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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女巫也要上高中吗 20-30

20-30

    第21章


    扯平。


    读作“别扯上关系”,写作“别发生冲突”。


    今天就算吵赢了又能怎么样?要是骆一燃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势必会把他们接下来的生活弄的一团糟。


    成绩对A班学生而言太重要。每一次考试,每一门成绩,上下十来分的波动都会决定之后的几个星期他们能否坐在A班教室里,享受整个学校最优质的教育资源。


    不是不敢和人起冲突,只是她们分得清孰轻孰重。自己的前途比争一时之气更重要。


    柳天意忍耐地掐紧手心,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凭什么?凭什么要忍的是她们?


    骆一燃。


    纪之水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冬天的太阳空有亮度,阳光照在身上暖意稀薄。


    纪之水眯眼看向球框下抱臂冲她们笑的人。


    耳边传来的只言片语已然讲清楚,骆一燃是靠体育特长生的身份降分进的金城高中,文化课成绩对他而言远没有他们纯文化生那么重要。


    他欺男霸女、气量狭小,报复心还重。这种人得罪不起。


    骆一燃身高目测一米八不到,身材和黎明达比起来是另一个极端,他脖子粗壮,隔着冬日衣物依旧显出壮硕的笨重。


    似乎笃定没人敢和他叫板,骆一燃讲话越来越难听。


    站在骆一燃身旁的程力脸色发青。他也在骆一燃扫射的攻击范围之内,受了两句不痛不痒的阴阳怪气。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骆一燃不但对着隔壁班的女生大放厥词,连身边的同班同学都要挨上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训和拳脚。


    骆一燃很享受这种能够披着以“玩笑”为遮羞布肆意对他人施展暴力,而那些人却只能忍气吞声的快意。拳头就是权力,权力就是一切,身边人唯唯诺诺,才更能衬托出他的英武不凡。


    对于程力这种息事宁人的做法,骆一燃很是看不上眼。同样是体育特长生出身,他们原本有机会成为聊得来的人,但两年过去,他们只是泛泛之交。骆一燃看不惯程力明明身材高大,却空有一身肌肉,安于在班里做吊车尾,随便什么瘦竹竿都敢和他开玩笑。


    如果他也是程力这种性格,骆一燃就不会一天到晚跟着寇准招猫逗狗了。


    寇准不在校的这几天,他们几个兄弟安静了不少,晚自习都能在班里看得到人影。虽然也没什么人学习,大都趴下睡觉干熬时间。这样的日子和平常相比无聊透顶。


    骆一燃感觉他现在的状态就如同他的名字,心里有一把火在烧。


    骆一燃嗤笑一声:“好了程力,到时候书呆子又要去找老师告状了,快去做好人吧,道个歉,再求求人家原谅你。”


    他充满恶意地说:“毕竟是你把球扔出去的,对吧?”


    道理柳天意都知道,但身体总是不受控制。骆一燃就差把她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了!


    她咬了咬牙,迈开脚步,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她一把,将她送进海珠的怀抱里。


    柳天意站稳后诧异抬头,却发现纪之水早就越过她越走越快,眨眼间已经出现在骆一燃面前。


    坏消息是纪之水被砸中了右臂,一个星期之内写字都痛。这是完全的飞来横祸。


    好消息是她左手也很有力道。


    纪之水握紧拳头,没等对方反应,一拳狠狠砸在骆一燃脸上。


    拳头飞过去的那一瞬间,率先升起是快意。


    指骨击中那张讨厌的脸,在剧烈的撞击之下,骆一燃的五官变形。


    这是个很具有电影镜头感的慢动作。手指的疼痛让纪之水的感官更加清晰,双眼清楚捕捉到了他痛苦的每一帧画面,自动过滤了周围的嘈杂声。


    这一拳头远比篮球要砸得结实。


    任何不爽和愤怒都在拳头的抚慰下抹平。


    就像武侠小说里说的那样,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纪之水收回拳头,在骆一燃面前站定,实打实的打架对她来说还很生涩。


    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场外的其他人震惊的表情让纪之水想起遇到危险呆立不动的狍子,她只隔着电视屏幕在动物世界见过这一画面。


    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真人版。


    好事成双。


    好不容易从操场外围捡回来的篮球从男生手中脱手而出,砸在地上,突兀地发出撞击声。


    随着篮球滚远,空气重新流通,骆一燃捂住半边脸,像是没反应过来,几乎尝得到口腔里的血腥味。


    “这一拳头就当是还你的。这下就不用和我们道歉了,同学,我们扯平了。”


    骆一燃耳边嗡鸣,那个长头发矮个儿女生的声音仿佛飘在另一个世界。


    纪之水理解男人们充满阳刚之气的骄傲。


    她要一份道歉也没什么用,哪有拳头来的爽快?


    骆一燃额头青筋暴起,“我日你——”


    砰——


    骆一燃的脸被砸歪过去。


    ·


    人群渐渐围拢,风暴中心几乎产生了一场虹吸效应,同一时间段上体育课的班级都有人朝冲突发生地围拢。看热闹是很多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总算有人想起来寻找外援。


    体育办的门被人撞开,滚进来几个着急忙慌的学生,嘴里还喊着:“不好了老师!外面打起来了!”


    在办公室躲清闲的体育老师不动则以,一被惊动就听到了堪比天塌下来的消息。


    从早上到校时起,他的眼皮就在跳个不停。


    俗话说得好,左眼跳财,右眼跳是他眼轮匝肌发生间断性不自主收缩,最近用眼过度,还需要注意多休息,所以他才会在科学的指引下延长了这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选择在办公室多处理一会儿工作。


    这道充满救赎感的声音一出现,他心里那块高悬的大石头好像落地了。


    眼皮也不跳了。


    ——早知道今天要发生这种事情,还不如提前请个病假,把课托付给数学老师。


    他像是即将登基的皇帝,又如同被赶鸭子上架的鸭子,在几个学生的簇拥之下左脚绊右脚地走出办公室。


    远远就看见了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篮球场,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体育老师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看见A班那个以学习好和性格好闻名的班长顶着一张云淡风轻的脸,抡起拳头一拳一拳往人脸上砸,活像个阳光开朗型暴力狂。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用力吹响挂在胸口的哨子。


    尖锐的哨音并没有分开在两球场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体育老师整个脸部肌肉都有些不受控制。


    他放出声音吼道:“顾天倾,住手!”


    “不许再打了,马上要高考了你想吃处分吗?”


    拳脚相向的两大主力被扑上去的几个男生撕扯着分开。骆一燃打红了眼,像一头暴怒的野牛。他看上去比顾天倾更像是率先动手的人。


    纪之水早就在听见哨声的刹那让出了位置,方便顾天倾大展身手。


    等其他人冲上去劝架的时候,海珠甚至已经帮她整理好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散乱的头发。


    纪之水的手臂没疼到头发都没法自己扎的地步,只是看着海珠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刚从足球场上退下来的穆若婷慢了整个世界半拍。她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在同学的报信下隐约听说他们和隔壁班起了冲突,匆忙赶回。


    她目瞪口呆:“这么一会儿功夫出什么事儿了?”


    顾天倾和人打起来了?


    穆若婷忍不住问:“谁先动的手?”


    周围人欲言又止。穆若婷去看柳天意的眼睛,她嗫嚅着,没有回答,目光一点点偏向了纪之水。


    穆若婷得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回答。


    纪之水沉默几息,道:“……是我。”


    穆若婷:“啊?”


    顾天倾站在体育老师边上听训。


    他认错态度良好,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服气,只是一味低眉顺眼地附和:“是我冲动了……不应该和同学打架……”


    两个班消失的体育老师在此刻齐聚。他们各自站在学生面前,五官表情和唾沫齐飞。


    “为什么要打架?”


    “谁先动的手?”


    骆一燃浑身都疼。


    脸上挨的两拳让他丢尽了脸面,打在身上的那些拳脚更是狠,几乎让他五脏六腑抖错了位。有那么一瞬间,骆一燃甚至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被拳王泰森附身了。


    他抡起拳头回击时,无论如何也只能只看到两个看上去就不懂得如何打架的学霸高中生。


    显然,他们只是胜在出其不意,加上人数上占优势。要是体育老师再晚出现几分钟,他肯定会带着人打回去。


    不至于输成这样——


    骆一燃一眼捕捉到了人群之中低眉垂首的长发女生。


    不知何时她抽身而去,成了与此无关的围观群众,一双阴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方向。这比挑衅更像挑衅。


    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骆一燃一手指过去,准确无误地抓住纪之水,骂了句脏话,“是她,她先动的手!”


    第22章


    邪恶的灵魂。


    围观的学生在老师的呵斥下疏散开,被勒令不准再靠近。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纪之水。


    有了骆一燃的指证,纪之水不得不留下。她很有主动出手打了人后的自觉,不管心里如何想,至少表现得不无愧疚。


    顾天倾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在纪之水的回视前率先挪开眼:


    好像是他眼花了。


    她看着这么老实,应该只是因为还没等到顶嘴的机会。


    体育老师彼此交换了怀疑的目光,视线扫过纪之水纤细的胳膊、瘦弱的身板……明显是个文弱内向的女生。再看看骆一燃臃肿校服都遮不住的魁梧,心中都有了计较。


    能让这样的女生和一个体型比她大了一圈有余的男生打起来,属于是老实人被逼急了。


    A班体育老师问:“你先动的手?”


    纪之水承认道:“是我先打的他。”


    她表情冷静,口齿清晰,却不敢直视老师的眼睛,目光偏了偏,落在人肩膀上。


    又一重力证:她一定是强装镇定。


    三个人并排站着,直观对比下更加显得性格迥异。


    骆一燃脾气暴躁,一点就炸,即便被命令站着也小动作不断,愤恨的眼神时不时扫过身边的两个人。纪之水的表现则全然是他的反面,似乎已经呆住,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这么老实的小孩,一看就是被逼到了极点才会出手反抗的啊!


    只有顾天倾积极地回话,礼貌又妥帖,几乎让人忘却了他几分钟之前的暴力行径。


    纪之水在一边听着,心中不无诧异:顾天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能装模作样。


    “我在那打球打得好好的,这个神经病莫名其妙冲上来给我一拳!”骆一燃松开半捂着脸的手,露出鼻孔下的血痕,咬死了纪之水不放,“老师,你们该不会因为她是A班的好学生就包庇她吧?”


    眼见没人搭腔,他急不可耐地提高了声音:“交的都是一样的学费,我们平行班的学生没人权啊!”


    体育老师已经通知了两个班的班主任,等人过来处理。


    两个班的学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起来,俩人脸上也不光彩。闻言瞪他一眼:“你没做什么她会动手打你?”


    “受害者有罪论是吧?”骆一燃没想到都被他点出来了,老师还敢这么正大光明地包庇。


    都是资本的阴谋!


    他深深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咬牙切齿,心里暗恨。


    眼见操场门口有个老师急急忙忙朝这里走,骆一燃眼中闪过一道暗色,声音大得恨不得响彻整片操场:“我要举报!这女的在体育课上聚众赌/博,我看不过去才骂了她几句。你们连这个也不管吗?”


    “……你说什么胡话呢在这?”


    纪之水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索然地盯着脚尖。


    骆一燃冲着纪之水道:“操场上那么多双眼睛可是看着呢,你敢不敢说自己没有聚众打牌?”


    顾天倾轻声笑了笑。这不合时宜的笑声在此刻显得突兀,几人朝他看去,骆一燃脸上更是浮现出受辱的愤怒。


    “你他大爷的笑个毛啊?”


    “前言不搭后语。”


    “你一会儿说你自己是什么都没做,纪之水莫名其妙地冲上去打了你,一会儿又说是因为看到她聚众赌/博看不过去才骂了她。且不说她到底有没有这么做,你是承认了自己先骂了人,才挑起了争端吗?”


    骆一燃不擅长不带脏字地打嘴仗,一时间舌头发僵。


    顾天倾追问:“现在,你还仗着纪之水同学为人不善言辞,肆无忌惮地倒打一耙,当着她的面造谣污蔑她。这位同学,你的良心可真坏啊。”


    “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子还没提到你是吧?”骆一燃看不惯这个说话文绉绉的外地佬很久了,一串话从头听到尾就听出来顾天倾骂他心黑。


    骆一燃有一种想要撕烂顾天倾的嘴再扇他几巴掌的冲动,“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球场那么大,他那篮球长了眼睛似的,盯准了老子的脸一样往我脑袋上砸!这算得上是故意伤害了吧?”


    体育老师往骆一燃脑门上扇了一巴掌,忍无可忍道:“混账东西!你是谁老子?”


    ·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上回因为黎兴学不接电话侥幸逃过,今天,纪之水再一次被叫了家长。


    “你爸怎么又不接电话……”李茂也被弄得没脾气了。


    纪之水抬眼瞅瞅他,又看看一边站着的骆一燃。察觉到她的目光,骆一燃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被领进办公室后他仍不死心,又当着两位班主任的面重申了一遍她聚众打牌的事儿。纪之水一言不发,没等老师问,就将身上的所有口袋都翻了过来,将袋子里的东西堆在办公桌上。


    掏遍了每一个口袋,只找出一张光秃秃的校园卡和一把钥匙。


    骆一燃又挨了他班主任的骂:“编瞎话也不知道编点好的,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几个一样?!”


    顾天倾和骆一燃的家长已经通知到位,只剩下李茂依旧在和一个永远不会及时接电话的黎兴学还在僵持。


    上回找不着人也就被轻轻放过了,这回骆一燃的医药费还等着家长来付呢。纪之水淡淡扫过骆一燃青紫的脸。


    他刚刚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喊了一通,,将整个办公室搞的鸡飞狗跳。骆一燃意图很明显,就是讹上他俩了,今天不见兔子不撒鹰。


    纪之水主动报了串电话号码给李茂。


    李茂一边输入一边抱怨:“你爸换手机了你不早说?”


    还记着上回两通电话过去没人理的事儿。


    纪之水说:“是司机的号码。”


    李茂输电话号码的手顿了顿。


    骆一燃更是一副被资本暗算了的表情。


    等着家长来的空闲,两名班主任轮流上阵,将三人教训了一通。纪之水无动于衷,发着呆等训话结束。


    最先到的是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他一进门,几乎让纪之水觉得解脱。漫长的跑了无数次题的训话终于结束了。


    西装男笑容满面,进了办公室先和李茂握手,仿佛这是一场颇为正式的商务会面。


    他有着和顾天倾如出一辙的虚伪感。纪之水在心里点评。


    不用说,这一看就是顾天倾那边的人。


    除此以外,纪之水对西装男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得过分。


    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打扮和整个金城格格不入,西装外套外面披着大衣,像是看轻了金城的冬天。以他的年纪推算显然生不出顾天倾这么大的儿子,并且两人在长相方面也毫无相似之处。


    见家长到位,学生也教育得差不多,李茂赶纪之水和顾天倾回去上课,这边没他们的事儿了。 5班的班主任留下了骆一燃,估计还有话要说。


    纪之水没有多看,离开得很干脆。


    上课时间,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在楼梯转角处,能够听到最近的班级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转过一个弯就听不清了。


    纪之水下到一楼,寻到一条晒得到太阳的长椅。


    她不急着回班,坐下晒了会儿太阳,思索着体育课上女孩们口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跳楼事件。


    因为骆一燃中途打岔,她根本来不及多探听些什么。


    如果刘瑞平在场,他大概会举手发誓自己绝对不是传播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那天周日下午的目击者难道不止刘瑞平一个吗?


    如果还有其他人看见了,她/他为什么也认为有人坠楼?


    纪之水一脸狐疑。


    她看向楼梯口,瞥见一个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的人,问:“你站在那干什么?”


    “不回去上课吗。”顾天倾走近了。


    他正对着太阳,被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纪之水正大光明地打量着他。或许是意识到他的假笑对她没用,顾天倾再也没在她面前那么笑过。


    像面具一样覆盖在顾天倾脸上的完美笑容褪去,他的五官呈现出一种偏冷感的英俊。本来就不是活泼开朗的性格……那样假笑才不搭。


    纪之水说不。


    眼看顾天倾没有要回去上课的意思,纪之水想了想,让他走近些。


    她朝着顾天倾伸手。


    任何娱乐项目都在金城高中被明令禁止。好在她多长了个心眼,被提溜回办公室的路上悄悄把牌塞进了顾天倾口袋里。


    纪之水问:“你为什么要打骆一燃?”


    顾天倾学舌道:“那你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他说话很难听。”纪之水说。


    “那我也是一样的理由。”顾天倾笑起来。


    这个笑容坏得彻底。


    纪之水确信顾天倾肯定拥有一个邪恶的灵魂。


    第23章


    好奇心。


    能不揍他吗?


    顾天倾原本正好好的在篮球场上打球,一转头看见纪之水气势汹汹地往隔壁篮球场上走,二话不说一拳头砸在隔壁班体育生脸上,吓得差点没把眼睛瞪出去。


    纵然纪之水性格古怪、孤僻,对人情世故几乎一窍不通,但顾天倾不觉得她会毫无理由地和人动手。


    那个身材壮硕的体育生果不其然被惹怒。隔着几十米,他都能听见对方的怒骂声。


    体育生下手没轻没重,顾天倾真怕骆一燃几拳头下去给纪之水打死了。


    要恨也只能恨他太有良心。九年制义务教育里的每一堂道德与法治课,顾天倾都未曾缺席,眼看一桩恶性/事件摆在面前,他无法坐视不理。


    实在没办法,情急之下,顾天倾只好抄起同伴手中的篮球砸了过去。


    后来的事水到渠成。


    毕竟,骆一燃也还手了。


    打架这种事情,开始了就没办法喊停。顾天倾要是主动求和,迎接他的只会是毫不留情的拳头。


    纪之水朝着他摊开手,一个索要的姿势。他却自认没什么东西好交付给她,顾天倾视线下移,望着纪之水掌心的纹路,淡声道:“要什么?”


    “我的塔罗牌,在你手边的口袋。”


    顾天倾一愣。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已经被体温捂热的金属铁盒。


    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居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顾天倾把塔罗牌还给纪之水,看她对着阳光观察卡牌上的纹路。


    她的黑色指甲在两个老师轮番上阵的批评下依旧幸存,浑身上下只多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改变:她敷衍地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你会算这个?”


    顾天倾在长椅的另一边坐下了。两人中间空出的位置挤一挤恨不得能坐下两个人,但是双方一致认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交流十分合适。


    顾天倾有些好奇地问:“这东西算得准不准啊?”


    标准的外行提问方式。


    纪之水心疼地摩挲着卡牌上碰掉的一点点漆面,斜他一眼:“要看你信不信。”


    面无表情是和保持标准微笑一样犯规的招数,让人无法在交谈之中辨别他的情绪。纪之水慢悠悠地洗牌,顾天倾大概不会相信这种看图说话的游戏。


    事实胜于雄辩。


    纪之水决意让顾天倾看到她想让他看的事实。她发出鼓动的邀约:“想不想试试看?”


    “好啊。那就辛苦你了。”顾天倾爽快地接受了这一提议。


    “想问些什么?”


    “让我想想。”顾天倾短暂地思考过后,慢慢地问,“接下来的月考,我会取得好的成绩吗?”


    塔罗牌占卜的常见类型不过这几种,学业、事业、爱情。顾天倾的问题并不出格,然而纪之水想到张贴在告示栏的成绩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敷衍。


    这幅牌很合手,洗牌切牌毫无滞涩。


    “现在,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你的问题。”塔罗牌在学校老旧的木椅上推成一条完美的半圆弧,纪之水做了个手势,“请抽牌。”


    顾天倾极力做出了好奇的样子,精挑细选地抽出了三张牌。


    比起在意结果,他的表现更像是出于礼貌的配合。三张牌翻过去究竟是什么,顾天倾可能根本就不关心。纪之水心想,即使抽中了不好的牌面,他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纠结、要求重复印证、贬低塔罗占卜是一项违反科学的活动……他估计只会浑不在意地略过,轻描淡写地夸赞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纪之水将第一张牌调转180°翻开,牌面印入眼帘。


    这是一张魔术师正位。


    戴着尖角巫师帽的银发魔女站在画面正中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她的腰际缠绕着一条黑蛇,头顶的天空飘浮着缠绕的衣带——那条带子首尾相接,细看是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循环变化的无限符号。


    为了看清牌面,顾天倾身体微微前倾:“这画的是什么?”


    “魔术师。”


    门外汉听不懂专有名词,只是道:“唔……看起来和你有点儿像。”


    纪之水一顿,“哪里?”


    她问得简略,顾天倾充分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答道:“气质。你和她的气质很相似。”


    这幅牌的画风偏神秘美型,刻画精致到了头发丝,就连人物的小饰品上都做了恰到好处的精巧镀银。


    纪之水勉强将其作为一句没什么意义的奉承。


    她随手翻过了第二张牌,星币九逆位。忽然听得顾天倾疑惑的嗓音:“你刚才是这么翻牌的么?”


    纪之水心头一跳,“你不是不懂么?”


    她将那张星币九掉了个个儿。


    这下是正位了。


    “我确实不太懂。”顾天倾望着她笑,“不过现在能够感受到,你大概是个半吊子占卜师。”


    纪之水默不作声地翻完第三张牌,太阳正位。好得不能再好的一组牌,她对上顾天倾含笑的脸,似乎从中品出了嘲弄和奚落——因为她的一时不察。


    “塔罗牌说,你会考得很好。”纪之水假笑。


    她兴致全无地将三张牌放回牌堆里,整理收纳好。顾天倾过了一会儿,明知故问:“你生气了吗?”


    纪之水:“……”


    没有。想让她生气才没有那么容易。


    她只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漏百出,以及一个精明得堪比狐狸的人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她套出话,所以收起了这套小把戏。正如顾天倾所言,她根本不会占卜,连塔罗牌也是刚拆封的。


    “不要收起来嘛。我们再玩一会儿?”


    顾天倾将这一套流程归结为“玩耍”。


    纪之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牵起唇角冷笑:“你还想问什么?”


    “都说有来有往,友情才会长久。”顾天倾的手指轻轻搭在摞起的牌堆上,指尖触碰着六芒星法阵的边缘,透出询问之意,“我也想帮你算一算。要试试吗?”


    “谁和你是朋友?”


    纪之水冷声道:“我没什么想算的。”


    “对不起。我忘记你很讨厌我了。但是纪同学,实话实说,我一直都很想和你成为朋友的。”


    撒谎。


    “当然,我也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顾天倾无辜地说。


    “你真的没有问题想要问我吗?还是说你想知道的,昨晚都已经得到答案了?”


    纪之水看穿了他的恶劣。


    这是威胁。如果她拒绝了这场游戏,拒绝了他友谊的橄榄枝,他当然也能用一样的理由顺理成章地拒绝掉她之后所有的疑问。


    至于他口中的“友情”?


    那比金城高中食堂免费供应的紫菜蛋花汤里的蛋花还要稀薄。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满一个月,哪里来的友情。


    甚至于,纪之水完全看得出来顾天倾讨厌她,就像她讨厌顾天倾那样。


    “其实我们没必要闹成这样。”


    纪之水脑子转得很快:这世界上才没有毫无根源的厌与憎。


    如果说她对顾天倾的厌恶来自于他自以为是的善意——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顾天倾可以说是极尽全力在帮她融入进高三A班这个班集体,全然罔顾了她本人的意愿。那么顾天倾对她的憎恶也总有根源。


    思来想去,问题可能出在李茂身上。


    作为高三A班的班主任,李茂生活的重心从工作偏移到了家庭。


    他忙于自己的家事,将学期过半后突然从天而降的烫手山芋径直甩给了他心目中无比可靠、助人为乐的班长,全然没有过问过顾天倾的意愿。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莫名其妙地背上了一个包袱的人是她,纪之水自认有一定概率会对“包袱”本人产生负面情绪。


    而她表现出的反感与李茂的托付全然冲突,顾天倾夹在中间,两边受气。


    所以,他愤怒了。


    所以……他想要报复她。


    纪之水认为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


    脑海中百转千回,纪之水忽然想通,诚恳道:“对不起,班长,我得向你道歉。”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顾天倾显然不吃这一套,“我只是想和你玩牌而已。”


    “比起对不起,我想我更愿意从你嘴巴里听到谢谢两个字。毕竟我们在不久前还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


    如果他指的是围殴骆一燃这件事的话。


    既然他不领情,纪之水的好脸色也就到此为止。


    “那好,玩一把。”


    她冷冰冰地说:“我想问,昨天晚上你在学校逗留了那么久,真的只是为了留下执勤吗?”


    面对这个问题,顾天倾匪夷所思,“比起我,你才是专业的。塔罗占卜可以问这种和本人没关系的问题吗?”


    “你也说了,我才是专业的!”


    不管是不是,至少他嘴上承认了。


    纪之水道:“洗牌吧。”


    她倒要看看顾天倾等会儿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天知道她刚才在操场上故弄玄虚时脑袋有多痛。这种酷刑堪比她时隔多日第一次面对语文试卷后长达八百字的应试八股文,那种头脑空空的茫然。


    顾天倾没有动。


    当看破不说破不再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道分明的界限就被打破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影,细看却不是被戳穿后愤怒的神色。


    顾天倾有些费解。


    纪之水扳回了一城,语气平和:“怎么,游戏不玩了吗?”


    “你……”顾天倾欲言又止。


    “你的好奇心为什么这么重?”


    第24章


    纪之水的怀疑。


    在黑暗中,远处的光亮会更加显眼。


    手电筒的光柱笔直地冲向对面教学楼的办公室,纪之水恰好从四人组周围路过,脚步停了停,顺着吴羽手中手电筒的光芒,捕捉到了对楼窗口一闪而过的身影。


    如果高三年级组的老师都在开会,那么出现在办公室的人,会是谁?


    纪之水不觉得那一定是顾天倾。


    可当他遮遮掩掩不愿意回答时,她脑海中的警铃就开始响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纪之水没想到她随口一诈,还能诈出来一个秘密。


    就算出现在办公室的人不是顾天倾,他昨天晚上也一定没干好事。


    不然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面对他的问题,纪之水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好奇啊。”


    谜底就藏在谜面上。


    好奇心和懒惰,是人类进步的第一生产力。而处于人生的不可名状时期、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即将成型,但仍然一片混沌的高中生们,正是好奇心十分旺盛的年纪。


    顾天倾没好气道:“那你在学校里瞎晃不回家又是为什么?我留在学校还能说是因为学生会有执勤任务,你总不会是在欣赏校园景色吧?”


    还害他大晚上蹬了那么久的自行车。


    纪之水嘴硬道:“我看学校后山的风景很好啊。”


    金城高中依山而建,往后就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原生态的山。


    她大半没说真话,顾天倾叹了口气,还是怕她往山上跑,说:“不管真的假的,你别往山上跑,学校三令五申山上危险,一般没人会去那儿。”


    学生只是好奇心重,不至于主动作死。但顾天倾不确定纪之水会不会是那个缺心眼的例外。


    学校用铁丝网将和后山毗邻的地方围了起来,唯一留下的通道被一把大锁死死挂住,可能十来年都没人进去过了。


    她果不其然追问:“危险?山上有蛇吗?有老虎?”


    “老虎是肯定没有。这个季节,蛇应该在冬眠,但万一发生小概率事件还是够呛的……好了,不要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本地人都不会往山上跑的。”


    什么感兴趣啊!纪之水最怕蛇了,她刚才分明是被脑补吓到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顾天倾,“我看你也不像本地人。”


    纪之水将塔罗牌收拢,放进铁盒里。


    “他们都说,金城高中有人跳楼了。”纪之水死死盯住顾天倾的脸,试图在毫无预兆地砸下这个惊雷时从他脸上捕捉到别样的情绪,“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纪之水时常半敛着眼,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总是一副睡不醒的困倦神色。有人说她孤僻、不合群,顾天倾却以为纪之水只是懒得理会和她搭话的那些人。


    这是顾天倾第一次见纪之水把眼睛瞪这么大。


    他一时间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没听说过……等等,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现在已经离奇到怀疑我是杀人犯了吗?”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顾天倾深深为自己吹的寒风觉得不值。


    纪之水感觉自己的智力受到了侮辱,“哪句话说怀疑你了?我才不是这么没有逻辑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尽是审视。


    ·


    踩着英语课下课的尾巴,纪之水跟在顾天倾后面喊了报告,吃了周英一眼刀,在她皮笑肉不笑的注视之中坐进了教室。


    周英没罚顾天倾,自然也没道理批评她。


    刚一下课,果不其然,纪之水又被围住了。


    “班主任有没有骂你?是不是要请家长啊?”


    “之水,你受苦了!那个5班的男生真是个害人精!”


    …………


    柳天意靠着时常和穆若婷聊天的肌肉记忆抢到了最好的位置——那个一下课就跑去小卖部购物的同学空置的座位,却只是趴在桌子上看着纪之水,也不讲话。柳天意不复往日的嚣张气焰,纪之水反而有点不习惯。


    纪之水一面回答着同学们的追问,不期然被窗外吸引了目光。


    下午阳光炽烈,照得小半个教室的人头晕眼花,黑板上的反光让人眼前一片模糊,无法集中精力。坐在窗边的同学通常会拉下窗帘遮阳。但这种举动会大大影响走廊里不定期巡查的教导主任、班主任窥探的视线。


    教导主任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敲响每个班的后窗玻璃,在批评声中勒令他们不许放下遮光帘。两相拉扯之下,下午的窗帘保持着拉了一半的高度,刚好遮到站在后门谈话的两人胸口的位置。


    但纪之水认得出那是谁。


    整个学校会穿着西装三件套走来走去的也只有今天被请过来的顾天倾家长。


    那个西装男。


    西装男和顾天倾的事可以暂且往后放放。纪之水收回视线,随口作答。不知从哪句话开始,讨论的中心逐渐转移到那桩似是而非的跳楼案上。


    “你们说,那个人为什么要跳楼啊?”


    “为什么?老三样呗。学业、家庭、爱情。这么多年了,听的案例也不少。”


    海珠忽然举起了手,说:“说到这个,我……我好像知道一件事,不知道和那个人跳楼有没有关联。”


    “对哦,海珠你是学生会的,知道的消息总比我们普通人多一点。是什么事情呀?快和我们讲讲。”


    海珠的脸颊染上红晕,“没有没有,学生会也只是跑腿干活的学生组织而已。不过我们偶尔会提前知道一些消息。”


    比如放假讯息什么的。


    这种消息想要提前知道,更快捷的方式是和食堂打饭阿姨处好关系,他们的话比年级主任还要有含金量。


    海珠慢慢地说:“似乎是因为企业赞助不够发,今年的贫困生奖学金名额砍半了。我之前在帮老师做登记,消息才刚刚通知给贫困生同学没多久,仔细算了一下,通知到位的时间和传言发生跳楼案的时间好像差不多。”


    “助学金不是国家发的吗?和企业赞助有什么关系?”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是国家发钱也会有规定名额啦!不然干脆给我们班每个人都发钱好了!”


    还没等海珠说话,大家已经七嘴八舌地吵起来了。


    “好了,不要吵架。再闹自己去外面吵。”穆若婷敲了敲几只出头鸟,示意他们安静,“海珠有话要说呢。”


    海珠试了几次,都没插进去话。她的音量太小,只要有人声音大一点儿,就能轻而易举地盖过她。


    她感激地看了穆若婷一眼,却发现她好像在神游。


    是哦,对于这种社会新闻,穆若婷总是不感兴趣。


    “奖学金和助学金不是一回事。国家助学金还是照发的,那个钱是上面拨款,不用学校操心。金城高中每年都会收到社会企业和往届校友的热心捐款,大家都收到过的学期、学年末的奖学金对吧?不仅是这些钱,还有部分只对贫困生同学开放的奖学金都是用社会捐款发放的。”


    海珠轻声细语地解释:“可能是因为今年收到的热心捐款少了一些,所以相应的,部分名额也会砍掉。”


    “为什么捐的钱少了?”


    海珠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哪有为什么啊。捐钱是情分不捐是本分呗。”


    “因为没钱就去死?有点牵强。”有人这么说。


    “也不能这么说嘛。奖学金也不是一笔小钱啊。”


    “我上回考了个生物第一,也只发了五十块而已。”


    “那是你成绩瘸腿,只有单科优势,自然拿得少啊!我没仔细算过,去年期末表彰大会上发的项目就有一、二、三等奖学金,年级前五十,班级前三,单科第一……还有零零散散的其他小项目。”


    除了金额特别大的几个奖项不能兼得,有些项目是可以重复叠加的。掰着手指头粗略一算,就能知道这里会上下差多少钱。


    “你去问问班长,就能知道他们拿得多的人能拿多少了!”


    “问就问!咦,班长呢?”


    聊到这儿,总算到了纪之水插得上话的部分。她还想继续听他们吵吵嚷嚷下去,于是贴心地提醒道:“他在后门门口站着呢。” .


    “医药费你到时候看着给吧,打的时候收着力了,他没受多少伤……”


    正说这话,顾天倾面前忽地蹿出一个人来,一记直球直冲门面:“班长,你去年期末奖学金拿了多少钱?”


    顾天倾和西装男具是一愣。


    恰逢八卦闲谈的重中之重,没有什么比一个答案更重要的了!


    “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八千多吧?”似乎是被对方眼中隐隐若现的光亮所震慑,顾天倾难得地卡了下壳,“怎么了?”


    对方却已经跑远,跳进了那个最近隐约有成型趋势的“纪之水包围圈”里,对着一群人宣布:“问到了!班长说他拿了八千!”


    以十几个人为单位的小团体中,纪之水坐在中心,却好像和周围都格格不入。


    如果说其他人是同一张平面图里的和谐画像,那么她就像是从另一张画上撕下来,再被人生硬贴上去的。


    顾天倾望着她的背影。


    再一回神,只见成年人的目光促狭地望着他。彼此共事也有些年头了,很容易一眼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顾天倾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别多想,我——”


    “我会保密的,绝对不会泄露您的隐私。作为您的生活助理,我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生活助理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那我先带您的同学去医院。您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


    差点忘了那个体育生。


    顾天倾想。


    虽然顾天倾自称下手不重,但乍一看还是有点吓人的。生活助理进办公室的时候,骆一燃肿了半边脸,鼻子下的血痕还没擦干净,看着很是狼狈。


    发生什么会让顾天倾把同学打成这样呢?


    猜不透啊,真是猜不透。


    生活助理没忍住笑了。


    第25章


    请家长。


    还是熟悉的五点下课,还是熟悉英语办公室重新默写。


    百无赖聊的英语老师支着下巴发呆,被空调熏得暖烘烘的办公室一走进去就是一股发闷的气味,纪之水先是屏息,借着找到空位。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身边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也在?”纪之水抱着本子,眼神复杂地对上顾天倾的视线。


    年级第一沦落到晚饭时间留堂重默的地步,顾天倾慢条斯理地翻开崭新的重默本,落笔写下单词,“今天是英语课上默写的。我们俩当时在办公室呢,我总没办法变出一个分身去班里,缺席了自然得补回来。你不也是吗?有什么好惊讶的。”


    所以他当然会出现在这里。


    好吧,这听起来很合乎情理。


    高中俨然是个独具特殊生态的小型社会,纪之水下意识以为像顾天倾这种金字塔尖上的优秀同学会有点什么特权——例如不用重复默写,可以不交作业之类的。


    目前来看似乎并没有。


    “不许交头接耳,都抓紧重默!”周英的声音里带着没法按时吃饭的怨气,两人都没回头,纪之水却觉得那警告是明晃晃对着他俩的,“交一个走一个,别搞小动作。”


    纪之水老实了,在桌子前站得笔直。


    今天没有需要留下磨蹭的缘由,加上白天的斗殴消耗了尽力,纪之水只想快点回卧室躺着。


    她想念柔软的床铺,想念她特地从千里之外人肉背来的可爱骷髅头小夜灯,以及梅陆露准时准点的问候。


    纪之水下笔飞快,迅速交了重默本。周英机械地在她本子上留下血红的对勾,一句话也没讲。她看上去有点神不思属,每批完一个人的作业都要瞥一眼手边暗淡的手机屏幕。


    也许实在等消息?纪之水习惯性猜测。


    不过,她肯定不会多管闲事地问一嘴老师您怎么啦,刘瑞平这种左右逢源的家伙倒是可能会自来熟地搭话。


    第一次见到刘瑞平是在行政楼,纪之水去交一份文件。


    刘瑞平拉着教务处老师的手唠了起码三分钟的家常才图穷匕见:“老师,您通融通融,把手机还给我呗。”


    他哭丧着脸耍宝,神态像是被踢了一脚的落水狗。收走了他手机的老师一看就不是爱狗人士,硬着心肠拒绝了。


    纪之水和顾天倾前后脚默完,是以她刚回班级收拾好东西,顾天倾也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前门,也不进班,像是在等待。


    见纪之水拎起包,顾天倾发出自来熟的邀请:“走吧。”


    “这里还站着别人吗?”


    纪之水回身一望,显然班里没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多出一个人来,放眼望去,只有被习题册堆得高高的桌面和无处下脚的过道。


    空调已经关了,前后门敞着通风,周遭景象一览无余。


    她忍不住对顾天倾喷洒毒汁:“我和你又不顺路。你昨天晚上蹬了回自行车还蹬上瘾了?”


    顾天倾乐了,“怎么说话呢,攻击性这么强。”


    最终,他们还是一起走了。


    通往大门的路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个匆匆而过的老师。走读生在金城高中堪比珍稀动物,不上晚自习的走读生更少。


    倒不是纪之水突然改变了主意,而是理智回笼后,她想起来一桩事:她和顾天倾之间还有一笔财务纠缠。


    ——那个体育生的医疗费。


    虽然纪之水以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仨这算互殴,出于公平,每个人应该均摊责任。


    但不幸的是,骆一燃眼里并没有所谓的公平,更没有什么白纸黑字的规则能够去约束他。骆一燃在打不过也辩论不过的情况下想出了一个奇招。他躺倒在地,声称自己被纪之水和顾天倾二人重伤,叫嚣着要去医院做伤情认定。


    任何重伤的人都没有办法发出那样中气十足的大喊。谁都知道这一点,但又拿他这个无赖泼皮没办法。


    不要脸的人总能够得到世界更多的优待,纪之水衡量了片刻,实在没办法像骆一燃那样,坦然地和办公室的地面亲密接触。


    至于顾天倾……他更指望不上了。


    输就输在两个人都太体面了。


    “今天来的那个人是你家长吧?骆一燃是他送去医院的,到时候你可以把医疗费账单寄给我,我们AA。”


    想到那张粗野蛮横的面孔,纪之水深深觉得这笔钱花的很亏,“要是他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千万别答应。通知我,我来想办法。”


    “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纪之水报了个很低的数字。用脚趾头想骆一燃也绝对不会轻易被打发,纪之水认命一般叹气,在后面又加了个零。


    赔多赔少都可以……希望他对这个价格满意.


    放学时间,校门口车辆廖廖,一只手数的过来。


    多数走读生就住在金城高中对面的小区,最远步行十来分钟也就到了。只有周日下午全校公休,才会有开着车来接孩子的家长等在门口,将才翻新过不久的大门围堵得水泄不通。


    转学不久,纪之水第二次犯事。不得已而为之,她祭出了司机王叔的电话号码。


    王叔当即在电话里表示会赶来学校。李茂终于满意了,纪之水却是不太满意的那一个:她预感今天过后,她自由自在的好日子说不定就到了头。


    她和顾天倾被轰回教室上课的时候,只有西装男抵达办公室。王叔还在赶来的路上。至于骆一燃那边的家长,在李茂洪亮的通话声中,五班老师手机里模糊的说话声被全然掩盖住。


    英语课之后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位经验丰富的资深教师,气质平和淡雅,说话轻声细语,带着文气。


    讲台上的手持麦克风支撑了一天,电量略微不足,语文老师的声音传到耳边,夹杂着混乱的电流声。


    纪之水一节课上得心绪不宁。


    课本和习题册筑城的围墙之下,墙根处靠着她装着塔罗牌的铁盒。课桌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短暂的一亮,纪之水犹豫片刻,将手伸进了桌子里。


    是司机王叔发来了消息。


    或许是考虑到她正在上课,王叔发来的文字很简短,只是告知她今天他会等她放学。


    王叔虽然是黎兴学专门请的司机,但却不像一般的雇佣关系那样和雇主家公私分明。


    黎明达那样混不吝的性格,和他说话时也很客气。


    纪之水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及时回复推拒,也就暴露了她在课上随意使用手机的事实,这未必不会给她带来什么负面的影响;如果假装没看见,等到下课再回复——


    这已经是最后一节课了。


    下课之后,她就更加没有理由拒绝。


    最终,纪之水还是没有回复。


    纪之水原本轻捷的脚步在越靠近校门口的时候不自觉地变得越慢。顾天倾注意到了她的踟蹰,“正好今天有车,要不要送你回去?”


    “这几步路你还要司机送啊。”她关注的重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


    顾天倾为自己正名,“不是,我去别的地方住。明天周日,我请了假。”


    “请假?你明天要去干什么?”


    “你很关心我啊。”


    笑意在他唇边一闪,纪之水视线幽幽地盯着他,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关心。所以要去干什么?”


    顾天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中间:“秘密。”


    纪之水:“……”


    马路对面的一辆白车打着双闪。


    纪之水看了眼车牌号。不是黎兴学那辆很有暴发户味道的三个八,那就不是她找的那辆了。


    “要不要我送?”顾天倾像是个不在意业绩的销售,“坐车至少比挤公交舒服。”


    “不。有人接。”纪之水终于看到了白车后面朝着她挥手的王叔,抬起手臂挥了一下就做贼似的放下了。


    她提醒顾天倾:“账单。”


    “……不会忘的。”顾天倾说。


    飞速钻进开着空调的车里,暖气霎时间化解了车窗外的寒意。


    纪之水礼貌叫人:“王叔,下午好。”


    王叔关心了她几句,调转车头驶向回城的方向。透过玻璃,金城高中修葺不就的大门逐渐远离,学生、外出的老师,都成为了视网膜上愈来愈小的黑点。


    “今天怎么回事?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在学校和人打架了,吓了一跳。到了办公室,老师说你没什么大碍,倒是那个男同学喊着要去医院……小纪啊,和王叔说实话,你有没有受伤?”


    纪之水抱着包,摇了下头。她意识到对方在开车,又出声道:“没有,我没事。”


    “这件事能不能……”


    “不想告诉你爸爸?”王叔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慈祥又包容。


    纪之水想撇嘴,望见后视镜里她的脸,当即调整了表情。她试图用一种正常的语气说话,“他毕竟工作忙……”


    “我已经通知了你爸爸。这么大的事情,他作为家长总是要知道的,不可能让你在学校里受了欺负还不当回事。”王叔看上去有点气愤。


    “我看到了,个子那么高的一个男孩子,在办公室里耍无赖似的喊着受了你这么个小姑娘的欺负——”


    “怎么想都知道是谁欺负谁!”


    纪之水沉默了。


    事实虽然并非骆一燃一面之词描述的那样荒诞,但也绝对不是王叔眼中的版本,她全然无辜,啥也没干。


    骆一燃青肿的脸有她一份功劳,他流的那一滩鼻血该由顾天倾扔出的篮球负责。纪之水几乎没在打架中吃亏,大部分拳脚都由顾天倾拦下,他的校裤上什至还有一个完整的脚印,而她只是头发散了。


    王叔絮絮叨叨地说:“他喊着要去医院。去就去嘛!我倒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他到底受了什么伤……”


    “不过,另一个孩子的家长主动带他去了。他看着像是个文明人,体面,斯文。”


    “明达学校也快放学了,我想着还要接孩子,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第26章


    头骨台灯。


    “然后呢?王叔你再讲点呗。”


    黎明达八卦地追问。


    他在这种事情上一改痴呆的本质。纪之水和王叔不过寥寥几句交谈,黎明达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忽然像是被一条灵敏的猎犬上身,从只言片语中抓到了下午一场斗殴的痕迹。


    “安静点。”纪之水说。


    作为半路冒出来的姐姐,黎明达不觉得纪之水对他有什么管教的资格。


    阴沉少言还冷心冷肺的纪之水对他全无一点家人的关怀,黎明达自然“投桃报李”——他只想在这种时刻落井下石。


    他刚要表达不屑,对上纪之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思绪一瞬间错乱。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他表现得很逊的夜晚,被三张纸牌吓得哇哇乱叫。黎明达生怕纪之水把这丢人的事儿抖落出去,一时间有些悻悻。


    “切……”他用一声轻嗤为自己挽回了些许尊严,仿佛是无意于和她计较,“不说就不说了呗。”


    一路无话。


    直到下车,两人同王叔告别。上电梯的这段路走的很沉默,往常只会是黎明达咋咋呼呼地自言自语,今天他刚在纪之水那儿吃了瘪,谈性不高。


    电梯门一开,里头很空,没有其他住户。


    黎明达凑上去扫了人脸,忽然说:“你昨天算的不对。”


    纪之水一脸冷淡。


    她可从来没有说过她算的准,塔罗牌新手的话,谁信谁是傻子。她不对这场玄学游戏里的任何一个字眼负责,仅供娱乐。


    纪之水没有理他,他就像平常那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妈说她今天回家,这个点肯定已经到了。”


    电梯门向两边打开,纪之水还是没说话,黎明达受不了她的冷暴力了,祈求道:“纪之水,给点反应行不行?”


    纪之水率先迈出了电梯。黎明达一路跟在她屁股后面,或许是已经看透了她的冷酷,放弃了沟通。


    大门倏忽打开,露出一道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的身影,朝着两人笑道:“老远就听见你们姐弟俩打打闹闹的声音。阿姨马上就要做好饭了,快来洗个手,准备吃饭。”


    是黎兴学。


    黎兴学年过四十,相貌看着却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只是笑起来时眼角会浮现出细细的纹路,昭示着他已然不算年轻。他刚到家不久,衣服还没换下,仍是上班时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黎明达舌头打了下结,“爸!?你回来了?”


    金城国际的校服偏西式,西装外套剪裁挺括。黎明达站在黎兴学跟前,父子俩外貌相似,穿着打扮也有共通之处。


    纪之水冲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点了下头,幽灵一样飘走。


    客厅里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死小子,别堵在门口,外面冷死了。”


    黎明达眼睛一亮,“妈!”


    真是大白天见了鬼了。纪之水心想,这套房子里鲜少有人这么齐全的时刻。


    回房的那条路不短,她加快脚步通过,却恰巧撞上了转过脸看向玄关处的唐恬的眼睛,霎时间小小地一震。


    两人显然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对比和儿子说话的随意,唐恬冲纪之水笑了一下,声音要轻了许多,“之水也回来了。”


    沉默无疑会扩大那份不自在和尴尬。纪之水多少也知道唐恬最近外出不归有部分原因要归咎到她头上,快速地打了招呼:“阿姨好。”


    在父子三人吵嚷热闹的家庭戏中矗立着纪之水这片将温度冷却下来的黑色阴影。


    这是不可避免的尴尬缩在。


    门一关上,隔开了厨房烹饪翻炒的响动,以及外面的交流声。纪之水自认比做饭阿姨的存在还要格格不入,至少在这个没人会做饭的三口之家里,阿姨尚有存在的必要性。


    纪之水打开灯,换上柔软贴身的居家服,躺在沙发里长出了一口气。


    ·


    黎兴学在晚饭过后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考虑到在饭桌上讨论她在学校的矛盾可能会让人食不下咽,黎兴学以为,他多多少少得为青春期孩子的敏感多思稍作考虑。所以至今为止,他没有对纪之水卧室的装修风格发表任何看法——那堆奇怪的兽骨模型、彩色石头和水晶摆件,仍好好地躺在纪之水的桌面。


    “小河,爸爸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房门打开,纪之水贴着门边,露出半张脸,不声不响地望着他。


    在她身后是光线明亮的室内。纪之水的书桌上摊着卷子,学习用品散乱,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那个做成人类头骨形状的灯,从包括双眼、鼻子和嘴巴在内的每个孔窍里散发出光芒。


    “我可以进去吗?”黎兴学询问道。


    纪之水侧过身,将门又拉开了一点,放黎兴学进去。


    黎兴学走得很小心。往下是漆黑的长毛地毯,像只软趴趴的长毛怪,四面八方是各种奇怪的摆件……他刚在沙发上坐定,不远处的头骨台灯就明晃晃地朝他“看”过去了。


    ……还带自动跟随。


    很厉害。


    黎兴学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和你的班主任通了电话,听说了一些……你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纪之水嗯了一声,承认得很爽快,“我和人打架了。你可能需要出面赔个医药费,我会把钱补给你的。”


    她应得太快,完全没有狡辩的意思。黎兴学有些始料未及,愣了一下才说:“不是钱的问题……”


    黎兴学当然没向纪之水要过钱,甚至在钱财方面的给予十分慷慨。然而纪之水以为还是算得清楚些比较好,她毕竟不会在金城长待,也没兴趣做黎兴学的女儿,纠缠太多,旁生枝节,反倒不美。


    在谈话间取得对话的主动权是十分重要的。


    趁着黎兴学愣神的间隙,纪之水迅速反客为主,问:“那是哪里有问题?”


    “钱的问题不是问题,爸爸就是想问问,小河,你打赢了没有,有没有吃亏?”


    纪之水抬了抬下巴:“赢了。”


    “那就好。”听到这里,黎兴学放下了心,“你们班主任让我明天去一趟学校,想和我聊聊这段时间你在学校的表现。”


    他这么一说,纪之水心里那点打赢了架的的一瞬间消失无踪。


    看来李茂的家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居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约谈黎兴学——难道她什么时候表现得像是想要赖账不赔骆一燃的医药费吗?


    就算是着急,也该是垫付了钱的顾天倾着急才对吧!


    ·


    星期日,学生们都透着和往常不同的躁动不安。


    原因无他。只要熬过了上午的四节课,午饭时间一到,意味着金城高中周日下午的公休开始了。


    这是住宿生为数不多的称得上漫长的可支配时间,不但能够踏踏实实地吃完一餐饭,还能回到寝室一口气将打水、洗衣服、去澡堂洗澡之类的事一股脑儿全都做完。


    临近下课,底下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等会儿先别急着走。”刘瑞平伸出笔帽戳了戳吴羽坚实的臂膀,提醒前面的两人。


    吴羽道:“你找着地方了?等会儿去哪?”


    “我做事你放心。下课跟着我走就行,保准让你们心服口服!”刘瑞平放出话来。


    他卖了个关子,不肯说出地方,准备用事实叫小伙伴们大吃一惊。


    罗吉叹息一声:“你别把我们几个带山里去就成。”


    第27章


    散场。


    下了课,刘瑞平带着几人七拐八绕,走进了一间教室。


    冬季阴冷,这地方背阴,几人走进门都觉得像是打开了电冰箱,冷得直打哆嗦。


    “我去,什么鬼地方,这么冷……”


    从教室桌椅的落灰程度上来看,这里应当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陈芊不安道:“刘瑞平,这教室是干什么用的?不会有人来吧?”


    “你放一百个心。这是文学社社团的活动场地,一般没人会到这个地方来晃悠。”除了他们几个。


    “学校还有社团吗?”都快在学校待了三年了,他们居然都没听说过。


    刘瑞平也是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么一处风水宝地。


    他介绍道:“社团活动早就名存实亡了。每个阶段应付上级领导检查的产物而已,只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节点活跃几节课,然后就销声匿迹了。大多数时间连这些活动教室都是空置的。”


    “真牛。”罗吉道,“这么偏门的地方都被你找出来了!”


    他们需要一间能够光明正大的交流而不引人注意的场地。教室人来人往,讨论起来,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坠楼案一时间不算完,他们到底半只脚踏进去了,即便那天在艺术楼前吓得六神无主,过后还是心里放不下这件事。加上……还有个古怪的纪之水的加入。


    刘瑞平一合计,大手一挥,包揽了场地的问题。今天就是他交出的答卷。


    “她呢?啥时候来?”吴羽草草用纸巾擦了椅子上的浮灰,大马金刀地一坐。


    四缺一,还有个人尚未到场。


    再一看罗吉,他已经从包里翻出试卷来做了,随口说:“别放了我们几个的鸽子,让我们白等。”


    “才不会呢。”陈芊道,“她说了会来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纪之水和穆若婷告别,拎起包,顺着人流离开。时间有限,黎兴学和李茂不知道什么时候谈完,她得抓紧。


    穿过小径,她折身逆着大部队的方向,推开了一扇门。


    四人中率先看到她的是吴羽。


    吴羽抬头,对她咧嘴一笑:“哟,来啦。”


    “你们A班下课这么晚吗?一星期还不容易赶上半天假,还拖堂,没天理了。”


    罗吉收起作业本,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算了算路程,也差不离,“他们没晚,只是其他班都会提前下课而已。”


    纪之水带上了身后的门,“久等了。”


    寒暄环节可以省略。纪之水坐下,毫不拖泥带水地发表了结论:“几周前的周日下午,刘瑞平在美术楼看到的那个女生,大概率是陆于栖。”


    众人表情各异。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他们这几天围绕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常在各个班级门口转悠,向熟识的同学打听消息。


    文理分班过后,他们从原先的各个班级被打散,重新组合成一个班,换而言之,每个班都有他们之前的同学。


    互相一打听谁不在、为什么请假不在学校,是很容易的事情。


    陆于栖已经十来天没有出现在学校了,但当十三班的同学被问起时,都要愣一下才能作出反应。


    他们都说不清楚她为什么不在,谈到原因,不同的人竟然给出毫无关联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啊……和她不熟,没说过话。”


    “哦,你问陆于栖啊。她可能是不想念了吧,高二的时候班上就有个人退学了。你想知道陆于栖的事情,可以问问和她关系好的人。”


    “谁和她关系好?那我倒是没注意。她性格很清高,不怎么理人的。”


    “估计是生病了,陆于栖前段时间一直脸色不好,上课也趴在桌上。”


    …………


    吴羽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憋回去了。


    来之前纪之水就说过她时间紧迫,碍于和她还不算相熟,也没人追问纪之水急着去干什么。细究起来,他们住宿生的时间更紧,假期难得,早点交流完信息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对所有人都好。


    这和他们几个在班里随时随地闲聊不一样,五人齐聚的机会一个星期顶多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吴羽就没插嘴。


    纪之水也没在意她的欲言又止,快速地说:“梳理一下我这边找到的东西。”


    一切结论都要建立在证据之上。他们未尝不知道陆于栖不在学校的事情可疑,但要证明那天艺术楼里的人是她,还是得拿出让所有人信服的证据。


    纪之水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


    陈芊认了出来,“这是……美术教室里那个挂件?你把它捡回来了?”


    晚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也看不太清楚,他们凑在窗户面前影影绰绰看了个轮廓,只能注意到它的挂绳疑似被外力扯断,并不能说明什么。


    当纪之水把它摆在桌面上时,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清楚这挂件长什么样。


    玩偶挂件的模样像只小鸟,嘴巴尖尖,配色像是小鸡。


    这怎么能证明陆于栖是那天的当事人?


    刘瑞平仿佛多动症发作,屁股一直没挨上过椅子,在教室里来回走动。他凑近看了眼挂件,直起身道:“我过后问过了,十三班的排课里没有美术教室3。”


    “我知道。”这也正是可疑之处。


    一个没有理由出现在美术教室3的人,她书包上的挂件却掉在了现场。


    “我翻看过群里的照片,陆于栖的书包上之前就挂着这只鸡。”纪之水划着手机,将相册里保存下来的图片发送进已经荣升为五人群的小群里。


    “明明更像鸟……”吴羽嘟哝。


    陆于栖的空间锁了,禁止陌生人访问,纪之水的好友添加请求经过几个昼夜的沉淀后石沉大海。


    唯一能看到的账号主页里,只挂着几张手绘人像和素描。纪之水研究半天,甚至不知道陆于栖到底长什么样。


    万幸的是,纪之水在其他人的空间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几人齐刷刷掏出手机,点开纪之水发在群里的照片。


    手机这种在金城高中被明令禁止的东西,高三学生几乎人手一个。纪之水待的时间越久,越觉得这群人充分贯彻了什么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个个是阳奉阴违的好手。


    她跟着学到了不少。


    图片是一个女生和朋友的合照,几人笑容灿烂,勾肩搭背地朝着镜头做出搞怪的表情,背景看上去像是在游乐园。


    陈芊将图片放大,来回端详几个人的样貌和饰品,分辨不出来:“哪个是陆于栖啊?”


    两只手同时指向手机屏幕。


    陆于栖的身影在画面角落,她半侧着身,因为距离太远,只露出非常模糊的侧脸,背着书包无意中闯入了镜头里。她的书包上挂着满满当当的各色摆件,纪之水指出其中的一个小小的像素点:“就是这只鸡。”


    “合照的三个女生是十三班的。”


    吴羽收回手,很有经验地说:“这种时候躲在角落里的一般才是主角嘛。”


    “好厉害……”陈芊喃喃地说,“这都是春游那时候的照片了,居然连这个也能翻出来……”


    “我*啊……!”刘瑞平口中冒出一句脏话。


    “你站在窗户边干什么?”罗吉奇怪地看着他,“美术楼不在这里,你从窗户那儿只能看见学校大门。”


    “警车!学校外面停着的是警车啊!”


    刘瑞平发出浑厚的尖叫。


    几人闻声奔向窗边,你拉我我扯你,都想一探究竟,霎时间滚作一团。


    “这窗户好小……门口的破雕塑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吴羽你别挤我!”


    “罗吉你不会重新找个空位吗?!”


    纪之水走向另一扇窗户。


    距离有些远,放眼望去,她居然真在校门口看到了一辆蓝白配色的车。警灯虽然没亮,熟悉的红蓝配色依旧深深地刻印在每个普通公民心中,谁都能一眼认出那代表着什么。


    “什么情况?警察怎么会到学校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


    “难道是为了陆于栖?”刘瑞平主动说出了那个猜测,眼神发直,“她不会真的……”


    但凡换个时间点,刘瑞平都不会主动往这方面猜。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点头,纪之水怀疑眼前这个哆哆嗦嗦的小胖子可能会当场晕过去。


    “陆于栖不可能坠楼。”纪之水平静地说。


    “艺术楼前的出血量不对,更像是有人划伤。”她伸出手比了比伤口大小,约莫十来厘米的一条线,“伤在四肢,长度不会太夸张,没有伤及大动脉,这个程度是死不了人的。”


    没有实物证据,不如讲逻辑。几个星期后的今天,警察堪堪到学校,那办事效率简直差得离奇。


    几个人看着纪之水比比划划,表情非但没轻松一点儿,甚至平添更多复杂。


    “出血量?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过吗?你们之前看到的鲁米诺溶液是我洒的。”纪之水说,“你们去艺术楼的那个晚上,我刚好也在。”


    甚至还亲眼目睹了他们四散着逃开。


    “我服了。”罗吉反应过来了,立即想到那天走廊深处传来的怪声,无语地说,“走廊上的那个人是你啊……你干嘛躲起来吓人?出来打个招呼的事儿,搞的我们以为撞鬼了,吓得要死。”


    “吓人吗?抱歉,我没注意。”纪之水歉疚地微笑起来。


    “我看到那两个警察了!他们在那儿!”


    陈芊拽了拽吴羽的衣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余光中,刘瑞平赫然是六神无主的模样,时不时推一把眼镜架,眼神都散了。


    陈芊安慰道:“刘瑞平,你也别想太多嘛。说不定又是防诈骗指标下来了,要到学校宣传。”


    “是吗……”刘瑞平尾音发飘。


    “瞧着不像。”吴羽说。


    各种安全宣传和反诈宣传一般不会选在周日。


    常青树树影之下,两人走得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罗吉摇了摇头,说:“有树挡着,看不见人了。”


    “接下来怎么办?”茫然的阴影笼罩刘瑞平的面孔。


    这段时间的忙碌像是投进大海的一颗石头,掉下去了,也没碰到底。几人忙活了一通,做了半天无用功。


    陆于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


    为什么十三班那么多人,却找不出一个和她称得上相熟的朋友?


    这似乎也不重要了。


    现下,警察忽而造访学校。


    这或许代表着那天周末艺术楼的矛盾进入了警方的视野,刘瑞平可以松口气了: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是当日唯一的目击者,要战战兢兢地背负着目睹同学意外坠亡却知情不报的心理压力。


    然而真的如此吗?


    刘瑞平站在窗边,茫然地打量着警察走过的小径,三三两两的学生握着请假条从门卫身侧通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理应好好珍惜。


    他回身扫过同伴们的脸。


    最终看向了罗吉。


    罗吉从窗户边离开,回身收拾东西。


    他说:“明天开始就是月考了。”


    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摊在桌面上写了一半的试卷,还有一支笔。


    罗吉将这些东西塞进包里,淡声提醒道:“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回名次再掉,你爸妈可不会放过你。”


    “有警察介入是件好事。如果他们是为于栖而来,那么不管陆于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和人发生矛盾受了伤,还是被人校园霸凌,警察总会调查清楚。无论如何,他们肯定比我们做的好。”


    刘瑞平仍然在发愣,陈芊用纸巾擦拭着模糊的玻璃窗,出神地往外看。


    “好了,回去吧。”吴羽轻飘飘地说。


    她推开教室的大门,阴天的阳光散发着冷意,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倏忽想起了什么,吴羽侧过脸。


    “我拿到了假条。有人要带奶茶吗?没的话我就走咯?”


    话音落定,得到了三束艳羡的目光。


    “怎么拿到的假条?死丫头命真好。”罗吉应声,从口袋里掏钱赛给她,“还是老样子。谢了姐们。”


    吴羽背过身挥了挥手,短发利落而潇洒。


    刘瑞平许久才回过神,动了。


    他追上罗吉,“再过十分钟去食堂吧?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人会少一点……”


    各自告别。


    教室里只剩下纪之水和陈芊。


    陈芊仍旧维持着站在窗户边上向外看的姿势。她呼出的热气凝在玻璃上,是一团白雾,眼神盯着远方的一个点。


    纪之水站在她旁边没有动,半晌听到陈芊开口:“你看。”


    纪之水就凑过去看了。


    就着陈芊擦过的那一面玻璃——只擦了一面,自然清晰不到哪里去,外面一层还留着雨水爬过又干涸的印迹。纪之水从那一团小小的、不甚清晰的单面里,在校门口看到熟悉的身影。


    隔得远,散着头发的年轻女人又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原本不容易认得出是谁,她穿着常服,卷发呈现出斑驳的黄。


    在学校这个特殊生态里不需要遵守服饰规则,又要足够年轻,同时满足以上两点,答案不难猜测。


    无怪乎陈芊认得出。


    她站在一辆车边,刚从副驾驶下来,夸张的肢体动作显出激动的情绪。显然正在和主驾驶座上的人争执。


    “周英?”


    “你们英语老师在和人吵架诶。”陈芊有些惊奇地说。


    纪之水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周英昨天又在隔壁一班发了火,尖锐的声音透过单薄的墙壁,屡次盖过手持话筒的物理老师的讲课声。


    陈芊没怎么见过周英和人发生矛盾,才能连这点事都看得津津有味。


    “呀……和她吵架的人走开车了。”


    ·


    纪之水没有看热闹的闲心。


    她只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黎兴学说和李茂谈完会接她回去,纪之水有错在先,默认了。她迟迟没有等到消息,陈芊邀请她回女生宿舍小坐。


    盛情难却。


    “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牛奶喝不喝?还是可乐?”陈芊在狭小的储物柜里挑选,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问。


    纪之水捧着牛奶,和陈芊排排坐在床沿。


    金城高中的宿舍是八人寝,上下铺,面积很小,中间没有桌子,过道只容得下两人通行。阳台上,半干的校服从晾衣绳上吊下来,连稀薄的阳光都遮住大半,白天不开灯,室内很阴暗。


    陈芊赧然地笑了笑,“条件比较简陋。”


    这句话放在其他场合还能理解为自谦,在当下,只能叫写实。整个宿舍里年纪最小的估计是十年前加装的空调,其次是冲着她笑的陈芊。


    纪之水艰难地说:“还、还可以吧。”


    毕竟是她们住的地方。


    八个挤挤挨挨的床铺紧贴着墙壁,挂着半透的蓝色蚊帐,似乎是统一的制式。到了冬天,蚊帐也没收下去,它的功效可能除了遮蚊外还有其他作用,比如——


    “芊芊,帮我关一下门!我要换衣服了!”一个女孩从上铺探头。


    “好哦!”陈芊下去关门。


    比如现在。


    女孩换好衣服,和她们说了一声,端着洗漱用品离开宿舍。宿舍又恢复了门户大敞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太过狭小,也不算太冷。


    至少比文学社教室温度高。


    陈芊说:“有点冷是不是?”


    “还好。”


    陈芊解释道:“空调遥控器在阿姨手里,我们没办法自己开。你要是冷,我去把门关上。”


    晚上宿管阿姨带着空调遥控器上楼开空调,再一关门,后半夜的二氧化碳含量虽然高得让人难以想象,但至少暖和。往好处想,白天宿舍虽然不能开空调,至少阳台门和前门都开着,宿舍里透气。


    纪之水拒绝了。


    门开着方便些。


    女孩们结伴去澡堂洗澡、吃饭、洗衣服,宿舍人来人往,略有几分热闹。她们终究没有停留太久,短暂来过又相携离开,最后寝室里又只剩下纪之水和陈芊。


    记不清第几次和人说“再见”,纪之水扫过陈芊沉静的眉眼,觉得奇怪。似乎她也应该是珍惜着来之不易的假期,连打水、洗澡都要小跑着前进的一员。陈芊却接连拒绝了来自舍友的几次邀约,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


    “你没有别的事要干么?”纪之水担心自己的造访是一种打扰。


    “没有哦。”陈芊摇头,心情愉快地和她玩牌——还是那副差点在骆一燃举报下不保的那副,打发时间。


    纪之水没看牌,目光落在陈芊纤细的手腕上,只关注一件事:“饭也不吃吗?”


    “嗯,不吃了。等一会儿吴羽带吃的回来,两顿并一顿。”陈芊邀请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这种吃法真的好么?


    饱一顿饿一顿,怎么看都像是对胃的虐待。纪之水摇了摇头。


    “不……我一会儿回家。”纪之水道,“吴羽她怎么请假了?假条很难批啊。”


    “是啊,现在假条越来越不好拿了。”陈芊抱怨起来,“之前我还能串通我妈请病假天天出去洗澡。结果现在,请假请得太勤,班主任不高兴,三次里面通常只批一次……”


    话题很快就歪了。


    至于吴羽为什么请假,陈芊最后也没说。


    反正也只是闲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陈芊翻过三张牌,乐了:“好牌!”


    也是奇了,这学校每个人好像都对塔罗牌有几分了解。顾天倾说他不懂,纪之水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你知道这是好牌?”纪之水问。


    “不知道啊。但这牌上全是钱……我以后一定会是个有钱人。”陈芊憧憬地说。


    纪之水于半个小时后接到黎兴学的电话,这比她预想中的要迟了很多,背景音有嘈杂的人声。纪之水缓缓挑起半边眉毛,这个点办公室不会有人在。


    “小河,爸爸已经和你们班主任聊完了。”


    纪之水以为这是催促,她并没有如同约定的那样在校门口等待:“你在哪?我去找你。”


    那头的声音变得磕绊起来。


    纪之水懂了。黎兴学有事要先走一步,不方便带上她。


    黎兴学开了口,果不其然先是道歉,工作太忙,无暇顾及她。纪之水不以为忤,很快就接受了,直到黎兴学话锋一转,说起了他和李茂的谈话内容。


    倒不是对她的批评,就连外形方面需要整改的地方也提都没提,只是——


    “下个星期就要月考了,老师和我的意思呢,是让你这个星期和住宿生一样,留着学校上完晚自习再走。”


    晴天霹雳。


    纪之水没法维持淡定了。


    对面还在继续:“明达也和爸爸说过你在学校里跟不上进度。这是正常的事情,毕竟刚转来金城念书,小河你也不要太着急啊。晚自习留下来也有好处,你遇上不会的题目还能去问问老师们,你说是不是啊小河?”


    黎兴学根本没有给纪之水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爸爸也和王叔通过电话了,每天一下课就去接你放学,比你一个人上下学要安全……”


    “知道了。”纪之水面无表情地说。


    “还有,我叫纪之水。”纪之水顿了一下,“虽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记不住我的名字,但还是拜托你稍微记一下吧。”


    不要再叫她“小河”了。


    她妈妈纪女士可没有给她起过这种小名。


    纪之水挂断电话。


    第28章


    这位同学?


    一连上了两天晚自习,纪之水已然受不了了。


    月考持续三天,她要忍耐的时间远不止这些。黎兴学和李茂谈话过后给出的期限足足有一个星期,但这并不意味着是种到期为止保证。


    即便月考结束,这一要求也不一定会终止。


    险恶的大人才会和小孩玩文字游戏。


    教室里灯火通明,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过的响动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纪之水早就写完了所有科目的作业,一只手攥着笔,一只手伸进桌洞里,不住地摩挲着光滑的水晶球,靠刻板行为追求片刻内心安宁。


    这学校疯了。


    她不过是在换科目的间隙抬头向窗外张望了一下,不期然对上一张冷冷看着教室内的脸,就受到了呵斥和警告。


    在晚自习,连发呆也不被允许。


    距离放学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纪之水咬住笔盖,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她瞥了一眼穆若婷的桌面,现在是物理时间。


    课代表坐在讲台前,面前摊着物试卷,已经三分钟没动过笔。


    纪之水抬头看一眼,第二眼,物理课代表恍如未觉,整个人介于发呆和思考之间。


    纪之水受不了了。她抓起卷子往外门走。


    石像一样的物理课代表倏忽惊醒,小声问:“你干什么去?”


    纪之水木着脸,用气声回答:“找老师,问问题。”


    才怪呢。


    物理课代表点头,“快去快回。”


    纪之水走出教室,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不如把晚自习看作是一场怪谈游戏好了。


    明面上的两条规则非常明显。


    规则1 :晚自习时间内,学生必须坐在课桌前完成作业,不得交头接耳、抬头、四处张望。


    规则2:晚自习期间,不定期有教职人员在走廊和各个班级巡查。注意,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心不在焉,他们的注视是危险的。


    纪之水归纳出第三条隐藏规则:手持试卷、习题册的学生可以无视前两条规则,自由地游荡在整个校园。


    只不过要小心不被老师发现。


    比起坐在教室里发呆,纪之水宁愿蹲在花坛边数蚂蚁。


    安全起见,她转移了阵地,远离了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晚上的风很冷。


    地上也并没有蚂蚁。


    纪之水没在意自己晃到了哪里,左右她只是为了出门透透气,离开的不远,不至于在学校里迷路。


    寻到一片黑黢黢的空地,纪之水蹲在一根彻底不亮的路灯边,低着脑袋晒月亮。虽然吹着冷风,心里却很安宁。


    不知道哪儿刮起一阵风,卷起一根干枯的树枝,碰地撞在纪之水鞋边。


    小小的、笔直的一截,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这么径直撞了上来。纪之水捡起枝条,在面前坑坑洼洼的泥土里戳出凹陷。


    “你在干什么?”


    纪之水没理会。


    那个过分自来熟的女孩仿佛看不见她索然的交谈欲望,仍旧搭话,“这就是他们说的高冷吧?你不说话的样子好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高冷呢。”


    “我没有在装酷。”纪之水说。


    “你声音小一点,被老师和纪律部抓到很麻烦的。”


    各个科目的老师办公室分散在两栋楼里,在走廊上被抓住,纪之水还能举起手晃晃自己的物理卷子,没人会深究。


    在室外则不一样了,但凡被发现就是实打实的逃课。为了不暴露目标,纪之水连手机都不敢玩,生怕光源会泄露她的方位。


    眼见纪之水愿意搭腔了,女孩却很长一段时间没动静。


    估计也是趁着没人注意偷溜出来放风的。


    凉气往纪之水边上挨了挨,她没抬头,并不关心女孩的去留。等再休息一会儿,她就老老实实回去坐冷板凳,艰难地熬时间等放学。


    “你、你能,听到我说话?”女孩结结巴巴地问。


    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句。


    纪之水感到好笑,“你当我是聋子呀?”


    纪之水还没动弹,眼前陡然迎来了一张放大的脸。


    大眼睛,细眉毛,皮肤瓷白,就是穿的太少,被冻得脸色发青。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鼻尖几乎与纪之水相撞。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个距离过分靠近,眼中骤然浮现出纪之水看不懂的情绪。


    “老天奶青天白日活见鬼的!一个活人!能听见我说话的活人!”


    这一串不打磕绊的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纪之水眯了眯眼。


    女孩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纪之水朝着她伸出手,女孩将其解读为友谊的橄榄枝,乐颠颠地配合着伸手,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物理意义地错开。


    纪之水的手指穿透了她的手掌,后退,二次尝试触碰,穿透。


    象征着友谊的世纪交握没有达成。


    纪之水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后侧着举起,地面上孤单地照出两道影子——两道影子一深一浅,从她脚下出发,小部分交叠在一起。


    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


    眼前的女孩并没有影子。


    “你是鬼。”纪之水笃定而了然。


    没有影子的女孩愣了愣,收回了手。


    她说:“不好意思噢,我忘记了。活见鬼的是你——我才是鬼来着。”


    “没关系。另外,这位同学。”纪之水说,“你叫什么名字?”


    手机屏幕在几秒之后自动熄灭。仅剩的这点时间里,也足够纪之水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正是晚上不会有人造访的艺术楼。


    纪之水心中有了猜测,喊她:“陆于栖?”


    “嗯?”女孩嘴里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你是在叫我?”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你不是陆于栖吗?”


    无论她是谁。


    十七八岁,还是孩子的年纪,目睹这样年轻的生命逝去总会叫人觉得惋惜。


    “呃……”女孩说,“我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纪之水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你一点不觉得奇怪吗?”女孩飘了起来,绕着纪之水转圈,强调道,“我是鬼诶!”


    “你自我介绍过了。”


    还是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的鬼。


    “好吧。”女孩想了想,说,“既然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么你叫我陆于栖也可以。”


    纪之水打开手机,点进五人群里,端详着唯一一张有陆于栖出镜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并不是陆于栖,镜头也只扑捉到她模糊的一点侧脸,根本没有清晰的五官。纪之水反复比对,悻悻摸了摸鼻子。


    太糊了,看不出来。


    她刚想在五人群里发消息,问问有没有人陆于栖的照片,编辑到一半又顿住。耳边回响起罗吉的声音,如同警告。


    “马上就是月考了。”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回名次再掉,你爸妈可不会放过你。”


    正如刘瑞平被罗吉问得发愣,涌动在他们四人中间的好奇、担忧,似乎都被这一盆名为“现实”、“考试”的凉水泼得透心凉。


    月考在即,他们已经不想再为这件事情奔波。纪之水抿了抿唇,放弃了。


    女孩乖乖蹲着,等纪之水看完。


    “我可以也看看吗?”女孩问。


    连鬼都无法逃脱手机的诱惑,纪之水把屏幕凑过去给她看。


    “哪个是我?”女孩透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即便她根本摸不到手机。


    每个人、每张脸她都要看很久。最终,她的手指停留在角落上的陆于栖身上,肯定地说:“这个人最像我。”


    因为露出清晰五官的那几个人明显都不是你啊。纪之水叹气。


    这位同学体型和陆于栖相仿,穿着一身蓝白校服,即使是灵体状态,也能看清衣物的磨损之处。不过,纪之水完全看不出来这位同学因何而死。她眉清目秀,脸上带着笑意,第一眼看上去和活人无异。


    这有些不符合纪之水对鬼的认知。


    “可能这上面没有你。”纪之水诚实地说。


    虽然嘴上这么说,纪之水心里还是不禁晃神。陆于栖她……不是没有死吗?


    眼前的人又是谁呢?


    “陆于栖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暂时借给我用吧。”女孩祈求。


    “不要。”纪之水拒绝了。


    “还不能确定你是她呢,我不能这么叫你。不如,你先自己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名字?想不到呀。”女孩依旧摇头。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作为一只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的鬼,女孩并不在意称呼问题。


    她甩甩脑袋,索性不纠结了,很是豁达地说:“那就像刚才那样,你称呼我为这位同学好了。”


    这位同学。


    幽默得像是网名。


    纪之水没忍住笑了。


    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纪之水问这位同学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还能记得多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同学一概只答不知,纪之水望着这位同学的眼睛,能够感受到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至于为什么出现在这……”这位同学表示自己绝非不请自来,“是你找的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哪吗?大半天我都能听见你的声音,一直叽里咕噜地在我耳边边乱窜,什么你在哪里艺术楼美术教室画板……我说我在这儿呢,你又不理。我只好自己来找你了。”


    一人一鬼头碰头一对账,发现双方的说辞都对不上号。不过她们都以为这很正常。


    人和人之间尚且存在鸡同鸭讲的沟通不畅,人和鬼之间足足隔着一个物种呢,能交流就很不容易了。这位同学很兴奋,她已经无聊了太久太久,整夜游荡在学校里,只能自言自语地以此自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纪之水人生中第一次见鬼,表现得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镇定。似乎她早就预料到人生会有这么一遭奇异的经历:和一只鬼同学说话。


    不远处的教学楼逐渐喧嚣起来,到了晚自习中段的下课时间。纪之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


    “我要回去了,这位同学。”纪之水和这位同学告别。


    难得碰上一个能交流的活人,这位同学很是舍不得。


    但她也没阻拦。


    这位同学可怜地抬起脸,仰望着纪之水,仿佛是被主人拴在马路边的小狗,眼巴巴地问:“好吧。你还会再来找我聊天吗?”


    “会的。”纪之水说。


    抬脚走了几步,纪之水又回过身。蹲在原地的这位同学眼睛亮了亮,期盼地望着纪之水:“怎么啦?”


    “要不要跟我回教室?”


    “可以吗……?要!”这位同学兴奋得飞了起来。


    第29章


    月考。


    一人一鬼在教室里,就没有办法肆无忌惮地交流了。


    仗着除了纪之水没人能听见她讲话,这位同学尚且能够视晚自习规章制度为无物,纪之水则不然。


    她是活人,还得守活人的规矩,全程不曾抬眼。


    这位同学每说完一大段,纪之水便持笔在草稿纸上落下回复。


    聊天效率虽低,好在总算不觉得时间难捱。


    这位同学凑在纪之水旁边一个字一个字读,恨不得她写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记不清自己在金城高中游荡了多久。


    刚从一片混沌中恢复意识时,她就已经身处学校,记忆和感知一片模糊,宛如婴孩。白天时,她陷入沉睡,有月亮的晚上,她就会苏醒。作息时间虽然和人类相悖,也算规律。


    做鬼时的记忆时断时续,像无限卡带的音乐,上句不接下句,构不成完整的调子。她想向纪之水倾诉都无从开口,从哪里说好呢?那些没头没尾的零碎画面串联不成什么故事,能够脱口而出的那些见闻,不过是安静的晚自习、短暂课间里从窗外窥见少女少男们青春洋溢的谈笑。


    这位同学没有办法踏出学校的大门。她只能在教学楼之间四处游荡。除了不能和同学老师交流之外,穿着校服的她偶尔还会觉得自己是学校的一份子。


    这位同学说:“有人在看你。”


    [? ]


    纪之水写下一个问号。


    墨水在顿笔的一点下洇出湿漉漉的墨痕,这位同学漆黑的眼瞳变得幽深,纪之水察觉到不对,微微抬了一点头,望见她眼中深潭一样浓郁的墨色。


    这位同学描述着方位:“他在你正后方,隔了一个位置。稍等,我去看看他的名字……他叫顾天倾。”


    从她折返回纪之水面前开始,显然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纪之水心中浮现出一点隐忧,还没来得及落笔写下什么,那股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这位同学仿佛深受刺激,浑身流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非人感。


    她语调阴沉,如同陷入谵妄之中,自顾自地开始询问纪之水:“他有为难过你吗?我不喜欢他的眼神……讨厌的、讨厌的、讨厌——”


    这一刻,教室风平浪静。


    明亮的灯光毫不留情地斥退夜色侵袭,同处一室的同学们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唯有纪之水直勾勾地目睹了这位同学的失控——


    她有些慌张,必须得做些什么。


    [冷静。 ]


    纪之水落笔。


    [他不是坏人,不用担心我。你还好吗?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


    在教室里没办法开口,纪之水运笔如风。这位同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没有注意她写了什么。


    纪之水豁然起身。


    数学课代表茫然抬眼,“干什么去?”


    这位同学跟她跟的很紧,没有做出扑上去对着顾天倾一顿啃咬的事儿——至于鬼能不能在发狂时对活人造成危害尚未可知,纪之水希望最好不要。


    她挡在数学课表和这位同学之间,这回急的连卷子都忘了她。她想出一个借口,无力地说:“上厕所。”


    说话间,视线不自觉扫过安静的教室。让这位同学发狂的罪魁祸首正支着下巴,在冷白的白炽灯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眉目清晰的英俊。


    和她对望时,顾天倾显得很无辜。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当然,顾天倾不知道,纪之水木着脸想,这个教室里复习得最不认真的就是这个惹祸而不自知的顾天倾。


    “不行啊要扣分的——”数学课代表嘴上这么说。


    李茂先前强调,晚自习期间不得无故出教室,连上厕所也不行。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数学课代表朝窗外飞快地投去一瞥,没人。于是她催促道:“你快点去,千万别被抓了。”


    纪之水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洗手。


    雾蒙蒙的镜子照出这位同学垂头丧气的脸,她时不时飞快地瞥一眼纪之水的表情,小声道歉:“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没有怪你。”


    她只是觉得这位同学当时的状态不太稳定,留在教室里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刚才……是感觉到顾天倾对我有恶意吗?”纪之水问。


    不然实在没法解释,这位同学当时怎么反应那么大。


    这位同学不明白什么算是恶意。


    语言攻击?


    实打实的暴力?


    还是说连同令人在意的视线都可以被归结其中?


    她用忧郁的目光望着纪之水,终究无法定义。她只是苍白地陈述事实:“他在看你。”


    “顾天倾人不坏。”纪之水严谨地给这句话打了个补丁,“目前看来是这样。”


    也许是注视本身让这位同学发狂?


    纪之水暗暗记下了这一点。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问题出在这位同学身上。


    但见鬼本来已经是所有不对劲中最不对劲的一件事了,重点往往会盖过细枝末节上并不显眼的微芒。


    十几步开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没有惊动交谈中的一人一鬼。


    顶着随时会被巡查老师抓住的风险,偷偷溜出来上厕所的同学先是听到早有锈迹的水龙头发出刺耳的水流声,紧接着是梦呓一般的低语。


    “恶意……”


    “在看我……”


    “不要……”


    仿佛是两个人的对话,却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传到耳边。


    越靠近,脚步越迟疑。


    流水声忽然停住,他的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


    “我们回去吧。”


    那个模糊的女声说。


    我们?


    交谈声彻底不见了。反之,似乎有什么东西沿着扩散的黑暗缓缓靠近,他却没有任何响动,静谧中不断放大的唯有自己急促的心跳——


    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他双膝一软,哆嗦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高三生习惯了考试,对月考的一系列流程游刃有余。


    月考期间的作息和往常不同,课表暂时作废,任课老师也不再布置作业,将时间留给学生自由复习。


    隔天晚自习,纪之水收到了转学后下发的第一张准考证——说是准考证也不尽然,只是一张写着她班级姓名和考试地点的小纸片而已。纸张颜色雪白而刺眼,撕扯后的毛边还有点割手。


    许多人拿到纸片的第一时间就和玩得好的同学通过气,看看有没有分在一个考场,相约结伴而行。


    考场分配随机打乱,没有规律可言,但一切都能讲究概率。平均也是一种规律,纪之水对月考这件事表现出空前的热情和乐观。


    提前十五分钟进考场,纪之水一眼望过去,教室里几乎都是生面孔。


    月考的三天之内,学生所在的考场和位置不会再变换。


    纪之水沿着桌角姓名贴找到自己的座位。


    考场的氛围并不焦灼。监考老师还没就位,教室里闹哄哄的。


    在许许多多重叠着的声音中,纪之水轻松剔除了那些对知识点的讨论、根据经验而推测的押题……只留下她认为有趣的部分。


    化学考试在即,她还听到有人在聊和考试全然无关的东西。


    “我真的在卫生间门口撞到鬼了!!!”有个男生言之凿凿地说。


    说这话的男生的座位离纪之水不远,就在她斜前方,一眼能望到的地方。


    作为真正见过鬼的那一个人,纪之水非常感兴趣他究竟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


    难道他也曾捕捉到过这位同学存在于校园的印迹么?


    对方提到卫生间、晚自习、捕风捉影的女鬼……听起来有些耳熟。不过很快,纪之水在熟悉的即视感里找到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对方复述了几句她曾经对这位同学说过的话。


    这个男生口中的“鬼”,似乎是她。


    纪之水索然地收回了宝贵的注意力。


    考试本身倒不费什么心力。


    不久后开考,纪之水简单扫了眼整张试卷,而后顺畅作答。题目难度中等,她学得不深,掌握也一般,粗略一算这门课的成绩估计只能排在班级中游。


    考试时间过半,坐在纪之水正后方的男生在开始频繁地翻动试卷和答题卡。


    答题卡的纸张硬而挺括,稍软一些的试卷长如一条白练,在空中翻出哗哗的声响。


    随着时间流逝,加之无人制止,情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或许题目太难让男生无从下笔,男生心态崩了,频繁发出不耐烦的气音和没有意义的语气词。


    甚至被他的情绪感染,周围一片人也开始频繁翻动卷子,加快做题速度。


    纪之水平心静气地保持着做题节奏,没有受到干扰。


    她能保持冷静,但总有人自己要撞上来。


    后方男生重重踹中了她的椅子腿,纪之水一趔趄,单手撑住桌面才没摔倒。


    然而黑笔终究是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纪之水攥紧笔,气笑了。


    理智尚在,她月考前刚被找过家长,至少不能在这种时候大打出手。


    想到骆一燃……她是真担心自己的小金库不够赔的。


    话说回来,顾天倾现在还没把账单发给她,也不知道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忍无可忍的显然不止纪之水一个,这时候,她的正后方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


    像是有人踹到了桌椅?


    整个考场的人为之侧目。


    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监考老师终于发话了:“小动作都少一点!现在是考试时间,注意纪律!”


    他严肃地看向了这个方位。


    翻试卷的男生安静了。


    纪之水也满意了。


    准时收卷,监考老师带着卷子匆匆离开。陆续有人离场,走廊上人也多了起来,纪之水不慌不忙地收拾笔袋,几乎在监考老师跨过门的那一瞬间,那道让人听得腻烦的粗野声音吼了起来。


    “我*你爹的——考试的时候你踢我干什么?!”


    果然。


    如果不是这样,他是不可能停止制造让人焦虑的噪音的。


    如果坐在噪音男身后的人是她,纪之水肯定二话不说飞起一脚。


    占据天时地利的人真的这么做了,颇有些大快人心的意思。


    纪之水原本应该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避免卷入这场纷争之中。然而她心底还记着仇,想亲眼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于是放慢了动作。


    没得到回应,噪音男还以为对方怕了,气焰愈发高涨:“说话啊,装什么哑巴?”


    纪之水灵活避开猛地撞过来的桌子,回身时正好直击第一现场。


    俗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


    噪音男硬生生挨了一脚,被踹得失去平衡,倒下时砸在桌椅上,撞得整个课桌往前位移。噪音男一手撑着桌面,半个身体差一点摔倒在地,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半倒半站。


    纪之水差一点被飞来的桌子和人撞到,险之又险地擦着课桌边闪开,云淡风轻地拍了拍久坐后浮现在衣摆上的褶皱。


    在看清他面前站着的人是谁时,噪音男原本嚣张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还没有离开教室的考生和回班的学生远远避开了矛盾的重心,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了起来。


    “怎么又打起来了。”


    “每次都是他。这家伙是暴力狂吧。反社会人格?”


    “能不能快点打完啊还要复习下一门呢……”


    人群中议论的重心似乎并非是脸红脖子粗的噪音男,而是站在他对面那个人。


    但无论是考场目睹全过程的考生,还是后进班的不知情的学生,都表现出了如出一辙厌烦。


    他们用眼神和代指吞吐着一个共同的名字。作为新来的人,纪之水隔离在他们的加密语言之外。


    有点奇怪。


    她想。


    污言秽语在耳,动手的男生满脸冷漠。


    光看外表,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地方,上身是金城高中的校服,同色系运动裤取代了金城高中发放的黑色校裤,脚上是一双黑白配色的篮球鞋,出自某个耳熟能闻的大牌。浑身上下,配色并不花哨。


    他抬起一只手拎住噪音男脖颈处的衣服,露出手腕上挂着的贵价腕表。


    有钱人家的孩子。纪之水在心里飞速地补充。


    过长的黑发有些遮眼,男生浑身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阴郁的气息。


    纪之水隐约瞥见他耳边一闪而过的银光,正待凝神细看,却见他一言不发,揪住噪音男的领子的手不动,另一只手抬手握拳,一拳一拳狠砸在噪音男脸上。


    气势很凶,纪之水惊得后退半步。


    “我*——!”


    第一拳下去,噪音男还有点不服气。


    “不服?”男生拎着噪音男的领子,语气平淡地问。


    事实证明绝对的武力会碾压一切的不满,三拳过后,噪音男开始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寇准!我知道错了!”


    寇准。


    原来他就是寇准。


    纪之水第一回将这个如雷贯耳的大名和真人对上号,不自觉就看得久了些。


    第30章


    寇准。


    寇准,整个金城高中凶名赫赫的人物。


    众所周知,寇准的父亲是金城本地电视台的副台长,为人温文尔雅,年青有为,母亲从商,家里经济条件十分宽裕。


    而寇准本人,恰巧完美继承了父母长相上的诸多优点,容貌不赖。


    刚开学的时候,金城高中一众师生尚且没和这位电视台副台长家的公子熟悉起来,或多或少对寇准抱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正面幻想,期待着他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期待着金城高中知名荣誉校友的儿子再度创造这个学校的辉煌。


    寇准亲手打碎了这些幻想。


    入学之后,他经常因为一些小小的口角和同学动手,没过多长时间,手下就纠集了一批不学好的混混小弟。寇准及小弟所过之处,不仅同学怨声载道,老师对此也头痛不已。


    纪之水直勾勾地盯着寇准。


    寇准已经半个月没出现在学校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难不成是为了月考?


    放在其他人身上这还能算是个有力的理由,毕竟连顾天倾这位年级第一都在月考周乖乖参加晚自习。


    放在寇准身上,好像莫名少了点说服力。


    噪音男连连求饶,眼泪鼻涕混了满脸。


    对于轻易到手的胜利,寇准反应平平。


    他一松手,噪音男瞬间变成了被抽走脊骨的蠕虫,哧溜一下从桌面滑到了地上,抱着脑袋哀嚎。


    寇准所过之地,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清出一条道路。寇准习以为常,迎着众人或畏惧或厌恶的眼神直行。


    纪之水顺着人群退回到课桌与课桌之间的空隙,为这位校霸让道。


    寇准的脚步停在她的面前,声音泛着凉意:“看什么?你也想挨揍?”


    放下警告,寇准并不在乎回应。


    他垂眸看着低着头的女生漆黑的发顶,她身形瘦削,被他一句话吓得不敢抬头。先前察觉到的冰冷的窥视,仿佛只是错觉。


    纪之水没想到寇准会注意到她。他动手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让她想起杀红了眼的野兽——全然野性的、不分出生死绝不停手。


    她甚至没想到寇准会在人求饶之后停手。


    等到纪之水再抬头,班级里早就没了寇准的身影。


    经此一役,她大概也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对寇准避之不及。


    “没事吧妹子?是不是吓一跳啊。”有个自来熟的男生凑过来搭话,“你怎么惹到这位凶神了?”


    他手里夹着透明笔袋和准考证。纪之水瞥见他准考证上的名字,高三13班向前。


    好巧不巧,向前就是考前言之凿凿传他在卫生间碰上了女鬼的那个家伙。


    对于主动送上门的情报,纪之水自然笑纳,询问道:“他经常这样吗?”


    “哪样?打架?”


    向前热心地说:“嗐,一看你这样就是好学生,平常两耳不闻窗外事吧?以后见着寇准躲远一点,别直愣愣盯着看着热闹了。这哥们可没什么不打妇女老人的绅士风度,路边的狗都要挨上他一脚。”


    这么听起来,寇准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犯罪心理学上有个著名的理论,即马克唐纳杀人犯三要素,包含以下三点:尿床、纵火以及虐待动物。


    虽然连麦克唐纳本人都曾承认,这三重行为和成为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杀人犯并没有什么直接上的因果关联,但文艺作品上的广泛运用早就使得这一观念深入人心。


    连无害的生命从脚边路过都不肯宽宥的人,谁能保证他不向同类施以更大的恶意?


    看过的一系列以连环杀人魔为主角的悬疑惊悚片在脑海中转过一个弯,纪之水拧眉追问:“寇准连女生也打过?你亲眼见过吗?”


    “妹子,你问这个可就问对人了!”向前沉痛地点头。


    “旁的也不说了,咱也没围观过。就说我班里——哦,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向前,艺术班的。”


    向前忙中抽空做了个草率的介绍,也不吊人胃口,直接道:“就说我们班有个妹子,之前就被寇准那帮人骚扰过,吓得这段时间连学校都不敢来呢。”


    向前来自艺术班。


    纪之水心念一动,“你说的那个人,是陆于栖吗?”


    “哈?你认识她?”


    向前一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表情。


    向前叹息道:“可不就是她嘛。陆于栖得有小半个月见不着人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上学。”


    陈芊他们几个打探来的五花八门的消息还没得到印证,新的说法又出现了。


    纪之水道:“可我听说陆于栖是因为生病了才请假的。”


    “生病?”向前一愣。


    他尴尬地抓了抓脸,眼神变得飘忽起来。


    他当即改口,不太确定地说:“其实我和陆于栖也不熟,只不过恰巧看她前段时间被曹志存他们堵过。”


    “曹志存……”这是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在她面前,纪之水再难忽视,“向同学,你知不知道曹志存,他是哪个班的?”


    向前耸了耸肩膀:“我只知道他也是寇准的小弟之一。”


    他能记得半个月之前有这么一桩事都是凭借着强大的记忆力。平时几乎没有交集的人,他也不是很清楚。


    一场难得叫人哀嚎的化学考试过后,几乎没对向前造成什么影响。他不但一点也不担心下一门考试的复习,一来一往地和刚认识的新同学问答几句,更是来了谈性。


    向前双手抱胸,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陆于栖是因为生病才请假的?难不成她的事儿都传到别的班去了?”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啊,我之前考试怎么都没见过你?按理说不应该,你这么……有特点的人,我哪怕在食堂瞟到过一眼,也绝对忘不掉!”


    一连串话炮弹一样袭来。


    “只是恰好听到过。”纪之水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告诉我……刚才的那些事。”


    向前乐颠颠地摆摆手,一叠声说不谢。


    班里渐渐坐了不少考完试回来的学生,纪之水和向前还站在前门门口的空地,眼看着越来越突兀了。纪之水打探到了新的消息,已经心满意足。


    “等会儿进班要迟到了。”纪之水眼珠一转,倏忽放轻了语调,“我们回去吧。”


    熟悉的声线撬动了记忆里某个松动的关卡。向前脸色大变。


    眼前的女生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狡黠,仿佛在抱怨他怎么到这一步才发现。向前一连退后三步,撞上了回班的学生,僵住的唇舌竟挤不出一句抱歉。


    纪之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微笑着冲他摆手,“下午考试见。”


    随着她挥手告别的动作,漆黑的指甲在眼前一闪,抓牢了他的视线。


    校规里容不下化妆,容不下学生衣柜里平平无奇的常服,自然也不会容忍美甲的存在。向前愣愣地盯着纪之水的指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窒息感,几乎在隆冬腊月惊出一身汗来。


    纵使心不甘情不愿,下午考试,向前还是和那个疑似厕所女鬼的女生在同一个考场相见了。他每次忍不住回头偷偷看她,都会对上她莫名瘆人的眼神。


    向前不敢再看。


    这场考试,噪音男不知为何缺席。


    纪之水和寇准中间只隔着一个空座,除此以外,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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