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视频通话断掉之后的第四天,流川枫在训练馆的更衣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还是鎏汐三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没事,你专心训练。”
简洁,客气,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更衣室里队友们正大声说笑,讨论晚上去哪家酒吧。有人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Rukawa,一起?”
流川枫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储物柜,抓起毛巾擦了把汗。训练刚结束,浑身都湿透了,但他没急着去冲澡,而是坐在长凳上,看着对面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眼圈很明显,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教练今天又骂他了,说他在场上“像在打单人篮球”。更糟糕的是,第一节比赛他被换下场时,听见替补席上有人小声说:“那日本小子,根本听不懂战术吧?”
其实他听得懂。英语没那么难,篮球术语全世界都差不多。难的是融入,是那种自然而然属于这里的感觉。在湘北时,就算他不说话,赤木会在篮下给他掩护,三井会在他突破时拉开空间,宫城会在他跑出空位时把球传到。在这里,他跑出空位了,球不一定来。他空切了,队友可能自己投了。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了一下。流川枫拉开柜门,以为是球队消息,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动作顿住了。
鎏汐。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才解锁屏幕。是一条长消息:
“今天解剖课做了第一次独立操作,给一具教学用的遗体做胸腔解剖。手抖得厉害,但最后成功了。导师说我有当外科医生的天赋。
下午去心理咨询室,遇到一个田径队的学姐,她跟腱断裂术后恢复不顺利,有抑郁倾向。我用你复健时的案例鼓励她,她最后笑了。
晚上吃了食堂的咖喱猪排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那边应该是早上六点吧?如果醒了,方便视频吗?不用勉强。”
消息后面附了张照片:鎏汐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能看出在笑。背景是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
流川枫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看了眼时间:洛杉矶下午五点四十分。他今天训练结束得早,晚上没有加练计划。
他打字:“现在可以。”
几乎立刻,视频邀请就弹出来了。
流川枫接起来,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鎏汐出现在屏幕里,她好像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印有大学logo的连帽衫,背景是她宿舍的书桌,堆满了书。
“你真的在啊。”她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我以为你又要训练到很晚。”
“今天结束得早。”流川枫说。他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解剖课怎么样?”
“其实挺吓人的。”鎏汐把手机架在书架上,腾出手来擦头发,“第一次接触真正的遗体,手一直在抖。但想到这是为了将来能救人,就冷静下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流川枫注意到她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上次视频时好多了。
“你呢?”鎏汐问,“训练怎么样?”
流川枫犹豫了一下。他想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三天前那场不愉快的通话,想起鎏汐最后受伤的表情。
“不太好。”他最后说,声音很低,“教练说我太独。”
鎏汐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她看着屏幕,表情认
真起来:“具体说说?”
流川枫很少长篇大论地说话,但那天晚上,他断断续续说了将近二十分钟。说美国篮球的节奏,说队友之间的默契,说他明明跑出空位却接不到球的挫败感。说更衣室里别人说笑他插不上话,说教练战术板上那些复杂的英文代号。
他说的时候,鎏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会点点头,或者轻声应一句“嗯”。
等他说完,鎏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所以不是你不会,是不习惯?”
“可能。”
“那,”她往前凑了凑,屏幕里她的脸放大了一些,“要不要试试换个角度想?”
流川枫皱眉:“什么角度?”
“你在日本打球时,优势是个人能力强,可以单打得分。但现在环境变了,优势可能就变成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别人不熟悉你的节奏,反而可以出其不意?”
流川枫没说话。
“我不是说让你改变打法。”鎏汐连忙补充,“只是……或许可以试着在保持自己的同时,稍微观察一下队友的习惯?比如那个总不给你传球的后卫,他一般什么时候会传?喜欢传高球还是低球?跑位的时候,他是更倾向左路还是右路?”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像是在画战术图。流川枫看着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季杯,湘北对山王工业那场。最后时刻他突破被包夹,余光瞥见三井在底角空位,他几乎是本能地把球传了过去——那是他篮球生涯里第一次在关键时刻选择传球而不是自己投。
三井投进了。比赛赢了。
后来鎏汐在医务室帮他处理脚踝扭伤时说:“那一传很漂亮。”
“我以为你会说我应该自己投。”流川枫当时说。
“该传的时候传,该投的时候投。”鎏汐一边缠绷带一边笑,“这才是真正的王牌吧?”
回忆被鎏汐的声音拉回来:“……你还在听吗?”
“在。”流川枫说,“你继续说。”
鎏汐眼睛亮了一下。她又说了很多,从运动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团队融入,甚至还举了樱木花道的例子——那个曾经只想着灌篮的红头发小子,是怎么学会抢篮板、卡位、给队友做掩护的。
“樱木现在复出了,你知道吗?”鎏汐说,“上周末湘北校友聚会,宫城学长说的。他说樱木康复后第一场比赛就抢了二十个篮板,还把对面中锋防得一分没得。”
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白痴。”
“但他成长了。”鎏汐看着他,“你也是。”
视频里安静了一会儿。洛杉矶的黄昏透过公寓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流川枫把手机转了一下,让鎏汐看到窗外的景色:远处是渐渐暗下去的天,近处是公寓楼错落的灯火。
“洛杉矶,”他说,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天很蓝,云很少。房子都很矮,不像东京。”
鎏汐笑了:“你这是在给我做旅游介绍吗?”
流川枫有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随便说说。”
“那我也说说我的。”鎏汐把手机拿起来,走到宿舍窗边,“我宿舍窗外有棵银杏树,现在叶子全黄了,特别好看。从这条路往下走就是医学院的实验楼,我每天要跑好几趟。食堂的饭真的不好吃,但图书馆的咖啡还不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流川枫安静地听。偶尔她会问“你在听吗”,他就“嗯”一声。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流川枫看了眼时间:“你该睡了。”
“还早呢。”鎏汐说,但还是打了个哈欠。
“明天不是有早课?”
“八点的生物化学……”她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啊,真的该睡了。”
两人都没挂电话。鎏汐躺到床上,把手机支在枕边。流川枫也走到床边坐下,手机靠在床头的水杯上。
“那个,”鎏汐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闷闷的,“以后……如果你训练不顺,可以跟我说。不一定非要等我想问。”
流川枫看着屏幕上她模糊的侧脸:“你不生气?”
“生气啊。”她翻了个身,面对镜头,“但更生气你什么都不说。”
“……知道了。”
“还有,”鎏汐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睡着了,“你那边傍晚的时候,我这边的清晨,时间正好对得上。以后这个时间视频吧,固定下来。”
“好。”
“那……晚安,流川。”
“晚安。”
鎏汐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流川枫没挂视频,就那样看着屏幕。窗外的洛杉矶彻底暗下来了,公寓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鎏汐突然又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对了……你膝盖,记得冰敷。”
“……知道了。”
“一定要敷……”
话没说完,她又睡着了。
流川枫终于挂了视频。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右膝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他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鎏汐的定时消息,设定在他这边晚上七点发送:
“记得吃饭,记得冰敷,记得想我。”
后面跟了个睡觉的小熊表情。
流川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也是。”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冰袋换到左膝。窗外的洛杉矶夜景璀璨如星河,而这一次,那些灯光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七千英里的距离还在,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还在。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在同一片星空下说话的方式。
十一月的东京开始冷了。
鎏汐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专业书,走在医学院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她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然后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单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是流川枫的视频邀请——洛杉矶时间早上六点,他那边应该是刚醒。
鎏汐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把书放在膝上,接通视频。
屏幕亮起来,流川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好像刚洗完脸,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背景是公寓的厨房,能看到冰箱门和半开的橱柜。
“这么早?”鎏汐笑着说,把围巾松了松。
“醒了。”流川枫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转身去倒水,“你在外面?”
“刚从图书馆出来,回宿舍。”鎏汐把摄像头转了一下,让他看到怀里的书,“借了五本,关于运动损伤康复的最新研究,我们科研项目要用。”
流川枫端着水杯走回镜头前:“重吗?”
“还好。”鎏汐把书放回膝盖上,翻开最上面一本的目录,“你看,三章专门讲膝关节术后心理干预,我们导师说这个方向很有前景。”
她指着书页上的标题,流川枫凑近屏幕看了看,点点头。
“对了,”鎏汐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湘北校友聚会,你猜谁来了?”
“谁?”
“樱木花道。”鎏汐的眼睛亮起来,“他完全康复了,还代表大学打进了关东地区赛。宫城学长说他现在篮板抢得特别凶,一场比赛能抓二十几个。”
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白痴。”
“他还问起你了。”鎏汐说,“问你在美国有没有被欺负,需不需要他飞过去替你出头。”
“……多管闲事。”
“但挺暖心的,对吧?”鎏汐笑起来,“三井学长还问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跟他们打球。我说你现在可忙了,美国联赛的赛程排得满满的。”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屏幕里的鎏汐围着她那条米白色的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湘北那些人的时候,表情生动得像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你那边呢?”鎏汐问,“最近训练怎么样? ”
“还行。”流川枫说,“教练让我多练传球。”
“好事啊。”
“嗯。”
短暂的沉默。洛杉矶的晨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在流川枫身上镀了层浅金色的边。鎏汐看着屏幕,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昨天……第一次独立完成了心理咨询。”
流川枫抬起头:“是吗。”
“嗯。”鎏汐点点头,“是个大一的学妹,刚进大学不适应,有点轻度焦虑。我跟她聊了四十分钟,用了你以前复健时我学到的那些方法——就是,把大目标拆解成小目标,每完成一个就给自己一点奖励。”
“有效果?”
“走的时候她笑了。”鎏汐说,“说下周还来找我。”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流川枫很熟悉的表情——那种专注的、发着光的神情,就像高中时她在篮球部做经理,给受伤的队员处理伤口时的样子。
“你很适合。”流川枫说。
“适合什么?”
“帮助别人。”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还差得远呢。导师说我理论基础还不够扎实,得再多看点书。”
“你会做到的。”流川枫说,语气很笃定。
鎏汐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头假装整理围巾,把情绪压下去。
“你呢?”她重新抬起头,“在美国,除了训练,还做什么?”
流川枫想了想:“看比赛录像。”
“还有呢?”
“吃饭,睡觉。”
“……没别的了?”
“偶尔,”流川枫顿了顿,“去超市。”
鎏汐忍不住笑出声:“去超市算什么活动啊。”
“买牛奶。”流川枫一本正经地说,“这里的牛奶比日本便宜。”
“那下次视频,你带我去逛超市吧。”鎏汐说,“我想看看美国的超市长什么样。”
流川枫点点头:“好。”
又聊了一会儿,鎏汐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宿舍楼要关门了。”
“嗯。”
“你记得吃早饭。”鎏汐站起来,把书重新抱起来,“别又空腹去训练。”
“知道。”
“那……明天同一时间?”
“好。”
鎏汐对着屏幕挥挥手,挂断了视频。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紧怀里的书,继续往宿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灯下缩短。路过医学院实验楼时,她看见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她所在的“运动损伤预防与治疗”科研项目的实验室。导师说今晚要整理一批新数据,她本来也该在的,但导师让她先回去休息。
“鎏汐同学已经很努力了。”五十多岁的女导师推了推眼镜,“偶尔也要给自己放个假。”
鎏汐当时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但心里想的却是:流川枫在那么远的地方都在努力,我怎么可以懈怠。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同屋的理惠还没回来,她应该在医院实习值夜班。鎏汐把书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脱掉外套,坐到椅子上。
桌上摆着几张照片:一张是高三毕业典礼时和流川枫的合影,两人都穿着校服,站在湘北高中的樱花树下;一张是医学系开学典礼,她和理惠的合照;还有一张是上周科研项目组去观摩职业篮球队康复训练时拍的,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站在训练场边。
鎏汐拿起那张毕业照,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流川枫的脸。那时候他还留着稍长一点的头发,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但拍照时他破天荒地没有皱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流川枫发来的照片:一盒牛奶,旁边摆着一碗麦片。
“吃了。”附言就两个字。
鎏汐笑着回复:“乖。”
她放下手机,翻开借来的书。三章,膝关节术后心理干预。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开始做摘录。
窗外的东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声远远传来。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黄色,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写到某一页时,鎏汐停下来,看着书上的一个案例: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十字韧带撕裂术后,因害怕再次受伤而产生了比赛焦虑,最终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重返赛场。
她想起了流川枫膝盖受伤后的那些日子。他从来不喊疼,但复健时咬紧的牙关和额头的汗出卖了他。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疼吗”,他摇头,说“还好”。但她看见他抓着复健器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将来能成为医生,一定要找到更好的方法,让运动员受伤后能少受点苦,能更顺利地回到他们热爱的赛场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流川枫的定时消息,每天洛杉矶时间晚上十点发来:
“该睡了。”
鎏汐回复:“再看一会儿就睡。”
“现在。”
“好好好,现在就去。”
她合上书,收拾好桌面,去洗漱。等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一点了。宿舍的暖气开得很足,被窝里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看的那些理论。
突然,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流川枫发来的语音消息,很短,就两秒。
点开,是他那边清晨的声音:鸟叫声,很清脆,还有隐约的车流声。然后是他低低的声音,说了句英文:
“Goodmorning,Tokyo.”
鎏汐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按着录音键,轻声说:
“Goodnight,LosAngeles.”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东京还在沉睡,而七千英里外的洛杉矶已经醒来。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把两个城市、两个人连接在一起。
鎏汐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更努力一点。
洛杉矶的冬天不下雪,但雨水多得让人心烦。
流川枫坐在替补席的最末端,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睛盯着场上飞奔的身影。第三节还剩三分十二秒,比分72:65,他们落后。教练刚才叫了暂停,但没有换他上场的意思。
“Rukawa。”助理教练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保持状态。”
流川枫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没缓解喉咙的干涩感。
场上,他们的首发控卫又一次突破分球失误,被对方抢断,快攻得分。观众席响起一阵嘘声——主场球迷的嘘声,比客场的更刺耳。
流川枫握紧了水瓶。那个球,如果传给他……不,他当时被两个人包夹,也不一定能进。但至少,他不会选择那种冒险的横传球。
“该死!”教练在场边吼了一声,把战术板摔在地上。
最终他们输了,89:78。更衣室里气氛沉重,没人说话,只有淋浴的水声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流川枫脱下湿透的球衣,肩膀上一道红印——第三节训练时被队友撞的,那人抢篮板时肘部抬得太高,裁判没吹。
“嘿,Rukawa。”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流川枫转过头,是队里的老将中锋,叫迈克,三十多岁,在联盟混了十年。他拍拍流川枫的肩膀:“别在意,菜鸟赛季都这样。”
流川枫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你得学着传球。”迈克又说,语气还算友好,“我们不是日本高中联赛,一个人打不赢比赛。”
“我知道。”流川枫说,声音有点硬。
迈克耸耸肩,走了。
流川枫冲完澡,穿好衣服,拎着包走出更衣室。走廊里记者已经围了上来,话筒几乎怼到他脸上。
“Rukawa,今晚你只上了八分钟,是教练的战术安排吗?”
“有传言说你和管理层关系紧张,是真的吗?”
“你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流川枫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经纪人挡在他身前,用英语说着“无可奉告”,护送他穿过人群。
上了车,流川枫才松了口气。经纪人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别理那些记者,他们就想搞个大新闻。”
“嗯。”
“不过……”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教练确实不太满意。他说你太独了。”
流川枫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回到公寓已经晚上十一点。流川枫把包扔在门口,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他以前不喝酒,但来美国后偶尔会喝一点,帮助睡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鎏汐的视频邀请。洛杉矶晚上十一点,东京……下午四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嗨!”鎏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好像在图书馆,戴着耳机,声音压得很低,“比赛结束了?我查了比分,你们输了对吗?”
“嗯。”
“你上场了吗?”
“……上了。”
“怎么样?”
流川枫喝了一口啤酒:“还行。”
屏幕里的鎏汐歪了歪头。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流川枫发现她最近瘦了一点,下巴变尖了。
“真的?”她问,眼睛盯着他。
“真的。”
短暂的沉默。鎏汐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好像在看什么资料。
“你那边呢?”流川枫转移话题,“今天做什么?”
“上午有课,下午在实验室。”鎏汐把手机转了一下,让他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我们在分析一批职业运动员的伤病数据,想找出早期预警指标。导师说如果这个研究能出成果,说不定能减少像你之前那种重伤的发生率。”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流川枫熟悉的、专注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很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呢?”鎏汐又把镜头转回来,看着他,“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很累。”
流川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今天确实很累,不只是身体上。那种无力感,那种坐在替补席上看球队输球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打满全场还消耗精神。
“训练太累了。”他最终说,移开视线,“想睡了。”
鎏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她说:“好吧,那你早点休息。记得喝点热牛奶,别喝啤酒。”
“……你怎么知道我在喝啤酒?”
“因为我看见罐子了。”鎏汐指了指屏幕角落,“就在你手边。”
流川枫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啤酒罐入镜了。他有点尴尬地把罐子挪开。
“偶尔喝一次。”他说。
“嗯。”鎏汐点点头,“那……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后,流川枫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色雾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以为还是鎏汐,但拿起来看,是球队的群消息,通知明天早上八点训练,不能迟到。
流川枫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他躺下来,手臂盖住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比赛的那个瞬间——他被包夹,队友在底线空位,但他选择了强行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教练在场边吼了什么,他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
“自私。”
“不传球。”
“不适合团队篮球。”
那些词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流川枫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他想起高中时安西教练说的话:“流川,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那时候他不理解,或者说,理解但不认同。他觉得只要够强,一个人也能赢。事实上,在高中联赛里,他确实经常一个人carry全场。
但这里是美国。这里的每个人都强,强到不需要一个不传球的后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Rukawa,我是安西教练介绍的经纪人。听说你最近处境不太顺,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我的电话是……”
流川枫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他不需要帮助,至少不需要这种“帮助”。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鎏汐在他来美国前给他准备的,里面是他们高中时的照片。第一张就是全国大赛后,湘北全队在体育馆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最边上,表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鎏汐蹲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马尾辫扫过肩膀。
流川枫的手指拂过照片上鎏汐的笑脸。
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膝盖受伤后,他躺在医院里,盯着天花板说“美国去不成了”。鎏汐削着苹果说“明年还有机会”。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能打球,去哪里都可以。
现在他在这里了,在NBA,在无数篮球少年梦想的舞台上。但他坐在替补席上,听着主场球迷的嘘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鎏汐发来的照片:她宿舍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路灯下像一树金色的火焰。
“东京的秋天很美。你那边呢?”
流川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洛杉矶的雨还在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雨幕。
他拍了一张窗外的雨景,发给鎏汐。
“在下雨。”
鎏汐很快回复:
“那记得带伞,别感冒。”
“嗯。”
“还有,”*她又发来一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流川枫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重新按亮屏幕,打字: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盗文的,我已经投诉了,JJ已经受理移交法务处理,奉劝最好立刻撤文,否则阿舍我是绝对会追究到底的!!!!
乃们的作为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我辛辛苦苦码出来的文,乃们不消片刻就转到那些肮脏的网站上和那些恶心的图图放在一起,不仅如此还很自得的赚着别人的鲜花和掌声!你们太没道德了!
原本若不是太过分我是不会如此生气的,结果你们得寸进尺,盗文居然连更新距离也不拉开,几乎是我立刻更新你们立刻盗文!
我诅咒你们!!!!!!!!!!!!
好吧,居然把这些讨厌的话和阿彰的帅照放在一起,太罪过了,这都是盗文BT们的错!!!捂脸,阿彰亲~
第67章
鎏汐合上《认知心理学》的教材,电脑屏幕上流川枫发来的消息还亮着:“今天训练还好,别担心。”
短短八个字,她已经看了三遍。
流川枫的聊天习惯她太熟悉了——他从来不是个擅长掩饰的人。若真的“还好”,他会直接说“赢了场队内赛”或者“教练夸了我”;若心情不错,他会发来一张训练馆的照片,哪怕只是模糊的一角;而现在这种含糊其辞的“还好”,翻译过来其实是“糟透了,但我不想说”。
鎏汐看了眼时间。洛杉矶那边是凌晨四点,这个点他应该刚结束夜训回到公寓。她犹豫了几秒,没有拨视频,而是点开了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
“安西教练介绍的经纪人?”电话接通时,对方显然有些意外,“流川君确实嘱咐过不要打扰您——”
“我不是以女友的身份问的,”鎏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病例,“我是以东京大学医学部运动损伤科研项目组成员,以及心理辅导志愿者的身份。流川枫现在的情况,可能影响他未来三年的职业生涯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十分钟后,鎏汐挂断电话,走到窗边。凌晨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图书馆还亮着几盏灯。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经纪人说
的那些话:战术不合、团队排斥、板凳席、训练冲突……
高中时的流川枫也经历过瓶颈——被泽北荣治压制的那场比赛,他整整三天没怎么说话。但那时她就在场边,能看见他眼底未熄的火,能在他加练到深夜时递上一瓶水,能在他累得直接躺在体育馆地板上时,坐到他身边说“明天再练也一样”。
可现在他们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三天后的视频通话,流川枫看上去更疲惫了。
“你那边很吵?”鎏汐看着屏幕里他身后的背景——不像公寓,倒像是个咖啡馆。
“在……外面吃点东西。”流川枫移开视线,舀了一勺面前的沙拉,动作有些僵硬。
鎏汐没有戳穿。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那是她这三天整理的资料,从运动心理学论文到美国联赛的战术分析,甚至还有她从湘北校友群里打听来的、樱木花道当年如何从“门外汉”融入团队的故事。
“对了,昨天我见到宫城学长了,”她状似随意地说,“他提了件有趣的事——说樱木前辈刚加入湘北时,安西教练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投篮,而是学传球。”
流川枫的手顿了一下。
“很奇怪吧?”鎏汐继续道,“一个目标是成为‘日本第一高中生’的天才,却被要求从最基础的团队配合开始。但后来想想,正是这种‘被迫融入’,才让他从只会灌篮的怪胎,变成了湘北不可或缺的篮板王和策应点。”
流川枫放下勺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鎏汐迎上他的目光,“有时候‘改变节奏’不是妥协,而是……换一条更聪明的跑道。你的个人能力已经足够耀眼了,但如果能把它嵌入团队的齿轮里,可能转动的会是整个机器。”
她用了心理学课上学到的术语:“这叫‘认知重构’——不把‘调整’看作‘放弃个性’,而是看作‘扩展武器库’。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你当年学会中距离跳投,不是为了抛弃突破,而是为了让防守者更难预判。”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
鎏汐能看见流川枫眼底的挣扎——那是属于天才的骄傲与现实的碰撞。她屏住呼吸,等待。
“教练昨天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在场上‘太独’。”
这个词从流川枫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的沉重感。鎏汐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难得地流露出迷茫,“我一直以为……得分就是赢球的方式。”
“得分是赢球的方式之一,”鎏汐纠正道,“而篮球是五个人的游戏。”她调出一份数据图——那是她拜托体育系同学帮忙分析的,流川枫最近几场比赛的传球/得分比例,“你看,当你助攻超过三次的比赛,球队胜率是78%;而当你单场得分超过30但助攻为零的比赛,胜率只有42%。”
流川枫盯着那张图,眉头皱得很紧。
“我不是要你变成另一个人,”鎏汐放轻声音,“我只是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流川枫风格的团队篮球’?就像……就像你当年和樱木前辈的空中接力——那记传球,到现在都是湘北校史十佳球之一。”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
接下来的两周,变化是缓慢而确切的。
流川枫开始在视频里提到一些名字——那个总在底线游走的射手队友,那个挡拆质量很高的大个子,那个喜欢指挥跑位的控卫。他说话的频率没有增加,但鎏汐能从他简短的描述里拼凑出画面:他开始观察了。
然后是尝试。第一次,他说“今天训练传了个空接,虽然没进”;第二次,“助攻了一个三分”;第三次,“教练让我在二队打组织前锋,很奇怪的位置”。
鎏汐每次都会认真地问细节:“那个空接的时机是早了点还是晚了?”“传三分时你看到队友的站位信号了吗?”“组织前锋的感觉怎么样?视野会不会不一样?”
她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医学题,耐心地拆解每一个变量。而流川枫,这个向来用身体记忆篮球的人,第一次被迫用语言描述肌肉记忆之外的赛场逻辑。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凌晨。
鎏汐被手机震动惊醒,接通视频时,屏幕里的流川枫还在微微喘气,背景是训练馆的灯光。
“刚才,”他难得地语速很快,“队内对抗赛,最后三秒我们落后一分。我突破,两个人包夹,底线那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汤米在招手。我传了,他进了。”
鎏汐瞬间清醒:“你们赢了?”
“赢了。”流川枫说。然后他做了个让鎏汐愣住的动作——他把手机摄像头转向身后,对准了训练馆另一端。一个高大的黑人球员正朝这边挥手,用英语喊了句什么。
“他说什么?”鎏汐问。
流川枫转回镜头,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像困惑,又像释然:“他说……‘好传球,伙计’。”
鎏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那不是一句多特别的赞美,但对流川枫来说,那可能比“得分很帅”更重要——那是来自“团队”的认可。
常规赛对阵西部强队那晚,鎏汐熬了个通宵。
她本该准备第二天的神经解剖学考试,但电脑屏幕上开着文字直播页面,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流川枫的名字出现在替补名单里,这本身已经是个进步——两周前他还在未激活名单。
比赛进行到第三节末,文字突然滚动更新:“洛杉矶风暴队换人:Rukawa上场,换下约翰逊。”
鎏汐握紧了鼠标。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文字直播变得支离破碎——她只能从破碎的英文描述里拼凑画面:“Rukawa突破分球,助攻底角三分!”“Rukawa抢断,快攻上篮得手!”“Rukawa与中锋挡拆,击地传球助其扣篮!”
每一次出现他的名字,鎏汐的心跳就加速一分。而当比赛进入最后两分钟,风暴队落后四分时,直播页面突然卡住了。
“不会吧……”鎏汐刷新了十几次,页面依然空白。她看了眼时间——洛杉矶那边比赛应该结束了。
她抓起手机,又放下。不能打,他现在可能在采访,可能在更衣室……
手机自己响了。
接通时,鎏汐先听到了背景音——喧嚣、欢呼、有人用英语大声说笑。然后才是流川枫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一种她很久没听到的、轻快的质感:
“赢了。”
“你……”鎏汐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你还好吗?”
“最后那个球,”流川枫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下去,“我本来想自己投的。但余光看到汤米在弱侧空了,他在做那个手势——就你上次说的,湘北常用的那个弱侧掩护手势。”他停顿了一下,“我就传了。”
鎏汐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电光石火间的抉择,天才的直觉与团队的信号重叠,球出手的弧线。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他进了。反超三分。”流川枫说,“赛后教练拍了拍我的肩,说……”他模仿着美式英语的口音,“‘团队篮球,嗯?’”
鎏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哭什么。”流川枫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不是说,认知重构成功了吗?”
“我是在高兴,”鎏汐抹了把脸,“高兴我的心理学没白学。”
屏幕那端传来很轻的笑声。然后流川枫说:“下次视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汤米他们教的……一种庆祝手势。说是‘给重要的人’的。”他顿了顿,“虽然我觉得有点傻。”
鎏汐把脸埋进掌心,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温热的。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东京的清晨即将来临。电脑屏幕上,文字直播页面终于刷新出来,最后一行字格外清晰:
“洛杉矶风暴队98:96逆转获胜。替补后卫流川枫出战16分钟,得到8分5助攻3抢断,正负值+12全队最高。赛后采访中,主教练称赞其‘正在成为团队需要的那种球员’。”
鎏汐截了屏,发给了流川枫。
五秒钟后,回复来了,是一张照片——更衣室里,流川枫被几个队友围着,其中那个叫汤米的大个子正勾着他的脖子大笑。流川枫的表情还是那副“别碰我”的冷淡样子,但他没有躲开。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次见面,教你那个手势。”
飞机降落成田机场时,洛杉矶那边还是深夜。流川枫没告诉鎏汐具体航班——倒不是想搞突然袭击,只是他自己也说不准训练营什么时候放人。教练拍着他肩膀说“好好休息两周”的时候,离最近的航班起飞只剩四小时。
他背着最简单的运动包走出海关,东京初夏的空气湿热粘人,和洛杉矶干燥的夜风完全不同。手机上鎏汐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小时前:“答辩材料终于改完了,明天交终稿。你那边应该凌晨了吧?晚安。”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这个点她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实验室,也可能在心理咨询室值班。他打了辆车,报出那个背过无数遍的地址——东京大学医学部,女生宿舍区。
路上他睡着了。梦里还是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混着英语战术术语的叫喊。醒来时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他:“到了,小伙子。来看女朋友?”
流川枫含糊地应了一声,付钱下车。
宿舍楼比他想象中旧一些,墙上爬着茂密的爬山虎。楼前有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零星放着几辆自行车。几个女生抱着书从楼里出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议论着什么走远了。
他站在树荫里,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场景太陌生了。高中的鎏汐会背着书包在体育馆门口等他,穿着湘北的校服裙,手里总是拿着笔记或习题册。现在的她在哪里?穿什么衣服?头发有没有剪短?这半年视频里的画面都是静止的、框在屏幕里的,而现在这个空间是立体的,有蝉鸣,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哨音。
他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给她。屏幕亮起又熄灭,三次。
最后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运动包放在脚边。洛杉矶到东京的飞行时间是十一个小时,他几乎没怎么睡,现在时差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
鎏汐是跑下楼的。
实验室的学姐冲进来时,她正在给最后一段数据做标注。“楼下!楼下!”学姐喘着气,“那个打篮球的……你男朋友!”
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从三楼冲到一楼只用了二十秒,推开玻璃门时盛夏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她看见了——银杏树下,流川枫靠着树干坐着,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长裤,脚边扔着个黑色运动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连头发都看起来比视频里长了些。
鎏汐停住脚步。
这半年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机场,在车站,或者他提前告诉她,她可以去接机。她会穿哪条裙子,要不要化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但没一种是这样的:她穿着沾了试剂白大褂,头发随便扎成丸子头,脸上还有熬夜的黑眼圈;而他像个迷路的大型犬,在异地的树荫下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起初眼神是茫然的,聚焦需要几秒钟——然后他看见了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鎏汐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热的,有真实的皮肤质感,不是冷冰冰的屏幕。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慢,像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站起来——不,是几乎弹起来的——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道让鎏汐闷哼了一声。流川枫的手臂箍得太紧,紧到她能听见自己骨骼轻微的响声。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滚烫地喷在她的皮肤上,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你……”鎏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
“休赛期。”流川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周。”
就这三个词。但他抱她的方式在说别的——说凌晨独自加练的孤独,说语言不通的挫败,说替补席冰冷的塑胶椅,说终于传出一个好球时胸腔里炸开的陌生快感,说隔着十二小时时差看见她疲惫笑容时的心疼。
全都在这一个拥抱里。
鎏汐的手慢慢爬上他的背,抓紧他汗湿的T恤。她闻到很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还有属于流川枫的、独特的汗水的味道——和高中时一样,又不太一样。更成熟,更沉重。
“我好想你。”她终于说出这句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浸湿他肩头的布料。
流川枫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
就一个字。但她听懂了。
接下来半个月,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鎏汐的宿舍是单人间,很小,但有个朝南的窗。流川枫来的第一天,她手忙脚乱地把堆在椅子上的书搬开,把晾在窗边的内衣赶紧收起来,脸烧得通红。“有点乱……我最近都在实验室……”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她一起收拾。他拿起一本厚重的《运动解剖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论文草稿——上面用红笔修改得满目疮痍。
“什么时候答辩?”他问。
“后天。”鎏汐把最后一摞书塞进书架,“不过材料都准备好了,应该……”
她话没说完,因为流川枫从背后抱住了她。很轻的拥抱,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
“休息。”他说。
“可是……”
“现在休息。”他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我坐了十一个小时飞机,累了。”
鎏汐哭笑不得:“是你累还是我累?”
“都累。”流川枫把她转过来,推着她往床边走,“睡觉。”
结果两人真的就这么和衣躺下了。单人床很窄,流川枫几乎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但他固执地搂着鎏汐,腿压着她的腿,像怕她跑了似的。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鎏汐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她习惯了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大脑总是高速运转。但现在,在流川枫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她忽然觉得所有紧绷的弦都松开了。意识沉下去,沉进温暖的黑暗里。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流川枫还睡着,手臂依然箍着她。鎏汐小心地抬头看他——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那种视频里常见的疲惫感消失了,看起来又像高中时那个在体育馆地板上补觉的少年。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
流川枫动了动,没醒。
答辩那天流川枫非要跟去。
“你在外面等很无聊的,”鎏汐一边整理西装外套一边说,“要好几个小时。”
流川枫已经穿戴整齐——他居然带了套像样的衣服,深色衬衫和西裤,虽然穿
在他身上还是有种运动员的不协调感。“不无聊。”
鎏汐拿他没办法。
等待的时候,流川枫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学生和家长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认出他,窃窃私语,但他完全没在意。他盯着墙上“医学部答辩会场”的牌子,手里捏着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某种陌生的紧张感。
这不是赛场上的那种紧张。赛场上的紧张是清晰的、有明确目标的:要赢,要得分,要防住对手。而现在的紧张是模糊的、弥漫性的——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坐在这里等。
他想起鎏汐视频里说过的话:“每次你比赛,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场外观众,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他懂了。
三个小时后,鎏汐从答辩教室出来。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流川枫立刻站起来。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鎏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明亮得晃眼的笑容。
“过了?”流川枫问。
“过了。”鎏汐说,“评委说我的数据分析很有新意,尤其是结合心理干预的那部分……”她语速很快,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在发光。
流川枫没等她说下去,直接把人拉进怀里,吻住了。
那是个很深的吻,带着半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情绪——重逢的喜悦,分别的不安,看着她疲惫的心疼,还有此刻纯粹的骄傲。鎏汐愣了一下,随即踮起脚尖回应他,手环上他的脖子。
走廊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他们分开时,鎏汐脸红了,但笑得更灿烂。“流川枫,”她轻声说,“我做到了。”
“嗯。”他抹去她眼角一点湿意,“我知道你会。”
之后的日子像偷来的。
鎏汐终于不用每天泡实验室,流川枫也暂时远离了训练和比赛。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如果那能算约会的话。
所谓“约会”,是鎏汐陪流川枫去附近的街头篮球场打球。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上摊着本心理学教材,时不时抬头看他。流川枫打得很放松,没有战术压力,没有教练盯着,就是纯粹地投篮、突破、偶尔和场上的陌生人配合几个球。
休息时他会走过来,浑身是汗地坐到她身边。鎏汐递上毛巾和水,像高中时一样。
“你刚才那个转身,”她会说,“重心压得比以前低了。”
流川枫喝水的手一顿:“你看出来了?”
“当然。”鎏汐笑,“美国联赛的录像我看了至少五十遍。”
流川枫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
他们也去湘北。校园没什么变化,体育馆还是老样子,甚至还能闻到熟悉的木质地板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流川枫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要打吗?”鎏汐问。
他摇摇头。“就是看看。”
他们坐在看台上,看一群新生在训练。有个红头发的小子特别显眼,动作毛毛躁躁的,但弹跳力惊人。
“像樱木前辈。”鎏汐说。
“差远了。”流川枫嗤笑,但眼神是柔和的。
傍晚时他们去了鎏汐家的一户建。院子里的紫阳花开得正好,暮色把花瓣染成深蓝紫色。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谁都没说话。
蝉鸣渐歇,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鎏汐把头靠上流川枫的肩膀,他伸手揽住她。
“还有几天?”她问。
“三天。”
“哦。”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某种即将再次分离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
“下次回来,”鎏汐说,“我应该已经在准备硕士课题了。”
“嗯。”
“你下次比赛,是对阵西部第一那个队吧?”
“嗯。”
“要赢啊。”
流川枫侧过头,看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会赢的。”
然后他吻她。不同于白天的热烈,这个吻很慢,很细致,像在记忆什么——她嘴唇的柔软度,呼吸的频率,睫毛扫过他脸颊的触感。鎏汐回应着,手指插进他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后来他们就这么在廊下躺下,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流川枫从背后抱着鎏汐,下巴搁在她头顶。
“鎏汐。”
“嗯?”
“等我下次回来。”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鎏汐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你不会在美国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流川枫没回答,只是把她重新按回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半年视频里说的总和还多。说小时候的事,说未来的打算,说那些在时差里来不及细聊的琐碎日常。说到后来鎏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睡着了。
流川枫没睡。他就着月光看她睡着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修文!!!咳咳咳!!!
第68章
湘北校友赛的消息是宫城良田在Line群里吼出来的。群名叫“称霸全国未完成组”,成员是当年那批三年级——赤木、三井、木暮,加上流川枫、樱木、宫城这几个毕业了的。群平时死寂,只有每年8月会突然活跃,因为宫城会像个赛事组委会主席一样,用一连串的感叹号刷屏。
“今年!8月20!湘北体育馆!能来的都来!!!”
鎏汐从流川枫肩膀后面看手机屏幕,笑出声:“宫城学长还是老样子。”
流川枫正躺在她宿舍地板的垫子上做卷腹,汗水把T恤浸透一大片。他做完最后一组,坐起来拿毛巾擦脸:“去吗?”
“你问我去不去?”鎏汐挑眉,“我又不是湘北毕业的。”
“特邀医护。”流川枫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个职位早就定好了似的,“上次赤木学长说的。”
鎏汐想起来,去年校友赛后聚餐,赤木确实提过一句“下次让鎏汐来当队医吧,专业对口”。她当时以为只是客套。
“我真的要去?”她有点犹豫,“都是你们篮球部的人,我……”
“要去。”流川枫站起来,居高临下看她,“你比他们学校的队医强。”
这话说得毫无根据,但鎏汐心里还是甜了一下。“那我要准备什么?急救箱?冰袋?绷带?”
“带个人就行。”流川枫往浴室走,“反正那群笨蛋最多擦破皮。”
结果鎏汐还是认真准备了。
比赛当天,她背了个巨大的医疗包出现在湘北体育馆,包里分门别类装着各种药品和器械,专业得像个野战医院护士长。流川枫看着她打开包展示里面的东西,表情难得地出现了波动——介于“没必要吧”和“算了随你吧”之间。
体育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樱木花道标志性的红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正扯着嗓子跟三井寿争论什么,手舞足蹈的。宫城良田在另一边跟几个学弟演示运球技巧,彩子坐在记分台旁笑着看他们。木暮公延在检查篮筐,动作还是那么一丝不苟。
赤木刚宪看见鎏汐,大步走过来:“哦!真的来了!”他声音洪亮,震得鎏汐耳膜嗡嗡响,“今天麻烦你了,鎏汐医生。”
“别别别,赤木学长叫我鎏汐就行。”她脸有点红。
“那怎么行。”三井寿也凑过来,笑得吊儿郎当,“我们可是有专业队医的人了。是吧流川?”
流川枫没理他,自顾自做热身拉伸。
比赛本身其实挺胡闹的。当年的首发五人对阵在校生联队,但打着打着就乱了——樱木非要和流川枫同队,宫城抗议说这样不公平,三井说那我也去对面,赤木吼着“你们都给我认真点”。最终变成了三对三,剩下的人在旁边起哄。
鎏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医疗包放在脚边。她看得很认真,不是看比分,是看每个人的动作细节:樱木花道的跳跃高度比高中时似乎又提升了,但落地姿势还有点莽;三井的三分出手更快了;宫城的变向依然犀利得像刀子;赤木……赤木还是那么稳,像座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流川枫身上。
不一样了。她清楚地感觉到。不是技术上的飞跃,是节奏——他的节奏变了。在美国被逼着学会的团队意识,现在成了一种本能。他会等樱木落位再传球,会利用赤木的挡拆,会在三井跑出空位时第一时间把球送过去。不再是那个“把球给我,我来得分”的孤狼了。
中场休息时,樱木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嚷嚷:“累死了!美国佬的训练很恐怖嘛臭狐狸!”
流川枫没接话,走到鎏汐面前。她自然地递上水和毛巾,他接过去,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膝盖。”鎏汐忽然说。
流川枫动作一顿。
“刚才那个转身,你右膝发力时有0.5秒的延迟。”鎏汐站起来,“坐下,我看看。”
流川枫乖乖坐下。鎏汐蹲在他面前,手指按上他的右膝,隔着运动裤布料寻找髌骨的位置。“这里疼吗?”
“不疼。”
“这样呢?”她稍微施加压力。
流川枫眉头皱了一下:“有点。”
“旧伤。”鎏汐得出结论,“高中时那次扭伤没完全恢复好,现在高强度比赛后会有反应。下次训练前要加十分钟的热身,重点做股四头肌的激活。”
她说得很快,很专业。旁边樱木凑过来:“哇!鎏汐你好厉害!那我的腰呢?我腰最近有点……”
“你那是睡相太差。”流川枫冷冷打断。
“胡说!本天才的睡相可好了!”
两人又开始小学生斗嘴。鎏汐笑着摇摇头,从医疗包里拿出两个冰袋:“敷十五分钟。”一个给流川枫,一个……她看向樱木,“樱木前辈,你的脚踝。”
樱木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第三节落地时左脚先着地,右脚虚点了下,明显在保护。”鎏汐把冰袋递过去,“旧伤要小心复发。”
樱木接过冰袋,罕见地没回嘴,只是嘟囔了句“谢谢”。
三井在旁边吹了声口哨:“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流川,你小子捡到宝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鎏汐。她正低头整理医疗包,侧脸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专注。那种专注他见过——在她看医学书的时候,在实验室做记录的时候,在视频里听他描述赛场困境时思考的时候。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在这里,在他的世界里,用她的专业守护着这个世界的每一处细微裂痕。
他忽然很想吻她。
聚餐在学校附近的烤肉店。二十几个人拼了三张长桌,喧嚣得要把屋顶掀翻。啤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樱木和宫城在争论谁今天扣篮更帅,三井和赤木在回忆当年的比赛,木暮笑着给每个人倒酒。
鎏汐坐在流川枫旁边,面前的小碟子里堆满了肉——流川枫默不作声夹给她的,三井寿起哄夹的,连赤木都给她夹了一大块牛舌,说“医生辛苦了”。
她有点招架不住这种热情,脸一直红红的。流川枫偶尔会瞥她一眼,在她杯子里饮料快见底时默默给续上。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跑偏。
“所以,”三井寿撑着下巴,眼神在流川枫和鎏汐之间转,“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大事?”
桌上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
“对啊!戒指呢流川?”
“鎏汐都快硕士了吧?可以结婚了!”
“我当伴郎!我一定要当伴郎!”樱木拍桌子。
“你当伴郎婚礼还能办吗?”宫城吐槽。
鎏汐的脸彻底红透了,低头盯着盘子里的烤肉,好像那肉能突然长翅膀飞走似的。流川枫倒是很平静,喝了口茶,等喧闹稍微平息一点,才开口:
“等她拿到硕士学位。”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猛烈的起哄。三井寿吹口哨,宫城鼓掌,樱木嚷嚷着“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赤木难得地笑了,木暮推了推眼镜说“恭喜”。
鎏汐抬起头看流川枫。他侧脸在烤肉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神平静而坚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流川枫从来不开玩笑。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忽然退得很远。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回应什么。
返校前夕,流川枫说要去海边。
他们高中时常去的那片海,离鎏汐家的一户建不远。夏末的夜晚,海风带着凉意,海浪声远远传来,像某种沉稳的呼吸。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谁都没说话。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
走了很久,流川枫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高中时他们常坐在这里看海。他先爬上去,然后转身伸手拉鎏汐。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纹。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
流川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就是一圈铂金,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月光下,戒指泛着柔和的光。
“在美国买的。”流川枫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但……”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这对流川枫来说很少见——他向来是行动派,话都懒得多说。
“但每次训练累得要死的时候,每次在替补席上坐着的时候,每次赢了球却不知道跟谁分享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你在那边也在努力。在看书,在做实验,在帮助别人。我就觉得……不能输给你。”
鎏汐的视线模糊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流川枫拿起戒指,动作有点笨拙——他手指上有打球留下的茧,握篮球很稳,但捏这么小的东西显得不太协调。他握住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
“所以,”他继续说,声音很轻,“这不是求婚。是……约定。等我能在美国站稳脚跟,等你拿到硕士学位,等我们都准备好。”
他抬起眼,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到那时候,我再正式问你。”他说,“所以,在这之前……”
“我会等你。”鎏汐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会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已经是了。”他说。
然后他吻她。在月光下,在海浪声中,在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夜幕里。那个吻很轻,很珍惜,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鎏汐踮起脚尖回应他,手环上他的脖子,无名指上的戒指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微凉,然后慢慢变得温热。
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
“下次见面,”流川枫说,“可能要到冬天了。”
“嗯。”
“我会打进首发。”
“嗯。”
“你论文要按时交。”
鎏汐笑了,眼泪又涌出来:“你才是,别受伤。”
“不会。”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充满了某种笃定——不是不分离,而是确信分离之后一定会重逢;不是不辛苦,而是确信辛苦之后一定值得。
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在说着某种古老的语言。
鎏汐低头看手上的戒指。它在月光下静静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坚固的承诺。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戒指硌在两人的手指之间,存在感鲜明。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们手牵手往回走,身后的沙滩上,两串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而前方,城市的灯火在海的那一端明明灭灭,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明天流川枫要回洛杉矶,鎏汐要开始准备硕士课题。距离下一次重逢还有四个月,距离他们约定的那个“正式”的日子还有好几年。
但此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们握着彼此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沉默地发着光。
这样就够了。足够支撑他们走过接下来所有的距离、时差、赛场上的挫折和实验室里的长夜。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多远,这条双生的轨迹,终将交汇在同一个未来里。
鎏汐第一次在实验室里感到眩晕,是在凌晨三点。
她正在调整离心机的参数,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手撑住实验台才站稳。耳鸣声尖锐地响了几秒,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拉了一把坏掉的小提琴。
“鎏汐?”同组的佐藤从显微镜前抬起头,“你脸色好差。”
“没事。”她摆摆手,“可能没吃晚饭。”
其实晚饭吃了——便利店的三明治,咬了两口就放在旁边,因为突然想到论文里有个数据需要重新核对。但现在她胃里空荡荡的,那种饿已经不是饥饿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掏空般的虚浮。
“回去休息吧。”佐藤劝她,“你这样撑不住的。”
“还差最后一组数据。”鎏汐看了眼墙上的钟,“天亮前就能做完。”
其实差的不止最后一组数据。她脑子里有张清单:论文三章要重写,参考文献要更新到最新,图表要重新排版,答辩PPT才做了三分之一。还有心理学考试——厚得像砖头的《临床心理学导论》她才看了四分之一,笔记本上空白的地方比字多。
但她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这些事都得她自己做。
凌晨四点,她终于走出实验楼。东京秋天的清晨冷得刺骨,她裹紧外套,手指碰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到流川枫的消息:“刚结束加练。你那边应该四点?去睡觉。”
她算了下时差。洛杉矶那边是中午。他大概是从训练馆出来,在回公寓的路上给她发的。
鎏汐靠着路灯杆打字:“马上睡。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消息秒回:“还行。你去睡觉。”
他总是这样——用最简短的话表达最固执的关心。鎏汐盯着那行字,忽然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打字:“嗯,这就回去睡。你记得吃午饭。”
走到宿舍楼下时,又一条消息进来:“视频?”
她犹豫了。这个点视频,他会看见她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实验室里沾上的试剂污渍。他会问,会担心,会皱着眉说“你该休息了”,然后她会撒谎说“我休息得很好”,然后两人陷入一种隔着太平洋的、无力的对峙。
她最终回复:“太累了,明天吧。”
发完这句话,她站在宿舍楼门口,抬头看四楼自己房间的窗户。黑漆漆的,像口深井。
她忽然不想上去。
第二天的情况更糟。
上午的组会,导师把她的论文初稿批得一无是处。“数据支撑不够”“逻辑链条断裂”“创新点不突出”,每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她太阳穴上。鎏汐坐在会议室里,手指紧紧攥着笔,指甲陷进掌心。
“三十天。”导师最后说,推了推眼镜,“三十天后答辩。鎏汐,这是你直博的唯一机会,别搞砸了。”
散会后,佐藤拍拍她的肩:“别往心里去,老头对谁都这样。”
鎏汐勉强笑了笑,收拾东西时手都在抖。她打开手机,看到流川枫早上发来的消息——一张训练馆的照片,晨光透过高窗洒在地板上。配文:“天亮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洛杉矶的天空蓝得透明,和东京灰蒙蒙的秋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下午的心理学课她差点睡着。教授在讲焦虑障碍的诊断标准,鎏汐一边记笔记一边在心里对号入座:持续性紧张——有;睡眠障碍——有;注意力难以集中——有;易怒——昨天她对实验室打翻试剂的学弟发了火,这算有。
她自嘲地想,该给自己挂个号了。
晚上七点,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是视频请求,流川枫。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接通。屏幕里,流川枫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背景是他洛杉矶公寓的客厅,乱糟糟的,地板上扔着篮球和运动包。
“吃过饭了?”他问。
“吃了。”鎏汐撒谎。她其实只喝了杯咖啡。
流川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你脸色不好。”
“灯光问题。”她把手机拿远了些,“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老样子。”他顿了顿,“你论文呢?”
“还行。”鎏汐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词回应,“进展顺利。”
两人沉默了几秒。流川枫那边的窗外是洛杉矶的傍晚,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红色。鎏汐这边是东京的夜晚,图书馆的灯光惨白惨白的。
“鎏汐。”流川枫忽然叫她名字。
“嗯?”
“说实话。”
鎏汐的喉咙哽住了。她看着屏幕里他的眼睛——那种锐利的、能看穿一切防守的眼神,现在正看着她。
“我……”她开口,声音发哑,“有点累。”
“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四小时……每天。”
“吃饭呢?”
“……忘了。”
流川枫的表情没变,但她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生气的前兆。
“我回去。”他说。
“别。”鎏汐立刻说,“你马上要打背靠背比赛,不能走。”
“你比比赛重要。”
“不对。”鎏汐摇头,“我的学业重要,你的篮球也重要。我们不能……不能总是一个人为另一个放弃。”
她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自己。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能处理好。”她补充道,“真的。就是这三十天……熬过去就好了。”
“怎么熬?”流川枫问,“每天睡四小时?不吃饭?直到晕倒?”
鎏汐咬住嘴唇。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没选择。直博资格,导师的期待,她自己的野心——所有这些都压在这三十天上,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会调整。”她最后说,“我保证。”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每天视频三次。早饭,午饭,晚饭。我要看你吃饭。”
“流川……”
“还有。”他打断她,“每天至少睡六小时。我会算时差打电话叫你起床,如果你提前醒了,我会知道。”
鎏汐又想哭又想笑:“你疯了吗?你自己训练都那么累……”
“我能做到。”流川枫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能做到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盯着篮筐的眼睛,现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就像当年他说“我要去美国打球”时一样。
“……能。”她听见自己说。
“好。”流川枫点头,“现在去吃饭。我看着你吃。”
计划执行的第一天就漏洞百出。
鎏汐早上七点被视频铃声吵醒。屏幕里,流川枫那边是下午四点,他正在健身房里,背景是跑步机的嗡嗡声。
“早饭。”他说。
鎏汐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在摄像头前吃完。流川枫一边做拉伸一边监督,偶尔说“喝慢点”或者“面包再吃一口”。
中午的视频他在训练馆休息室,满头大汗。鎏汐在食堂,给他展示餐盘里的菜。“有蔬菜,有蛋白质,有米饭。满意了吗?”
“汤呢?”
“汤太烫,等会儿喝。”
“现在喝。”
鎏汐瞪他,但他不为所动。她只好舀起一勺汤,吹凉了喝下去。
晚饭时差最大——鎏汐晚上七点,流川枫凌晨四点。他居然还没睡,在公寓里等着。鎏汐看着屏幕里他困倦的脸,心里一阵愧疚。
“你去睡吧。”她说,“我真的会吃。”
“看你吃完。”流川枫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那天晚上鎏汐学到凌晨一点,然后强迫自己躺下。她知道流川枫会算时差——洛杉矶早上九点,他会打电话来。如果她接电话时声音清醒,他就知道她没睡够。
结果她真的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早上六点。五小时的睡眠,比之前多了一小时。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一种怪异的节
奏中推进。鎏汐在东京的图书馆、实验室、宿舍之间三点一线;流川枫在洛杉矶的训练馆、赛场、公寓之间三点一线。他们的生活被切割成碎片,又被三次视频强行拼接在一起。
鎏汐开始真的吃饭了——因为知道有人会检查。她开始真的休息了——因为知道有人会算着她的睡眠时间。她甚至开始运动了,每天晚饭后绕着校园慢跑二十分钟,因为流川枫说“久坐对心脏不好”。
论文在缓慢但稳步地推进。心理学书一页页翻过去。她的黑眼圈淡了些,头晕的次数少了。
但她还是累。那种累是浸到骨头里的,像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在硬撑。
第二十天,她在心理咨询室值班时,遇见一个焦虑发作的学妹。女孩哭着说自己撑不下去了,论文写不完,实习没着落,未来一片黑暗。鎏汐给她倒水,教她呼吸放松法,说“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下。这句话,不正是她最需要听的吗?
那天晚上视频,她主动跟流川枫说了这件事。“我觉得我像个骗子。”她说,“告诉别人要照顾好自己,自己却做不好。”
流川枫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那边是凌晨,但他看起来很清醒。
“你不是骗子。”他说,“你只是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接受帮助。”流川枫说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就像我学传球。以前我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得分,为什么要传?后来发现……传出去,球会以更好的方式回来。”
鎏汐看着屏幕,鼻子发酸。
“所以。”流川枫继续说,“让我帮你。就像你帮我那样。”
那晚鎏汐哭了,哭得很彻底。把二十天积压的焦虑、疲惫、自我怀疑全都哭了出来。流川枫没说话,就安静地看着她哭,偶尔递过一句“哭完记得喝水”或者“眼睛会肿”。
哭完她真的累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手机上有流川枫的消息:“还有十天。能行。”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也许真的能行。
戒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转了转它,感受金属贴着皮肤的温度。
还有十天。三十天的极限挑战,她不是一个人在撑——
作者有话说:剧情番外之一!接下来还会有好多篇剧情番外,距离正式完结还会有好些日子!!!捂脸!!!
第69章
鎏汐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回家,也没去图书馆。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都不敢想。
流川枫吼她的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
“你根本不懂篮球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不懂吗?
五年了。从国一到高三,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她看着他打球,看着他赢,看着他输,看着他为了篮球付出一切。她怎么会不懂?
但她更懂另一件事——如果他现在带伤去美国,可能就再也打不了球了。
永久性损伤。
这四个字像噩梦一样缠着她。
早晨六点,护士来查房,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姐,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鎏汐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嗯。”
“要不要进去看看?”护士说,“他好像一夜没睡。”
鎏汐摇头:“不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她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学图书馆。
医学区的书架上,她找到了运动医学和康复医学的教材。厚厚的几本,抱到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肌肉拉伤的分类:一级、二级、三级。
康复时间表:急性期、恢复期、功能恢复期。
治疗方法:冰敷、热敷、理疗、按摩、拉伸、力量训练……
她看得很快,也很认真,用笔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和治疗方法,在她眼里不再是枯燥的知识点,而是救流川枫的唯一希望。
上午十点,她合上书,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是她之前在预科班认识的一位学姐给的——学姐的哥哥在美国做运动康复医师。鎏汐当时存了,但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现在,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是英文:“Hello?”
鎏汐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您好,我是鎏汐,是佐藤学姐介绍的……”
她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流川枫的伤势,医生的诊断,以及他两周后要去美国训练营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级撕裂?六到八周的恢复期?”
“是的。”
“他现在如果强行训练,或者长途飞行,肌肉再次受伤的风险非常高。”美国医生说,“就算到了美国,也无法参加训练营。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换地方治疗。”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如果推迟两个月去呢?”
“两个月的话,如果康复计划得当,应该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医生说,“但前提是严格遵守康复计划,不能心急。”
“康复计划……”鎏汐看着自己记的笔记,“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医生很耐心地讲了二十分钟,从冰敷的频率到拉伸的方法,从力量训练的强度到营养补充的建议。鎏汐一边听一边记,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她都记下来了。
挂掉电话时,已经十一点了。
鎏汐看着满满几页的笔记,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下午,她回到医院。
流川枫的病房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嘶哑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流川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他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闪了一下,又转回去。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鎏汐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流川枫没看。
“康复计划。”鎏汐说,“我查了书,也问了美国的医生。”
流川枫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问过了。”鎏汐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带伤去美国,不仅不能训练,还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球。”
流川枫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是,”鎏汐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如果你推迟两个月去,按照这个计划康复,两个月后,你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
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流川枫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冰敷、热敷、理疗、按摩……
拉伸、力量训练、营养补充……
每一个步骤都很详细,甚至还有时间表。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鎏汐点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美国的医生。这个计划……应该是有效的。”
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
鎏汐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头发也有些乱。她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在球场上说“我要赢”时的他。
“流川,”她轻声说,“梦想可以等,但身体不能垮。我们可以和美国那边沟通,推迟赴美时间,先安心康复。”
流川枫没说话。
他看着鎏汐,看着这个在他崩溃时没有离开、在他吼她
后依然回来、在他最绝望时为他找出路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国中时他数学考砸了,她熬夜帮他整理笔记。
想起他比赛输了,她站在球场边等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想起他收到美国邀请时,她说“我等你”。
想起海边那个夜晚,她说“我爱你”。
这个女孩……一直都在。
一直在他身边,陪他笑,陪他哭,陪他赢,陪他输。
现在,在他可能失去一切的时候,她还在。
“鎏汐。”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昨天……”他顿了顿,“对不起。”
鎏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它掉下来。
“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流川枫看着她,“我不该那样对你。”
鎏汐摇头:“我知道你很难受。换了我……可能也会那样。”
流川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个计划,”他看着笔记本,“真的可行吗?”
“可行。”鎏汐说,“美国的医生也说,如果你严格按照计划康复,两个月后可以去参加基础训练。只是……可能要重新申请训练营的名额。”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鎏汐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下午,鎏汐帮流川枫联系了美国训练营的负责人。
电话接通后,流川枫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明了情况——伤势,医生的建议,康复计划,以及希望推迟两个月的请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需要医疗证明和具体的康复计划。如果确认属实,可以考虑推迟。”
流川枫看向鎏汐,鎏汐点点头,把笔记本上康复计划的部分拍照发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我们看了你的医疗记录和康复计划。同意将你的训练营名额保留到两个月后。但你需要每周提交康复进度报告,确保你在按计划进行。”
流川枫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谢谢。”他说,“我会的。”
挂掉电话,他看着鎏汐,突然笑了。
一个真正的、释然的、轻松的笑。
“他们同意了。”他说。
鎏汐也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太好了。”
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
“我高兴。”鎏汐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鎏汐留在医院陪他。
流川枫按照康复计划开始了第一天的治疗——冰敷,抬高,休息。鎏汐坐在床边,给他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讲医学预科的课,讲她以后想当什么样的医生。
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问得很基础,但鎏汐都耐心回答。
“鎏汐。”聊到一半,流川枫忽然说。
“嗯?”
“等我好了,”他看着天花板,“我要重新开始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一步来。”
“嗯。”
“这次我不会急了。”他说,“我会按照计划,慢慢来。”
“好。”
“然后,”他转头看她,“等我去了美国,站稳脚跟,我就接你过去。”
鎏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她问。
“真的。”流川枫说,“我们说好的,在高处相见。”
鎏汐笑了,握住他的手:“说好的。”
窗外,夜色渐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流川枫忽然说:“鎏汐。”
“嗯?”
“谢谢你。”他说,“幸好有你。”
鎏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要好好康复。”
“嗯。”
NBA常规赛落下帷幕的那个夜晚,流川枫站在更衣室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是鎏汐发来的简讯:“手术刚结束,一切顺利。你那边呢?”
他望着窗外芝加哥璀璨的夜色,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季后赛的入场券已经握在手中,球队为他安排的商业活动排满了整个休赛期第一个月——专访、代言拍摄、球迷见面会。经纪人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行程的重要性,流川枫安静听着,直到对方说完,才开口:“全部推掉。”
“什么?流川,你知道这些——”
“我要回东京。”他打断对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现在,马上。”
三十小时的飞行时间里,他几乎没睡。机舱昏暗的灯光下,他翻看着手机里存着的照片——大多数是鎏汐发来的:医院食堂的午餐、深夜值班室的窗外、手术成功后疲惫却满足的自拍。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她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照片角落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停留许久,然后打开那个已经看了无数次的丝绒盒子。戒指内侧刻着的“R&S”在昏暗光线中泛着细微的光泽。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时是东京时间晚上七点。流川枫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运动背包,穿过人群时压低帽檐,避开了所有可能认出他的视线。他提前联系了鎏汐所在医院的护士长——那位总是笑眯眯的中年女性曾在鎏汐的手机视频里出现过几次,对他不算陌生。
“鎏汐医生今天值晚班,应该八点左右能下手术。”护士长在电话里小声说,“流川先生,您要给她惊喜的话,可以在住院部后面的花园等,她通常从那边抄近路去停车场。”
“谢谢。”他顿了顿,“请不要告诉她。”
“当然当然。”护士长的笑声从听筒传来,“鎏汐医生这段时间忙坏了,您回来她一定很高兴。”
流川枫没有去花园。他站在住院部正门的路灯下,背靠着灯柱,将帽檐压得更低些。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动他黑色连帽衫的下摆。长途飞行的疲惫在身体里沉淀,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让他保持着清醒——那是一种近乎急切的不安,像是离开水源太久的鱼终于嗅到了潮汐的气息。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
住院部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走出几个穿着便装的人,都不是她。
八点十二分,又一群人走出来。
八点十九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流川枫站直了身体。
鎏汐低着头走出来,一只手揉着后颈,另一只手提着看起来很沉的托特包。她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眼下淡淡的青黑。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动作里透着深深的疲倦。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路灯下的人。
脚步顿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流川枫看见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她手里的托特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夹、笔记本、水杯散落出来。
但她没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见那双眼睛里迅速积聚的水光。
流川枫朝她走去。一步,两步,步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背包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在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鎏汐突然也动了——她冲向他,白大褂在身后扬起像一片仓促的翅膀。
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拥抱的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流川枫感觉到她整个人撞进自己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你怎么……”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涌入鼻腔,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在无数个隔着屏幕的夜晚,他曾想象过这个味道。
鎏汐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指攥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流川枫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那节奏渐渐与他的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
了多久,鎏汐终于动了动。她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进她眼里,照见一片湿润的晶莹。
“你不是说有商业活动……”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而且季后赛……”
“推掉了。”他言简意赅,伸手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想回来见你。”
鎏汐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绽开,像深夜骤然点亮的一盏灯。“傻子。”她轻声说,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欢迎回家。”
这个拥抱比刚才温柔许多,却也更绵长。流川枫感觉到她的手指插进他脑后的短发里,轻轻摩挲着。他也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在怀里,闭上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医院门口偶尔进出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这些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体的温度如此真实。
又过了好一会儿,鎏汐才松手。她退后半步,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的东西……”
托特包和散落一地的物品还躺在几步之外。流川枫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收拾。笔记本的页角折了,他仔细抚平;水杯滚到了路边,他捡起来擦了擦灰;文件夹里的纸张散出来几页,他按顺序整理好。
鎏汐站在他身后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这个在NBA赛场上叱咤风云、被媒体称为“冷面杀手”的男人,此刻正蹲在东京街头,耐心地收拾着她那些杂乱无章的物品。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那些赛场上的锐利锋芒在此刻全部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好了。”流川枫站起身,将重新整理好的包递给她,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一个精致的和果子店包装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四枚樱花形状的大福,粉白相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知道你刚下手术,”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没敢买太甜的。”
鎏汐盯着那些大福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你还记得……”她小声说。
国中三年级那年的春天,也是这样樱花盛开的季节。她因为备考熬夜病倒了,躺在医务室里发烧。流川枫翘了训练来看她,手里就拿着这样一盒樱花大福。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善言辞的少年,把盒子放在她床头,硬邦邦地说:“吃了会好点。”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
“尝尝。”流川枫拿起一枚,递到她嘴边。
鎏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糯米外皮软糯,内馅是清淡的樱花豆沙,甜度恰到好处。食物的温暖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手术后的疲惫和夜风的凉意。
“好吃。”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哭什么。”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泪,语气无奈,眼神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鎏汐自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太高兴了。”
流川枫没再说话。他把大福盒子仔细盖好,放进她的托特包里,然后背起自己的背包,朝她伸出手。
鎏汐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整只手包裹住。那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茧,磨蹭着她的皮肤,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们没有叫车,就这样牵着手,慢慢沿着医院外的街道走。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交握的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暖。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某种亲密的拥抱。
“赛季打得怎么样?”鎏汐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柔和,“看你最后几场的数据,很厉害。”
“还行。”流川枫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但顿了顿,又补充道,“季后赛第一轮对凯尔特人,应该能赢。”
“应该?”鎏汐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流川枫的嘴角也微微扬了扬。“四比二吧。”他说,“他们内线很强,但我们外线有优势。”
他说起比赛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专注。鎏汐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提到某个战术时点点头——虽然她其实不懂篮球的复杂战术,但她懂他。懂他语气里细微的兴奋,懂他眼神里闪烁的光。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而她庆幸自己能窥见一角。
“对了,”流川枫突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你。”
那是一个印着芝加哥球队logo的纸袋。鎏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球衣——不是比赛版,而是更柔软的球迷版,背面印着他的号码和姓氏。
“更衣室里多出来的,”他解释,语气有点不自然,“觉得你可能……会想要。”
鎏汐抱着那件球衣,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的一样。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会穿的。”
流川枫别开视线,耳根有点红。“随便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两旁住宅区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鎏汐说起自己最近的工作:那台持续了三小时的手术,病人是个十五岁的女孩,脊柱侧弯矫正,手术很成功;下周还有一台复杂的肿瘤切除,需要和神经外科合作;下个月可能要参加一个国际医学研讨会,论文还没写完……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鎏汐突然停下脚步。
“你住哪里?”她问,“酒店订了吗?”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还没。”
鎏汐看着他。路灯下,他脸上确实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她想起护士长说他刚打完一个漫长的赛季,又坐了三十小时的飞机,现在站在这里吹冷风,就为了等她下班。
心软得一塌糊涂。
“去我那儿吧。”她说,声音很轻,“有客房的。”
流川枫垂眼看着她,没说话。
“反正……”鎏汐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红,“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国中时他去过她家补课,高中时也去过几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成年后,他们各自留学、工作,相聚的时间少得可怜,每一次见面都珍贵得像偷来的时光。
“好。”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鎏汐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栋老旧但整洁的公寓楼。她住在三楼,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兼做书房,堆满了医学书籍和资料,但收拾得很干净。
“有点乱。”她开门时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挺好。”流川枫说,目光扫过窗台上的几盆绿植——那是她一直喜欢养的多肉,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和漫画;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记着要买的食材和要做的事。
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处处都让他觉得,这里是“家”。
“你先洗个澡吧。”鎏汐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
的睡衣——男式的,但看起来是新的,“上次我爸爸来东京时买的,他穿了一次,洗干净了。”
流川枫接过睡衣,看着她:“你呢?”
“我?我等一下再洗。”鎏汐说着,走向厨房,“你饿不饿?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不饿。”流川枫说,“飞机上吃过了。”
但他还是跟着她走进厨房。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站得有点挤。鎏汐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没什么食材——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半袋吐司,还有几盒便利店买的沙拉。
“只能做点简单的了。”她叹气,拿出鸡蛋和吐司,“煎蛋三明治可以吗?”
“我来吧。”流川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你去洗澡。”
鎏汐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眼里的坚持,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油在左边的柜子里,盐在调料架上。”
浴室传来水声时,流川枫系上围裙——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明显是她的。他动作熟练地打蛋、热锅、煎吐司。厨房的窗户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高大男人,站在这个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里,做着最简单的食物。
这感觉很奇怪。在NBA,他是球星,是媒体焦点,是无数人崇拜的对象。但在这里,他只是流川枫。是鎏汐的流川枫。
吐司煎得金黄酥脆时,鎏汐出来了。她换上了居家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热水蒸出的红晕。
“好香。”她凑过来,深吸一口气。
流川枫把做好的三明治装盘,递给她一份。两人就在厨房的小吧台上吃,并肩坐着,腿挨着腿。
“好吃。”鎏汐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比医院食堂的好吃多了。”
流川枫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突然伸手,用拇指抹去她嘴角的一点蛋黄酱。
鎏汐僵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继续吃,没说话。
安静的夜晚,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流川枫吃完自己那份,侧头看她。鎏汐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进她衣领里。
“头发要吹干。”他说。
“等下就吹。”鎏汐说着,端起盘子要去洗,被他按住了手。
“我来。”他接过盘子,“你去吹头发。”
这一次鎏汐没再坚持。她走进卧室,吹风机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流川枫洗好碗,擦干净厨房台面,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卧室的门虚掩着。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流川。”鎏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客房床单在衣柜最上层,蓝色的那套。”
他应了一声,去拿床单。客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他铺床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床单的每个角都拉得平整。
铺好床,他走出客房,看见鎏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
“晚上可能会冷。”她把被子递给他,“这个比较厚。”
流川枫接过被子,布料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今天应该刚晒过。
两人站在狭小的走廊里,距离很近。鎏汐抬头看他,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你……”她开口,又停下,咬了咬嘴唇,“你真的推掉了所有活动?”
“嗯。”
“那……什么时候回去?”
“一个月后。”流川枫说,“季后赛开始前。”
一个月。鎏汐在心里计算着。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她知道,对相隔太平洋的两个人来说,这短暂得如同眨眼。
“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这一个月,你有什么计划吗?”
流川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不够亮,但他能看清她眼里的期待,还有努力掩饰的不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近。
“计划有很多。”他低声说,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但第一件事……”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是娶你。”
鎏汐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在赛场上总是冷冽锐利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柔。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是说……”
“我说,”流川枫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回来娶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鎏汐想说话,但喉咙被哽咽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流川枫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压抑的抽泣。
许久,鎏汐终于平静下来。她退开一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带着泪光的、明亮得惊人的笑。
“好。”她说,声音还有点哑,“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
流川枫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她湿漉漉的眼睫,最后是她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鎏汐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她的嘴唇柔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他刚刚吃过的煎蛋的淡淡香味。
流川枫的手移到她脑后,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吻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分开时,两人都有点喘。鎏汐把脸埋在他肩窝,小声说:“明天我要上班……”
“我知道。”流川枫的声音也有点哑,“我送你。”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我去找房子。总不能一直住客房。”
鎏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要在东京住一个月?”
“嗯。”流川枫点头,“陪着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鎏汐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力抱紧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了。”流川枫拍拍她的背,“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鎏汐点点头,松开手,却又在他转身要走时拉住他的衣角。
“流川。”
他回头。
“欢迎回家。”她笑着说,眼泪却又一次滑落,“真的……欢迎回家。”
流川枫走回来,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他说,“我的鎏汐。”——
作者有话说:终于开始进入中篇了!!哈哈哈,这里先说明下,并不是无缘无故如此设定剧情的哟!我会说终于要开始进入变革剧情了吗?哈哈哈,灌篮高手的情节在后篇会给大家个说法的!!希望亲们能够相信阿舍,并跟着阿舍的想法走下去!
第70章
清晨五点半,东京的天色还是暗蓝的。流川枫在陌生的客房里醒来,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隔壁卧室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鎏汐的闹钟响了,很快被按掉,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芝加哥队友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跑回日本了??教练气疯了!”
流川枫没回复。他坐起身,听着鎏汐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水流声、牙刷碰撞杯壁的轻响、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让他紧绷了一整个赛季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六点整,卧室门开了。鎏汐走出来,已经换好了医院的刷手服,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刚醒来的惺忪。
“你醒了?”她看见他坐在床边,有些惊讶,“怎么不多睡会儿?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睡不着。”流川枫站起身,“早餐想吃什么?”
鎏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早餐?不用,我医院食堂——”
“我做。”他打断她,走向厨房,“吐司?煎蛋?还是粥?”
厨房的冰箱里确实没什么食材,但流川枫翻出几个鸡蛋、半盒牛奶,还有昨天剩下的吐司。他动作利落地打蛋、热锅,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鎏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在NBA赛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她父亲的旧睡衣,在她的小厨房里为她做早餐。睡衣的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上那条她熟悉的旧伤疤——高中时篮球比赛留下的。
“看什么?”流川枫头也不回地问,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的声响。
“看你。”鎏汐
老实说,“觉得像在做梦。”
流川枫转过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梦。”他说,“去餐桌等着。”
早餐很简单:煎蛋三明治,热牛奶,还有几片苹果——是流川枫从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有点蔫了,但他仔细削了皮,切得整整齐齐。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旁。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鎏汐小口吃着三明治,眼睛却一直盯着流川枫看。
“你打算在东京待多久?”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月。”流川枫说,“季后赛开始前回去。”
“那……住哪里?”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在找房子。”
“这里也可以……”鎏汐话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客房可以一直住。”
流川枫没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和你住一起,”他说得直白,“但不想委屈你住这么小的房子。”
鎏汐的脸微微发热。“我不觉得委屈。”
“我觉得。”流川枫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下午我去看房子,离你医院近的。”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吃完早餐,鎏汐要去上班,流川枫坚持要送她。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这个时间路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和送报纸的自行车。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鎏汐问。
“找房子。”流川枫说,“然后去健身房。休赛期不能完全放松训练。”
“康复训练呢?”
“会做。”他顿了顿,“你医院附近有合适的训练馆吗?”
鎏汐想了想。“有一家,叫‘顶点运动中心’,很多职业运动员都在那里训练。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用。”流川枫说,“我自己去。”
走到医院门口时,鎏汐停下脚步。晨光已经亮起来,照在医院白色的外墙上。她转头看向流川枫,突然有些舍不得。
“那……晚上见?”她问。
“嗯。”流川枫点头,“几点下班?”
“说不准。”鎏汐叹气,“今天有台大手术,顺利的话可能六七点,不顺利的话……”
“我等你。”流川枫说,“发消息给我。”
他看着她,突然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刷手服的领子。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晨间的微凉。
“去吧。”他说。
鎏汐点点头,转身走进医院大门。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流川枫还站在原处,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
那一整天的手术,鎏汐都觉得格外有精神。也许是充足的睡眠,也许是知道有人在家等她。中午休息时,她给流川枫发了条消息:“手术进行中,顺利。你房子看得怎么样?”
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看了三处,定了。”
附带一张照片——是一间宽敞公寓的客厅,落地窗外能看见东京塔的尖顶。装修简洁现代,色调是温暖的原木色和白色。
鎏汐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回复:“很棒。租金很贵吧?”
“买了。”流川枫的回复简单粗暴。
鎏汐盯着那两个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知道流川枫在NBA的薪水很高,也知道他这些年投资做得不错,但直接在东京买一套公寓……这仍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晚上带你看。”他又发来一条。
下午的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鎏汐走出手术室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换下刷手服,掏出手机,看见流川枫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在医院楼下。”
她几乎是跑下楼的。
流川枫果然等在昨天那个路灯下,但今天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灰色运动服,背着一个运动背包,看起来像是刚训练完。
“等很久了?”鎏汐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刚到。”流川枫接过她手里的包——比昨天轻了不少,“今天没带那么多东西?”
“学聪明了。”鎏汐笑着说,“只带了必需品。”
他们没立刻回家。流川枫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鎏汐不认识的地址。
“去哪儿?”她问。
“看房子。”流川枫握住她的手。
新公寓位于港区一栋高层建筑的二十楼。电梯门打开时,鎏汐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玄关宽敞明亮,往里走是开阔的客厅和餐厅,落地窗几乎占满整面墙,窗外是璀璨的东京夜景——东京塔近在咫尺,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红色的轮廓,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
“这……”鎏汐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这也太大了。”
“不大。”流川枫走到她身边,“三个卧室,一个给你做书房,一个主卧,一个客房。以后有客人来可以住。”
他说“以后”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在规划漫长的人生。
鎏汐走进主卧室。房间很大,带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卫生间里已经摆好了洗漱用品——两套,一套蓝色,一套粉色。
“你买的?”她指着那些东西。
“下午去买的。”流川枫站在门口,“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就买了最贵的。”
鎏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谢谢。”她闷声说。
流川枫摸了摸她的头发。“谢什么。”
“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鎏汐抬起头看他,“谢谢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设备齐全,中岛台上放着一个纸袋。流川枫从里面拿出几个餐盒——是外卖,但包装很精致。
“不知道你今晚什么时候下班,”他说,“没时间做饭,买了寿司。”
他们在中岛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面对着璀璨的夜景吃晚餐。鎏汐说起今天的手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肝癌切除,手术很复杂,但最终成功了。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你呢?”鎏汐问,“训练怎么样?”
“还行。”流川枫说,“训练馆不错,设备很全。遇到了几个日本职业球员,打了会儿对抗。”
“赢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鎏汐笑了。“骄傲。”
吃完晚饭,流川枫带她去阳台。阳台很宽敞,放了两张躺椅和一个小茶几。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但他拿了条毯子给她披上。
两人并肩坐在躺椅上,看着脚下的东京灯火。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但二十层楼的高度让那些声音变得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鎏汐。”流川枫突然开口。
“嗯?”
“下个月,”他说,“有个国际篮球友谊赛,在东京体育馆。”
鎏汐转过头看他。“你要参加?”
“特邀嘉宾。”流川枫说,“打几场表演赛。”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鎏汐很熟悉。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听说,”流川枫看向她,“赛事组委会邀请了东京几家大医院的医疗团队做保障。”
鎏汐眨了眨眼,突然明白过来。“我们医院也收到了邀请……”
“你报名了吗?”流川枫问得随意,但鎏汐听出了他语气里细微的紧张。
“还没。”她说,“但主任问过我,我说考虑一下。”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如果……如果你去的话,”他慢慢说,“我可以在赛场上看到你。”
鎏汐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他说的话——“每次进球,都想让你在现场看到”。
“那……”她轻声说,“我去报名。”
流川枫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很浅的笑,但鎏汐捕捉到了。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但是,”
她退开后说,“我在场边是医生,是工作。不能只看着你。”
“我知道。”流川枫说,“只要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够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鎏汐的脸有点红。她转头看向夜景,试图转移话题:“那……你休赛期还有什么计划?除了训练和比赛。”
流川枫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放在旁边小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NBA赛场的,有他扣篮的,有他庆祝的,有他站在罚球线准备投篮的。
他一张张翻给鎏汐看,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那张扣篮是对阵湖人时的制胜球;那张庆祝是因为他完成了职业生涯第一个三双;那张罚球是季后赛关键战役,他顶住压力两罚全中。
鎏汐安静地听着。她发现流川枫在说起篮球时,话会比平时多一些,眼睛会亮起来,整个人有种不一样的光芒。那是属于他的世界,一个她不完全懂,但愿意去了解的世界。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流川枫的手指停顿了。
那是他在芝加哥主场比赛的照片。他刚完成一次快攻上篮,落地后没有立刻回防,而是转身,食指指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镜头捕捉到了他那一刻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这张……”鎏汐轻声说,“我没见过。”
“季后赛第一轮的时候拍的。”流川枫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天……是我们认识十周年纪念日。”
鎏汐愣住了。她仔细想了想——确实是。四月十七号,国中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她在篮球馆外的樱花树下撞到了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把他的球撞飞了。少年皱着眉看她,她连声道歉,捡起球递给他。那天樱花落了一地,少年的黑发上沾了几片花瓣。
“你记得?”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记得。”流川枫说,“每次重要的日子,你不在的时候,我都会在进球后指一下观众席。”
他转过手机,让屏幕对着自己,看着那张照片。
“假装你在那里。”他说。
鎏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伸手捂住嘴,却止不住肩膀的颤抖。那些隔着时差的视频通话,那些深夜发来的“手术刚结束”的消息,那些她一个人度过的节日和纪念日……原来他都没有忘记。
流川枫放下手机,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鎏汐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运动服。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都没能去看你比赛……”
“不用道歉。”流川枫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会有机会的。等我在东京定居,等我退役……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你……”鎏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真的决定退役后回日本?”
“不。”流川枫说,“回中国。”
鎏汐睁大眼睛。
“你上次说想回上海,”他继续说,“我查过了。那里的医疗环境很好,适合你发展。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而且我想给你一个家。”他说,“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地方。不是在哪个国家,而是在你喜欢的城市,按照你喜欢的方式生活。”
鎏汐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十五岁就爱上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沉而坚定的温柔。
“流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很爱很爱你。”
流川枫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这个吻和昨晚不同——没有那么急切,却更深沉,更绵长。鎏汐能尝到自己眼泪的咸涩,也能尝到他唇间淡淡的薄荷味。他的手移到她脑后,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温柔而坚定地加深这个吻。
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夜色中变换着颜色。阳台上的风还在吹,但毯子很温暖,他的怀抱更温暖。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
“鎏汐。”他低声说。
“嗯?”
“等友谊赛结束,”他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片深黑中闪烁的微光。
“什么事?”她问,声音很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流川枫说,嘴角又扬起那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新吻住她。鎏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嘴唇的柔软。她想起那枚还没送出的戒指,想起他昨天说的“我回来娶你”,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
这个夜晚,他们在新公寓的阳台上待到很晚。流川枫说起下赛季的计划,说起季后赛可能的对手,说起他对未来的种种设想——每一个设想里都有她。
鎏汐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声音,渐渐有了困意。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流川枫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睡吧。”他在她耳边说,“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你也睡。”鎏汐迷迷糊糊地说,抓住他的手腕。
“嗯。”流川枫躺在她身边,把她拥进怀里。
黑暗中,鎏汐听见他轻声说:“晚安,我的鎏汐。”——
作者有话说:这是今天的一更,夹缝中求生存!!!!!!!!!!!!考试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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