾请出来。”
纪之水端正坐在穆若婷指定的专座上,看着穆若婷灵活地从被玩偶占据的半壁江山中拔出被小玩偶压在底下的大熊。
小玩偶纷纷塌落。
被扛到她面前的大熊和纪之水面面相觑。
纪之水望着玩偶的大肚子和雪白的毛发,伸手抚摸北极熊肚子上莫名多出的“陨石坑”,凹凸不平得像月球表面。
它需要打理了,可能是内在棉花结团,纪之水心里想,脸上故作惊喜:“哇哦。北极熊周边。”
“完全不惊喜的语气!”穆若婷又不费吹灰之力地看穿了纪之水,“不过它还不是完成态。”
她毫不犹豫地把足足有一米八的缩小版北极熊往纪之水手里一塞,然后走向书桌,从柜子里翻出一叠东西。
是面具。
一叠面具。
“这是李茂。”
“这是周英……”
穆若婷带着面具走回来,分别介绍几张端正微P的证件照的来源,对它们如数家珍:“这是学校官网下载的……这是校运动会的照片里抠图抠出来的……我在某宝上定制了这些照片。为了这几张纸,它甚至狮子大开口向我要了整整五块钱邮费!”
纪之水心里有了预感。她知道北极熊的肚子为什么瘪了。
穆若婷将一张面具带在北极熊的头上,严丝合缝,甚至因为熊和真人的身高相差无几,面对面时有种令人悚然的真实。
眼前的这一幕,已经脱离了玩偶可爱的本质。
纪之水和怀里的微P年级主任对视,惨不忍睹地移开了视线。
“现在我知道这几个凹陷是怎么来的了。”纪之水推开了熊主任。
穆若婷深沉地点头:“没错。那是我的拳头印。”
“如果这里面有你讨厌的人,你可以给大熊带上面具。”穆若婷大方地说,“我允许你殴打这里的任何一张……一个人。”
纪之水翻了翻面具,“就这个吧。”
她配合地揍了校长两拳。
穆若婷非常高兴。
不过她仍旧有些疑惑。
“为什么揍校长?”穆若婷以为纪之水不了解实情,“我们直到今天才放假是年级主任的决定。校长似乎不太管这方面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他和淘宝定制店一样。”纪之水目光偏移,耸了耸肩膀。
穆若婷似懂非懂。
她也跟着揍了熊校长几拳头,同仇敌忾地说:“好吧,校长。如果你是个好校长,你应该让食堂里美味的赤豆小圆子回家,而不是又买了块写着字的大石头放在草丛里!”
两人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
穆若婷从放折叠椅的角落里翻出了相册,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上面有高三A班的大合照。
“这是上次旅游的时候拍的。”
穆若婷从最后一排开始说每个人的八卦和坏话,纪之水听得入了迷——没办法,她是真的很爱听这个。
穆若婷的指尖点到了赵藏锋:“我讨厌他。”
“他经常莫名其妙地做空气投篮。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赵藏锋这么做真的很傻。”
“天意也这么觉得。”
纪之水望着赵藏锋身边,那里有张笑得阳光灿烂的脸。
A班出游那天必定是个好天气。
顾天倾漆黑的头发被阳光一着,边缘隐隐泛金,她意有所指地说:“物以类聚。”
令人大失所望的是,穆若婷的指尖跳过了和赵藏锋相邻的顾天倾。
“喂!”纪之水把穆若婷的手指头移了回去,“你漏了一个人。”
“哦?是吗?”穆若婷摸了摸鼻子。
“顾天倾有什么好说的……”穆若婷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同桌匮乏的面部表情,并且一直认为纪之水cosplay女巫的样子很萌。
但是此刻,在她幽幽的注视下,穆若婷的后背开始流汗。
她说了实话:“我以为你不想听我说顾天倾坏话。”
纪之水:“。”
“是海珠!”穆若婷抛弃了和海珠的革命友谊,“海珠说你和顾天倾……关系比较好。”
“没有这回事。”纪之水如是说。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儿奇怪。穆若婷尴尬地挠了挠脸蛋,慌张地翻动才欣赏了一半的年级合照,手动跳过话题。
相册逆着时间线往前跳了一大截。
只有大人腰那么高的短发穆若婷撅着嘴看着镜头。这时候看幼年的自己撅嘴好像不太合适,穆若婷又伸手往前翻,露出另一张女孩儿的脸。
长头发,圆圆的眼睛,眉毛细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不小心翻过头了。
纪之水目光一顿,拦住穆若婷想要往回翻的手:“慢着。”
纪之水凝视着照片上女孩清秀的眉眼。
穆若婷问:“怎么了?”
“她是谁?”纪之水低声呢喃,但穆若婷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后半句话,“我见过她。”
久久不语,穆若婷霎时间忘记了该如何动作。直到那一页相片从手中滑落,无声地扇起一阵风。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第49章
苹果。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天幕上仿佛悬着一盏圆形的冷光灯。
像是摆礼物盒里的电池款月球台灯摆件。挂在天上的太阳,在冬日里变成了肉眼可以直视的东西。
穆若婷双眼被流泻进室内的寒冷日光刺的发痛,嘴唇粘在了门牙上,口中发苦。她咽了口口水,忽然想起还没给纪之水倒茶。
这对难得上门的客人而言,未免有失尊重。
刹那之间,一切旁的事务都不在重要,穆若婷有了新的问题急需解决。她像是没有听到纪之水先前的话,当即为自己的疏忽道了歉。
“喝不喝牛奶?还是咖啡?”
纪之水愣了愣。还没等她作出选择,穆若婷又在一旁补充,“我记得冰箱里还有可乐,但这个天喝可乐太冷了……”她一副你偏要喝这个的话也可以的表情。
“其实水就……”在穆若婷的注视之下,纪之水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把开放题重新变成选择,“牛奶。”
穆若婷轻快地说好。
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忙。
不久之后,两杯加热了的草莓牛奶端了上来。
“谢谢。”纪之水摸到了滚烫的杯沿,松开手,只虚虚笼着瓷杯。
一不小心微波炉转过头,陶瓷杯的手柄温度有些高,穆若婷轻啜一口,被牛奶烫到了舌尖。
草莓牛奶味道比起牛奶更接近饮料,有些尝不出滋味。
穆若婷突然记不起它该是什么味道。
相册还是摊开在原来的的那一页。纪之水保持着穆若婷离开之前的姿势,思索间眉目显得幽深,“她是叫穆婉莹吗?”
百般逃避之下,纪之水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穆若婷心中苦笑。直到呼吸困难,穆若婷才发现自己在屏息。
当下竟由此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旁人都会察觉她的逃避是有难言之隐,转而轻飘飘揭过,但纪之水不会,她转来没多久穆若婷就知道这点了。
纪之水听不懂含沙射影和阴阳怪气,对情绪的感知时灵时不灵。被周英当着全班的面骂哭过的海珠甚至虚心求问过纪之水,如何才能拥有一颗宠辱不惊的大心脏。
却不知道她是根本没听出来周英的指桑骂槐。
穆若婷心里其实不怪纪之水提起。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总需要一个释放的缺口。
是以,穆若婷点了下头。
“这是婉莹。我的……姐姐。”
这张照片拍摄于穆婉莹初中时。中考结束之后,母亲带着穆婉莹去照相馆拍下了这张白底的证件照,用于高中开学之后提交。
她对着镜头微笑,脸颊边有两个凹下去的酒窝,和穆女士一模一样。
虽然是姐姐,但其实穆若婷没有和穆婉莹见过面。
穆若婷对未曾谋面的姐姐唯一的印象,是每每看见穆女士擦拭装有和穆婉莹合照的相框时,穆女士的眼泪烫得她想要遁逃。
提起女儿,穆女士难免伤心。
穆若婷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不会再像刚刚被穆女士带回来时那样童言无忌地追问:姐姐呢,如果我有一个姐姐,那么姐姐去了哪里?
穆若婷深吸一口气,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女孩,脸颊不可抑制地变得滚烫,眼中泛起酸涩的泪意。
按捺下胸中翻滚的复杂情绪,穆若婷对着纪之水,将往事娓娓道来。
“姐姐在读高中的时候失踪了,你不太可能见过她。妈妈找了她很久,也等了她很久……但是姐姐一直没有再出现过,就像是凭空消失了。整个金城,这些年妈妈都找遍了,每逢寒暑假,她还会离开金城去外省……”
数十年前,穆婉莹就读于金城高中。
那时正值金城高中春秋鼎盛之际,它有着最好的生源、最优秀的老师,条件最好的校舍,是无数人梦想中的学校。
也正是在那几年里,金城高中培养出最优秀的一批学生。
近年来向学校捐钱捐物的热心社会人士中有不少往届学生的影子,其中最为人所知的要数本地某个电器公司的董事长,她在去年向母校捐献了一百五十万用以奖励高三师生。而寇准的父亲,如今金城电视台的副台长寇禹庆同样出名,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儿子如今也在金城高中就读。
不同于校长和管理层时常换届轮转,有的老师在金城高中执教已经有二十来年,他们对往昔的优秀学生留有深刻而鲜明的印象。
寇禹庆是值得他们反复提起的优秀学生案例。
学校不少学生由此都听说寇禹庆的大名。
如果不是突然失踪,穆婉莹本来也有机会成为金城高中优秀校友的一员。
贴了满墙的奖状能够诠释的不过是穆婉莹优秀的十分之一,穆若婷从未在母亲面前追问过姐姐,却依旧从她存在过的痕迹里,通过蛛丝马迹见证过她昔日的光辉。
每每在课堂上听见老师满怀骄傲地提起往届的优秀学生,穆若婷想起踪迹全无的姐姐,只觉得……
满心痛惜。
穆婉莹消失于数十年前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
彼时正值假期,穆婉莹在出门之前和母亲打过招呼,约定了归家的时间,但是这一去,她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之水……你懂吗?”穆若婷声音低了下去。
未尽之语停留在消散的尾音里。
“经营早餐店很辛苦。妈妈一直只有一个人,每天半夜就要起来准备食材,我还在上学,做不了什么,只能尽量帮她分担点小事。她不想我陪着她辛苦。”
“所以明明隔得这么近,她宁愿让我住在学校宿舍。”
说到最后,穆若婷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警方都觉得找到穆婉莹的希望很渺茫。
穆婉莹失踪时已经接近成年,不太可能是走失。
如果不是为了等待最后那一丝渺茫的可能,早餐店早该关门了。怀着微末的希冀……妈妈害怕女儿有一天回来了,却找不到家在哪儿。
听罢,纪之水的心沉了下去。
这位同学清丽的面庞浮现在眼前。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有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呢?
穆若婷塌下肩膀,表情变得迷茫起来。
“……对不起。”纪之水说。
这样的歉意,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纪之水拍了拍穆若婷的肩膀。
穆若婷顺势埋进她怀里,毛茸茸的短发蹭着她,声音闷闷的:“好啦。又不是你的错,不用和我道歉。”
“我们聊点别的吧。”
“嗯。”纪之水挤出一道鼻音。
分别时已经到了下午。
纪之水婉拒了穆若婷和穆女士的挽留,再待下去,今天的一日三餐都要厚着脸皮在穆家叨扰了。
临别前,穆若婷拦下了纪之水。
“对了,这个给你。”穆若婷往纪之水手里塞了个红彤彤的苹果。
手里的苹果还很新鲜,圆润饱满,散发着清醒的果香。
但无论如何看,这都只是一颗苹果而已。
纪之水两手摊开,捧着一颗平平无奇的苹果,不解其意:“?”
只要不是面苹果就是好苹果!
她想。
纪之水对食物很有一套自己的品味。
“过了今天晚上,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噢!”穆若婷笑呵呵地说,“估计你周日不回来上自习课了。那就提前祝你平安夜快乐!”
纪之水恍然大悟:“也不一定。返校时间是在下午,我们应该还会见的。”
穆若婷笑嘻嘻地说:“以防万一嘛。”
“苹果好重,现在先给你一个,明天我能少背一个去学校!”
“平安夜快乐。”纪之水收下了苹果。
她自然没有随身携带苹果用以回赠的习惯,摸遍了口袋,她也没能掏出回礼,默默把手揣在了兜里。
当下只好遗憾作罢:“周一我给你带圣诞礼物。”
“唉呀。这么客气。”穆若婷嬉笑着说。
纪之水自动在脑海中翻译了她的话。
穆若婷说:好的。
早餐店下午不营业,纪之水路过柜台,看清了那一排相框的全貌。穆若婷和母亲的合照,这位同学——穆婉莹和母亲的合照……
三人从来没有在同一张照片上出现过。
穆婉莹失踪之后,偶然间的一次回乡探亲,穆女士遇到了年幼的穆若婷。
走出穆若婷家时,身前阳光灿烂。
空荡荡的一条马路上鲜有行人,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穿着制服的保安大爷在空调房里打盹。
纪之水回到家中。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租的房子是一间两居室,一厨两卫,空置的那间卧室被纪之水用作书房,以及堆放零星杂物。厨房通常不开火,纪之水在烹饪一道上毫无天赋,出租屋唯一的烟火气来自鼠尾草香薰。
等待外卖送达的间隙,纪之水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捧着穆若婷给她的那颗苹果。
敲门声响起,纪之水放下苹果,起身走向大门。
·
防盗门外,敲门声响起。
象征着未知的动静让陆于栖感到不安。她最近变得比平时更加敏感,一切意料之外的不确定都会引发她的猜疑和恐惧。
“你有点外卖吗?”陆于栖问吴羽。
吴羽摇头。
“会不会是阿姨来了?”
孩子一个人在校外租房独居,家长总觉得不放心,吴羽父母经常趁着休息日来看她。陆于栖每次都会趁机躲起来,以防对方发现。
陆于栖闪身进了卧室里,从墙后探出头,“我先进去躲一下。”
为防万一,她用气声说。
“你先在衣柜里待一会儿,别出声。”吴羽嘱咐。
陆于栖点点头,脱下拖鞋抱进怀里,赤着脚踩上地板,拉开衣柜门钻了进去。
确认人已经藏好,吴羽帮着关上了卧室门。
她最后回头向卧室看了一眼,忧虑地皱起眉毛,向门外高喊:“谁呀?”
吴羽很清楚妈妈和爸爸的休息时间,没空通电话的时候也会和他们发消息。
父母很少会在没有通知她的情况下贸然上门,最少也会提前几个小时通知,所以这段时间里她才能一直隐瞒陆于栖的行踪。
铁灰色防盗门后站着两个警察,听见室内传来的年轻女声,对视一眼。
其中有一个人扬声道:“你好,流动人口登记,麻烦开一下门!”
·
门开了。
纪之水探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楼道,捡起靠在门边的外卖。
隔着两层包装,她已经闻到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起来,外卖软件上,骑手发来了送餐图片。
聊天框旁边的未读消息变成了灰色的“已阅”,纪之水关上门,拎着外卖朝着饭桌走去。
这顿饭有点食不下咽,吃饭过程中,纪之水难以避免地想起穆婉莹。
在她决定为穆婉莹找出死因和未尽的遗憾之时,从来没有想到过事情到最后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也许她们的相见不是意外。
穆婉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她曾经和她一起度过了好几个晚自习,看着她在草稿纸上落笔,在高三A班的教室里旁若无人地巡逻,听偷偷钻进教室的任课老师占用晚自习时间讲卷子。
婉莹的目光有落在过她身侧的穆若婷身上吗?
她或许也曾经仔细看过这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的脸。
第50章
礼物。
匆忙解决掉晚饭,纪之水收拾完垃圾,捧着苹果回到卧室。
她趿拉着一双毛绒绒的黑猫拖鞋,在房子里跑来跑去,勤勤恳恳地将四散在玄关、客厅和卧室的必要工具集中在她的书房。
纪之水舍弃了不算宽阔的书桌,在房间中央鼠灰色的地毯上坐下,用打火机点燃鼠尾草气味的香薰蜡烛,摆放了几颗能够带来好运和智慧的灵光的水晶石。
根据女巫们的说法,点燃的鼠尾草能够净化空间和心灵,袅袅白烟会带走吸附在人体和物品上的负能量——但是话说回来了,这是女巫们的说法。
纪之水不是女巫。
她很快发现鼠尾草香薰蜡烛只带来了暖融融的烛焰和轻盈的香气。
没有烟。
捡起包装一看,香薰居然是无烟型的。
好吧。至少在香薰的帮助下她感觉自己的磁场更加干净,内心也平静了许多……纪之水在心中安慰自己。
纪之水勤勤恳恳地将收集来的一种物品杂乱地抛掷在鼠灰色地毯上:一部手机、众多打印出来的资料,几张挤满她字迹的草稿纸。
她在出租屋里翻找了很久,甚至从行李箱里找到了不小心夹带的nako的心爱的玩具,唯独没找到她在学校艺术楼里捡到的挂件。
奇了怪了。
纪之水一拍脑袋,隐约想起那只小鸡挂件最后一次出现的场景:如果没记错的话,它好像被她落在学校了!
纪之水暂时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她开始整理别的东西。
散落在地毯上的大部分事物都和陆于栖有关系,起先纪之水倾向于陆于栖就是这位同学,将与两者有关的线索混为一谈,并没有加以区分。现在得把这些东西分出来。
从顾天倾那里要来的过往年级成绩单。
校园刊物上陆于栖的绘画投稿。
这位同学的部分断续记忆自述。
十三班的班级名单。
…………
实体材料很快被分成两堆。
其中大部分都和陆于栖有关,属于穆婉莹的非常之少。可以说是直到今天,纪之水才算初步认识了她。
在穆若婷离开去倒水的时候,纪之水拍下了相册里的照片。
相册里的穆婉莹和她在校园中遇到的那个穆婉莹几乎没有分别。
可是穆若婷出事距今,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时间会吞噬掉很多东西,穆婉莹的优秀,穆婉莹的过往,还有生命中擦肩而过的那些路人和她有关的记忆。
昔日的同学大部分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家庭,乃至于孕育了属于自己的孩子。高中,在如今已经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眼里已经是太遥远的回忆。
所有人都离开了高中,奔向了新的人生。
只有穆婉莹还站在原地。
·
“你好,有人吗?”
无烟蜡烛的火光在窗帘紧闭的室内一晃,纪之水听见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机警地循声而去。
纪之水蹑手蹑脚走向玄关,将手机摄像头贴近猫眼。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民警,穿着制服,纪之水放大摄像头,仔细查看了警徽。
看不懂真假,她依旧认真看了。
女警官大约三十来岁,看上去更加自如,年轻警官表现得略显失于沉稳。
明显是老带新。
“流动人口登记,麻烦开下门!”
门敲到第二回,纪之水按下门把手,将拉开一个缝隙。她闭着嘴,不说话,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的模样透露出警惕。
年轻警官向她表明来意:“您好,我们是派出所的,正在对辖区内的流动人口进行登记检查……”
门缝稍稍拉开了一些,纪之水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摊开,“我要看你们的证件。”
语气似乎太生硬,纪之水友善地说:“你知道的。出于安全考虑。”
没有别的意思,不针对人和人。
“这是当然。”民警对她出示了警官证。
年轻的民警忍不住夸赞:“非常好啊,你很有警惕心!年轻人就应该像这样……”
纪之水仰着脸看得仔细,眼睛眯起来,神色认真。她松开了门把手,侧身让了让,礼貌地说:“要进来坐么?”
民警没有进来,将证件收回,“我们就不进去了,只是例行问几个问题。可以出示一下身份证吗?”
纪之水点头:“可以。稍等,我去取。”
整栋楼基本上都是相似的户型。两居室不大,两名民警站在门口可以看见半个客厅,还有纪之水的餐桌,桌上的刚吃完的外卖扎了起来,是一人份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生活痕迹,玄关处摆放的鞋子都是同一个码数。
很快,纪之水取了身份证回来,交由民警比对检查。
年轻民警倒豆子似的一叠声问:“你是新搬进来的租户吗?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有没有在网上申请过流动人口登记?”
直到年长者稍作提醒,年轻民警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的太密,简直像是审讯犯人。
问题很多,纪之水答的简略,“是,外地人,没有。”
年长一些民警根据身份证做完比对,将证件还给了纪之水。她开了口,语气要更随和一些:“你不要紧张,只是例行检查而已,没什么大事。”
“看你身份证上写你是A市人,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你们那儿,好玩的地方还不少。你来我们金城多久了?还住的惯么?”
“两三个月,还可以。”纪之水一板一眼地答。
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一些,还在上学的模样,女民警忍不住笑了。
随后又问了些问题,纪之水通通照实回答。她身份证上的年纪已经满了十八周岁,纪之水十一月里出生,她按虚岁算勉强算得上二十。
民警听她说还在上学,默认纪之水念的是大学,也没多问。
简单做完登记,女民警提醒纪之水:“如果要常住,居住证要记得办啊,现在办这个很容易,网上就能申请,你们年轻应该都会。”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行,没有别的事儿了,我们俩就不打扰了。”女民警说。
“麻烦等一下。”纪之水忽然出声。
女民警依言停下脚步,宽和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纪之水挠了挠脸,“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一般什么时候来查居住证。我还在上学,有时候你们敲门我可能不在家,怕耽误你们检查。”
年轻民警被逗笑了,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学生气,透着还没走进社会的小孩天真的傻气。他宽慰纪之水,“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你安心上学吧。我们也不是天天上门,这么大小区总不可能过段时间就家家户户地查一轮吧?房屋出租在我们那儿都有报备……”
他答的快,前辈都没来得及说话。
纪之水呐呐点了点头,一番问答下来,她早就相信他们俩不是什么坏人,手也不把着门了。
她关切地问:“那查起来工作量也不小呢。二期还好,都是电梯房,旁边一期还有不少居民楼是步梯。”
俩人刚来的时候呼吸很平稳,看不出疲态。
纪之水道:“我租房的时候就是怕爬楼,宁愿加几百块,才选了二期的房子。”
“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女民警笑了笑。
纪之水露出敬佩的表情。
冬天冻的人脸有点僵,怕对面没体会到她的敬佩,纪之水说:“不愧是警察同志,觉悟真高!”
“嗐……”年轻民警差点起了谈性,听到前辈的话骤然清醒过来,还在工作呢。他正色道,“好,那你安心休息吧,上一天学也辛苦,我们还要去一期呢。”
纪之水关上门心想,今天是周末,哪有什么学要上。
*
晚上,黑熊的上班时间。纪之水侧躺着,一手锁着毛绒黑熊的脑袋,下巴抵着熊头,望着床头柜上光芒柔和的小夜灯。
思来想去,纪之水觉得还是得见穆婉莹一面。
不经意瞥见时钟上的时间,纪之水暗道糟糕。十二点一过,又是新的一天,她居然罕见地失眠了!
纪之水爬起来点助眠蜡烛。
再躺下时,她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睡了,手却不听使唤地摸向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宛如在盛夏中午十二点直视太阳。
纪之水把手机甩飞出去,手机在柔软的新床垫上弹了几下。
等眼睛适应了些,纪之水才挪蹭过去看手机。
在信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她的手机近乎二十四小时静音。
纪之水想要联系别人时享受着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但有人找她,那就是车马邮件都很慢……
解锁手机之后,纪之水才发现自己收到了消息。
这个点谁会找她?
她点开了顶着红点的软件,是几十分钟前顾天倾问她周日回不回学校。
【纪之水:? 】
【纪之水:你要不看看现在是几点。 】
聊天框上的名字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等了半分钟,顾天倾还在输入状态,但是依旧没有消息发过来。纪之水怀疑他在写小作文。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回纪之水问顾天倾生物作业是什么,顾天倾回复是两套试卷。纪之水翻遍了包没找到作业,站在书桌前思索自己是否又少带了东西,直到顾天倾告诉她晚自习才发试卷。
纪之水心中恼火。
她对顾天倾的讨厌在无数个这样的细节里愈发有理有据,纪之水等得不耐烦了。
【纪之水:你睡着了? 】
这回倒回复得很快。
【金毛狗:没有。 】
纪之水麻木地盯着黑暗中笑的阳光灿烂的金毛头像,往输入框里敲了六个英文状态下的点。
一串手动的省略号还没发出去,金毛狗的新消息到了。
【金毛狗:不要生气。 】
【金毛狗:我给全班都准备了圣诞节礼物,你要是不来我就直接放在你课桌里。 】
大手笔。
纪之水支着下巴,这么讨厌的金毛狗虽然性格恶劣了一点,但是很会凭借着金钱和脸收买人心。
顾天倾在A班同学们的口中风评好得不像话,而同样兼任班干部和团支书的某个同学却经常被人诟病是狗腿子。
【纪之水:苹果放一晚上也坏不了。 】
顾天倾提醒她苹果是平安夜送的。
想也是,顾天倾这家伙怎么会懂得中国人平安夜送苹果的浪漫。纪之水对着手机屏幕小鸡啄米,她怎么拿起手机就犯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回复:
【纪之水:正常返校。提前谢谢你的圣诞节礼物,但是没有回礼。 】
金毛狗顶着笑脸,就好像屏幕对面的顾天倾也在笑。
【知道了。 】
金毛狗说。
【作者有话说】
俺来也!
最近没有榜单加上开学了,一天只能手搓几百字,大人们原谅我[求你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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