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结局（下）


    无边困倦中，纪之水睡了过去。


    这是一个不太安稳的浅梦，耳边萦绕着压低的絮语、仪器作响的轻微滴滴声。滚轮辘辘碾过地板，她的身体也跟着摇晃。身下轻微震颤着，纪之水感受到她似乎从一张床被挪到了另一张床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朦胧而辨认不清的人声里，她的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一种失重感侵袭而来，纪之水有点想呕吐，但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不支持这种突然的冲动。最终，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上升，像是童话故事里随着阳光消融成泡沫的一尾鱼。


    梦境里雪白的光晕中，纪之水独行许久，抵达终点。


    穆婉莹背对着纪之水，正在等待。她穿着一身洁净的蓝白色校服，闻声抬眼向纪之水看去。


    纪之水吃了一惊，她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时候做梦。


    她仔细地打量着穆婉莹如今的模样。


    这样的仔细中包含着羡慕的意思：时间往前倒推几年，穆婉莹上学时的校服看着要比如今的制式体面许多。纪之水一直拒绝把不符合她审美的衣物穿在身上，因而初入金城高中时，那套令人深恶痛绝的校服是她少见承认的威胁之一。


    “好久不见，之水。”穆婉莹弯了弯眼睛。


    她转过身。


    两条麻花辫轻轻飞扬起来，纪之水看见穆婉莹发间别着一对正红色蝴蝶结发卡，样式倒是有些旧了，如今不再会出现在十七八岁的女孩的桌前。


    穆婉莹这一身是纪之水没见过的模样，于是她看了很久。


    察觉到纪之水的目光短暂停留，穆婉莹笑盈盈道：“好看吗？是文锦送给我的。”


    她伸手抚过那枚精致而略显陈旧的小小发卡，很高兴的样子。


    “很合适。以前没见你戴过。”


    文锦好像很喜欢送人发卡。纪之水猜到穆若婷送她的礼物是文锦偷偷塞过去的了。如果是穆若婷本人来选，她的性格应该更中意实用些的礼物。


    “是吧，真的很漂亮！可惜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是唯一一个看我戴上它的人。”有些遗憾的口气。


    什么叫她也是第一次见？


    看来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你和文锦……们见过了？”纪之水问。


    “是的！不过不止是小锦……”说来话长，一切大抵算得上圆满。


    穆婉莹在人世间已然没有遗憾，眉宇之间的沉郁彻底褪去，她温和地望着纪之水，表情竟显出几分慈悲的神性。


    “你走之后，山里又来了许多人，取证之后，我的尸体被运出。我脱离了最后的禁锢，不必再被困于方寸之地浑浑噩噩地徘徊，彻底来去自由了。”


    这中间的时间跨度似乎略大。


    纪之水分明记得，她只是略感疲累地小憩了片刻，睡前还和顾天倾约定了什么……似乎困迷糊了，她有些记不清。


    穆婉莹继续道：“若婷是个很勇敢果断的孩子。我想有她在身边，妈妈以后不会寂寞。若婷带着妈妈去警局认尸，文锦也来送我最后一程。之水，你睡了太久，大家都很担心你。”


    ……有这么久吗？


    纪之水一时间有些迷惑。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是时候离开这里，你也，应该醒来了。”穆婉莹伸出手，轻轻推了纪之水一把.


    单人病房，阳光透过半敞的窗帘爬进房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流动。墙壁，花瓶，随后流经雪白的床单，再到少女苍白的小臂。


    纪之水几乎能感受到属于阳光的一丝微暖。


    “都过了这么久，她真的还会醒吗？医生说她撞到了脑子。说实话，如果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傻子，按照这家伙的性格肯定觉得她不如一直睡着算了……”


    意识到这是过于漫长的一觉的同时，并不客气的男声传入纪之水耳中。宛如鸭子叫的破锣嗓在空旷的病房内扰人清静，纪之水的忍耐终结于看清站在窗边的男生侧脸的一瞬。


    ……怎么也不会想到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


    还没回过神来，纪之水就想倒头再睡一回了。


    仅有两人在内的病房，一道从身后传来的注视存在感鲜明。黎明达若有所感般回过头去，撞进一双深邃的黑瞳。


    “纪……纪之水？！”黎明达呆呆放下手机，任由电话那头发出喧哗的噪音。


    纪之水不比他更冷静。


    “你是——”怎么一回事？


    “老天！”黎明达夸张地叫了起来，“你失忆了吗？”


    影视剧里的一幕终于降临在他周围！黎明达匆匆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快走几步一把拍响了窗边的呼叫铃，“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估计你不记得。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做个自我介绍……”


    黎明达清清嗓子，深沉地说：“纪之水，我是哥哥。”


    纪之水：“……”


    纪之水差点笑出声。


    熟悉的表情淡漠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其鲜明的不屑，黎明达望着病床上消瘦的异父姐姐，恶作剧的笑容一点点回落。与此同时，屡战屡败的吃瘪回忆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轮番上演，黎明达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我是独生子女。”纪之水淡淡地说，“少看点电视剧吧，中考加油。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黎明达老实地站直了：“呃，因为放寒假了。”


    话音未落，病房外的门把手被人压下，护士和医生推门进来，黎明达霎时间被挤到人群之外。他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手足无措地去捏花瓶里新换的鲜花的花瓣，“我去看看梅陆露的饭买好没……”


    桌上便落了细碎的屑。


    自她苏醒，纪之水感到周身停滞的时间重又开始流动。短短几息她见了许多张脸，黎明达、医生、护士，直到五颜六色的像棉花糖一样的梅陆露进门，她才有些双脚落地的实感。


    梅陆露拉直了头发，不再是泡面头了。


    她穿着糖果色的羽绒服，素颜的眼下是一片烟熏感的青黑。


    “早知道你这个时候醒我就不出去买饭了！”


    买完饭回来的梅陆露把快餐搁在床头，庆幸地喊着谢天谢地，给了纪之水一个拥抱。


    纪之水在梅陆露怀里笑了。


    这个拥抱没有维持太久，梅陆露着急地表示要去找主治医师了解情况。她看都没看黎明达一眼，也知道这个像三阿哥似的长高了一点儿的初中生不太靠谱，与其听他复述不如直接找医生来得好。


    黎明达坐在纪之水床边吃着苹果，纠结半晌表示：“我之后就不过来了。”


    纪之水不知道有没有听，看起来像在发呆。


    黎明达大声了些：“我说我过几天就不过来了！”


    “听到了。”纪之水抬了下眼皮，“你吼什么？”


    黎明达缩了下脑袋，说：“纪阿姨……你妈妈过几天要来，我怕撞上。”


    “……”纪之水呆呆抬起头，转动半个月没活动过的僵硬脖子，生锈的大脑开始转动，“我妈妈怎么知道我的事？”


    “出这么大的事你妈不知道才奇怪吧？”黎明达连忙撇清，“反正和我没关系，是爸告密的！你转院那天纪阿姨就来了，爸吓得一直流汗。不过她好像很忙。她出差我才敢过来，不然撞上了怪尴尬的。我都不敢和她说话。”


    黎明达最后那句话很小声，但纪之水听的很清楚。


    她大抵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在金城出了岔子，黎兴学吓得不敢见人也很正常。


    “行了，我知道了。”纪之水往后一靠，闭上眼赶客。


    黎明达说了句“我回去了”，悻悻推门走了，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先前睡了太久，就算闭了闭眼，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纪之水没在床头柜上摸到她的手机，梅陆露一时半会儿也没回来，偌大的单人病房里没个消遣，一时间不知道做些什么。


    花瓶里的澳梅绽着粉白的小花，看久了雪白带绿的一捧，眨眼间像是会扑簌簌落下雪花来。


    再一闭眼，纪之水居然迷迷糊糊又小睡了一场。


    耳边似乎有冒冒失失的黎明达推门回来的动静，悉悉索索地不知道在边上弄什么。纪之水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忽的一怔。


    床边，金灿灿的阳光被一抹橘红取代。


    立在窗边的人影也不是那个傻的让人扶额的初中生。花瓶中那一捧如雪的澳梅换成了一束风铃花，一朵朵开到最好的花苞，顾天倾用心摆弄着，他的侧脸映着橘红色夕阳，浓密的睫毛上也落了温柔的光。


    本来是想要和他说话的。


    纪之水眨了眨眼，一直等顾天倾慢条斯理地拆完包装，把风铃花全都放进花瓶，直到他打算给新换的花添些水，转身的刹那，顾天倾望见她的眼睛，忽而忘记了动作。


    “你睡醒啦？”他慢慢扬起笑脸，眼中不知为何带上零星的水光。


    顾天倾不得不偏过头去，无措的样子不比上午那个初中生成熟。


    大难不死，纪之水望见算是同生共死过一场的战友，慷慨地张开手臂，歪着脑袋笑了一下：“要不要抱一下？”


    带着芬芳花香和热烈温度的拥抱将她抱了满怀。


    门外轻微的动静化为轻手轻脚的退后，梅陆露带上房门偷笑一声，转身离开。


    窗外，夕阳正好，天际一片灿烂的霞光。


    风铃花摇曳着它的花瓣，这个寒冷的冬天快要结束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