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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9

    第86章


    周三下午三点,鎏汐坐在主任办公室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是25床患者的父母。患者是个十七岁的体操运动员,训练时肩关节脱臼合并韧带损伤,鎏汐上周给她做了修复手术。术后恢复良好,本来明天就可以出院。


    但今天早上,患者突然说肩膀疼得厉害。复查片子显示没有问题,但女孩坚持说疼痛剧烈,甚至拒绝康复师碰她的肩膀。


    “鎏医生,我们不是不相信你。”患者的父亲开口,语气还算克制,但脸色很难看,“但手术前你说得很清楚,这是个常规手术,恢复期短。现在孩子疼成这样,是不是手术出了什么问题?”


    “片子您也看了,手术很成功。”鎏汐尽量保持专业语气,“术后疼痛是正常的,每个人的痛阈不同……”


    “痛阈?”母亲打断她,声音尖了起来,“我女儿是国家队的苗子,从小训练受伤从来没喊过疼!现在疼得晚上睡不着,你跟我说是痛阈问题?”


    鎏汐深吸一口气:“可能是术后粘连,或者心理因素……”


    “心理因素?”母亲站起来,“你的意思是她装病?她为什么要装病?明年就要选拔了,她比谁都急着恢复训练!”


    主任在旁边打圆场:“两位家长,鎏医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先安排个会诊,请康复科和心理科的医生一起看看……”


    “我们要求转院。”父亲冷冷地说,“去北京,找更权威的专家。如果真的是手术问题,我们会追究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鎏汐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缩,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可以,我帮您办转院手续。”


    家长离开后,主任叹了口气:“鎏医生,你别往心里去。这种家属我见多了,孩子受伤,他们比谁都焦虑。”


    “我知道。”鎏汐说,“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她突然这么疼。片子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了三遍,确实没问题。”主任拍拍她的肩,“先下班吧,明天再说。对了,运动损伤专科的筹备会改到周五了,你准备一下材料。”


    鎏汐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阴了。上海初冬的风很冷,钻进大衣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流川枫:“下班了吗?我和阳阳在医院门口。”


    鎏汐抬头,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


    阳阳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看见妈妈,立刻笑起来,伸出小手:“妈——妈——”


    他已经十个月了,能清楚地发出“妈妈”的音,但“爸爸”还只会“ba-ba”。流川枫为此有点郁闷,但鎏汐说这是因为“妈妈”的音更容易发。


    “怎么了?”流川枫从后视镜里看她,“脸色这么差。”


    “没事。”鎏汐系上安全带,“就是有点累。”


    流川枫没再追问,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阳阳在后座咿咿呀呀地说话,鎏汐勉强回应着,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回到家,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流川枫让鎏汐先去洗澡,自己喂阳阳吃饭。等鎏汐洗完澡出来,阳阳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地垫上玩积木。


    “吃饭吧。”流川枫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鎏汐爱吃的。但她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吗?”流川枫问。


    “不饿。”鎏汐说,“你吃吧,我去陪阳阳。”


    她走到地垫边坐下,阳阳立刻爬过来,把一块积木塞进她手里。鎏汐接过,勉强笑了笑:“谢谢阳阳。”


    但阳阳似乎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对,他停下来,歪着小脑袋看鎏汐,然后爬到她腿上,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动作让鎏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阳阳也不闹,就让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鎏汐平时哄他睡觉时的动作。


    流川枫走过来,在地垫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等。


    等鎏汐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工作上遇到事了?”


    鎏汐点头,还抱着阳阳。小家伙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患者家属要转院,说我手术有问题。”她哑声说,“但片子显示手术很成功,我检查了三遍,真的没问题。”


    流川枫静静听着。


    “那个女孩才十七岁,很有天赋。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她的职业生涯,我……”鎏汐说不下去了。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流川枫问。


    “做了。血常规、炎症指标、影像学复查,都正常。”


    “那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有责任?”


    鎏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因为她是我的患者。如果她真的疼,一定有原因,我没找到,就是我的问题。”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NBA,每个球员都会经历伤病。有些伤,医学检查查不出问题,但球员就是疼得打不了球。你知道我们怎么办吗?”


    “怎么办?”


    “请心理医生介入。”流川枫说,“不是球员装病,而是伤病带来的心理创伤会放大疼痛感知。有个队友,脚踝扭伤,医学上早就痊愈了,但他一上场就疼。后来心理医生发现,他潜意识里害怕再次受伤,所以身体用疼痛来阻止他上场。”


    鎏汐愣住了。


    “你说那个女孩是体操运动员。”流川枫继续说,“这种项目,伤病是家常便饭。但肩关节的伤对体操运动员来说很致命,可能会断送职业生涯。她害怕吗?”


    鎏汐回想女孩的病历——确实,这次受伤已经是她两年内的第三次肩部损伤了。前两次保守治疗,这是第一次手术。


    “她可能……”鎏汐轻声说,“可能害怕手术失败,害怕再也不能做高难度动作。”


    “那你就不是手术的问题。”流川枫说,“是心理层面的问题。你是个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这不是你的专业范畴。”


    鎏汐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然。


    “我怎么没想到……”她喃喃道。


    “因为你太负责了,总觉得所有问题都该自己解决。”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但鎏汐,你不是超人。有些事,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阳阳在鎏汐怀里动了动,流川枫伸手把他接过来:“我抱他去睡,你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鎏汐点头,起身去了浴室。热水冲刷下来时,她才感觉到这一整天的疲惫。肩膀僵硬,脖子酸痛,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洗完澡出来时,流川枫已经安顿好阳阳,正在厨房热牛奶。


    “喝点热的,助眠。”他把杯子递给她。


    两人坐在沙发上,鎏汐小口喝着牛奶,流川枫坐在她身边,手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膀和后颈。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说。


    “不用,你还要带阳阳……”


    “王阿姨明天全天在。”流川枫打断她,“我陪你去,跟那个女孩聊聊。”


    “你能聊什么?”


    “聊聊受伤,聊聊恐惧,聊聊怎么克服。”流川枫说,“这些我经历过,可能比医生说的更有用。”


    鎏汐转头看他。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


    “流川,”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天,鎏汐和流川枫一起去了医院。他们先去了主任办公室,把


    流川枫的想法说了。主任沉吟片刻:“有道理。我联系心理科,安排个会诊。”


    “我想先和她谈谈。”流川枫说,“以曾经受过伤的运动员的身份。”


    主任看了看鎏汐,鎏汐点头:“让他试试吧。”


    女孩的病房在运动损伤病区的尽头。流川枫敲门进去时,女孩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流川枫?”她坐起来,声音有些抖。


    “我是。”流川枫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鎏医生是我太太。听说你肩膀疼,我来看看。”


    女孩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职业生涯受过三次大伤。”流川枫直接切入正题,“左膝前交叉韧带撕裂,右肩盂唇损伤,还有一次腰椎间盘突出。每次受伤,我都害怕——害怕再也打不了球,害怕回不到以前的水平。”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最后一次受伤时,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流川枫继续说,“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就算成功了,也可能永远恢复不到巅峰状态。我那段时间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自己在球场上跑不动,跳不起来。”


    “那……后来呢?”女孩小声问。


    “后来我做了手术,然后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康复。”流川枫说,“最难的其实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心理上的恐惧。每次做康复训练,我都害怕那个动作会让旧伤复发。有时候明明不疼,但脑子里就是觉得疼。”


    女孩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流川枫的声音很平静,“怕手术失败,怕以后再也不能做环转,怕职业生涯就此结束。但你知道吗?越是怕,身体就越紧张,疼痛感就越强。这不是装病,这是身体在保护你,用疼痛提醒你:小心,别再受伤了。”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疼……”


    “我知道。”流川枫点头,“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逃避疼痛,而是告诉你的身体:我听见了,我会小心的,但我还是要继续前进。”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这是我术后第四个月的康复训练,你看。”


    视频里,流川枫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做着肩关节的稳定性训练,动作很慢,很小心,额头上全是汗。


    “那时候我也疼。”流川枫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克服这份恐惧,我就再也回不到球场了。”


    女孩看着视频,眼泪流得更凶,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而是因为被理解。


    “我可以……我可以试试吗?”她小声问。


    “当然。”流川枫收起手机,“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诚实地告诉康复师,哪里疼,为什么疼,是肌肉疼还是关节疼,是活动时疼还是静止时疼。不要硬撑,但也不要因为害怕而夸大疼痛。”


    女孩点头。


    流川枫站起身:“我会让鎏医生安排心理科医生来和你聊聊。记住,害怕不可耻,承认害怕才是勇敢的开始。”


    他走出病房时,鎏汐在门口等他。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眼睛有点红。


    “走吧。”流川枫牵起她的手,“剩下的交给专业人士。”


    那天下午,心理科医生和康复师一起为女孩制定了新的康复计划。鎏汐全程参与,但这次她不再焦虑,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找到了问题的真正所在。


    晚上回家时,鎏汐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她甚至主动下厨,做了流川枫爱吃的咖喱饭。


    吃饭时,阳阳坐在高脚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往嘴里送饭,虽然一半都掉在了围兜上。鎏汐看着,忍不住笑了。


    “笑了。”流川枫说,“今天第一次看见你笑。”


    “对不起。”鎏汐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流川枫给她夹了块土豆,“明天会好的。”


    “嗯。”鎏汐点头,“会好的。”


    饭后,两人一起给阳阳洗澡。小家伙在水里扑腾,溅了他们一身。鎏汐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擦干,而是任由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来,和阳阳一起笑。


    等阳阳睡了,鎏汐靠在流川枫怀里,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片子是部老喜剧,并不好笑,但谁也没在意。


    “流川。”鎏汐忽然说。


    “嗯?”


    “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还在钻牛角尖。”她转身,面对着他,“谢谢你总是知道怎么帮我。”


    流川枫低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柔得不可思议:“鎏汐,你知道吗?在NBA时,每次我打得不好,你也是这样帮我的。你从不跟我说‘没事,下次加油’,你会跟我一起看录像,分析问题,找到解决办法。”


    “那不一样……”


    “一样。”流川枫打断她,“夫妻就是这样,你在你的领域帮我,我在我的领域帮你。我们不是谁依赖谁,而是互相支撑。”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凑上去吻他。


    紫原敦的电话打到流川枫手机上时,是上海友谊赛结束后的第二个晚上。鎏汐正在给阳阳喂最后一口辅食,流川枫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流川,是我。”


    流川枫愣了一下:“紫原?”


    “嗯。我在上海,比赛刚结束。青峰说你在这里定居了,给了我地址。”紫原敦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慵懒,“能去看看你们吗?”


    流川枫看了眼日历:“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好啊。”紫原顿了顿,“你太太和孩子都在家?”


    “在。”


    “那我带点礼物。”


    挂了电话,流川枫对鎏汐说:“紫原明天来。”


    “紫原敦?”鎏汐放下勺子,阳阳立刻伸手去抓空碗,被她轻轻按住,“那个两米多的中锋?”


    “他现在两米零八了。”流川枫说,“去年体测的数据。”


    鎏汐想象了一下一个两米零八的男人站在他们家客厅里的画面:“我们的天花板……够高吧?”


    流川枫难得地笑了:“应该够。”


    第二天下午,流川枫提前结束了青训营的训练——今天是基础运球课,十个七八岁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篮球高。他耐心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直到他们能连续运球二十次不掉。


    回家路上,他拐去超市买了些食材。紫原的食量他是知道的,高中时就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份,现在打了职业联赛,消耗更大。


    到家时,鎏汐已经带着阳阳从医院回来了。小家伙最近在长牙,情绪不太稳定,鎏汐正抱着他在客厅里踱步。


    “我来吧。”流川枫放下购物袋,洗了手,接过阳阳。


    第87章


    阳阳一到爸爸怀里就安静了些,把小脸贴在他肩上,哼哼唧唧地磨牙。


    “疼吗?”流川枫低声问,手指轻轻按摩着阳阳的牙龈。


    阳阳含糊地“嗯”了一声,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牙胶冰一下再给他。”鎏汐从冰箱里拿出牙胶,


    “我去准备晚餐。”


    六点半,门铃响了。


    流川枫抱着阳阳去开门。门外的紫原敦比他记忆中更壮实了,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礼品袋,几乎有半个阳阳那么大。


    “进来。”流川枫侧身。


    紫原低头走进来——他进门时确实需要低头,虽然天花板够高,但门框对他来说有点矮。他换鞋的动作有点笨拙,那双五十二码的篮球鞋放在玄关,像两只小船。


    “这是阳阳?”紫原直起身,目光落在流川枫怀里的宝宝身上。


    “嗯,十一个月了。”流川枫说。


    紫原走近两步,弯下腰仔细看。阳阳也睁大眼睛看他——这个叔叔好高好大,像动画片里走出来的巨人。


    “像你。”紫原直起身,“眼睛特别像。”


    鎏汐从厨房出来,看见紫原,也愣了一下。虽然流川枫提前说过紫原的身高,但亲眼见到还是有点震撼。


    “紫原选手,欢迎。”她笑着说,“快请坐。”


    紫原点点头,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给宝宝的。”


    鎏汐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泰迪熊玩偶,毛茸茸的,系着红色领结。


    “这……太大了。”鎏汐哭笑不得。


    “不大。”紫原认真地说,“等他会走了,可以骑着玩。”


    流川枫把阳阳放在爬行垫上,小家伙立刻被那只大熊吸引了,爬过去,抱着熊腿试图站起来——当然没成功,一屁股坐回垫子上。


    紫原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明显往下沉了一截。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电视柜上的奖杯和墙上的合照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家很温馨。”他说。


    “刚安顿下来。”流川枫给他倒了杯水,“比赛怎么样?”


    “赢了十五分。”紫原接过水杯,在他巨大的手里,普通的水杯像玩具,“中国队没上主力,算是友谊赛。不过那个年轻的中锋不错,二十一岁,有潜力。”


    “王哲林?”


    “嗯。脚步灵活,手感柔和,就是防守还要练。”紫原喝了口水,“青峰说你在做青训营?”


    “刚开始。”流川枫在对面坐下,“教小孩子基本功。”


    “适合你。”紫原说,“你基本功扎实。”


    两人聊起了篮球——日本B联赛的变化,NBA新赛季的格局,国际篮联的新规则。鎏汐在厨房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术语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日本,她也经常听流川枫和队友们这样聊天。


    只是那时他们聊的是高中联赛,是冬季杯,是全国大赛。现在聊的是职业联赛,是国家队,是世界排名。


    时间真的过去了。


    晚餐准备好了,鎏汐做了日式火锅,考虑到紫原的食量,她准备了平时的三倍分量。紫原看见满桌的食材,眼睛亮了亮。


    “我开动了。”他双手合十,然后拿起筷子。


    吃饭时,紫原的话多了起来。他讲起在日本联赛的经历——如何从替补打到主力,如何在关键时刻绝杀对手,又如何因为体重问题被教练要求减重。


    “我最讨厌减重。”紫原皱着眉,“每天吃水煮鸡胸肉和蔬菜,简直是一种折磨。”


    “但你现在体型保持得很好。”流川枫说。


    “那是现在。”紫原夹起一片肥牛,“赛季期间可以稍微放松点。休赛期又要开始地狱式训练了。”


    他看向流川枫:“你呢?退役后还打球吗?”


    “偶尔。”流川枫说,“带青训营的时候会示范动作,但强度不大。膝盖受不了。”


    紫原点点头:“我懂。我的脚踝也有旧伤,阴雨天就疼。”


    阳阳坐在流川枫旁边的儿童餐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碗南瓜粥。他拿着小勺子,努力地往嘴里送,虽然一半都洒在了围兜上。


    紫原看着他,忽然问:“他会走路了吗?”


    “还不会,但能扶着站一会儿。”流川枫说,“医生说一岁左右应该会走。”


    “真好。”紫原说,语气里有些感慨,“我妹妹的孩子也差不多大,上次回去,已经会叫叔叔了。”


    “你妹妹结婚了?”鎏汐问。


    “嗯,去年。”紫原又夹了片肉,“嫁给了个小学老师,很普通的男人,但对她很好。我爸妈很高兴。”


    火锅冒着热气,房间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的交谈声。阳阳吃饱了,开始不耐烦地扭动,流川枫把他抱出来,让他坐在地垫上玩。


    紫原看着流川枫熟练地给阳阳擦脸擦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流川,”他忽然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流川枫抬头:“是吗?”


    “高中的时候,你眼里只有篮球。”紫原说,“现在……”他指了指阳阳,“现在你眼里有他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试图爬走的阳阳轻轻拉回来。


    “这是好事。”紫原继续说,“我们那时候都太执着于篮球了,觉得那是全世界。现在想想,篮球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流川枫看向他:“你后悔打篮球吗?”


    “不后悔。”紫原摇头,“篮球给了我很多——朋友、荣誉、生活的意义。但我也开始想,退役后要做什么。不可能打一辈子球。”


    “你想过?”


    “想过开个甜品店。”紫原说,“我其实很喜欢做甜点,只是以前没时间。退役后,也许在东京开个小店,卖蛋糕和冰淇淋。”


    鎏汐笑了:“那一定会很受欢迎。”


    “希望吧。”紫原难得地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现在还能打,想再打几年,也许能参加下一次奥运会。”


    吃完饭,紫原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他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鎏汐不让他洗,只让他把碗筷拿到厨房。


    “我来洗。”流川枫说,“你陪紫原坐会儿。”


    鎏汐和紫原回到客厅,阳阳正坐在地垫上,抱着那只大熊的腿啃——他在磨牙,见什么都想咬。


    “他长牙了?”紫原问。


    “嗯,长了四颗,还有两颗在冒。”鎏汐说,“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晚上经常醒。”


    “辛苦。”紫原说,“我妹妹也这么说,带孩子比打球累。”


    “但值得。”鎏汐看着儿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学会新技能,那种成就感是别的比不了的。”


    紫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鎏医生,谢谢你。”


    鎏汐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流川身边。”紫原说得很认真,“高中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流川会一辈子单身。他太专注篮球了,眼里看不见别的。但现在……”他看了眼厨房的方向,“现在他很好,很幸福。这有你的功劳。”


    鎏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流川枫洗好碗出来时,阳阳已经困了。他抱着鎏汐的脖子,眼睛半闭不闭的。


    “该睡了。”流川枫说。


    “我抱他去睡。”鎏汐起身,“你们聊。”


    她抱着阳阳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流川枫和紫原。


    “她很适合你。”紫原说。


    “我知道。”流川枫说。


    紫原看了眼时间:“我也该走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回日本。”


    流川枫送他到门口。紫原弯腰穿鞋时,忽然问:“流川,你还想打球吗?不是职业比赛,就是……打球。”


    “偶尔会想。”流川枫诚实地说,“但不想回到那种生活了。现在这样很好。”


    “那就好。”紫原直起身,“人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下,什么时候该开始新生活。”


    他伸出手,流川枫握住。那只手巨大、有力,手心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茧。


    “保重。”紫原说。


    “你也是。”


    门关上后,流川枫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能听见卧室里鎏汐轻声哼歌的声音,那是她在哄阳阳睡觉。


    他走回客厅,开始收拾阳阳散落一地的玩具。那只巨大的泰迪熊靠墙站着,几乎和儿童餐椅一样高。


    鎏汐从卧室出来时,看见流川枫正对着那只熊发呆。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想紫原说的话。”流川枫转身,“他说我变了。”


    “你是变了。”鎏汐走到他身边,“变得更好了。”


    “你不怀念以前的我吗?那个眼里只有篮球的流川枫?”


    鎏汐摇头:“我爱的从来不是那个‘篮球天才流川枫’,我爱的是你。无论你是打球还是退役,是专注篮球还是照顾家庭,都是你。”


    流川枫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而且,”鎏汐笑了,“现在的你会做饭、会换尿布、会半夜起来哄孩子,比只会打球的你实用多了。”


    流川枫也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两人就这样站在客厅里,周围是散落的玩具,墙上是他们的合照,空气里还残留着火锅的味道。


    “明天周五。”流川枫说,“我带阳阳去青训营,你要不要来看?孩子们很可爱。”


    “好。”鎏汐靠在他肩上,“去看看流川教练的风采。”


    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重逢,有人告别。但对流川枫和鎏汐来说,这里已经是家——一个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喧嚣,都能让他们感到安宁的地方。


    紫原的来访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这些年的变化。从青涩的少年到沉稳的成人,从单一的追求到丰富的人生,从两个人到三个人。


    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流川枫低头,吻了吻鎏汐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鎏汐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


    阳阳周岁生日前的那个周末,流川枫一个人在书房待到深夜。


    鎏汐凌晨一点起来喝水时,看见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她推门进去,流川枫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编辑软件,密密麻麻的时间轴和轨道。


    “还


    没睡?“她轻声问。


    流川枫抬头,眼睛里有血丝:“快了。你先睡。”


    鎏汐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是阳阳出生那天在产房的画面。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抱给流川枫,他的手抖得厉害,接过来的动作笨拙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玻璃。


    “这是……”鎏汐愣住了。


    “我让护士帮忙录的。”流川枫说,“当时想着,这么重要的时刻,应该记录下来。”


    鎏汐看着屏幕。画面里,她疲惫地躺在病床上,流川枫抱着刚出生的阳阳走到她身边,俯身吻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怎么不知道?”她问。


    “你那时候太累了。”流川枫点击暂停,“后来就忘了告诉你。”


    他继续播放。视频跳到了阳阳满月那天,流川枫抱着他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浦东的晨光。阳阳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然后是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每一次重要的成长节点都被记录下来: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稳,第一次爬行,第一次发出“妈妈”的音,第一次长牙,第一次扶站。


    鎏汐看着这些画面,忽然意识到,流川枫在这过去的一年里,不仅是个称职的爸爸,还是个忠实的记录者。那些她因为工作忙碌而错过的瞬间,都被他用镜头留住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她问。


    “随时。”流川枫说,“手机就放在手边,看到就拍。有些是视频,有些是照片,我后期整理到一起。”


    视频的最后一段是前几天拍的。阳阳扶着茶几,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流川枫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伸出手:“阳阳,来爸爸这里。”


    阳阳犹豫了几秒,然后松开扶着茶几的手,摇摇晃晃地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虽然只有一小步,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立刻又爬起来,再次尝试。


    鎏汐记得那天,她下班回家时,流川枫兴奋地告诉她阳阳会走路了。但她没想到,他完整地记录下了这个过程。


    “明天生日宴上放?”她问。


    “嗯。”流川枫保存文件,“想给大家看看阳阳这一年的成长。”


    鎏汐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们的生活记录得这么好。”鎏汐轻声说,“有时候工作太忙,我总怕错过阳阳的成长。但现在看到这些,我觉得我什么都没错过。”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我们什么都没错过。”


    阳阳的周岁宴定在周六中午,请了鎏汐科室的几个同事,还有他们在上海认识的几个朋友——主要是青训营里其他孩子的家长,以及小区里几个经常一起带孩子的邻居。


    鎏汐原本想订酒店,但流川枫说在家里办更有意义:“这是阳阳的第一个生日,应该在家里过。”


    于是周六一早,家里就热闹起来。王阿姨来帮忙准备食物,流川枫负责布置客厅——他买了很多气球和彩带,还有一张“Happy1stBirthday”的横幅。


    阳阳显然被这种热闹的气氛感染了,一早就很兴奋。他穿着鎏汐特意买的红色小唐装,坐在儿童餐椅上,看着爸爸吹气球,小手兴奋地拍着。


    十一点,客人陆续到了。张医生第一个来,带来了一个医学模型玩具——是个可以拆装的人体骨架,虽然阳阳现在还玩不了,但鎏汐很喜欢。


    “等他大一点,可以教他认识骨骼结构。”张医生笑着说,“说不定将来子承母业。”


    然后是青训营的家长们,带着各自的孩子。最大的孩子十二岁,看见流川枫还有点拘谨:“流川教练好。”


    “放松点,今天是来玩的。”流川枫难得地温和,“那边有零食和饮料,自己拿。”


    阳阳被这么多陌生人围着,一开始有点紧张,紧紧抓着鎏汐的衣服。但很快,他就被那些色彩鲜艳的礼物吸引了,试探性地爬过去,摸了摸最近的礼物盒。


    “可以拆吗?”一个家长问。


    “拆吧。”流川枫说,“本来就是给他玩的。”


    阳阳坐在一堆礼物中间,鎏汐帮他拆。有绘本,有积木,有会唱歌的玩具车,还有一套小小的篮球服——那是青训营的家长送的,背后印着“11”号,和流川枫当年的号码一样。


    “等他再大点,可以来青训营玩。”那个家长说,“从娃娃抓起。”


    流川枫看着那件小小的球衣,眼神柔和:“好。”


    午餐是自助形式,王阿姨做了中西合璧的菜品。大人们边吃边聊,孩子们在客厅里玩耍。阳阳被鎏汐抱着,好奇地看着这个热闹的场面。


    饭后,流川枫端出生日蛋糕——是订做的篮球造型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


    “阳阳,许愿。”鎏汐握着他的小手,对着蜡烛。


    阳阳当然不懂什么是许愿,他只是盯着那个燃烧的小火苗,眼睛瞪得圆圆的。流川枫帮忙吹灭蜡烛,客厅里响起掌声。


    然后,流川枫走到电视机前:“给大家看个视频。”


    他连接了笔记本电脑,按下播放键。


    客厅的灯光暗下来,屏幕上出现产房的画面。鎏汐的同事们安静下来,专注地看着。


    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播放,从阳阳出生到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每个重要的成长瞬间都配有简单的字幕说明日期。背景音乐是流川枫选的,是一首温柔的钢琴曲。


    鎏汐看着这些画面,眼眶开始发热。她看见自己抱着刚出生的阳阳,脸上满是疲惫却幸福的笑容;看见流川枫第一次给阳阳换尿布时的手忙脚乱;看见阳阳第一次对她笑;看见他长出第一颗牙;看见他第一次爬向自己……


    那些日常的、平凡的瞬间,被串联起来后,竟然如此动人。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是鎏汐和流川枫的合照。照片是在他们上海的家里拍的,鎏汐抱着阳阳,流川枫从身后环住他们俩,三人都看着镜头笑。


    那是上个月,阳阳十一个月时拍的。


    钢琴曲还在继续,流川枫的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直接又真诚的语气。


    “鎏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谢你,让我的退役生活充满温暖。谢谢你为我生下这么可爱的宝宝。”


    鎏汐的眼泪掉下来。她捂住嘴,但肩膀在颤抖。


    “这一年,我看着阳阳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大到会爬、会站、会叫妈妈。每次看到他,我都在想,这是我太太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流川枫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继续:


    “很多人问我,退役后会不会后悔。我想说,不后悔。因为退役让我有时间陪伴你们,见证阳阳成长的每一个瞬间。这是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珍贵的荣耀。”


    鎏汐的同事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往后余生,我们一起陪伴阳阳长大,一起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流川枫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客厅的每个角落,“鎏汐,我爱你。阳阳,爸爸爱你。”


    视频结束了,客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看着鎏汐。她满脸泪水,妆都花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流川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温柔,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然后他俯身,深深吻住她。


    这个吻很长,很安静。客厅里先是寂静,然后响起掌声——先是张医生,然后是其他同事,然后是所有的客人。掌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


    鎏汐回应着这个吻,双手环住流川枫的脖子。她能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也能尝到他唇间的温暖。


    当他们分开时,鎏汐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你……”她声音哽咽,“你什么时候录的那些话?”


    “上周。”流川枫说,耳朵有点红——鎏汐发现,他紧张或者不好意思时,耳朵会红,“录了很多遍,都不满意。最后就说了最想说的。”


    鎏汐抱紧他:“很好,特别好。”


    阳阳似乎被爸爸妈妈的情绪感染,伸出手要抱。流川枫把他抱过来,一家三口拥在一起。


    “生日快乐,阳阳。”流川枫低声说。


    阳阳好像听懂了,咧开嘴笑,露出八颗小牙。


    宴会继续,但气氛更加温馨了。鎏汐的同事们围着她,说着羡慕的话;青训营的家长们和流川枫聊着育儿经验;孩子们在客厅里追逐玩耍。


    下午三点,客人陆续离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阿姨收拾完厨房也走了,留下他们一家三口。


    阳阳玩了一天,累得在流川枫怀里睡着了。流川枫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婴儿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抓着那件小篮球衣的一角。


    鎏汐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她躺在产房里,忍受着阵痛,流川枫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时她无法想象,一年后的今天会是这样的场景。


    流川枫安顿好阳阳,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累了?”他问。


    “有点。”鎏汐说,“但很开心。”


    两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满地都是拆开的礼物和彩带的碎片,但他们谁也没急着收拾。


    “那个视频,”鎏汐靠在流川枫肩上,“我没想到你会做这些。”


    “我想让你知道,”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这一年,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我知道。”鎏汐转头看他,“流川,这一年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一年。有阳阳,有你,有我们的家。”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上海的黄昏很美,天际线被染成橙红色,然后慢慢变成深蓝。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安静的客厅里。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在这个家里,只有他们平缓的呼吸声,和阳阳在隔壁房间细微的鼾声。


    “老婆。”流川枫忽然说。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组建这个家。”


    鎏汐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夜里的海,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们是一家人。”她轻声说,“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的收看!到此,本文一周目完


    第88章


    鎏汐盯着验孕棒上那两条清晰的红线,在洗手间里站了整整五分钟。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陶瓷洗手池里,发出规律而遥远的“滴答”声。窗外的上海正下着初夏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陆家嘴的天际线。


    她三十七岁了。阳阳刚满三岁,上个月才送进小区的双语幼儿园。流川枫的青训营步入正轨,第三期招了三十个孩子,他忙得每天晚饭时都在回家长信息。而她,上周刚接到通知,外科副主任的晋升公示期结束,任命文件下周就会下来。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此刻她手里这根验孕棒。


    鎏汐慢慢在洗手池边坐下。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寒意。她算了算日子,上次月经是两个月前,最近总觉得疲惫,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想到……


    门被轻轻敲响,阳阳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妈妈,你在里面好久了。”


    鎏汐深吸一口气,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打开门。阳阳仰着小脸看她,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那是紫原送的那只大泰迪熊的缩小版,阳阳睡觉时一定要抱着。


    “妈妈上厕所。”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弯腰抱起儿子,“爸爸呢?”


    “在厨房做饭。”阳阳搂住她的脖子,“今天吃意大利面,爸爸说的。”


    鎏汐抱着阳阳走到客厅。流川枫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背对着他们。他系着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那是鎏汐三年前买的,说蓝色衬他眼睛。锅里传来番茄和罗勒的香味,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回来了?”流川枫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手术不顺利?”


    “顺利。”鎏汐把阳阳放在爬行垫上——虽然阳阳早就会跑了,但他们还是习惯这么叫那块区域,“就是术后交接花了点时间。”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流川枫的背影。他的头发比退役时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有几缕散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肩胛骨的线条在棉质T恤下清晰可见——即使退役三年,他还是保持着运动员的习惯,每周三次力量训练,两次有氧。


    “妈妈,”阳阳爬到她腿上,“幼儿园明天有运动会,老师说爸爸妈妈都要来。”


    “妈妈明天有手术。”鎏汐下意识地说,然后看见儿子眼中的失望,立刻改口,“但妈妈会尽量赶过去,好吗?”


    “爸爸说你会来的。”阳阳认真地说,“爸爸从不骗人。”


    流川枫端着两盘意大利面走过来,听见这话,看了鎏汐一眼:“明天那个手术不是下午三点就结束?”


    “如果顺利的话。”鎏汐接过盘子,“但你知道,手术时间说不准。”


    流川枫在她身边坐下,把阳阳抱到自己腿上,开始喂他吃饭。阳阳现在已经会自己吃了,但流川枫还是喜欢喂他,说“趁他还愿意让我喂的时候多喂喂”。


    “尝尝,”流川枫把一叉子面递到鎏汐嘴边,“新学的配方,加了帕尔玛干酪。”


    鎏汐张口吃了。面条煮得恰到好处,酱汁浓郁,干酪的咸香在口中化开。她本该觉得美味,但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冲向洗手间。


    吐出来的只有刚才那口面,和中午几乎没怎么吃的沙拉。鎏汐撑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眶忽然红了。


    这不


    是第一次了。这一周,她每天早上刷牙都会干呕,中午看见油腻的食物就没胃口,下午总是犯困,有次甚至在值班室趴着睡着了,还是护士叫醒她的。


    “鎏汐?”流川枫的声音在门外,带着担忧,“怎么了?面不好吃?”


    鎏汐打开门。流川枫站在门口,阳阳跟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眼睛里写满不安。


    “妈妈生病了吗?”阳阳问。


    “没有。”鎏汐蹲下,握住儿子的小手,“妈妈只是……胃不太舒服。”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太了解她了——在一起十五年,结婚十年,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阳阳,去客厅玩一会儿。”流川枫说,“爸爸和妈妈说几句话。”


    阳阳听话地跑开了。流川枫关上洗手间的门,空间顿时变得狭小。


    “多久了?”他直接问。


    “什么?”


    “这种症状。”流川枫看着她,“你上周开始就没胃口,每天早上在洗手间待很久。我以为你是工作压力大,但现在看来不是。”


    鎏汐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那团纸巾。她能感觉到验孕棒硬硬的边缘。


    “流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可能……怀孕了。”


    流川枫愣住了。他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然后,震惊、喜悦、担忧——一系列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你确定?”


    “验孕棒是阳性。”鎏汐从口袋里拿出那团纸巾,展开,露出里面的验孕棒,“但我还没去医院确认。”


    流川枫接过验孕棒,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动,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想要吗?”


    “我不知道。”鎏汐诚实地说,“我三十七岁了,流川。高龄产妇,风险很高。而且我刚升副主任,工作……”


    “工作可以调整。”流川枫打断她,“风险我们可以一起面对。问题是,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曾经在球场上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和坚定。她知道,如果她说“不”,他会支持她;如果她说“是”,他会用尽全力保护她和孩子。


    “我想。”她听见自己说,“但是害怕。”


    流川枫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鎏汐的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番茄酱和须后水的味道。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却很稳,“有我在。医生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工作能减就减,不能减我帮你分担。鎏汐,我们一起面对。”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指节泛白。


    “可是阳阳还小,你需要管青训营,我要工作……”


    “这些都能解决。”流川枫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听着,鎏汐。我们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了,我们有经验,有资源,有彼此。只要你想,我们就留下这个孩子。如果你不想,我们就……”


    “我想。”鎏汐重复,这次更坚定,“我想要这个孩子。”


    流川枫看着她,然后笑了——那是真正开心的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


    “那我们明天去医院。”他说,“先确认,然后听医生的建议。该做的检查都做,该注意的都注意。”


    鎏汐点头。心里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但另一种担忧又浮上来。


    “怎么跟阳阳说?”她问。


    “实话实说。”流川枫牵着她走出洗手间,“告诉他,他要当哥哥了。”


    阳阳正坐在地垫上拼乐高,看见他们出来,立刻爬起来:“妈妈好了吗?”


    “好了。”鎏汐在他身边坐下,“阳阳,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肚子里可能有了一个小宝宝。”鎏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阳阳可能要当哥哥了。”


    阳阳眨了眨眼睛,看看鎏汐的肚子,又看看流川枫:“小宝宝?像幼儿园小王老师肚子里那种?”


    “对。”流川枫在他身边坐下,“以后阳阳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要当大哥哥,照顾小宝宝。”


    阳阳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问:“小宝宝会玩我的玩具吗?”


    “会。”鎏汐笑了,“但阳阳可以教他玩。”


    “那他会抢我的兔子吗?”阳阳抱紧怀里的毛绒兔。


    “妈妈再给他买一个。”流川枫说,“每个人都有。”


    阳阳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头:“那好吧。我会教他拼乐高,还会分他吃饼干。”


    鎏汐和流川枫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鎏汐洗完澡出来时,流川枫已经哄睡了阳阳。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的雨夜。


    鎏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他的背很宽,很暖,能感觉到肌肉在薄薄的家居服下微微紧绷。


    “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流川枫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想你怀孕会不会辛苦,想工作怎么调整,想怎么才能让你轻松一点。”


    “你不高兴吗?”鎏汐抬头看他,“又有一个孩子。”


    “高兴。”流川枫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但更担心你。鎏汐,你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孩子是礼物,但你是那个送礼物的人。我不能让你有危险。”


    鎏汐的眼睛又湿了。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


    “我会小心的。”她说,“而且有你在,我不怕。”


    流川枫抱紧她。雨还在下,远处外滩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这个城市总是很忙,很吵,但在这个二十楼的公寓里,时间似乎慢了下来。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流川枫说,“青训营的课我调一下时间。”


    “不用,我自己……”


    “我陪你去。”流川枫的语气不容商量,“这种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


    鎏汐没再反对。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手掌在自己背上的温度。


    这一夜,他们很晚才睡。躺在床上时,流川枫的手轻轻覆在鎏汐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但里面可能已经有了一个新生命。


    “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鎏汐轻声问。


    “都好。”流川枫说,“健康就好。”


    “如果是女孩,你会宠坏她的。”


    “我会。”流川枫承认,“但我会教她打篮球,让她比男孩还强。”


    鎏汐笑了。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流川枫也在笑。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头发,“明天还要早起。”


    “嗯。”鎏汐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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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清晨六点半,鎏汐睁开眼睛时,胃里熟悉的翻涌感已经涌了上来。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流川枫。推开卫生间的门,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怀孕七周了,孕吐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她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镜中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流川枫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又看向空荡荡的床边。


    “又不舒服?”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鎏汐从卫生间出来,勉强笑了笑:“老样子。你再睡会儿,我去医院。”


    “等会儿,”流川枫坐起身,揉了揉头发,“我送你。”


    “不用,你今天不是要带儿子去参加亲子篮球课吗?”鎏汐走到衣柜前,挑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这个早晨。


    流川枫已经下了床,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那个可以改期。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的,”鎏汐转过身,踮脚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我晚上早点回来,好吗?”


    流川枫沉默地看着她穿好衣服,看着她在梳妆台前简单化了个淡妆,试图遮盖住脸上的疲惫。他知道劝不住她——鎏汐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至少让我开车送你。”他最终妥协。


    鎏汐点点头,将孕检报告单小心地放进包的内层。那张薄薄的纸,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


    鎏汐换上白大褂,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别上外科副主任的工作牌。金属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昨天下午刚发的,就在她拿到孕检报告的三小时之后。


    “恭喜啊,鎏副主任!”护士长林姐迎面走来,笑着拍拍她的肩,“全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实至名归!”


    鎏汐扯出一个笑容:“谢谢林姐。”


    “不过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林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又熬夜看病例了?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鎏汐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晋升名单的公示还没撤下,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本该是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此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三台疑难手术的术前讨论记录、科室下季度排班表、实习医生培养计划、还有三份需要她审批的科研立项申请。鎏汐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


    下,刚翻开第一份文件,手机就震动了。


    是妇产科刘主任的微信:“小鎏,你的血检报告出来了,孕酮偏低,需要密切关注。今天下午有空吗?过来一趟,我们详细谈谈孕期注意事项。”


    鎏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回复:“好的刘主任,我下午三点过来。”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科室主任陈教授。这位年近六十的外科泰斗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


    “鎏汐,有个紧急情况。”


    鎏汐立刻站起身:“陈主任,您说。”


    “23床的病人,昨晚突发急性主动脉夹层,”陈教授将病历递给她,“情况很危险,需要尽快手术。但病人有严重的冠心病史,去年才做过支架植入,麻醉风险极高。”


    鎏汐迅速翻阅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主动脉夹层是心血管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死亡率极高,再加上病人复杂的基础病史……


    “家属同意手术了吗?”


    “同意了,但要求主刀医生必须是经验最丰富的,”陈教授看着她,“我想来想去,这个病人只有你能接。”


    鎏汐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七周,正是胚胎发育的关键期。长时间站立、精神高度紧张、手术中可能接触的辐射和药物……


    “主任,我——”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突然,”陈教授打断她,语气温和了些,“但这个病人情况特殊,家属指名要你。而且……”他顿了顿,“这是你晋升副主任后的第一台高难度手术,全院上下都看着。”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鎏汐听懂了。这是考验,也是立威的机会。外科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地方,新上任的副主任如果连第一台硬仗都不敢接,往后的工作会很难开展。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上午八点。今天需要你完成所有术前准备,和麻醉科、心内科做联合会诊。”陈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你了。对了,晋升晚宴定在下周五,记得把家属也带来。”


    陈教授离开后,鎏汐重新坐下,盯着病历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看了很久。直到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她才猛地回过神,从抽屉里翻出叶酸片,就着温水吞下。


    中午十二点半,流川枫发来微信:“吃饭了吗?给你带了便当。”


    鎏汐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她回复:“在办公室,你上来吧。”


    五分钟后,流川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已经换下了早上的家居服,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衫,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运动完洗了澡。


    “儿子呢?”鎏汐问。


    “送去我妈那儿了,说想奶奶了,”流川枫将保温袋一层层打开,“炖了鸡汤,炒了青菜,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不过排骨我做得淡了些,医生说孕期要控制盐分。”


    食物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鎏汐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怎么了?”流川枫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又难受了?”


    鎏汐摇摇头,将23床病人的病历推到他面前。


    流川枫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你要接这台手术?”


    “主任亲自指定的。”


    “他知道你怀孕了吗?”


    “还不知道,”鎏汐垂下眼睛,“我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说。”


    流川枫沉默了。良久,他松开她的手,将汤碗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鎏汐小口喝着鸡汤。流川枫的手艺一直很好,汤炖得清澈鲜甜,但她却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心里堵得慌。


    “手术要多久?”流川枫问。


    “顺利的话六到八小时。不顺利的话……”鎏汐没说完。


    “明天我送你来医院,在休息室等你。”


    “不用——”


    “用。”流川枫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鎏汐,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鎏汐抬头看他。流川枫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是她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当年在球场上,他决定要投出决胜球时一样。


    她妥协了:“好。”


    流川枫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将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多吃点。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准备。”


    “晚上可能要加班,术前会诊。”鎏汐看了看表,“我三点还要去妇产科一趟。”


    流川枫的手顿了顿:“检查?”


    “嗯,血检结果出来了,有些指标不太理想。”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


    “鎏汐,”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医生说风险太大,我们可以——”


    “我想要这个孩子。”鎏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流川,我想要。”


    流川枫看着她眼里的执着,那些劝说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其他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进汤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流川枫绕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鎏汐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些焦虑和恐惧好像暂时被隔绝在外。


    “我会安排好的,”流川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家里的事你都不用操心。你只要专心做你的手术,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你会很累……”


    “以前在NBA,每天训练八小时,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第二天照样打满全场,”流川枫笑了笑,“现在这点事,不算什么。”


    鎏汐破涕为笑:“又在炫耀你的运动员体力。”


    “不是炫耀,是事实。”流川枫松开她,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所以,别担心我。你要担心的,是怎么在当妈妈和当副主任之间找到平衡。”


    他重新坐回对面,将筷子递给她:“先吃饭。吃完了,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鎏汐接过筷子,这次终于能正常进食了。鸡汤很暖,排骨软烂入味,青菜清脆爽口。她一口一口吃着,流川枫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偶尔说两句儿子的趣事。


    “今天早上,他非要把篮球带进幼儿园,说要教小朋友投篮。”


    “老师同意了?”


    “同意了,条件是只能放学后在操场上玩十分钟。”


    鎏汐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好像松动了一些。


    吃完饭,流川枫收拾好餐具,站起身:“我下午去接儿子,然后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水果?最近应该多吃点富含维生素的。”


    “橙子吧,”鎏汐也站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路上小心。”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印下一个吻:“你


    也是。记得三点去检查,别拖延。”


    “知道了。”


    流川枫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鎏汐走到窗边,看着他走出医院大楼,走向停车场。初秋的阳光很好,他的身影在光下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动了,是麻醉科发来的会诊通知。鎏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那份晋升副主任的文件还摊开着。她拿起那份文件,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


    高龄孕妇。外科副主任。23床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儿子的母亲。流川枫的妻子。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份责任,每一个角色都需要她全力以赴。天平的两端都在不断加码,而她站在中间,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下午三点,妇产科门诊。


    刘主任看着鎏汐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小鎏,你的孕酮水平比正常值低很多,需要立刻开始保胎治疗。而且你有轻微的贫血,必须加强营养,绝对不能劳累。”


    “刘主任,我明天有一台大手术……”鎏汐艰难地开口。


    刘主任摘下眼镜,严肃地看着她:“几个小时?”


    “预计六到八小时。”


    “胡闹!”刘主任将笔重重地拍在桌上,“鎏汐,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长时间站立、精神高度紧张、手术中的辐射风险——这些对早期妊娠的影响,不用我多说吧?”


    鎏汐低下头:“我知道。但这台手术,我非做不可。”


    “为什么?”


    “因为……”鎏汐抬起头,“因为那个病人的生命,就握在我手里。因为这是我作为外科副主任的第一台高难度手术。因为如果我退缩了,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就没有立场要求我的团队迎难而上。”


    刘主任沉默了。同为医生,她太理解这种两难的境地。


    良久,她叹了口气:“保胎药必须按时吃,我会给你开一些营养补充剂。手术当天,我会让护士给你准备一个凳子,必要的时候可以坐着操作。另外,手术服里要穿铅围裙,尽量减少辐射暴露。”


    “谢谢刘主任。”


    “还有,”刘主任站起身,走到鎏汐面前,握住她的手,“小鎏,记住,你现在不只是医生,也是母亲。一个孩子的生命,和另一个孩子的生命,一样重要。”


    鎏汐的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离开妇产科时,鎏汐的手机响了。是流川枫发来的照片:儿子在超市的水果区,正踮着脚试图够到货架顶端的橙子。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他说要亲自给妈妈挑最甜的。”


    鎏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


    “主任,23床的手术方案,我想再做一次调整。对,增加一个预案,如果术中出现……是,我明白风险,但我想给病人多一层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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