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女巫也要上高中吗 30-40

30-40

    第31章


    懦弱的目击者。


    战战兢兢地熬过了白天,直到晚自习,向前才觉得自己三魂六魄顺利归位。


    复习的内容是一点儿也看不进去。


    左右艺术班对月考成绩并不如普通班那样看重,向前忍了又忍,还是放下书本,打算找个人倾诉。


    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向前的目光转移到同桌身上。


    同桌荀知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净,五官端正,不言不语时颇有种忧郁少年在金城的氛围感。向前偶尔会觉得自己和荀知睿话不投机,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家伙长得还行。


    比邻而坐以来,还有年少怀春的少男少女托他向荀知睿转交过象征友谊的小礼物呢。


    “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厕所女鬼吗?”向前用胳膊肘怼了怼荀知睿,发出聊天的讯号,“她真的出现了。她还和我在一个考场考试。”


    同桌翻他一个白眼。


    向前:“唉,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荀知睿:“她都和你一个考场考试了,你还觉得她是鬼不是活人吗?”


    “向前无语凝噎,忧郁地别开脸去,“唉,小睿睿,你不懂。 ”


    他只一味地倾诉:“她还问我陆于栖的事儿。我和陆于栖也没说过几句话,还被她拆穿胡编乱造——真是丢死人了。”


    “别那么叫我,好恶心。”荀知睿露出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他抱着化学书眼都不抬,问:“她问陆于栖的什么事?”


    “也没啥。就问她为啥不来上学了。”


    “……”荀知睿扣着书本的手收紧,向前没注意到他倏忽变换的语气,只听他问道,“那你是怎么告诉她的?”


    “如实讲呗。”向前说。


    此前的回忆已然模糊不清。


    向前打开保温杯,靠在后桌的课桌上,一面仰头往嘴里灌水,一面沉思。


    他忽而记起陆于栖被人围堵那日,目睹这件事的并非只有他一人。荀知睿和他回教室拿东西,两人一并将当时的景象看了个分明。


    自己那天说什么来着?


    向前仔细回忆着当天的场景。


    那应该是五点过后,教室里空空如也,学生们都去食堂了。艺术班管得比平行班宽松,不兴做不对数学题要留下来订正不能吃晚饭那一套,算是比较人性化。


    向前和荀知睿一个忘了带饭卡,一个没带电话卡,两人结伴回来,恰巧看见了陆于栖和几个男生站在13班门口。


    气氛仿佛有些不对劲。


    是荀知睿先停了脚步,向前跟着在他边上停下了,模模糊糊一看,问:“那个女生是我们班的陆于栖吧?”


    高二文理分班,距今已经过了一年,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学业压力的增大,朝夕共处一整年还记不得同班同学名字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更何况到了初中,男女两派早就泾渭分明,很少有女孩子在男生团体里摸爬滚打,也没男生会跑到女生堆里高谈阔论——求偶期例外。


    向前一开始是真没认出那是谁。


    他探头朝走廊拐角看去。


    彼时正逢太阳落下,橘红色的阳光落在楼内雪白的墙壁,浓淡不均地晕染开。落日熔金,陆于栖正对着他和荀知睿,露出小半侧脸,被墙壁挡着了部分,也映了些和残阳一般的颜色。


    陆于栖没看到他们俩。


    她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傲气,因为和谁都不太相熟,在班里奇异地落得没什么存在感。


    虽然认不出陆于栖,向前倒是记得曹志存那几个人的脸。毕竟这伙人老是跟在寇准身边,在年级里很出名。


    他指给荀知睿看:“那几个是寇准小弟吧?怎么的,这是来收保护费的?真威风。”


    向前本意只是开玩笑而已。


    最喜欢招惹是非的寇准不在,小弟们不成气候,向前本来没当回事。


    没必要把人看那么坏嘛。


    荀知睿没答。


    不论他们是干什么来的,也不能挡着他吃晚饭。


    向前抬脚就要往前走,却被荀知睿拽住胳膊。


    “干嘛?”向前莫名其妙地问。


    他要义正言辞地痛斥荀知睿看热闹没够的行为。


    荀知睿道:“我想起来我带了饭卡。你不是要吃饭吗,走吧,我请。”


    向前登时变了一副嘴脸,“不打电话了?”


    “时间不够,下次吧。”


    也是,这么走回班里还要经过走廊上那伙人的目送,有点尴尬。


    想着有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向前很高兴地说好。


    他又往陆于栖那儿瞧了一眼,一伙人情绪挺和平的,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更是彻底放下了心。


    不知道是不是对视线太敏感,正在说话的陆于栖突然抬眼看向他的方位,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微妙。


    偷看同班同学和人说话被人抓住,他和荀知睿还这么凑巧地打算半路打道回府,莫明显出几分心虚。虽然向前本意没有看热闹的意思,但隔着十来米也说不清,他只好尴尬地咧嘴笑笑,和荀知睿勾肩搭背地转头走了。


    “你还记不记得前一阵子咱俩看到曹志存带着人堵陆于栖?时间过去太久,我都快忘——”


    向前话说一半,立马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


    “不记得。”荀知睿道,“之后还有好几门考试,你能不能别讲了?你不想复习也别打扰我。”


    “不聊就不聊,发什么火呀。”向前摸了摸鼻子,悻悻然闭上嘴。


    ·


    一楼大厅,两台自助贩卖机前排起长队。


    晚自习中间那段休息时间不长,自动贩卖机前的竞争又十分激烈,穆若婷拉着纪之水紧赶慢赶,因着四楼可恶的地理劣势,堪堪排在队伍中段。两人一边一条队伍,一个排在零食机前,一个排队买饮料。


    慢吞吞地从楼梯口小跑来的柳天意扶着膝盖,喘气微微有点儿重。她看着长队,绝望地叹了口气。


    穆若婷拿她没办法,问:“要什么?”


    “鸡腿。”柳天意眨巴了一下眼睛。


    纪之水无声看向她,透出询问之意。


    柳天意忸怩道:“还要热的可可奶!”


    纪之水点了下头。


    “我呢?你怎么不问问我要吃什么?”


    这位同学趴在自助贩卖机上哀嚎。


    她乌黑油亮的长发从两米高的机子上散下来,昏暗灯光下,如同机器顶端生出了藤蔓。


    大厅里四面透风,这位同学的长发也跟着在风中飘飘荡荡。纪之水抬起眼,越过排在自己前面几人的头顶,看着趴在自助贩卖机上撒泼耍赖的这位同学。


    一想到只有自己能看见眼前这一幕,连个能够分享的人都没有,纪之水的心情可谓是一言难尽。


    从来只有她吓别人……哪有她被鬼吓唬的份。


    这位同学功力不深,做几个鬼脸可吓不到她。


    柳天意人在队伍外,靠着墙壁眼巴巴等穆若婷和纪之水的战利品。


    天气寒冷,热饮是紧俏货,教学楼一楼大厅的人流量又是最大的,到了夜晚,剩下的数量不多。柳天意点了下排在纪之水身前的人头,又努力去数机器里的热饮存货,心里计算着概率。


    眼前忽的一花,柳天意似乎看到有什么乌漆麻黑的东西从机器顶垂落下来。


    她眯着眼,小声嘟哝:“这是什么……好像是头发?”


    说着,柳天意直起身,从墙边向自助贩卖机靠近。她所看向的地方,分明是这位同学的方位。


    眼睛被背后伸来的一双手捂住。


    柳天意吓了一跳。


    她三两下扒开纪之水的手,回头冲她抱怨:“你干什么啦!”


    再回头,自助贩卖机上的异象已然消失不见,先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错觉。估计是被数学大题折磨得眼花了。


    柳天意心想。


    纪之水:“……别看了。”


    这位同学从自助贩卖机上爬下来,老老实实在柳天意先前靠的白墙边罚站。


    纪之水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泰然自若地转移话题:“热可可剩的不多了,可能轮不到。有没有其他备选?红枣牛奶怎么样?”


    “不要!红枣牛奶简直是异端!”柳天意满脸写着拒绝。


    她顿时忘记了刚才在自助贩卖机顶端看到的异象,专心思考起饮料的口味。


    排到纪之水时,柳天意幸运大爆发,热可可还有剩。纪之水选了三瓶热饮,扫脸付款,机器却不动。


    “啊……什么破机器,快把我们的饮料吐出来啊!这下惨了。”柳天意垮起脸,和机器干瞪眼,“不应该呀,前几个人都好好的……难道是买的太多反应不过来?”


    纪之水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不信邪地再度尝试,又随便选了样商品,付钱。


    出货口纹丝不动。


    纪之水难以接受自己被一台自动贩卖机打劫的事实,忽然身边横生出一只手,重重地往机器侧面一拍,灯光闪烁,接连几声响动,出货口渐次滚出四瓶热饮。


    拎着鸡腿、面包和小包薯条的穆若婷见怪不怪,如同从天而降的女侠般轻描淡写道:“一般这种时候,拍一下就修好了。”


    纪之水:。


    学到了。


    “还是你有办法!”


    柳天意高高兴兴地从出货口抱出饮料。


    “谢谢你纪之水,你人真好,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喝不到热可可了!”柳天意怀里抱了一排饮料,用肩膀贴了贴纪之水,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十块巨款塞给她,“喏,饮料钱!”


    纪之水一瓶瓶抽走柳天意快拿不下的饮料,转手递了一瓶给穆若婷,最后接过纸币,又原模原样地塞回柳天意的口袋里。


    “自己留着吧。身上没钱,找不开。”


    她们满载而归,捧着零食饮料慢悠悠地上楼。


    行至三楼,恰逢一群人和她们反向而行。


    楼道狭窄,无法并行。纪之水顺势靠边,给下楼的同学让出通道,就这么落在穆若婷和柳天意之后。


    纪之水脚步慢了下来,瞥了眼三楼走廊。


    旁边就是高三7班的教室。


    纪之水下意识想将向前透露的消息同步给几人,文学社的不欢而散又浮现在眼前。


    都月考了,还是先不打扰他们几个吧。


    这件事本来和他们几个也没什么关系。


    纪之水摇了摇头。


    她加快脚步,准备跟上穆若婷和柳天意。


    穆若婷正边走边分心挑选怀中的零食,行至平台,转过头举着两个口味的薯条问纪之水:“你是要原味的还是黄瓜味?”


    纪之水张口欲答,一道声音横插进她们的谈话里。


    第32章


    踩空。


    “是你啊。”


    骆一燃拨开挡在面前的人,像随手挥开路障,以至于毫无防备的同学被这一推弄得身形不稳,几乎整个摔倒在楼梯扶手上,吓出一声冷汗。


    被推倒的学生心绪稍平,目光转向人高马大的骆一燃,体育生小山一样壮硕的身形印入眼帘,火气还没熄,心下敢怒不敢言。


    骆一燃毫无所觉,亦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了也浑不在意。他死盯着纪之水,犹如看到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笑意在心中逐渐扩大。


    两人距离愈发接近。


    骆一燃自下而上仰视着她,将纪之水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带着颇有深意的笑容,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恶意。


    害怕吧?


    从来没有人能在惹怒了他的情况下还能全身而退。想必她最近也过了一段心惊胆战的日子,精神状态正紧绷着呢。


    纪之水只是静静地思索了一番他是谁。


    噢,是体育生。


    医药费还没结的那位。


    望着她这幅表情,这预料之外的反应让骆一燃登时火起。


    这和他想象中纪之水吓得撒腿就跑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骆一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纪、之、水。”.


    身前的人群静止不动的时间太久。


    晚自习中间的休息时间就这么一丁点儿,合该好好珍惜,赵藏锋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耐心告罄了。


    他探头朝前看,努力去瞧前面发生了什么才导致队伍停住,嘴里嘀咕道:“前边什么情况,这么宽的楼梯还能堵车啊?”


    难不成年级主任在楼下发鸡蛋不成?


    “是啊,堵成这样也不见来个交警。”被赵藏锋半路拉出教室的顾天倾一点儿也不急,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


    赵藏锋顿时哀嚎起来:“我特地等快上课再去小卖部的!马上要真来不及了!”


    “早跟你说过别玩这一招,跑得慢了回来撞上李茂还能敷衍,遇到年级主任有你受的。”


    直到又半分钟过去,向下的那一列队伍依旧堵着。


    顾天倾觉出几分不对,顿时顾不上和赵藏锋插科打诨了,拉过从另一侧上楼的同学问:“楼下出什么事儿吗?”


    “好像是有人吵起来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不知道啥情况。”.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纪之水推了把柳天意,让人快走。


    此处的“仇人”自然是指柳天意和骆一燃。


    体育课那件事后,柳天意对骆一燃的怨气十分深重,连常挂在嘴边的骂人词汇都多了一个“某班的那个体育生”。


    纪之水思忖着,柳天意要是冲上去和骆一燃干架,她不一定拉得动,不如让两人别对上。


    穆若婷接收到了她的讯号,扶住柳天意的小臂,一边推着人往边上走一边絮絮叨叨:“哎哟,东西好多,手上拿不下了!小意你帮我分担点。回去记得提醒我把作业交给课代表,一走进教室我就容易忘记事……”


    纪之水慢步后退至平台,对骆一燃道:“你有事么?”


    眼看纪之水要跑,骆一燃自然不会放过她。


    “来找你叙叙旧啊,新同学。听说你是转校生,对学校还不熟悉吧?我这不是想照顾照顾你么?”


    骆一燃已经尝到了敲竹杠的甜头。


    那天被人送到医院,围观观众就少了,医生护士不会绕着他一个人服务。


    处理完明显的外伤,只剩骆一燃单独和一个看着精明斯文成年人大眼瞪小眼。骆一燃到底还没出社会,面对成年人和同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他心里发虚,但没表现出来。


    反正钱都是对方付,骆一燃喊着这儿疼那儿疼,检查单子开了一堆,没查出什么毛病,又扯东扯西说受了暗伤,小医院里拍个片子哪能看出来……图穷匕见,最后脖子一梗,说要住院观察。


    眼见男人不接话茬,他心里还有点发慌,胡搅蛮缠着让人交了一晚上住院的费用。


    赔偿事宜,还得靠他爹妈使把劲儿呢。


    晚上他在住院部啃着苹果,忽然又见一个西装男带着人来敲门。


    这年头西装男也成批发的了。


    对方自称是纪之水的父亲,慰问几句,二话不说赔了一大笔钱。


    纪之水?


    哦,那个女生。


    骆一燃彻底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女生她爹的钱。


    长着一张应该胆小如鼠才更具观赏价值的脸,没想到揍人还挺痛的。她爸是个傻叉,给钱特别大方。


    这样的家长,给女儿零花钱也会给的挺多吧?


    “你和我有什么旧情可以叙?是医药费给的不够多还是你落下了什么后遗症?”纪之水扬起下巴,攥紧手中的瓶子,必要时她会把饮料瓶抡在骆一燃脸上。


    “都是误会一场。你爸爸给钱很大方,我还是挺想交你这个朋友的。”


    黎兴学什么时候见的骆一燃?


    纪之水脚步一顿,怒火涌上心头,黎兴学究竟还要自作主张地做多少事情?他根本就没有和她商量过就去找了骆一燃,听起来还赔了他一大笔钱!


    她说过她只是需要他在必须由家长出面的时刻帮忙进行交涉而已!


    如果他嫌麻烦,甚至这一步也可以省略,纪之水根本就不希望黎兴学过问她的事情。说起来还是她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决定,不该因为贪图入学方便而选择暂时寄住在黎兴学家,分明还有其他办法也能——


    趁着纪之水晃神,笑容在骆一燃脸上扩大。他


    抬脚就追,三步并作两步,一跨就是两级台阶。


    两人距离正在飞速拉进,纪之水的缓慢后退完全无法阻止这一进程,即将踩上平台时,骆一燃伸手抓向纪之水的肩膀。


    纪之水厌恶地向后一避。


    她确信自己并没有碰到对方,骆一燃却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摔去。


    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此前被骆一燃强行扒开的人群正好贴着栏杆和墙壁,让出一条空旷的通道,骆一燃双手在空中挥舞,却没能抓住什么固定身形的东西。


    纪之水似乎听到了喀嚓一声响。


    再然后只有骆一燃滚落的闷哼。


    原本催促着柳天意上楼的穆若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听到这番动静,着急忙慌地回过头。


    入目却只见从台阶上一级一级滚落的男生,周围的惊呼声响在耳畔,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一片空白。


    围观人群在骆一燃猝然后倒的一瞬间彻底静止。


    一所有的混乱只是瞬息。


    骆一燃上前抓人。纪之水抱着两瓶饮料后退。没有缠斗,没有骂声,仿佛只是一个没站稳而已,人就摔下去了。


    纪之水举起手,少见的有些慌张:“我没碰他。”


    也不知道是在说明给谁看。


    太多双眼睛明晃晃的朝她看了过来,这种沐浴在他人视线下的感觉很坏,纪之水捏紧手里的两瓶饮料,掌心是烫的,手背却被风吹得冰凉。


    这位同学缩缩脖子,坐在栏杆扶手上晃着腿:“也不是我干的噢。”


    话音落,纪之水目光一凛,抬眼看向她。


    顾天倾匆匆从楼上挤下来,拨开人群,便只看见这样一幕。


    赵藏锋紧随其后,骂了句脏话,“底下那是体育课上和你打架那家伙吧?”


    嗓门还不小。


    纪之水缓慢抬起头,同顾天倾对视片刻,鸦青色的睫毛压了下去。


    这下麻烦了。


    她向下看去,台阶之下的骆一燃抱着腿,直至撞到阳台边缘才停下,疼的脸色发白,脚腕以不太正常的姿势扭曲着。


    褪去表演的成分,这回是真受了伤,他反倒一声不吭了。


    纪之水摩挲着饮料瓶。


    她可连碰都没碰到他,这回还得赔钱么?


    上回他进医院还没过多久。


    这下得二进宫了。


    顾天倾连声抱歉,喊着“借过”。


    下楼顺畅无比,这回没有人再往前挤,如果说之前的前进难度堪比披荆斩棘,那么这回,他从人群中穿过就像在羊群之中穿梭那样容易。


    周围的“绵羊”们似乎都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


    顾天倾顺利来到了三四楼之间的平台。


    纪之水站在原地不动。


    匆忙对视过一眼后,她没有再分给过他眼神,只是望着躺在台阶之下的骆一燃,神情莫测。


    柳天意吓得顾不得和骆一燃的旧怨了。


    耳边只能听见嘈杂的私语声,听不清内容,汇聚在一起如同蝇虫的嗡鸣。摔下去的那个人怎么不吭声?他该不会……没动静了吧。


    柳天意随手一拉,也不在乎摸到了谁,她扯住赵藏锋的袖子,捂着半边脸,眼睛也闭着:“我不敢看……赵藏锋你快帮我看看人死没死。”


    “没呢,别瞎说,人还好好的。”赵藏锋说这话多少有点违心。


    这么一个楼层的台阶说高也不高,但骆一燃显然属于运气差劲的那一波。


    赵藏锋看了眼骆一燃扭曲的脚腕,练体育的这么一摔,说是天降厄运也不为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腿伤成这样,少不了得休养三四个月。三四个月对高三生来说是什么概念?他清楚骆一燃的秉性,对他生不出任何同情。


    赵藏锋拍了拍柳天意的肩膀,很有同学爱地道:“你害怕的话先回去吧,我和老顾留下来处理。”


    “让一让,别都堵在楼梯口!”顾天倾扬声道。


    围着的人疏散开了一些,楼上楼下两条走廊都有人往回走,停滞在楼道里的人群重新开始流通。


    顾天倾对赵藏锋道:“你留在这看着情况,我去通知老师——”


    “还是你留下吧,我不会安慰人啊!”赵藏锋没劝的动柳天意,眼见她抱着转校生的胳膊不撒手,忍不住摇头,“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安慰?


    顾天倾下意识看向纪之水波澜不惊的面孔,她已经恢复了镇定,皱着眉毛的样子透露出的更多是烦恼而非恐慌。哪轮得到他去安慰纪之水。


    赵藏锋边走边赶着看热闹的学生回笼。


    爱看热闹的大多数是那几个游手好闲的男生,上下两层的同学他基本上混了个脸熟,还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他叫人别围着,竟也有人卖他几分面子。


    李茂的办公室不在这幢楼,距离还不算太紧,来不及再多说什么,赵藏锋迈开腿。


    剩下的人不多了。


    两个男生试探性地去搀扶满头大汗的骆一燃:“同学,你感觉怎么样啊?我们送你去医务室吧?”


    骆一燃并不回话,陷入了六神无主中,彻底乱了心神。他痛苦地曲着一条腿,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暴起的青筋。


    让人疑心他究竟是因为疼痛难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们不禁看向了骆一燃的脚腕,都有些牙酸。


    估摸着伤得不轻。


    都还是学生,没见过这种场面,两个热心同学想要扶又不敢动手,吭哧吭哧做了八百个假动作,险些出了一身汗。


    “这个点医务室没人。先不要搬动伤员,以免造成二次伤害,已经有同学去通知老师了。”顾天倾道。


    两名同学原本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个高点的那个顿时找到了主心骨,连声应是。


    高三五班分明也在这一层,但最后看不过眼主动留下来的却不是骆一燃的同班同学,而是两个不相熟的男生。顾天倾淡漠地扫过靠坐在墙边的骆一燃,纪之水踩着台阶不疾不徐地走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不是我推的他。”纪之水重申。


    或许是经费不够,一向崇尚军/事/化管理的金城高中至今没做到监控全覆盖,纪之水平时才敢大着胆子随时随地说走就走,只要小心避开几个装饰意义大于实际功能的监控就好。


    就像英语作文模板里常用的那句话一样,Every coin has two sides,任何事都有两面性。


    楼道的监控不知道开没开,连同能够证明她清白的东西都处于薛定谔的叠加态,谁能确定头顶黑漆漆的摄像头究竟有没有通电?


    顾天倾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监控是开着的。就算……”


    他模糊地吞下了什么,避开站在原地等待的两个男生,声音轻轻的,“……也不用担心。”


    ·


    临近下课,班主任出现在门口。


    东张西望心思不定的向前不期然和班主任对上眼,正心虚着,却发现对方却压根儿没顾上他,眼里竟没有半分火气。


    向前愣了愣,眼看着班主任走上讲台。


    “同学们,马上就要放学了,其他班级还没动,大家收拾书包的动作先停一下,听我说两句话。”班主任声音略显沙哑,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教室里已经有了即将下课的躁动。隔三差五的训话已经让大家有了免疫力,一面放轻动作,假装正襟危坐,课桌之下的手却在悄悄地往随身背包里塞水壶纸巾盒没写完的卷子。


    在话语声中,察觉到不对的向前莫名停下了动作。他总觉得班主任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不对劲——


    抓到他在晚自习东张西望居然一言不发,这简直太反常了!


    “最近这两天学校月考,大家压力也大。考过一门就暂时放一门,先把接下来要准备的考试好好准备……”


    还是以前那些老生常谈的一套流程,向前越听越放松。


    可能纯粹是今天懒得搭理他吧。


    “昨天我接到警方通知,我们班有一位同学暂时失联了。作为班主任,这是我的失职。老师想说的是,如果在座的各位有关于这位同学的线索的,可以提供给我,我会转告警方……”


    教室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不知道是谁碰倒水壶,不锈钢的被子咕噜噜从班级最后顺着过道往前滚。


    仿佛有一道惊雷自面前劈下,向前惊得微微张开嘴唇,眼前不时闪过零碎的画面。


    被人围堵在走廊里面色不佳的陆于栖,她望向他时好像不带感情的一瞥……


    考场上那个古怪阴沉的女生原本像是一块黑色的阴影,轻飘飘的,她和“普通”这个词语完全不沾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模糊感。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对陆于栖有所关注?


    虽然班主任没有指名道姓,但向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失联的人除了陆于栖,还能是谁?


    下课铃响,向前浑浑噩噩地跟随人流移动,已然失去了放学会宿舍的兴奋劲儿。


    不知是谁从他身边走过,带来了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模糊呓语:“陆于栖不是失联了……我听说,她已经死了。”


    “!!”


    “哪听说的消息,别是假的吧?”


    向前突兀地停住了脚步,被身后的人流撞了个趔趄。


    “还能有假?年级里都传疯了,陆于栖跳了楼,已经死了!!”


    第33章


    女巫传言。


    翻过一晚上,向前意识到,有关陆于栖是传闻是真的传疯了。


    “年级里有人跳楼了!”


    “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么?好可惜啊……”


    “明明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解放了。”


    “是啊是啊。”


    …………


    无论走到哪里,向前似乎都能听到旁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大张旗鼓的宣传理所当然的被明令禁止,班主任也勒令他们不准将同学失联的事情传出去,却抵不住同学们旺盛的好奇心和倾诉欲。然而有关消息又只能在本班和熟悉的人交流,主观上,没人想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学校的严格管束之下,任何娱乐活动都不被容许存在,当人们悄声交谈时,无论聊天内容是什么,都带着别样的、扭曲的恐怖。一觉醒来,向前的眼下挂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仿佛丢掉了浑身的精气神。他刻意不去听同学们谈论的内容,然而声音总是无孔不入。


    但凡学校里发生任何事情,翻过一个晚上,年级里就能传得满天都是。


    向前有些齿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身边同学的死亡。


    虽然只是疑似。


    月考的最后一天,走进考场之后,纪之水感受到气氛明显不对。


    整个教室的空气里涌动着和隔天截然不同的特殊氛围,那是一种异样的躁动。教室里座位打乱,不同班的人坐到一圈的概率很低,但周围仍有人小片小片地聚集起来,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


    监考老师提前进班,还没有开始管束纪律,只顾着整理讲台,收拾试卷袋并关心水杯和书本的摆放。


    奇怪的是昨日谈性高涨的向前今日苍白着脸,一副神不思属的模样,纪之水扫过他时,向前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他怕她。


    为什么?


    身后的位置再度空出。


    第一天的考试之后,噪音男再也没出现过。


    正式开考,一切回归短暂的平静。纪之水集中精力做题,数学难度一般,她做得很顺畅,写完后距离收卷还有一段时间。她无意识地转着笔,盯着向前的背影。


    收卷之后,去问问向前是否知道什么吧。


    纪之水差点没抓到人。


    考试一结束,向前并未逗留,脚底抹油般逃出教室。


    一连走出十几米,身后并没有人追上来,向前四处张望了一下,终于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十三班教室在考场下一楼。


    直到下了楼梯,向前方才有种回到熟悉领域里的安全感。


    早知如此,前几天晚自习他根本不会为了躲避巡查老师跑到最上一层的厕所去!


    他还是觉得纪之水这个人实在是太邪门了。不单单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觉得,从昨天早上开始,一桩有关纪之水的事情流传在班级中。


    “千万不要得罪A班那个新转过来的转校生!”


    “和她有过冲突的人,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倒了霉了!”


    高三英语组的老师周英最近被人看到在晚自习看班期间泪洒当场,她同时兼任高三A班的英语老师和隔壁高三2班的班主任,据她班里的学生所说,她最近生活和工作上都不太顺,还在学校门口和男友发生争吵,被人赶下了车。


    同样,的罪过纪之水的还有一名体育生。两人在体育课上发生了争执,体育生当场入院,康复返校没多久之后,还踩到了楼梯上过路学生不慎打翻的水,从楼上摔了下去,伤了腿。


    纪之水转学到金城才过了多久?


    向前越是打听越是崩溃,只怕自己成为得罪纪之水的第三例反面典型——


    不,第三例其实已经有了人选。就是月考第一天被寇准揍得满地找牙的那个男生,向前也是之后才从同场考试的同学哪儿听说的,那个男生在被寇准揍之前踢过纪之水的椅子。


    向前不想成为第四例。


    “你是在躲我吗?”


    班级近在眼前,阴魂不散的声音却从身前传来,彻底阻隔了他的脚步。


    向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人在受到意料之外的刺激之后无非两种反应,拔腿就跑或是僵直不动。向前的双腿如同灌铅一般沉重,双手抱臂靠在墙边的纪之水还没说话,他的心理防线已然寸寸溃败。


    向前几乎给纪之水跪下了:“我没有得罪过你吧?纪……同学,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别和我计较?”


    “?”


    “我只是想问你点事儿。”


    纪之水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整个年级里“名声大振”。


    距离她入学不过几周时间,她的一言一行被人拆解、说过的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成为“她这个人不好得罪”的佐证。 A班仿佛一个真空隔离带,生活在其中的她错过了太多太多古怪的眼神,和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快到她来不及辨析一道道仿佛不经意之中朝她看去的目光。


    向前颤颤巍巍道:“问什么?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纪之水道:“陆于栖……”


    陆于栖陆于栖又是陆于栖!


    这个比纪之水还要阴魂不散的名字!


    向前突然激动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陆于栖根本不认识找她麻烦的人也不是我!为什么你偏偏要找上我!?”


    “你有本事就把我腿也折断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向前整张脸都涨红了,一股脑地将所有话都吐了出来,不知是恐惧还是肾上腺素作祟,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语调中不难听出崩溃之意,纪之水甚至疑心起自己是否真的对他做了不好的事情。 “折磨他”,这么大的一顶黑锅不由分说地扣在她身上,纪之水自然不愿意接。她无措地退后了半步,人已经贴在墙上,躲也没地方躲了。


    “我没对你做什么,”纪之水道,“也不会莫名其妙把你腿打断。”


    真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说起。


    人怎么能证明自己没干过的事情?


    纪之水居然没有因为他这番咆哮而变脸。向前情绪微微平复了一些,仍然大口喘着气,“有个体育生的腿被你弄断了。”


    “他分明是自己摔的。”纪之水深感冤枉。


    好在学校没有真因为省电停掉楼梯口的监控。画面里拍的很清楚,骆一燃摔下去,和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虽然这件事情仍有疑点,比如楼梯上怎么会好端端的多了一滩水迹,骆一燃又怎么会因为算不上高的一层楼梯摔得整个脚腕都扭转过去……但那些都和纪之水没关系了。


    骆一燃被救护车带走前,眼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憎恨。纪之水根本没放在心上。两次为难,他是一点儿没讨着好,这种人不值得她为之恐惧。


    向前满眼警惕,又提起传言中的另一件事:“你们班的英语老师被男朋友甩了。”


    纪之水匪夷所思道:"这种事情还能怪我? ? ? ? "


    向前片刻不停地补充:“考试坐你后面那个男生踢了你的椅子,到今天都没来上学!”


    “那是寇准打的人这也要赖到我身上?!你不是看完了全程吗!”


    向前词穷了。他仿佛再也挤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苍白地说:“你的指甲还是黑的呢。”


    纪之水:“……”


    “染的。”她微笑起来,“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怎么染同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向前的肩背陡然松懈下来,脱力一般,靠在了和纪之水隔了一条走廊的阳台墙壁上,叹气:“他们都说你是女巫。”


    “说你课桌里藏着草药和乱七八糟的石头,还会占卜,喜欢聚众迷惑人心……噢,我还看到过你和鬼说话,你还拿这件事吓唬我。”向前的带着淡淡的死感。


    说起最后一件事,纪之水心虚了。她下意识往边上瞟了一眼,这位同学总爱站在她的这个方位。


    当然,白天这位同学是不会出现的。她也很注意不暴露她的存在。


    像柳天意那样能够察觉到这位同学存在的才是极少数,向前又是个男人,更不可能看见她了。


    “你怎么不说话?”眼见纪之水目光飘移,向前喉咙紧了紧,“你不会真是女巫吧?”


    “不是!”纪之水答的飞快。


    但向前一点儿没露出轻松的表情,“所以你果然是陆于栖的鬼魂吧!!!”


    越说越离奇。


    纪之水改口:“其实我是女巫。”


    ·


    “所以,陆于栖究竟是怎么了?”


    月考结束之后,学校的作息就将恢复正常,提前十分钟下课吃晚饭的福利也不会再有了。艺术班管理松散,向前倒没觉得不舍,至少纪之水答应他,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交代了,她再也不会打扰他了。


    向前对教室门前的那道走廊有了阴影,拐角处也不愿再待。


    又一次推开文学社的大门,纪之水已经驾轻就熟,让向前随便找地方坐。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的。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向前也不顾椅子上有灰,一屁股坐了下去,显出颓丧之态:“陆于栖失联了。”


    “上周末警方来过学校,班主任让我们保密。其实除了我,也不可能有人告诉你这件事了,大家都不想惹上麻烦。”


    “麻烦。”纪之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什么叫做惹上麻烦?”


    班主任的要求从来算不上强有力的制约,美术班的班主任又是出了名的管理宽松,他的话在学生眼里不算圣旨。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能够约束他们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陆于栖本人就是麻烦。”向前沉声说。


    高一寒假一结束,翻过面就是分班了。能考上金城高中的学生没有太多人会选走艺术,一个年级的人加在一起,拢共也就凑出一个三十来个人的十三班。


    陆于栖是高二下才转来的。


    落后了所有人一学期,她和新班级的人也不算相熟,性格又不活络,又有几分清高劲儿,逐渐就落得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班上也没个朋友。


    “一开始大家并不讨厌她。”


    向前慢慢地说:“我和陆于栖没说过话,就记得……她似乎学画画学得很快。虽然对比班上其他人,陆于栖一开始落后很多,但没过多久,她就赶上来了。老师也经常夸她。”


    顺着向前的叙述,纪之水逐渐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面目模糊的陆于栖。


    她接触美术比较晚,但整个人努力上进。在社交上并不热络,喜欢一个人独处,长相清秀漂亮,又不惹事。


    这样的陆于栖,怎么会变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呢?


    难道就因为那个……屡次围堵她的曹志存?


    纪之水一直关注着曹志存的动向。曹志存人在高三6班,和寇准同班。寇准已然复学,但月考过后,这位小弟还没露面。


    纪之水也找他们同班同学打探过,曹志存后来补了病假。


    真相是否如此,没人知道。


    第34章


    闹事。


    “我们高考的事儿你们走纯文的大概也不了解。”


    毕竟自己的学业还忙不过来呢,谁有空管他们美术生高考是个什么章程?


    外人只看得见他们文化分的宽松,不知道他们将寒暑假都献祭给集训的苦,也看不见他们堆成山的练习、满身的铅笔灰和颜料,呼口气恨不得能吐出一鼻子嘴巴的碳粉。


    “唉,你别嫌我说话直接,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我们除了六月的文化高考,还要参加一个美术联考,就是考画画的。”


    向前说到难过处,无心关注纪之水还有没有再听,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最迟在高二升高三的那个寒假里,总要开始自己找画室了。学校也有推荐过几家合作的画室,价格公道,收费不算贵。家底丰厚的同学更是一掷千金,去了邻市的有名画室。


    金城的美术资源很贫瘠。


    仿佛有什么追在高中生屁股后面咬似的,在同样的环境之中,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了一股紧迫,想要快点离校进画室。向前自然也不例外,对比六七月就已经看好画室的同学,他的动作算是晚的。


    同学的八卦这种事,自然没人放在心上了。陆于栖不合群,却也没碍着其他人的事。


    “有一天,陆于栖她爸到学校里来闹。你知道为什么吗?说来也好笑,她爸居然是嫌报画室的钱太贵了,是学校和画室联手坑他的钱。”


    纪之水问:“陆于栖家经济条件不好么?”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并非是以猎奇的口吻和他谈论八卦。向前不由感到一阵压力,无法像平素闲聊那样随意将话语脱口而出,说话模棱两可。


    “估计是不好吧,不然哪至于因为学费闹得脸面全无。你说这是什么事?转艺术班的时候老师都说过了,学美术烧钱,价格贵,一定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做决定。”


    “陆于栖她爸跑到学校大闹一场,除了给陆于栖丢脸还能有什么用?”


    说的越多,越难避□□露个人情绪,向前轻飘飘地说:“可能陆于栖也不在乎吧,反正她这个人本来也不合群。”


    “话少”、“不合群”,此外再加一个“阴沉”,这是经常被贴在纪之水身上的三个标签。


    这不过是性格使然,纪之水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如果其他人因为这种事情讨厌她,讨厌和她一样“不合群”的陆于栖,纪之水只会觉得是别人的问题。


    向前说,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大家逐渐开始意识到,陆于栖这个人身上满是麻烦。寡言少语只是她最明显又最不重要的小缺点罢了。


    随着陆于栖父亲那一闹,冰山下的庞大阴影开始浮出水面。


    大家渐渐注意到曾经被他们忽略的那些小事:


    陆于栖的学费老是拖欠,任由老师催促也无动于衷,直到截止日期之前她才会厚着脸皮交齐。


    陆于栖伙同校外人士假扮家长骗取假条,一出校门就没了影子,还被老师抓了现行,连累了其他人,让他们的假条更加难开。


    陆于栖曾被老师抓到和男同学交往过密,桌肚里藏着男同学写给她的情书。陆于栖却死咬着不肯交代男方是谁,害的他们美术班受歧视,被批“心思不在学习上”。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陆于栖的所有事情。”


    一个表面文静实则叛逆的、父亲胡搅蛮缠的,古怪的同班同学。他们算不上讨厌陆于栖,只是漠视她、不愿意和她扯上半点关系。


    仅此而已。


    纪之水从头听到尾,没觉得陆于栖做错了,倒是字字句句都能听出明显的撇清意味。


    纪之水的双眼几乎对着向前喷出愤怒的火光。


    向前嘴上说着没人讨厌陆于栖,但漠视和孤立本身就是一种恶意。


    不过是因为陆于栖失联,回忆往昔,他终于觉得良心不安了,巧言令色地为自己开脱而已。


    纪之水忍下愤怒,“那么曹志存呢?”


    这个被频繁提起的名字,在陆于栖的事情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想知道?你不如去问寇准。”向前破罐子破摔一般道,“我只是撞见过他和陆于栖说话而已,其余的一概不知。”


    他紧闭唇舌,再不愿多说一句了。


    ·


    其实纪之水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


    黎兴学觉得他们俩之间有误会,想在月考结束之后再和纪之水谈谈。


    纪之水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但最后还是择日不如撞日,高中生和忙得脚不沾地的大老板时间都紧,她随机挑了时间逃课,躲在文学社里和黎兴学通了电话。


    “我听说你赔了骆一燃一大笔钱。”


    “骆一燃?”


    果不其然,那个家伙的名字甚至都不值得黎兴学费心去记,钱能解决的事情对黎兴学来说都不是问题,钱给到位,也意味着事情迎刃而解。


    纪之水提醒:“那个和我打架打输了的体育生。”


    个人想法不同,纪之水不能说黎兴学的做法有错。


    他怎么想、怎么干都是他的选择,但他怎么能自说自话地乱掺合她的事情?


    “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而已,你不需要为这种小问题费心。”黎兴学不以为然。


    至于之前纪之水说她来付账单,黎兴学更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怎么说纪之水身体里也流着他一半的血液,他不至于小气成这样,连一点小钱都舍不得。


    纪之水体会到的全然是沟通上的无力。


    黎兴学自作主张的行为不止一次打乱了她的安排。


    他以为只要给得够多,骆一燃就会老实。


    如果黎兴学理所当然的想法为真,钱能解决一切是颠扑不破的真理,那骆一燃又怎么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以那种令她觉得不适的姿态?


    “骆一燃晚自习的时候找了我。他从楼梯上滚下去了,被救护车拉走。”


    黎兴学还以为这是来自女儿无措的求援,他缓和了语气:“我会处理的。”


    “处理?你要处理他还是我?”纪之水说,“是他自己摔下去的,不是我的动的手。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和我没关系,也没人来找我问责,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只是想说,你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了!”


    “我要搬出去。”纪之水宣布。


    “你不要闹脾气。”电话的背景音里再度出现了嘈杂的声响,这是这段临时的通话即将无以为继的预示。


    果不其然,混着轻微的人声,黎兴学那边加快了语速,“我怎么能不管你?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要是没有照顾好你,之后怎么和你妈妈交代?之水,你年纪也不小——”


    “好了,你去忙吧。”纪之水实在腻烦了这些大道理,“我也要上课了。”


    她是通知又不是请求。纪之水已经打算在学校对面的小区租房子住了。


    她和黎兴学能驴唇不对马嘴地掰扯这么多,究其根源,纪之水认为原因在于她觉得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并非真实的父亲,而黎兴学和她并没有达成一致。


    他想给她当爹。即使有了那么多子女,他依旧坚持将均等的爱泼洒给每个孩子,无论对方是否需要。


    所以还是跑路吧。


    无独有偶,生活的乱七不糟不止体现在家庭,纪之水在学校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和向前的谈话过后,终究给纪之水提了个醒。


    她越发注意到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同学过长地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连同穆若婷都晚读时委婉地提醒她。


    “年级里最近有一些关于你的传闻。”


    纪之水竖起课本,挡住脸,“我听说了。”


    “我们当然都知道有些话是外人乱传……”


    什么是“外人”,什么又能算是“自己人”?加入高三A班不过月余的她,可能会在任何一场考试之后因为成绩不达标被踢出去,不过和他们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的自己,难道真的能被称为“自己人”吗?


    纪之水有些生气了。


    但这股气愤不是对着穆若婷的。


    穆若婷不过是在哄她。她是好心,纪之水知道穆若婷说的不是实话。


    她和骆一燃在体育课上发生冲突,同班同学是最先得知的。最先挥拳的那个天然理亏,如若不问前因后果,简单粗暴地一刀切,确实可以认为她是挑起矛盾的那个。


    有人背地里说她是惹祸精,纪之水从不理会,只要不当着的面讲,她才不在意他人的言语。


    但这不代表别人这么做是对的。


    她不在乎,但有人处在和她一样的境地里的时候,人人都能不在乎吗?


    “他们还传的神乎其神的,说你是跳楼的女生的鬼魂。”穆若婷听到这种话,差点没气的和人打起来。


    都是完整经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马上还都要高考了,这种迷/信的东西居然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他们未必真是这么想的,但一句话一句话地在所有人中间反复传递、加工,落在纪之水身上,和一场群起而攻之的口头霸凌并无区别,那是汇聚在一起足够让人坠入深渊的恶意。


    穆若婷转头看向纪之水。


    她把脸挡的严实,一双眼睛根本没落在课本上。


    穆若婷觉得她有点可怜。


    穆若婷说:“你前段时间一直往别的班跑,是不是也在打听那个跳楼的女生的事情?”


    旁人问这种话,纪之水是懒得理会的。


    但穆若婷对她没有恶意。


    “她没有跳楼。”纪之水只是这么说。


    “如果有人当着你的面说难听话,一定要告诉我。”穆若婷在桌下轻轻搭上纪之水的胳膊,分明隔了很厚的冬日衣物,纪之水恍惚仍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穆若婷认真地强调,“要告诉我啊。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学校到处都上了锁。


    无法进入的后山,学生禁止入内的天台。


    纪之水再一次在晚自习中段悄无声息地溜走。一到下课她就没了踪影,班主任不在的时候,请假通常只需要向班长报备,要是顾天倾不注意,没人会知道她是偷溜出去的。


    锁不是难开的东西。


    铁丝一捅,天台的大门就向纪之水毫无保留地敞开。她虚掩着门,楼顶正呼呼地吹风。今日算个好天气,风吹得她心中烦闷地郁气都消散了些,只是脸略微冻得有点冰。


    这位同学说:“你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纪之水嘴巴很硬。


    只有这回她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嘴硬。多少还是有些难过的,为陆于栖。


    “我怕你是陆于栖,又怕你不是陆于栖……”纪之水吸了吸鼻子,“我答应过你的,要弄清楚你是怎么……怎么去世的。”


    妈妈说过,只有心怀不甘的魂魄才会长久地滞留在世界上,不肯离去。这位同学情绪平和,大部分时候精神状态稳定,只是不太记得事。纪之水观察过她的灵体,发觉这位同学的后脑勺瘪了一块,平时用头发遮着,也不太看得出。


    由此也能断定,这位同学是非自然死亡。


    前些年天台加固了一圈栏杆,银亮亮的颜色,是簇新的。


    这位同学没发觉纪之水的目光又往她后脑勺上打转了,她坐在栏杆上,背对着月亮,显出几分无忧无虑来。


    “你不要太担心我。也许我只是没看够金城的风景,想要多感受感受呢?”这位同学很乐观地说。


    她能够感觉到。就算最后自己也没搞清楚她的怎么死的,她也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知道与不知道,有分别吗?


    至少现在,她不觉得痛苦。还交到了纪之水这个朋友。


    对面的居民楼亮起零星的几盏灯火。


    纪之水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索性将皮筋套在手上,表情带着不服气的倔强。


    她一切会搞清楚一切的。


    “为什么呢,之水?为什么你这么关心陆于栖的事情?”这位同学道,“陆于栖和你无关,她并不是你的责任。如果只是好奇的话,或许现在也到了回归自己生活的时候。你别把所有事情都往身上揽,那样会很累的。”


    “不,不是好奇……”纪之水握住天台的栏杆,“我来金城,是为了找一个人。”


    她的手和这位同学再度错开来,明明彼此隔的这么近,却连碰一下对方的手做不到。


    纪之水塌下肩膀,声音闷闷的。


    “陆于栖她,有可能是我朋友的妹妹。”面对这位同学,纪之水不是很难开口。


    朋友的妹妹就是纪之水的妹妹。她蹲了下来,前额抵着冰冷的栏杆,眼泪蓄满了眼眶,“如果我知道妹妹有可能在金城受了欺负,我肯定会早点过来的……”


    眼前模糊了一瞬,泪珠顺着脸庞往下掉,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


    陆于栖的事情,纪之水根本不敢和梅陆露讲。


    这位同学道:“你还是得把陆于栖的事情告诉你朋友。虽然有些难开口——但你能做得到的,对吧之水?”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瞒着肯定不是什么好办法了。


    这位同学说的很有道理,纪之水咬咬牙,拨通了梅陆露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33章开始传错了,中间漏了一章,现在已经替换完毕!


    私密马赛大人们or2


    第35章


    “她”的本能。


    梅陆露没有接。


    很长的一段忙音过后,电话自动挂断了。


    反复斟酌的字句和一时冲动的意气在等待的分秒里被消解,直到电话挂断,尘埃落定,纪之水酝酿出的那么一点儿勇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一针下去,四面漏风。


    她总是很大胆,天不怕地不怕,遇到欺负她和她朋友的人,不管对方是谁,纪之水提着拳头就敢往上冲。


    可是,唯独……她唯独不敢把坏消息透露给朋友。梅陆露一直很期待和妹妹的再见面。


    纪之水只流了这么两滴眼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脸。


    事情远没有结束,眼泪在这种情况下无济于事。寇准,曹志存……她把这群人都找出来一个个问过,总能够知道更多。


    这位同学不太会安慰人,看了纪之水半晌,艰难又小心地挑了一个应当不会出错的话题:“你手帕上绣的猫猫还挺可爱的。”


    “它叫nako,是我养的小猫。我要来金城,把nako托付给梅陆露了。”纪之水吸了吸鼻子。


    nako是一只眼睛碧绿的小黑猫,长相非常可爱,皮毛油亮亮,身形……不算是特别苗条,但绝对在健康范围之内。


    梅陆露最近忙,要晚点才能来金城探望妹妹。换而言之,这段时间梅陆露也算是把妹妹托付给了她。


    纪之水悲从中来,可她却没照顾好梅陆露的妹妹!


    又要哭了。


    早知道她就闭嘴了!


    这位同学腾地一下飞起来。


    飞得太过,这位同学一不小心,整个鬼猛然窜出半人高的栏杆之外。


    往下是巨大的高度落差,足够让恐高症患者脚底发软。人类生前少有机会从这么高的地方完整地向下俯视,视线中的树木变得矮小、单层抑或是双层小楼在眼底并没有明显的差别,皆如同孩童手中的玩具,俯首即可拾起……不,不对。


    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她,这位同学心绪一滞。


    她好像在另一双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情境。


    一样的地点和角度。


    就在不久之前。


    记忆开始震荡,荡出海浪一样的波纹,卷起支离的碎片往岸上抛。


    她透过另一双眼睛,看到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世界。


    高度差让她一阵眩晕,心中升起一丝畏惧,她忍不住攥紧了身后冰凉的栏杆,这样的感觉让她联想起第一次站在海边的心情,深蓝近乎于墨黑的海水翻腾荡漾着,让人感到恶心。对于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她感到害怕,但有一种渴盼……战胜了本能。


    那是她吗?


    记忆中的那个“她”暴露在安全界限之外,这位同学平静而疑惑地品尝着记忆片段中“她”的情绪,刹那间感受到对方的想法:只要一倾身……就都结束了。坏的、好的,有结果的、没结果的,一切都将归零。


    要跳下去吗?


    “她”有些意动。


    “陆于栖——!”


    猛的,铁门被人一把推开,她的身后传来呼喊,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从天台门边狂奔而来的身影,一瞬间的情绪混杂着惊讶与羞惭、意外与灰心……


    这位同学心头震动,愣在原地.


    纪之水脸上一冰。


    下雨了。纪之水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小水珠,瞥见这位同学还飘在栏杆外发呆,神情恍惚。


    这位同学回到纪之水身边,欲言又止。


    纪之水:“怎么了?”


    “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这位同学说,“那可能是我的记忆。”


    这大概是这段糟糕的时间里唯一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一件事。纪之水眼中闪动着惊喜的微茫,她在切实地为她高兴——但这位同学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记忆中叫住她的那个女孩呼唤的,分明是陆于栖的名字。


    她不想再让纪之水伤心了。


    这位同学含糊的说:“只是一些很零碎的场景,分辨不清具体是什么情况。唔……下雨了,你快回去吧,别被雨淋着了。”


    小雨淅沥,月亮已经不见了,但透过薄薄的层云,天空还有一团被遮住的,被月光照得发亮的云团。那让人类想象中的月亮比它在晴朗夜空下显得更大。


    纪之水小跑进屋檐,头发上结了水珠。她一眼看见了蹲在半掩着的铁门边的顾天倾,顿时讷讷无言。


    刚才的事情……他全都看到了么?


    她甚至和旁若无人地和这位同学说了很多的话!


    一阵绝望感袭上心头:再也不会有比今天更糟糕的时候了。等会儿她该怎么敷衍顾天倾的追问?


    他不知道在墙角蹲了多久,黑鸦鸦的头发是蓬松服帖的,手肘抵着大腿,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看着她一路跑过来。


    有种言论是说,看一个人的头发能够反应出他的性格。发质凌乱粗硬的人性格固执难训,不好接触,这个结论放在顾天倾身上似乎无法顺利运行,他的头发看上去很乖顺。


    纪之水恹恹挤进另一边屋檐。


    窄窄的屋檐下,两人中间的距离足够放下一个这位同学。


    这位同学说下雨了,现在没了月亮,也到了她休息的时候。晒月亮会让她觉得心情愉快,纪之水想那大概是和正常人类晒太阳差不多的感觉……阳光会带给人暖烘烘的幸福感。


    月亮一走,这位同学就不愿意待了。她的来去总是迅捷的,轻盈的,几乎像是纪之水一个人的幻梦。


    砸在地面上的水珠在水泥地面上落下深浅不一的灰印,空气中涌起一股泥土混着灰尘的水腥气。


    雨势比想象中要大。


    顾天倾站起身来,耳机线从双耳蔓延到校服口袋里,堂而皇之地暴露着违禁品的存在。纪之水看着白色的两道耳机线,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隔了这么远,还戴着耳机,大概是听不见的。


    顾天倾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地说几句俏皮话。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X光机,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给纪之水过了一遍安检。


    纪之水略微有些不自在,往后避了避,差点一头扎进雨幕里。


    “别看了,我没事。”


    “谁关心你了?”顾天倾说。


    纪之水还是比较习惯顾天倾这么说话。


    “……那算我自作多情。你跑天台上来干什么?”


    仿佛在广阔的天幕下无遮无挡地淋了阵小雨的人是他,顾天倾露出一副彻底没辙了的表情。纪之水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片刻后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明知道她是明知故问,顾天倾道:“下回别再一声不吭地一个人跑出去了。”


    他可能是找人找烦了。纪之水想,她确实给他带去了不少额外工作,如果他一直坚持要当所有人心目中毫无瑕疵的好人。


    却听顾天倾补充道:“你同桌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纪之水奇怪地说:”为什么要着急?”


    班里见不到她的人影才是常态。穆若婷早就习惯了,哪至于告状到顾天倾那儿去——噢,所以着急的人是顾天倾吧?


    眼见他的神色有片刻僵硬,纪之水很快转过弯来。


    就像她认知里的那样,顾天倾有点讨厌,但本质不坏,顶多是喜欢恶作剧。但这点小缺陷和某些牛鬼蛇神比起来都变得能够忍受了,遭受了许多锤炼的纪之水,早就不是那个刚刚转学容易破防的纪之水了!


    现在,她真的能做到和顾天倾和谐地相处十分钟且不被他惹怒。


    她和缓了神色,了然地收住话头,决定不拆他的台:“我回去会和小婷解释的。”


    “在教室里实在待不住也提前和我说一声,在这方面我很好说话,不会做叛徒,向老师告发你的。”


    顾天倾扯下两边耳机,动作太过粗鲁,以至于耳廓发红。


    他一边忙碌地缠绕着耳机线,一边分心关掉手机里英语听力,用开玩笑一般的口吻道:“我有假条审批权的时候没少给同学行方便,有口皆碑,战绩可查。”


    这算不是一个有趣的笑话,理所当然的,纪之水没有笑。


    她只会对女孩子们露出那种礼貌性质的,嘴角带点轻微弧度的要笑不笑的表情,顾天倾明了自己很难有这个殊荣,心中十分平静。


    “下次告诉你。”纪之水大方地允诺。


    惊讶。


    顾天倾不意外于还有下次,即便纪之水的名声现在已经在年级里被妖魔化到了极点,她的行事也不会因为外界的声势而有所变化。他只是意外,自己居然真能得到她特殊的偏爱——不,特殊的对待。


    她愿意告诉他她未来的行踪。


    顾天倾没忍住就要别过脸去,但在这时候扭过头无意识不礼貌的,他不想做个粗鲁的人,也不想让纪之水讨厌他。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你要去哪……“


    “当然,”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纪之水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只会提前告诉你我要出去。”


    至于去哪里?


    别想了,连nako都看不懂她手里那张直飞金城的飞机票呢,顾天倾的地位总不会比nako更尊贵。


    顾天倾生硬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配合,纪之水同学。”


    现在全年级都知道纪之水一天到晚在忙什么了。


    他们传她癖好怪异、喜欢猎奇的杀人故事,要么是这么多年金城冤死高中生的鬼魂集合,连学校档案室都查不到她的学籍……乱七八糟的。


    总之,纪之水关心的和他在意的不是同一回事,两人都没必要揪着对方不放。


    顾天倾冷漠地收回了那么一点无足轻重的同情,反正纪之水也不需要!


    自说自话的话,只会显得他这个人特别自作多情。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


    可能是因为安慰本身没意义。


    顾天倾望着纪之水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心肠很硬,他一贯是谁也不关心的。除非有人主动向他求助,他会帮点无足轻重的小忙。


    “还要再待一会儿么?”


    雨势渐大,斜吹的雨丝沾湿屋檐下的空地,以及顾天倾因为天气而略微发红的脸。面颊的温度褪去些许,他淡漠地用手指拂去飘来的雨丝,“虽然月考刚结束,不会管太严,但最好还是早点回班。放学前经常会有老师在楼梯口蹲守,容易被逮到。”


    运气好的时候,纪之水还有胆子去赌一赌概率。风也吹够了,加上最近实在算不上好运,决意打道回府。


    她可不想再倒霉了!


    第36章


    溯源。


    金城高中的空气仿佛有魔力,会把肉眼所见的每个学生打造成全新的面孔。


    无论最初个性几何,他们终归会和刚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显出迥然的差异。


    纪之水转来的时间还不算长,顾天倾却已然觉得,她看上去比之前疲累很多。


    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鬼气淡了不少,她还是不爱说话,比起和人交朋友更爱缩在墙角装蘑菇或是晒太阳。只是眼下明显的一圈青黑是晒多少太阳都补不回来的。


    或许这就是早五晚十一天只能睡六个小时的威力,谁来了都要受牵连。


    顾天倾走在纪之水身后。


    他看了她一眼,过了没多久,没忍住又看一眼。


    纪之水今天的发梢没有飘起来,低马尾贴着后背不动,背影缺乏活力。


    “我早就想问了,”纪之水语气幽幽的,“你干什么老看我?”


    看得让这位同学都怀疑他不是好人,上回差点冲上去挠他。


    她分明没转身,却能精准地捕捉他的视线。顾天倾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泰然自若地说:“好奇而已。”


    “好奇?他们怎么说我的,你应该也听到了吧?”纪之水刻意变了一副语调,她恶劣心起,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顾天倾。


    通向楼顶天台的那条路,楼梯比其他楼层要少半截,楼梯下还有个小小的、平时无人光顾的杂物间。


    缺乏人气的地方很容易就会显得破败,况且这幢楼里教室的利用率都不高,几间不知道在何种情况下才能派上用场的阅览室、堆着废弃桌椅的空教室、零星散落着的办公室……如果不是因为这幢楼里和高三教学楼之间有一条连廊,纪之水也找不到这里。


    两人头顶悬挂着一盏闪烁不定的钨丝灯,光线暗淡,拉长的影子投在发灰的白墙上,纪之水看到自己在墙上的倒影无比庞大,身姿威武。


    如果在这里的是柳天意,现在估计已经吓得尖叫了。


    顾天倾连步伐都没乱,“没有哪个鬼会被风吹得流鼻涕。”


    “胡说!”纪之水恼怒起来,为自己正名,“我没有流鼻涕!”


    “是吗?”


    顾天倾在明昧光线下向她抛去了一样东西。


    赶在纪之水眼疾手快打掉“暗器”之前,顾天倾稍迟一步做出解释:“是餐巾纸。”


    “那么纪同学,擦擦你脸上的汗吧。”他体贴地改了口。


    这么冷的天谁会流汗啊!


    纪之水捧着那一小包没拆封的纸巾,气得想大吼:她脸上的分明只是雨而已!


    眼见顾天倾就要从她身侧走过,纪之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手,猛然将手里的东西朝他掷了过去。


    纸巾物归原主。


    纪之水虚伪地道谢:“谢谢,不过我用不上。”


    顾天倾单手接住砸在胸口的物体,纪之水的忽然凑近的面孔放大了骇人感,顾天倾猜测她应该很喜欢西方惊悚电影,偏爱百试百灵的跳脸镜头。不过这种动作由她来做一点也不吓人,但她本人并没有这种认知。


    纪之水拉长了话音,邪恶地说:“虽然我肯定不是鬼。但是……他们说的有件事是真的。”


    顾天倾配合地露出了迟疑的神色,紧张地问:“什么?”


    “我是——”纪之水大喘气,“女巫哦。”


    “天呐。”顾天倾说。


    “你不害怕么?”


    问出这个问题时,纪之水忍不住发笑。


    最近连她从教室门口走到走廊一端的饮水机接热水,都会有人忌惮于女巫显赫的威名,为她让出道路。 “女巫”,这个带点超现实主义和神秘色彩的词汇似乎吓破了不少人的胆。


    回忆起这几天的经历,这种不知道打哪来的传言虽未对她本人造成了困扰,但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让人觉得无奈。


    向前无疑是为这个谣言添砖加瓦的主力军。


    “你希望我害怕吗?”顾天倾狡诈地把这个问题原模原样地抛回给她。


    太圆滑的人总会叫人觉得不真诚。纪之水几乎从顾天倾身上挑不出一点儿错处,他完美得像摆在服装店橱窗的模特假人。


    “我不希望任何事发生。但你知道的,女巫总是身不由己,她们经过的地方总会被诅咒笼罩。”纪之水白天才从路人嘴里听到过后面那句话。


    有时候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并非是真的因为愉悦,“令人发笑”,发的可能是一种彻底没招了的苦笑。


    她该怎么向人保证,她不会诅咒一个从她身边路过的,仅仅是和她对视了三秒亦或者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她肩膀的路人?


    怀疑一旦产生,连喝水塞牙这种小时都能被归到她头上。


    纪之水脸色紧绷,刹那间竟体会到顾天倾维持了将近三年的好名声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要你不是刻意诅咒我,那么没关系的。我们还是能够做朋友。”


    谁要和你做朋友啊。纪之水吸了吸鼻子,仿佛能够闻到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了一股芬芳的绿茶香。


    没有办法,人类就是天生的喜欢听好听话。


    忠言逆耳利于行,但君不见写出这句话的人因为直言受了多大的屈辱——唉,连皇帝都受不了难听话呢。


    纪之水扯了扯嘴角:“如果我刻意诅咒你呢?”


    “那我会伤心的。”顾天倾无可奈何地摊手。


    纪之水:……


    “还有一件事。”纪之水僵着脸说,“医药费账单。你还没有寄给我。”


    顾天倾露出诧异的表情,似乎疑惑她怎么直到今天还不知道,纪之水心里咯噔一声,果不其然,下一秒顾天倾开了口:“钱你爸爸已经结清了,具体的情况我也是听……家里长辈说的。你爸没有告诉你吗?我还以为——”


    家里长辈,说话文绉绉的。


    “好了不许说了,小莎士比亚,我知道了。”纪之水甩出一记直拳,偷偷砸了下墙。


    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这一拳飞向的是黎兴学的门面!


    ·


    “你有病啊纪之水!”黎明达捂着半边脸,被从天而降的一拳头打得发懵,粗声粗气地控诉,“你打我干嘛?惹你了?”


    他躺在客厅沙发上打着游戏,没注意时间的流逝,一晃几个小时过去了。不年不节的,今晚又没人在家,往常这时候他已经回房了,为了避免和纪之水碰上。


    两人实在不对付,打又打不过。


    黎明达毫无防备,一手仍握着手柄,看向纪之水的目光里平添了几分火气。


    纪之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打的就是你。”


    异母姐姐眼下的青黑加深了许多,晚上十点半,纪之水抵达家中,浑身散发出厉鬼一样的怨气。对于难以观测的超自然力量,黎明达怀有几分敬畏之心,但面对纪之水的拳头,阳刚如他,未曾气弱。


    黎明达阴阳怪气道:“别是在学校受了欺负,回来找我撒上气了?纪之水,你当我和你一样软骨头啊,小爷在学校可是只是我对别人呼来喝去的份儿,哪像你——!”


    话音未落,黎明达对称的侧脸又挨了一下,质地坚硬的书卷扫过脸颊,被拍一下虽然不痛,但羞辱意味太重。


    “你在学校对人呼来喝去欺负人?”纪之水觉得这下出拳更有道理。


    黎明达咬紧牙关:“和你有关系吗你就问,多管闲事,自己的事儿都没安顿好。你不是都要搬出去了吗?”


    纪之水眯了眯眼睛,一把捏住他的脸颊:“你怎么知道的?”


    黎明达心里暗叫不好。


    他含糊地说:“我从爸那儿听来的。”


    “阿姨做的夜宵在厨房里,你要吃自己热,我要睡了,别来烦我……”电视上跳出硕大的“ GAME OVER” ,黎明达也失去了对游戏的兴致,将手柄一扔,打了个哈欠。


    他趿拉着拖鞋悻悻溜走,听得身后纪之水不依不饶的声音:“我在学校的那些事情,是你传出去的吧?” .


    怔了一小会儿。


    这间不大不小的四居室只有将近两百平,放在金城算得上不赖,母亲将房子打理得温馨而宜居,虽然她只做装饰上的活计,但淘换花瓶挂件也是很费心力的。她一点点构建出来的温馨小家里突兀地住进了新人,而她作为房子的主人,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今,一个乡下来的、没礼貌的臭丫头,吓得唐恬连家都不敢回。


    怕什么?


    怕撞上了尴尬呗。


    黎明达忽然想笑,但那莫名其妙的笑容被紧绷的脸皮牵拉着,就有点笑不出来。


    黎兴学的生意愈发兴隆,到了明年,他们一家大概就能搬进装修完的新别墅。但生活这盒巧克力不会全是甜美的滋味,纪之水出现了。


    家里突然多了个成年的孩子,并且一跃成为了压在他头顶上的姐姐,黎明达很难不抗拒,更何况纪之水害的他成了孤家寡人,他妈都不回家了。


    黎明达抽动了一下嘴角,承认得很干脆:“是我说的。说你养老鼠熬草药扎同学小人,抱歉啊,我没想到会有人信,毕竟只是和同学开玩笑而已。”


    金城地方不大,人际关系简单,想要得知一个人的消息、散布些亦真亦假的传闻也太简单了,黎明达只要说自己家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上高中的姐姐,此前从没见过,很多人对此感兴趣。


    “她会不会是来和你争家产的?你家那么有钱。”


    未必,黎明达觉得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狗血要洒。


    “说不定是她妈打算和你妈抢你爸,派她来使离间计呢!”


    那就更离奇了,黎明达没敢说他妈现在还能和他爸前头的几个老婆约着逛街出去玩,怕家事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谈。


    他也曾好奇为什么家里的情况和电视上不太一样,唐恬不会见到丈夫的前妻们就狂翻白眼,前妻们对他爸也兴致缺缺……


    虽然没人明说,但耳濡目染的积累下多少能够明白一些。


    她们看透了黎兴学的本性。


    黎兴学是个优秀的商人,一个普世意义上还算可以的好人,对家人很好,给钱也大方。但婚姻结束时,几乎每个人都攒够了失望,空留一地索然,还有令人惊喜的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黎兴学根本不适合结婚过日子,每天一睁眼就是在追财务报表上的一行行数字,但好处也说了,他给钱特别大方,心中的爱情破碎寂灭了,他就挥一挥衣袖离开,不带走一分钱。


    而黎明达也只是单纯的,很讨厌、很看不惯把他生活节奏弄得一团乱且毫无歉意的纪之水而已。


    他只是没有预料到……


    编造程度将近百分之九十的谣言居然真的会在金城高中传得沸沸扬扬。


    看来这群远近闻名的高材生也不过如此,加在一起都没一个乡下来的纪之水脑子转的快。


    ·


    两人吵了一架,照旧没吵出什么结果。


    纪之水陷在沙发里,已然腻烦了这种不痛不痒但有让人感到不适的小摩擦。


    精力就是一点点被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削减的。黎明达隔三差五闹出点动静给她添堵,食堂里又撤走了一家味道不错的窗口……纪之水又在曹志存身上碰了壁,莫须有的传言放大了她在年级的存在感,即便是她从六班窗前路过都会有人行注目礼,遑论打听出曹志存的消息了。


    唯一剩下的突破口,就是寇准。


    纪之水拔掉笔记本的充电器,捧着电脑爬回了沙发。头骨台灯向四面八方放射出光芒,纪之水查看着私聊消息,吴羽给她发来了讯息。


    “租房的事情你可以问问桃园小区的门卫,出了南校门正对的保安亭就是。”


    “年前年后租房的人也比较少,你要是不着急,可以多挑挑。”


    一只卡通黑猫爬上屏幕对她作揖,吴羽收到回信,是纪之水对她道谢。


    “你在和人聊天吗?”身后的女生凑过来。


    走读的事情费了些章程,学校放人倒是爽快,但提前说好:这学期就算不住了,住宿费也是不退的。吴羽收获了一张价值十五块的临时出门证,倒也觉得划算,至少晚上不用上晚自习了,这几天她睡得挺好。


    至于作业写的慢的需要一大早上去学校补……


    这种事另说。


    刚刚开始走读生活,还需要适应嘛。


    “楼上A班的一个同学,是转校生来着,也想租房出来住,所以问问我。”吴羽一面答,一面敲起了键盘。


    【小事。要是有什么摸不准的地方,可以来7班找我,我比你提前个把月看房子,还算有点经验。 】


    女生对此一无所知,好奇地追问:“转校生?这个时间还有人转校过来啊,稀奇。她住宿吗?”


    “走读。陈芊说她可能和家里关系不好,我和她也没说过几句话,不好多问。”吴羽想了想,还是说,“不过她这个人蛮奇怪的。”


    “真是的,怎么能随便评价别人?”


    “你要是见过她也会这么说的!”吴羽大感冤枉。


    她嘴巴笨,憋了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新租的房子还没搬进去多久,临时的居所除了几样大件家具外空得和样板房似的。吴羽想起什么,赶忙从包罗万象的飘窗上扒拉出包,悉悉索索摸索一阵,掏出一样东西。


    “对了,这个忘了给你了。”


    “是我的小凤凰!”摸着挂件,女生露出惊喜的笑脸,“怎么被你捡到了?”


    挂件上有修补过的痕迹。挂绳断了,补无可补,只好换了新的。吴羽把棉花掏空,趁着请假回家在家里洗干净晾干了带回,还换了蓬松的新棉花,乍一看和全新的一样。


    她靠在墙壁上瞧着对方笑:“还真是你的。这是凤凰吗?我还以为是小鸡呢。”


    “不识货,哪有这么威风神气的鸡啊!”


    第37章


    成绩。


    桃源小区坐落于金城高中正门对面。


    作为已经建成了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其中的部分建筑已然外墙剥落,整体颜色暗淡,门卫室里坐着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


    下午五点,天还没暗的时候,于大爷正听着收音机里的戏剧唱段打盹,玻璃后忽然蹦出一张人脸。


    “大爷。”


    悄无声息,形如鬼魅,于大爷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定眼一瞧,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娃娃,看岁数,估摸着是对面高中的。


    “娃儿,找大爷有啥事啊?”


    “您知道小区里有哪家在租房么?”


    原来是为这事。


    保安室的窗户边时常夹着点招租的纸片、挂着小牌子。离过年也不远了,许多房子要么租出去了,要么有了别的用场,这段时间撤下了不少消息。


    一记直球,于大爷呐呐两声,缓过神跟上节奏:“我还真知道一户。”


    “不知道人在不在家,”大爷嘟哝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娃儿,你等会儿。”


    戴上眼镜,他在抽屉里翻找,从起了毛边的电话本里一条条数过去。本子里还夹了零碎纸片,信息更零碎,要小心着不叫它们掉出来。


    纪之水站在小亭子外,这会儿有点风,大爷说:“外头冷,我开空调哩,你进屋坐吧。”


    今天的天格外冷。


    电话本一页一页,记得并不规整,有时候随手一翻,提笔就写上了号码。人名和数字混在一处,真要找一个人,就像是看着撒手没的小孙女钻进儿童乐园的海洋球里,费劲。


    大爷翻的很慢。


    空着的时间,也不好一句话不说。


    大爷和纪之水攀谈,怎么这时候找房子?家长知不知情?这种事不能瞒着大人,也不能不报告老师,往年就有这样的孩子,大家涨了教训,但凡是孩子自个儿来问,都要盘问一通。


    纪之水吸吸鼻子,眼珠一转:“我看着年轻而已。其实是给孩子来陪读的家长。”


    她像是冷,把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将里一层的校服遮得严严实实。


    大爷说:“你诓我。”


    “没有。”纪之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拍在桌面上,“您看。我都二十了,是孩儿她小姨。”


    大爷推了推下滑的老花镜,“陪读?你咋的不念大学?”


    纪之水脸不红心不跳:“成绩不好,没考上。早出来上班了。”


    事实证明,这谎撒的是有意义的。


    门一打开,纪之水踩着房东的脚步,四处打量起来。


    小区虽老,一进门她悄然松了口气,具体情况虽然和黎家没得比,但也别有一番温馨之感。


    房子是住人的地儿,不求要多豪华。纪之水不禁感叹,吴羽的租房经验果然有效,想在桃源小区租房,找门卫老大爷果然是一找一个准。


    吴羽翻过年就不住宿的事情,还是陈芊告诉纪之水的。


    她先前那么容易拿到请假条,也部分原因是因为之后就不住校了。这事过了她父母明面,老师往后睁只眼闭只眼,批假就宽松了些。


    “现在是淡季,也算是你运气好,不然想找到出租的房子还真不容易。好房子早就被学生们定下了,你们家怎么不早点儿来问啊?”


    房东是个热心的大娘,也是赶巧,自住的房子装修完没多久,远在国外的女儿发达了,要接母亲去外国小住,眼看着似乎还有定居的意思。


    虽是好事,然而这么一来,国内刚刚装修好的房子就空置了。与其放着,还不如租出去养养人气,无人住的房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破败得无法入眼,大娘也是舍不得。


    “瞧瞧这电视墙,还有这组柜子,多漂亮!这可是专门请了设计师定制的,按照他们那个图片,我女儿说是一比一做出来的!要是看着都好,就签合同。”


    大娘向纪之水展示着房子,言语中充分透露出对装修风格的肯定,三句不离女儿。


    纪之水很快明白了大娘的言下之意,附和道:“您女儿有出息。”


    把大娘哄的眉开眼笑。


    此外也憋不出什么话。人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和陌生人熟络起来呢?起码纪之水不能。


    纪之水更在意房子。她的沉默没有折损大娘的谈性,凡事大娘经过的地方,热情几乎洒满每个角落。


    最后议定的租期是到次年六月。纪之水不一定会在金城留那么久,但时间再短,合适的房子就更难找了。


    大娘随身带来合同模板,只差一个打印的功夫。纪之水先是接收了电子版翻看条例,用了些时间,大娘也没催,坐在沙发上和她唠嗑。多数时间是大娘在说。


    “小区里住了不少对面学校的学生呢!都说金城高中的孩子出来不得了,以前我也盼着我家丫头上着学校,成绩出来,离分数线偏偏差了两分。”


    “你说可惜不可惜?”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茶几上摆着热茶,现下已然不烫口。


    纪之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端着家长的劲儿,顺嘴道,“您女儿现在都要接您去享清福了,可见就算是去了别的学校,她也是个有出息的。”


    合同没什么问题。大娘家里没有打印机,要去小区外头的打印店。学生们常去的那家文具店里就有打印服务,一块钱一张黑白打印,心黑的不行。


    文具店业务繁忙,什么生意都做。打电话,充电宝代充,快递代收……包揽了学生们的大事小事。


    合同到手,纸张还发着烫,纪之水忍痛又花钱打了身份证复印件。上课的时候窝在课桌下P的图,讲究地盖了一层“租房专用”的水印。流程和吴羽讲的大差不差,有个有经验的人帮忙提点两句,当真方便不少。


    晚饭时间几乎全献给了签合同,好在纪之水在教室备了小面包,虽然干巴了点,不至于饿肚子。


    回程顺路拎了两杯奶茶,到教室时间卡得正好,教室里零零散散响起晚读声。


    纪之水匆忙入座,竖起课本。


    柳天意隔着过道,捧着热奶茶对她说谢谢。纪之水点点穆若婷空空如也的座位,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穆若婷怎么没来?


    她辨认着柳天意的口型:


    “她去洗头啦。”


    大门敞着留不住热气,人来人往,门也开开关关,坐在门口的同学最受罪。


    穆若婷和几个女生一道走进教室时蔚为奇观,靠着前门的同学没来得及抱怨,一抬头,什么话都卡在喉咙里。几个女生一路小跑过来,还是迟到了,几人肩上披着毛巾,半湿的头发上结了一层冰。


    纪之水惊呆了。


    她隐约记得去陈芊宿舍小坐的时候听她讲过,宿舍禁电,小夜灯、吹风机一律不许出现。就算是有也派不上用场,宿舍里唯一的插座上接了空调插头,纪之水原以为至少浴室会有吹风机。


    穆若婷坐下了,一眼看到了桌上的奶茶,冲纪之水笑:“给我的呀?谢了。”


    纪之水瞳孔震颤:“你的头发……”


    “你说这个?”穆若婷伸手摸摸长及肩膀的头发,捻起一茬冰,习以为常地说,“没事儿,就是今天温度低了点。冬天嘛,洗头是不方便,等它化了就好了。”


    “浴室没吹风机吗?”


    “学校哪有那么好心,还给配吹风机呢,做梦比较快。”穆若婷先是骂了一通学校,看见纪之水的神色,转而大笑,“你怎么这幅表情?平时没见过?也不知道我现在头发是什么样……”


    “学校…你…”纪之水一时词穷,“天气冷,奶茶趁热喝。”


    “好哦。”


    捧着书发了半晌呆,背景音是李茂在窗外游走一圈后大了不少的读书声,穆若婷在书后呲溜呲溜地吸奶茶,发间的冰霜在空调的热风下逐渐融化。


    穆若婷蹭了蹭她的胳膊,说:“月考成绩好像要出来了。”


    “这么快?”


    “批得快的考完当天就能出分。统计得费点儿时间。我们下课去三楼公告栏看看有没有出分,怎么样?”


    纪之水说行。


    她对自己的成绩心里有数,不好不坏。


    穆若婷的推测不出意料地正确。


    晚自习下课后不少人往告示栏那边围拢,都是急着看成绩的学生。这种事情不用通知,合作时间久了,学生也容易推测出老师的动向,哪个教学组的老师批卷子快、大概什么时候出成绩之流。她们到的早,一眼看到年级老师抽空贴上告示栏的成绩单。


    过时的通知和通报批评被扯下,数张排列整齐的A4纸占据了告示栏的半壁江山,非常直观,也非常残酷,有人从第一张开始苦苦寻觅,有人干脆从最后一张开始找起。


    纪之水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年级二十来,还行,能看的过眼,不至于在考完之后被当即扭送平行班,对她来说够用了。


    穆若婷扶着脸颊叹气,“唉,真是学不懂,数学好难。”


    看完自己的,穆若婷也没退出去,站在榜前认认真真地继续往下看。纪之水起先以为穆若婷在找柳天意,并不催促,也跟着跳着乱看。她在榜单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罗吉。


    他之前也进过A班,后来成绩不理想,转到平行班去了。


    罗吉这回在年级前一百。距离A班依旧隔着距离。


    回班的路上,穆若婷情绪不佳,脸上不见喜色,却又不到消沉的地步。总之,不太像刚看完成绩该有的表情。


    对成绩满意,总会做出点高兴的样子,觉得成绩没达到期望,多少也会展现出低落。


    纪之水不明白:“柳天意不是考得挺好的么?”


    穆若婷数学差点儿,但也到了她考前定下的目标。按理说是皆大欢喜。


    穆若婷告诉她:“是有人要走了。”


    “连着三次分数都不理想,只能走人了。”


    但凡出去了,多的是再也考不进来的。


    纪之水走进班,看到有人伏在桌面上哭。


    第38章


    新同学。


    第二天,教室里的空了几个位置。


    走的人什么都没留下,哪怕是一套空置的桌椅。堆满书本和个人物品的教室里突兀地显现出几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如同海潮褪去的土地上留下了几块裸露的礁石。


    他们被潮水抛下了。


    没人催着注定要离开的学生把座位搬空,哪怕是紧抓成绩的李茂,也在这方面显得宽和。但他们还是如同汇入海洋之中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


    至于转班的新同学,暂时还没来报到。


    低沉的氛围也只是一时,班里讨论的中心很快被新消息取代。


    上午有李茂的课。


    还没响铃,一个圆润的肚皮先一步挺进了门。李茂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还在过道上的人转头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茂先是简单点评了刚过去不久的月考。


    站在讲台上,一眼就能看见底下空出的地方。视线不由地就在这宛如裸露的疤痕的地面看了看,见多了这样的场景,看惯了学生被持续前进的队伍甩下后的失意,李茂没什么反应。


    他挪开眼神,续上先前的话,勉励了月考后幸存的这批学生,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是金城电视台的活动。


    新校长上任之后行事活泛,动作很多。他虽然不是金城本地人,但似乎颇有些人脉,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学校和电视台的合作往来也愈发多了,时不时有人扛着摄影设备走进校园,电视报纸上也多了金城高中的版面。


    对学校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往前数十年二十年,金城高中无比辉煌。他们坐享最好的生源,最优秀的孩子们也以进入金城高中为傲。


    时代在发展。交通也进步了。十年前的孩子坐公交车上学,十年过去了,公交车线路始终没有变过,但金城高中不再是最好的选择。


    好学校也是要宣传的嘛。


    李茂清了清喉咙,说:“下周一升旗仪式,同学们记得把校服穿上。金城电视台的媒体记者们届时也会莅临,大家不要不当回事。”


    底下有人不当回事,表情无所谓。任他再怎么强调,终归有人要当耳旁风的。


    李茂眼睛一瞪,枪打出头鸟:“尤其是你,赵藏锋!你要是再穿你那个秋季校服和夏季校服别怪我没提醒你!什么季节就穿什么衣服,多大的人了,知道点轻重!”


    “老师,那冬季校服洗了干不了啊!”赵藏锋嚷嚷。


    “干不了就多买几套换着穿,总有能干的!你少给我找借口。”


    斗倒了最爱唱反调的泼猴,剩下的人就好办了。


    李茂道:“每个人都上点心啊,要上电视的。到时候被我抓住谁穿个乱七八糟的杵在外面扎眼,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班长!”他又使唤人,伸出一根手指指点江山,“你到时候也看着点。”


    作为被点到的哪个,顾天倾只得说:“知道了老师。”


    李茂满意地点头。


    “还有几分钟上课,同学们不要活动了,先自习,收收心。把月考那张卷子拿出来,下节课讲。班长你到上面来。”李茂搬起紧靠墙壁的一张椅子,挪到讲台前坐下。


    纪之水不是故意要听的。


    是李茂嗓门太大,话自己往她耳朵里钻。


    “……要做个采访……第一名……发言,很合适……”


    李茂说完,摆出询问的姿态。顾天倾张口,纪之水凝神分辨,就听上课铃堪称狂乱地大喊起来。


    走廊上有人奔跑,等李茂拉开教室门喊“在鬼吼鬼叫什么”的时候,顾天倾已经向她看过来了。


    纪之水盯着他,慢慢把眼皮垂下了。


    不听就不听呗。


    谁稀罕。


    ·


    “真是天上下红雨了。”刚讲完的卷子被翻的哗哗响,有人愤愤将卷子合拢,塞进文件夹里,大声和周围人抱怨,“还有没有天理了,他居然考进了A班?凭什么他这种人命这么好?”


    被议论的主角不在此处,开口便少了几分顾虑。


    只听一声哂笑:“要知道投胎也是一门技术。”


    教室后窗玻璃被轻叩两下,纪之水制造出人为的噪音,接触到窗后两人复杂的视线,先一步表明来意:“你好,我找寇准。”


    她字正腔圆的,清晰地念出了那两个字。


    “我没看错吧?是那个女巫诶。”


    “她找寇准干嘛?”


    “谁知道。”


    纪之水捕捉到明显的口型,面色不变地等待回应。


    6班教室里不见寇准的踪影。她望了一圈,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虽然考场上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寇准的样子,纪之水不会忘的。


    或许放在校霸级别的人物身上,找不到人才是常态。


    前后桌两人瞥她几眼,迅捷地交谈一番,才犹豫着摸上了窗户。


    玻璃被拉开一线缝隙,教室内的空气扑面而来,潮热,气味不佳。


    那人快速说:“寇准不在。”


    这种话显然打发不了立在窗外的阴郁女生。


    或许是高度差的原因,她自上而下看来的目光总给人以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另一个人站起身,快速地作出说明:“你去A班找他吧。寇准转班了,大课间和任课老师打了招呼,就叫了几个人给他搬桌子,现在应该已经上去了。”


    他僵硬地等待着对方回应,掌心莫名濡湿。


    起初分明只是在闲聊时戏谑地提起那个代号。有些邪门的小女巫,意味大概和“绝命毒师”、“睡神”、“哥布林”一类的亲切外号并无分别,只是传播范围更广一些而已……


    为什么现在居然真的有点冒汗?


    女巫听完,飘走了。


    “她最后说了什么?”


    “谢谢吧?没听清楚,怪渗人的。”


    站着的人坐下了。仿佛被蚂蚁咬了一口,灵魂上有针扎般的刺痛。他将之归结为女巫的邪恶力量。


    “怪人找恶人。”前桌笑了,“他们俩会打起来吗?还是相亲相爱?”


    暂时无从得知。但是今天过后,关于女巫和校霸的传闻都会各自增添上新的一环。


    ·


    这个学校的人就是很八卦。


    或者说,纪之水自从来到金城,遇到的都是一堆很爱捕捉风言风语的人。


    事到如今,被说几句对她来说反而是最无关痛痒的。


    纪之水从骆一燃摔下去的那条楼道有阴影,选了另一边的楼梯。特殊时期,能让她沾染霉运的地方最好不经过,纪之水离开6班后窗,准备绕路上楼。


    大课间时间长,走动也方便。纪之水特地挑这个时间点下楼打探,没想到寇准不在。


    升入高三年级后,为了每天多增加一点学习时间,学校准许高三生不需要下楼跑操。现在站在阳台上,还能听见全损音质的喇叭里传来激昂的乐声,高一高二的学生在操场上顶着寒风慢跑,像被划分成阵列的蚂蚁大军。


    纪之水想她大约是和寇准走了两条相反的路,恰好就错过了。


    路过7班,纪之水脚步未停,窗户却豁然打开。


    “纪之水!”


    有人叫她。


    纪之水停下脚步,是吴羽。


    她眼睛尖,不然也不会一眼就看到了从窗外走过的纪之水,拉开窗户叫人一气呵成。


    吴羽扭的姿势压倒了同学,一手撑着朋友的肩背,一手扒住窗框,冲着她笑:“进来聊聊呗?”


    “吴羽你快起来啦!我要被你压死了!”


    座位在窗户边的女生抱怨。


    游荡在年级里的幽灵小姐有段时间没出现了,这回她来,发觉7班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每个人的位置都向左平移了一格。


    原本占据了后门的便捷位置的四人组也挪换到了教室中间,刘瑞平客气地为她端来了靠着教室后方黑板的板凳,热情地招呼纪之水坐下。


    纪之水不太习惯地坐了。


    不少陌生同学的眼神往她身上抛,陈芊站起来赶人,“看什么看,自己没事儿干啊?偷听偷看的人小心长针眼。”


    自从去了陈芊宿舍做客,纪之水和她就成了在路上碰上了还能打招呼的普通朋友关系。


    因而陈芊很维护纪之水。她能注意到纪之水不喜欢那些冒犯的视线,于是凶巴巴地把那些好奇或是带点恶意的眼神全都一刀切地赶走。


    同班同学间闹一闹不至于上升为矛盾,但这种事情,纪之水又做不来。干脆她代劳了。


    上回签完租房合同,纪之水还给陈芊带了奶茶。其实她给陈芊和吴羽都准备了,为了答谢租房的事情。


    但纪之水忘了吴羽不上晚自习。


    “租房的事情安顿下来没有?”吴羽从课桌里掏出零食分发。


    纪之水被塞了一把小薯条小面包,一面道谢一面答:“嗯,签了合同,多亏了你帮忙。”


    直觉告诉她,吴羽叫她来并非是为了聊天,又或者说,不单单只是为了她租房的事情。


    事实证明,租房的关心果然只是铺垫。


    吴羽问:“你刚才是去6班了么?找曹志存?”


    “曹志存还没来上学。”纪之水否认了,“我想问寇准……一点事。”


    “为了陆于栖"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这么在意她。不过我还是想劝你,”吴羽嬉皮笑脸地说,“还是别管这种有的没的了。过年之后就是一模了,考不好的话压力会很大吧?”


    罗吉:“……”


    确实压力很大啊。


    “学习吗?没什么压力的。”纪之水没懂她的体贴,“我只是不习惯半途而废。所以还是想弄清楚具体发了什么。”


    她看向刘瑞平,“月考考得还好吧?”


    刘瑞平一愣,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戏份。他迟疑着答:“嗯……就那样?”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纪之水说,“我以为你是你们中间对成绩最满意的。”


    月考刚过,刘瑞平却表现得像是他的天都亮了似的,开朗得和先前浑浑噩噩神经质的模样仿佛两个人。


    他偷偷朝吴羽看去,被瞪了一眼,又笑着搭上了罗吉的肩膀。


    “那你可看走眼了,女,纪之水同学!看,这位,罗吉。”刘瑞平欢乐地说,“我身边的这位朋友才是我们几个人里成绩最好的!”


    “是吗。”纪之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总会有猜错的时候。”


    她好像忘了先前他们在文学社旧址无疾而终的分离,每个人都默认不再掺和这场似是而非的坠楼案。


    纪之水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关于陆于栖,我知道了一个新消息。”


    第39章


    灵摆。


    “十三班的班主任说,陆于栖同学失联了,警察正在找她。”


    刘瑞平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纪之水说:“怎么不可能?十三班的人亲口告诉我的,你要是不信,大可自己去问。”


    纪之水说出了向前的名字,佐证自己绝非虚言。


    刘瑞平脸白了。


    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来之不易的安睡即将被老天爷收回。


    听了纪之水的话,几个人神色各异。


    刘瑞平看上去深受打击,像是要晕了,罗吉和吴羽拧着眉毛,表情凝重。陈芊惊讶的捂住了嘴巴,追问道:“不会吧,警察还没找到陆同学吗?她的家人一定很着急……”


    “过去这么久才报警,我看也未必。”吴羽拆了袋瓜子,一一分发,还往纪之水手里倒了点。


    “美术班的那个谁,向前是吧?他就说这么点啊,没有别的了?”


    纪之水说:“我就知道这么多,剩下还在打听呢。”


    她毕竟是转校生,人生地不熟,干活慢。最近名声不好,运气还差了点。


    窗外,广播里的乐声变了。这代表跑操结束,纪之水嗑完一小把瓜子,将壳用纸巾包起来,扔在了教室后的垃圾桶里。


    “我先回班啦,下次有机会再聊。”


    几人和她告别的时候,都还沉浸在这个颇具冲击力的消息带来的余韵里,久久没回过神,道别也心不在焉了许多.


    新同学已经趁着大课间休息到齐。


    高三A班的教室里多了几张生面孔,不久之前如礁石般裸露的空地上被新的桌椅填满,如果不是格外留心,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今早那片地域的短暂空白。


    改换了上楼的线路之后,前门离得更近。纪之水推门进去,小心避过站在门口聊天的同学,往座位那儿走。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那些被桌椅填上的空地。


    人都来了啊。


    顾天倾的座位空着。他的同桌赵藏锋在隔壁一列,站着和人高谈阔论。


    视线一转,纪之水才注意到顾天倾也在,不过是在后门,正背对着她在和人说话。


    纪之水在不算安静的教室里搜寻,目光忽然在一处顿住——


    真的是寇准。


    她进门后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寇准,是因为他正坐着,身形被站着的人挡住了大半。


    即便如此,明里暗里成了不少人视线中心的寇准,无论如何都和“不显眼”这三个字搭不上边。


    寇准背脊抵着后桌的桌面,低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什么,校服半敞,露出里面的黑色内搭。


    有几个生面孔的男生站在他跟前。


    人数不少,其中一排过道就这么挤挤挨挨地堵住了。


    这伙人姿态十足霸道,有人经过也不避让,摆明了就是一个意思:不管想往前还是往后,都绕行吧,走别的道。


    回班之前,纪之水特意去转去公告栏看了成绩表。


    前几次的成绩单已经不可考,早从公告栏撤下。寇准这回在年级里的排名在三十几位,只比她的位次低一些。


    寇准偏科明显,几门理科都能交上不错的答卷,但对比年级前列的其他人来说,他的语文差的离奇,89,差一分及格。


    待看清了寇准的位置,纪之水满心怒火,径直朝寇准他走去。


    有男生根本没注意身后的动静,一心一意捧着寇准:“桌子给您搬上来了,放心,东西绝对不会磕着碰着一样!”


    “我们做事你放心!”嬉皮笑脸的应和。


    作为男人,溜须拍马是本能。男人生来就懂得如何讨好另一个男人,即使寇准冷着脸毫无反应,几乎是用过他们后就把他们当成空气,男生的热情也丝毫不减:“以后就不在同一层了,但老大,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几个……”


    眼看就要撞上那几个聒噪的路障,纪之水对堵着过道的人说:“让开。”


    他们注意到了她的靠近,都没当回事,仍旧嘻嘻哈哈的。


    漂亮的女生在他们面前没特赦权。


    女孩子脸皮薄,见他们堵着,要么开口求他们让道,要么灰溜溜地绕远路。总不可能撞过去吧?哈哈。


    不会有第三种选择了。


    似乎是听到了她并不洪亮的声音,寇准掀了下眼皮,复又不感心趣地收回视线。


    一句话下去,连个水波都没砸起来。纪之水受了无视,内心却并不受辱,伸出胳膊一推。挡在面前的统共有三个人,高矮胖瘦都有,纪之水想一视同仁,可惜手只有两只。


    她个子并不告状,但力气不小,猛然一推,两个人居然都站不住。


    其中一个眼看朝着寇准的方向摔,想要站稳也来不及了,一狠心,直溜溜摔在地上。


    纵使他们不肯让,总有清空过道的法子。


    随着“哎哟”一声痛呼,周围静了静。


    纪之水抬腿,从他小腿那儿跨了过去。


    此时此刻,寇准坐在她的座位上。


    越靠近,纪之水心中越不爽。她离开教室之前还零星摆着书本的桌面清洁一空,往下一看,寇准手里抓着的赫然是她的水晶灵摆。


    纪之水毫不怀疑,她的课桌可能已经被某个没礼貌的人翻了个遍。


    在纪之水推倒了挡路的两个小弟之后,寇准的第三个小弟无限地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挪动脚步,贴着桌椅侧身站着。


    他摆出有恃无恐的姿态,偷瞥坐着不动的寇准,气势汹汹地用眼神对纪之水发动攻击。


    寇准终于愿意拿正眼看她了。


    “要打架?”


    虽然对跟着他的几个小弟,寇准是一副可有可无的心态。


    不喜欢,但他们非要跟着也可以,搬桌子打饭之类的杂活都用不着他上手。


    但眼看着小弟当着他的面被人推倒,性质就不一样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纪之水这番行径,他自然可以解读为挑衅。


    目光扫过她瘦弱的身板,纪之水个子不高,差一点摸上一米七的门槛,即便现在的情况是她站他坐,寇准抬了点下巴,依旧不把她放在眼里。


    穆若婷扬声打断,“之水!”


    时间紧,穆若婷只好从座椅与座椅之间挤过去,来不及说一声抱歉。虽然是硬挤,事态紧急,身后也没什么抱怨声。


    躺在地上的两人正要搀扶着站起,被穆若婷无意中一踢,又躺回原位了。


    对峙中忽然插进第三人,寇准偏了偏头。


    穆若婷掰过纪之水的肩膀,神色有几分担心,低声解释:“你还没下课就出去了,没听到李茂后来说的话,我们大课间换位置。你不在,我就帮你填了单子,咱们俩还坐一起,但位置挪到隔壁排了。”


    换而言之,寇准现在坐的,不是纪之水的座位。


    桌椅都是学校统一采购,不属于个人,学生有使用权而无拥有权,只能靠物品摆放来辨别临时的主人。


    纪之水零碎玩意儿不多,还全藏在课桌里,桌面上的东西是全班最少的。不巧的是,寇准刚刚转来,桌面还没来得及收拾,更是空空如也。


    情况显然有些尴尬。


    在穆若婷看来,纪之水之所以生气,全然是因为一回到教室就看见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坐了。


    一场误会,但寇准不是好脾气的人。


    穆若婷抓着纪之水的手,不自觉地有些用力接下来要怎么收场啊。


    纪之水闻言,脸上显露出几分古怪。她初来乍到,完全不懂得月考之后换座位是金城高中的固定保留节目,落入被动之中。


    但……她目光一凝。


    寇准手里的东西,那颗绿色的晶石……


    是她的灵摆!


    虽然女巫传言百分之九十为假,不过有一点没错,纪之水确实很喜欢收集漂亮的小玩意儿和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那枚绿色的水晶灵摆,被她放在了课桌里。


    灵摆刚到手时略显单调,纪之水便亲手搓了个银质的小羽毛挂了上去。过后看着好些,纪之水犹嫌不够,又额外加了许多小饰品。


    灵摆独一无二,她不会认错的。


    纪之水开口索要,“你手里拿的是我的东西。把灵摆还我。”


    想要回自己珍宝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那一刻,纪之水来不及思考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寇准的铁拳,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寇准的表情算不上生气。


    他表现得很冷漠,但纪之水没有掉以轻心。前几天,寇准也是顶着这么一副无所谓的冷漠表情,然后突然暴起,把坐在他前面的噪音男一顿狠揍。


    纪之水现在做的事和噪音男差不多。虽然她有理而对方无理,但他们同样都在对寇准进行挑衅。


    片刻后,寇准终于开口了,面色十分不善。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寇准把那条连着石头和银饰的金属条向上一抛,又接住,一副无赖样,“上面写你名字了?”


    “写了。”纪之水示意他去看其中一个透明的玻璃球,“上面刻了字母。”


    寇准用指腹一摸,摸到凹凸的痕迹。


    纪之水毫不畏惧的眼神中恍如燃着一星火光。他皱紧眉毛,那条链子忽然变得割手,长条状的绿色水晶戳着他的掌心。


    几乎是难以忍受的,寇准忽觉索然。


    他把东西向纪之水抛去,“还你。”


    纪之水心疼地捧着灵摆。


    水晶都被他摸消磁了!可恶……不,这不是重点。


    她还有事儿没问——


    半个班的目光都在朝这里看。


    纪之水很有自知之明,几天之前还是校园透明人的她当然不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即使有所谓的“女巫”名号加持。 A班少有人戴有色眼镜看她。


    那只能是在看寇准了。


    在她接水晶灵摆的时候,穆若婷就从拉着她的手变成轻握她的胳膊。纪之水站在寇准面前,即便她属于不会读空气的那类人,依旧能意识到现在不是提起陆于栖的好时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


    穆若婷用了点力拉她,很小声地劝:“好了之水,别生气了,我们回去吧。”


    那就……过后再找寇准吧。


    不那么惹人注意地。


    反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会在一个教室上课。纪之水攥紧灵摆,退后半步。


    刺啦——


    椅子重重擦过地面,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穆若婷心脏咚地一声,撞击着胸膛。柳天意担忧地往这边看,海珠靠在她肩上,攥紧了袖子:“我们要不要……”


    柳天意捂住她的嘴。


    海珠摸到她小臂绷紧的肌肉,看着围成圈的人堆,呐呐无声。


    寇准站起身,他很高,如同山岳一样的阴影朝纪之水逼压下来:“我让你走了?”


    第40章


    狮子。


    “我让你走了?”


    寇准抬起下巴,点了点歪歪扭扭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小弟。


    “这怎么说?”


    他要她给个说法。


    闻言,小弟们乐了。


    当即也顾不得被人又推又踹的狼狈。


    有老大顶在前面为他们讨说法,往日的热脸贴冷屁股,如今都算是值了!


    即便寇准的本意并不是为他们出头。


    纪之水觉得这件事很荒谬。


    外班人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而她不过是请求不成,用了点合情合理的小手段拜托他们让出一条路。她该就这样一件事,给出寇准怎样的说法?


    “是他们先堵着路。过道只有这么宽,我过不去,只好请他们行个方便。”


    只不过是那两人没站稳,一不小心摔到地上去了。


    纪之水说:“外班人,堵在A班的教室里不让本班的人过,说不过去吧?”


    “你推倒了他们。”再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事实,寇准看得很清楚,是纪之水动手推了人。他说,“我不喜欢听借口。”


    眼前的女生有一双灵动的眼睛,以及能说会道的嘴唇。


    在辩论上,寇准不战而败,这不是他擅长的方面。如果谁从出生起周围就围绕着精于言谈的人,那么他长成笨嘴拙舌的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言语间,鲜红的舌头隐没在齿列之后,寇准缓缓移动视线,盯住纪之水的眼睛。


    她不躲不闪的目光让他感到烦躁。


    习惯了对话时主动因畏惧而挪开的眼睛,寇准望着这双鲜亮的、生动的玻璃珠一样的双眸,手指抽动了两下。


    好烦。


    想抠出来。


    纪之水呼吸一窒,寒毛倒竖。


    这是在学校里……


    寇准不会干什么的……吧?


    纪之水盯着寇准的眼睛,戒备地耸起肩膀。


    她觉得自己正在分泌肾上腺素。


    大脑还在思考时,身体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传闻,又是传闻。


    明明决心不相信别人口中加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言语,刹那之间,纪之水的心头还是浮现起那些关于寇准的说辞。


    据说,寇准曾硬生生打断了同学的一条腿。


    连自己的双眼都不可信,遑论别人嘴里的事实呢?


    纪之水头上也背负着害人断腿的罪名,只有她知道实情是怎样的。推己及人,在今天之前,她对寇准缺乏畏惧。


    但是现在,纪之水发觉她想错了。


    纪之水注意到寇准的眼睛。


    那是,动物的眼睛。


    ·


    收养nako不是纪之水一时兴起的决定。


    毕竟她也说过,自己不是真正的女巫,并没有到了年纪就觉醒了属于女巫的本能:开始收集蟾蜍、蜥蜴尾巴熬制魔药、制作魔杖,并在使用扫帚进行大扫除之后忽然一拍脑袋:我需要一只黑猫!


    一切都源于巧合。


    她在雨天捡到了那只倒霉透顶的、湿漉漉的小猫,黑色的皮毛贴着瘦骨嶙峋地身体,翠绿的眼睛可怜地盯着她看。


    它需要帮助。


    凑巧的是,纪之水恰巧能提供它所需要的。


    纪之水脱下外套裹住猫,两只手捧起了它,只能用胳肢窝夹住雨伞柄,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最近的宠物医院。


    今天之后, nako ,这位亟需帮助的猫科小女孩,就这么毫不客气地住进了纪之水为她准备的小窝里。


    nako很胆小,而猫是一种并不在纪之水了解范围内的生物。


    有一段时间,一人一猫很是缺乏沟通。


    一只会喘气的,并且能熟练将自己融进任何黑色家具并像卡车一样隆隆作响的猫驶进纪之水的家门,纪之水自认为有责任了解nako ,承担起照顾她的义务。


    纪之水开始学习。


    她的学习的第一份教材是动物世界。


    动物世界实在是太包罗万象了,而纪之水想了解的只是猫,于是教材再度更改,她抱着nako看起了和nako同类有关的纪录片。


    动物社会和人类社会有着本质的区别。


    人类经过上万年的演化诞生出所谓的“文明”,猿类褪去被身的毛发,用棉麻、蚕丝织就文明的外衣。草原上的狮群奔跑、狩猎,在夕阳下将牙齿刺进羚羊的脖颈,迸出滚烫的热血。


    ……


    寇准的眼睛,让纪之水想到草原上的狮子。


    圆形的瞳孔颜色偏深,瞳仁位置靠上,加之眼白的范围比普通人要多,寇准不做表情的时候,也给人以凶恶感。


    正值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站在教室最后的顾天倾开了口,扬声道:“转班的同学麻烦过来开个临时的短会。有些事情要和大家交代一下。”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教室中间让人感到不安的风暴眼正在形成,只是做自己的事。


    话音落定,一个人站了起来,朝着后门走去。


    “一共三位,还有人没到吗?”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锁定了一个背影。


    顾天倾微笑起来,不疾不徐道:“寇准同学,麻烦也来一下。”


    寇准没有回头。


    小弟们站在边上,一句话不敢说,眼神里充满了鼓动之意。有人恨恨看向顾天倾,怪他多管闲事。


    纪之水一手插在校服宽大的口袋里,眼神很平静,透着几分无所谓。


    吵架可以,打架也奉陪。


    她不怕他。


    哪怕他凶名在外,但女巫听起来也不差。


    大课间的教室里十分吵闹,使得咔咔两声碰撞微不可闻。寇准在顾天倾的第二次催促后转过身,又是咔咔两声,纪之水若无其事地将美工刀收回刀鞘里。


    明面上,大家还是遵守规则的好同学嘛。


    老大都走了,三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只得转脸看向独自离开的老大,小声喊着“老大我们走了”。


    回应当然是收不到的,纪之水被瞪了一眼,不耐烦抬起胳膊——


    瞪人的人缩缩脖子,一跳就是半米远,还不慎踩了同伴的脚。


    ·


    消息没打听到一点儿,都快和人结仇了。


    纪之水觉得自己遭受了命运的戏耍,不可避免地怏怏不乐。新的座位在教室正中间,往左往右都是人,安静时能够听见好几道呼吸声。


    紊乱的气流。


    和寇准的座位中间只隔了一个穆若婷,以及狭窄的过道。纪之水把桌上的堡垒垒的更高,挡住来自前方的视线,周英叫她起来回答问题,答对了第一道题,往后第二道第三道也是她的。


    一篇阅读很快过去。周英没有叫她坐下,像是忘记了这件事,纪之水抬头望见她严肃的脸,想到她在晚自习哭泣的事情。还有校门口,周英在和人吵架。


    教棍落下,砸在桌面,白色塑料棒旁边就是纪之水染黑的指甲。很多天也没褪色。新生的指甲缓慢生长,指甲后缘逐渐有了浅色的痕迹。


    周英抓住了纪之水的晃神:“讲到第二篇了,就你不翻卷子,在想什么?站着清醒清醒。”


    午饭过后回班,一双手将纪之水拉进拐角的阴影里。


    身体比大脑先作出行动,纪之水向后肘击,手肘撞上顾天倾坚实的腹部。


    “好痛……”顾天倾微弓起腰背,一面揉着小腹,一面掀起眼皮看她,拖长了音调,“你明明知道是我吧。”


    纪之水无辜地说:“畏首畏尾的,谁知道是你。”


    四下无人,小拐角毕竟在楼梯口附近,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顾天倾偷偷摸摸的样子不可避免地传递给她得小心一些的错觉,纪之水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然压低了声音:“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直到顾天倾噗嗤一声笑出来。


    纪之水:“……”


    “好了,说正事。”顾天倾很有眼色地觉察到纪之水捏紧的双拳,是忍耐的前兆。


    他表情正经了些,问:“大课间的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寇准都快打起来了,他这才转班第一天。”


    “什么怎么回事。”纪之水装傻。


    她本能地抗拒长篇大论式的教育,缓缓地转过半边身体,眼神也偏移。


    同时不得不承认,如果顾天倾没有解围,她是绝对不会做率先低头的那个。


    狮子在草原中和没见过的生物狭路相逢,互相观察是第一要务。敌我力量不明的情况下,落荒而逃的会沦为猎物。哪怕第一次侥幸逃脱,再度相遇,狮子已然将其放在了食谱上。


    她不能让寇准觉得她怕他。


    顾天倾把一句简单的话说得很啰嗦:“你能不能稍微听一听,参考一下我的意见?”


    中译中一下,就是要求她听话。纪之水觉得他抛枚硬币,在王八池前许愿要来的快一点。


    她的不在意很明显,顾天倾上手掰她肩膀,还没等到纪之水瞪他,顾天倾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击中了,慌忙举起双手。


    这是干嘛?


    表演羞愤欲死?


    纪之水觉得好笑:“你妈妈没有和你说过见到女生不能随便上手么?”


    “对不起。”顾天倾把手放下来,讪讪道歉,手指贴着裤缝,又不自在地插进校服兜里,再拿出来。


    “拜托。你上的是普通公立学校,”纪之水重音落在“普通”和“公立”上,“又不是私立男校,能不能有点儿性别意识。”


    顾天倾努力把脸颊温度降下去。


    “我平时一直很注意的!”他反驳了一句。


    体温不受控制,但好在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寇准和骆一燃不一样,你们要是真起了矛盾不好收场。”


    “你很怕他吗?”


    “这不是害怕……”


    “这就是。”纪之水下定论。


    “好,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寇准像个活跃在学校里的炸弹,谁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炸。顾天倾叹了口气,他不希望纪之水去做点燃引线的人,“那你可以和我一样,害怕一下他吗?”


    “不可以。”拒绝得很果断。


    纪之水看着顾天倾的表情,倏忽笑了:“好了,我也没做什么。今天吵起来不是我的本意。他再不好惹,现在也不小心惹了。”


    她暂时将一切归于不小心。纪之水怂了耸肩,“顾天倾,他会把我腿也打断吗?”


    “打断腿?你听谁说的?”顾天倾一愣。


    汲取不同个体的观点也很重要。


    纪之水好奇地问:“你知道这件事?寇准真把人腿打断过吗?”


    顾天倾一看纪之水的表情就知道没救了。


    她的兴趣总是来得随机又突然。即便他不回答,纪之水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从别人那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还不如满足她的好奇心。


    顾天倾叹气:“真的。”


    “听说的还是亲眼看到的?”


    “后者。”


    纪之水不满他敷衍的态度:“你怎么总是只回答两个字。”


    绝对不能再跟着纪之水的节奏走了。不然她只会习惯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纪之水,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我告诉你。不要再靠近寇准了,你既然都听说了他之前做过什么,总不会再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吧?”


    如果可以的话,纪之水不想和寇准有什么交集。无论是第一次见面目睹他将同学打倒在地,还是今天他望向她时野兽一样的眼睛,靠近寇准,总会让纪之水产生一种不安感。顾天倾的警告她不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是没办法。


    不从寇准那儿入手的话,她该怎样才能知道陆于栖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可我想知道的你不知道,但寇准可能知道。”纪之水说起了绕口令。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说完半句后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咀嚼其中的妙处。顾天倾绝望地意识到她笑点竟然这样低。


    “纪之水你能不能严肃点!”


    以前都是她叫顾天倾不要嬉皮笑脸。现在角色掉了个个儿,纪之水不太适应,又想解释自己没有嬉笑。


    她只是在心里偷偷品味自己的妙言妙语。


    “我很严肃。”纪之水点点头,期待地说,“那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