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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鎏汐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感受着身体里那种紧绷过后的、略带酸痛的放松。昨天那场比赛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梦里全是撞击声、哨声、流川枫脸上的血。


    但现在是早晨了。噩梦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流川枫的外套,昨晚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的商标。


    鎏汐盯着外套看了一会儿,才下床洗漱。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很大,落地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鎏汐到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各校的球员、教练、工作人员,穿着各式各样的队服,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


    湘北的队员占据了靠窗的一张大桌子。鎏汐端着餐盘走过去时,看见樱木花道正试图用左手拿筷子——右手背上的淤青还没消,稍微用力就疼。


    “用勺子。”她放下餐盘,从旁边的餐具架上拿了把勺子递过去。


    樱木苦着脸:“本天才用勺子怎么吃饭团啊……”


    “那就别吃饭团。”鎏汐毫不客气,从他盘子里夹走一个饭团,换了个面包给他。


    三井寿在旁边笑:“小鎏汐,你这队医当得越来越有威严了。”


    “我是为他好。”鎏汐坐下,看了眼樱木的餐盘,“蛋白质摄入太少,不利于肌肉恢复。再去拿两个鸡蛋。”


    “两个?!”樱木瞪大眼睛。


    “两个。”鎏汐点头,眼神不容置疑。


    樱木蔫了,乖乖起身去拿鸡蛋。宫城良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鎏汐看了一眼,赶紧收起笑容:“那什么,我也去拿个鸡蛋……”


    流川枫坐在桌子最那头,背对着窗户。他换了件灰色的运动衫,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边下巴。鼻梁上的淤青比昨天更明显了,从山根一直蔓延到眼眶下缘,颜色从青紫过渡到暗黄,像一幅糟糕的水彩画。


    但他吃饭的样子很平静,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碗,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只是普通的装饰。


    鎏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流川枫察觉到了,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还疼吗?”鎏汐用口型问。


    流川枫摇头,继续吃饭。


    早餐吃到一半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鎏汐抬头,看见一群穿着深蓝色队服的人走进来——海南附属高中。


    神宗一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还是那副温和稳重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在晨光里反射着淡淡的光。经过湘北的桌子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来,在鎏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走向海南的座位区。


    “啧。”宫城良田撇撇嘴,“手下败将。”


    “别这么说。”三井寿难得正经,“他们也是全国大赛的常客,实力很强的。”


    “但去年我们赢了。”樱木花道嘴里塞着鸡蛋,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去年。”赤木队长沉声道,“今年他们在小组赛也两战全胜,状态很好。”


    鎏汐安静地吃着饭,没参与讨论。她能感受到来自海南那边的目光——不是恶意的,但确实有人在看这边,看流川枫,看她。


    早餐后,队员们各自活动。有的回房间休息,有的去酒店的健身房做恢复训练,有的聚在休息区打牌。鎏汐打算回房间看医学资料——下周有场小测,她不能因为全国大赛就把学业完全放下。


    刚起身,就听见有人叫她。


    “鎏汐同学。”


    声音很温和,带着熟悉的笑意。


    鎏汐转身,看见神宗一郎站在几步外。他没穿队服,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起来更像是来度假的大学生,而不是来打全国大赛的球员。


    “神宗学长。”鎏汐礼貌地点头。


    神宗一郎走过来,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疏远。


    “昨天的比赛我看了。”他说,语气很自然,“湘北打得很顽强,流川枫的状态调整得很好。”


    鎏汐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神宗一郎会主动提流川枫,而且是用这种……赞赏的语气。


    “谢谢。”她说,“你们呢?下一场比赛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神宗一郎笑了笑,“对手不强,应该没问题。”


    两人沉默了几秒。餐厅里人来人往,谈话声、餐具碰撞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能聊几句吗?”神宗一郎突然说,“就几分钟。”


    鎏汐看着他。神宗一郎的眼睛在镜片后很清澈,没有她熟悉的那些情绪——没有不甘,没有执着,没有那种让她想要后退的炽热。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餐厅外的露台上。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庭院里的枫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神宗一郎靠在栏杆上,喝了口咖啡,目光看向远处。


    “其实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鎏汐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从地区决赛到现在,快半年了吧。”神宗一郎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时间过得真快。”


    鎏汐点点头。确实很快,快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些激烈的冲突、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神宗一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想了很久,关于你,关于流川枫,关于我自己的心情。”


    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插进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鎏汐能看出他眼底的认真。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神宗一郎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拼命练球,想成为最好的球员;我努力表现,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可靠的人。我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的味道:“很幼稚,对吧?”


    鎏汐摇头:“不幼稚。只是……”


    “只是感情不是靠努力就能赢来的。”神宗一郎接过了她的话,“我知道。我后来才真的明白。”


    一阵风吹过,枫树的叶子飘落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神宗一郎看着那些叶子,眼神有些飘忽。


    “地区决赛之后,我其实很难过。”他说得很坦白,“不是难过输了比赛,是难过……好像我真的没机会了。”


    鎏汐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但后来我看你们在一起。”神宗一郎转回头看她,“在赛场边,你为他处理伤口;在观众席,你为他紧张;赢球后,你们拥抱……我就知道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鎏汐有些不知所措。她准备好应对他的质问、他的不甘、他可能有的任何负面情绪,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祝福。


    “鎏汐。”神宗一郎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了些,“我今天找你,不是想挽回什么,也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


    “看到你和流川枫在一起很幸福,我就放心了。”


    鎏汐愣住了。


    神宗一郎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到眼底,真诚到让鎏汐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起之前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想起他的执着给她带来的困扰,想起流川枫因此产生的误会和争吵……但此刻,那些好像都变得很遥远,被眼前这个真诚的祝福覆盖了。


    “神宗学长……”鎏汐开口,声音有点哑。


    “听我说完。”神宗一郎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我想说的是,以前是我太执着了,给你和流川枫都带来了困扰。对不起。”


    鎏汐摇头:“你没有……”


    “我有。”神宗一郎坚持,“感情应该是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的事,不应该成为负担。我之前的做法,确实成了你们的负担。”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决定放下了。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放下。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造成任何困扰,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们为难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鎏汐的肩膀,看向餐厅里面。鎏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流川枫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瓶水,正看着这边。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鎏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沉的,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


    神宗一郎也看到了流川枫。他笑了笑,对鎏汐说:“他好像有点紧张。”


    鎏汐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神宗一郎朝流川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别让他等太久。”


    鎏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轻声说:“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包含了太多东西——谢谢他的理解,谢谢他的祝福,谢谢他的放手。


    神宗一郎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也谢谢你,鎏汐。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放下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这都是很宝贵的经历。”


    他拿起咖啡杯,最后看了鎏汐一眼:“祝你和流川枫幸福,也祝湘北能在全国大赛走得更远。我是真心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背影挺拔。鎏汐看着他消失在餐厅的转角处,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餐厅。


    流川枫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已经拧开了,但没喝。看见鎏汐走过来,他放下水瓶,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聊完了?”他问。


    “嗯。”鎏汐点头。


    流川枫没问聊了什么,只是伸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得很紧,但又不会让她疼。


    鎏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笑了。


    “笑什么?”流川枫问。


    “没什么。”鎏汐摇头,握紧了他的手,“就是觉得……真好。”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


    “他说他祝福我们。”鎏汐抬起头,看着流川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真心的。”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他握着鎏汐的手收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鎏汐听懂了。听懂了他的相信,听懂了他的释然,听懂了他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散了。


    两人牵着手走出餐厅,在酒店的走廊里慢慢走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远处传来其他球队训练的声音,篮球撞击地板,鞋底摩擦,教练的呼喊,一切都充满了活力。


    “下午有什么安排?”鎏汐问。


    “训练。”流川枫说,“安西教练说做恢复性训练,强度不大。”


    “你的鼻子……”


    “没事。”流川枫打断她,“不影响。”


    鎏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流川枫对疼痛的忍耐力一向惊人,只要不影响打球,他就能完全无视。


    “那我下午在房间看书。”鎏汐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流川枫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淤青照得更加明显,但也把他眼睛里的柔和照得清清楚楚。


    “你。”他说,“好好休息。”


    鎏汐愣了愣,然后笑了:“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好吧,阿舍今天超级勤奋的发文了~咩哈哈哈哈


    PS:饿不饿,亲们~么么,阿舍喜欢辣椒,所以若是此拉面变得红艳艳的就完美了!


    第57章


    淘汰赛抽签结果公布时,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安西教练把赛程表贴在白板上,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山王工业”四个字。那支队伍的名字被特意加大加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悬挂在湘北通往全国四强的必经之路上。


    “山王工业。”赤木队长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沉,“连续三年的全国冠军。”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山王工业——那是日本高中篮球界的绝对王者,是神话,是传说,是压在每一支想要夺冠的队伍头顶的大山。他们去年的比赛录像在篮球圈里流传,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会沉默:那种行云流水的配合,那种碾压式的防守,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统治力。


    流川枫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用毛巾擦着篮球鞋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鼻梁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暗黄色,边缘开始发痒,是愈合的迹象。


    鎏汐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拿着刚补充完的医疗箱。她看着白板上那个被红圈圈住的名字,胃里那种熟悉的、发紧的感觉又回来了。比面对丰玉时更甚。


    “比赛在后天。”安西教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今天和明天,我们要针对山王的战术做特训。”


    特训从当天下午开始。


    体育馆里只有湘北一支队伍,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安西教练请来了大学篮球部的前辈,模拟山王工业的打法——高强度全场紧逼,闪电般的快攻,无懈可击的联防。


    第一个小时,湘北的球员们几乎摸不到球。


    球刚发出来就被断,快攻刚过半场就被拦截,投篮刚出手就被封盖。樱木花道在篮下抢位置,被“山王”的中锋轻松卡在身后,连起跳的机会都没有。三井寿在三分线外跑位,被两个人轮番贴防,连接球都困难。


    流川枫的情况最糟。


    模拟泽北荣治的学长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更长,脚步更快。流川枫的每一次突破都被预判,每一次变向都被跟上,每一次投篮都被干扰。十五分钟下来,他得了零分,却出现了五次失误。


    “停!”安西教练吹哨。


    球员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汗水把地板滴湿了一片。鎏汐站在场边,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见流川枫撑着膝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看到了吗?”安西教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这就是山王工业的防守强度。他们不会给你任何轻松得分的机会,不会让你有任何舒服的出手空间。”


    他走到流川枫面前:“流川同学,你刚才的进攻选择有什么问题?”


    流川枫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茫然——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纯粹的、被碾压


    后的困惑。


    “他……预判了我所有的动作。”流川枫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的动作太容易被预判了。”安西教练一针见血,“你习惯从右侧突破,习惯急停跳投,习惯在同一个位置做假动作。山王工业研究过你所有的比赛录像,他们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深。”


    流川枫的脸色白了白。


    “继续。”安西教练说。


    训练重新开始。但情况并没有好转。流川枫试图改变节奏,试图增加变向,试图传球——但每一次尝试都被“泽北”看穿,都被轻松化解。分差越拉越大,湘北这边开始出现焦躁的情绪。


    樱木花道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动作过大,被判犯规,他愤怒地把球砸在地上:“这怎么打啊!”


    宫城良田运球过半场时被双人包夹,球被断走,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大口喘气,眼神里写满了无力。


    三井寿连续三次三分出手不中,第四次他干脆不投了,把球传出去,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


    鎏汐站在场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流川枫——他在场上奔跑,在对抗,在尝试,但他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那种鎏汐熟悉的、像猎豹锁定猎物时的锐利眼神,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挫败感。


    她看得清清楚楚。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是惊人的41:12。模拟山王的学长们轻松地击掌,而湘北这边,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没人说话,没人动。


    鎏汐提着医疗箱走过去,先检查樱木花道——他的膝盖在争抢时磕了一下,有点肿。她用冰袋给他冷敷,动作很快,但心不在焉。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流川枫。


    他坐在最远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毛巾盖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西教练做了简短的总结,让大家回酒店休息。队员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鎏汐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体育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刚刚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鎏汐看见流川枫站在路灯下,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回酒店,而是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夜空。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毛巾还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那种过度疲劳、加上精神紧绷后的充血。


    “怎么不回去?”鎏汐问。


    流川枫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看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一切都笼罩在下面。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打不过他。”流川枫突然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鎏汐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谁?”她问,虽然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泽北荣治。”流川枫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模拟他的人……已经很强了,但真正的泽北,应该比他更强。”


    鎏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能行”,想说“你可以的”,想说“我相信你”。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太苍白了,太无力了,像对着海啸喊加油。


    “今天训练,我得了六分。”流川枫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六分。我打了四十分钟,只得了六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指关节泛白:“我从小学开始打篮球,从来没这么……无力过。”


    鎏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湿透的球衣,她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滚烫的,像在燃烧。


    “流川。”她叫他的名字。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是空的,空的深处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自我怀疑。


    “我可能……”流川枫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赢不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鎏汐的心脏。她看着流川枫,看着这个从来不知道“认输”两个字怎么写的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慢慢吞噬。


    她突然想起地区决赛输给海南后,流川枫暴怒的样子。那时候他也痛苦,也挫败,但至少还有愤怒,还有那种“下次一定赢回来”的狠劲。


    但现在没有了。


    现在只有一片死寂。


    鎏汐的手从他的手臂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流川枫的手指冰凉,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黏腻的。


    “我们先回去。”她说,声音很稳,“你需要休息。”


    流川枫没动。


    “流川。”鎏汐加重了语气,“回去。”


    她拉着他,往酒店的方向走。流川枫没有抗拒,任由她拉着,脚步沉重,像拖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回到酒店,鎏汐没有让流川枫直接回房间,而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下。”她指着床。


    流川枫坐下,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散的。鎏汐从医疗箱里拿出体温计——不是担心他发烧,是想给他找点事做。


    “含着。”她把体温计递给他。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接过体温计,放进嘴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也让他那空洞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鎏汐趁这个时间,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然后走到流川枫面前。


    “抬头。”


    流川枫抬起头。鎏汐用热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额头,脸颊,下巴,还有那些淤青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训练录像我看了。”鎏汐一边擦一边说,“那个学长确实很强,但你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


    “你第三节那次突破,差点就成功了。”鎏汐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如果他不是提前知道你的习惯,那一球你一定能进。”


    她换了一面毛巾,继续擦他的脖子。汗水黏在皮肤上,很难擦,但她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安西教练说得对,你的进攻模式太固定了。”鎏汐说,“但这也意味着,只要你能改变,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流川枫嘴里的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鎏汐拿出来,看了一眼:36.8度,正常。


    她把体温计放回盒子,然后在流川枫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流川枫。”她叫他的全名,语气郑重,“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点焦距。


    “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的天赋,不是你能得多少分。”鎏汐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膝盖上的一块旧伤疤——那是国中时期留下的,缝了七针,现在只剩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


    “这块疤,是你为了救一个出界球留下的。”鎏汐说,“当时医生说你至少要休息两个月,但你三周后就回到了球场。”


    她又指了指他左手腕上的护腕:“这里,地区预选赛时扭伤,肿得像馒头,但你缠着绷带打完了整场比赛。”


    她的手移到他的脸颊,很轻地碰了碰鼻梁上的淤青:“这里,被南烈故意撞出血,但你处理完继续打,还赢了。”


    鎏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流川枫心上,把他从那种死寂的状态里一点点敲醒。


    “你从来不是不会输。”她说,“你是输了也会爬起来,跌倒了也会站起来,受伤了也会继续往前跑。”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所以这次也一样。”鎏汐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泽北荣治很强,山王工业很强,但那又怎么样?他们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犯错,也会被击败。”


    流川枫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深邃的光,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鎏汐说,“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打篮球,用你的方式,尽你最大的努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会赢。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会’。”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又要陷入沉默,他才开口,声音很哑,但很清晰:


    “嗯。”


    就一个字,但足够了。


    鎏汐笑了,眼睛弯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训练。”


    流川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鎏汐。”他说。


    “嗯?”


    “谢谢。”


    鎏汐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事实。”


    下半场进行到第七分钟时,记分牌上的数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49:64。


    十五分的分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湘北和胜利之间。山王工业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次湘北的进攻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球权转换快得让人窒息。泽北荣治已经拿了二十八分,而流川枫,到目前为止,九分。


    鎏汐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医疗箱放在脚边,双手紧紧交握。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但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赛场上的一切占据了。


    她看着流川枫。


    他还在跑,还在跳,还在防守,但动作明显比上半场滞重了。汗水把球衣完全浸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依然专注,但鎏汐能看出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磨掉——不是斗志,是体力,是那种支撑他一次次突破极限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东西。


    泽北荣治又一次在他面前得分了。一个简单的变向,一个干净利落的跳投,球进网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嘲讽。


    流川枫站在原地,看着篮筐,有几秒钟没有动。鎏汐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湘北请求暂停!”


    安西教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球员们拖着脚步下场。鎏汐提着医疗箱冲过去,先给流川枫递水。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胸口。


    “怎么样?”鎏汐问。


    流川枫摇头,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发白,脸色却潮红,是那种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


    鎏汐又去检查其他人。三井寿的腿在抽筋,她蹲下来帮他拉伸,手指能感受到肌肉的僵硬,像拧紧的麻绳。宫城良田的脚踝又肿了,她重新给他缠上弹性绷带,缠得很紧,宫城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樱木花道的情况最糟糕。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鎏汐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抖,是那种疼痛引起的、生理性的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


    “樱木。”鎏汐蹲在他面前,“背给我看看。”


    樱木摇头:“本天才没事……”


    “给我看。”鎏汐的语气不容置疑。


    樱木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鎏汐掀开他的球衣,倒抽了一口冷气。


    背部的淤青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肩胛区域,皮肤紫得发黑,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肿胀比中场休息时更严重了,像一块凸起的硬块,摸上去烫得吓人。


    “不能再打了。”鎏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不行!”樱木猛地转身,动作牵动了伤处,脸瞬间白了,“比赛还没结束!”


    “你的背……”


    “我能行!”樱木打断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发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我是天才!这点伤算什么!”


    鎏汐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自称天才、总是嘻嘻哈哈、但此刻眼神里全是执拗和疯狂的男孩。她想说很多话——说这样会留下后遗症,说这样可能影响以后的篮球生涯,说身体比一场比赛重要。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樱木花道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流川枫,想起了赤木队长,想起了所有湘北队员——那是一种可以把一切都豁出去的眼神,一种“就算死也要死在球场上”的眼神。


    暂停时间到了。


    “上场!”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


    樱木花道“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晃了一下。鎏汐扶住他,手指触到他背部的肌肉,能感受到底下那种不正常的僵硬和肿胀。


    “樱木。”她最后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停下来。”


    樱木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个很勉强、但很坚定的笑。


    “知道了,小鎏汐。”


    他转身跑上场,脚步有点踉跄,但很快调整过来,挺直了背,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比赛继续。


    山王工业的进攻依然凌厉。泽北荣治一个假动作晃过流川枫,直冲篮下。赤木队长补防,但泽北在空中做了个折叠,从赤木腋下把球传给了跟进的河田雅史。


    河田起跳,要扣篮。


    樱木花道从侧面冲过来,高高跃起,右手狠狠拍在篮球上——


    “砰!”


    盖帽!


    球飞向边线,眼看要出界。山王的球员已经放弃了,但樱木没有——他落地后根本没收住冲势,整个人像炮弹一样追着球冲了过去。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他已经冲到了观众席边缘。


    鎏汐“噌”地站起来。


    她看见樱木花道飞身扑出,右手在球即将落地的前一刻碰到了它,用力往回一拨——球飞回场内,被宫城良田接住。


    但樱木自己没收住。


    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失去了平衡,背部狠狠撞在了观众席第一排的台阶边缘。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重物砸在地板上。


    时间有几秒钟的静止。


    樱木花道趴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背弓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樱木!”赤木队长第一个冲过去。


    鎏汐已经翻过护栏,跳进了场内。她的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意识到,医疗箱还留在观众席,但她管不了了。她冲到樱木身边,跪在地上,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樱木?能听见吗?”


    樱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鎏汐感觉到了。她小心地扶着他翻过身,让他平躺在地上——这个动作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瞬间惨白如纸。


    “别动。”鎏汐的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我哪里疼。”


    “背……”樱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整个背……”


    鎏汐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脊柱上,从上到下,一节一节检查。


    手指触到胸椎中段时,樱木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里?”鎏汐问。


    樱木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位置的肿胀已经硬得像石头,皮下有明显的淤血扩散。她学过,这种程度的软组织损伤,如果继续运动,可能会导致永久性的神经损伤,甚至影响行走。


    “担架!”她转头对场边的工作人员喊,“需要担架!”


    “不要……”樱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不要担架……我能起来……”


    “樱木,你的背……”


    “我能起来!”樱木打断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全是血丝,“我要打球……比赛还没结束……”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鎏汐心里。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但此刻眼神里全是执拗和疯狂的男孩,看着汗水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疼痛分泌的液体从他脸上淌下来。


    裁判和队医都围了过来。山王工业的球员也停下了,泽北荣治站在不远处,眉头皱着,眼神复杂。


    安西教练走过来,蹲在樱木另一边。


    “樱木同学。”教练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需要下场。”


    樱木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下……教练,我不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背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的脸瞬间扭曲。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又瘫了回去。


    鎏汐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不是哭,是那种极致的疼痛引发的生理反应。


    但她同时也看见,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樱木。”鎏汐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听我说。”


    樱木的眼睛转向她。


    “你的背伤很严重,非常严重。”鎏汐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如果你继续打,可能会留下终身后遗症,可能以后都不能打篮球了。”


    樱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但是。”鎏汐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如果你真的想打……如果你真的觉得,就算以后不能再打球,也要打完这场比赛……”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那我帮你。”


    樱木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鎏汐直起身,从赶过来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弹性绷带。她没有等队医的指示,没有等教练的同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可能是不负责任,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一个天才的篮球生涯。


    但她还是做了。


    她让樱木侧过身,把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在背部交叉,紧紧固定住受伤的区域。绷带缠得很紧,紧到樱木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但这样能最大限度限制背部的活动,减轻疼痛。


    “这样只能支撑十分钟。”鎏汐一边缠一边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解知识点,“十分钟后,不管比赛进没结束,你都必须下场。”


    樱木点头,用力地,像在发誓。


    缠好绷带,鎏汐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樱木的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了,那种执拗的、疯狂的光又回来了。


    “能站吗?”鎏汐问。


    樱木试了试,腿在抖,但站起来了。他弯着腰,背不敢挺直,走路的样子像个小老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背缠绷带、步履蹒跚、但眼神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的红发少年。


    裁判走过来,询问是否要继续比赛。


    樱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比赛重新开始。


    樱木花道回到场上,站在篮下,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山王工业的球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伤员,而是看一个真正的对手。


    第一个回合,山王进攻。河田雅史在篮下要球,转身,起跳——


    樱木花道也跳了起来。


    他的起跳高度明显不如之前,动作也很僵硬,但他跳起来了。右手伸出去,不是去盖帽,而是去干扰,去破坏,去让对手的每一次出手都不舒服。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樱木落地,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卡住位置,把河田挡在身后。赤木队长抢到篮板,传给宫城。


    湘北快攻。


    流川枫接球,面对泽北荣治的防守。他做了个突破的假动作,泽北没上当,但流川枫也没有强突——他把球传给了底角的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唰!”


    三分命中。


    52:64。


    分差缩小到十二分。


    山王工业的进攻,泽北荣治再次突破流川枫,但这一次,流川枫没有完全失位——他紧贴着泽北,迫使对方在很别扭的位置出手。


    球没进。


    樱木花道在篮下,背靠着河田,像一堵墙,死死卡住位置。篮板球落下来,他没有跳,只是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转身,把球传给流川枫。


    流川枫接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看了樱木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鎏汐看懂了——那是感谢,是敬意,是“剩下的交给我”的承诺。


    流川枫运球过半场,面对泽北荣治。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假动作,没有变速,没有变向——他只是加速,从右侧,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突破。


    泽北跟上了,但流川枫没有停。他顶着泽北的防守,起跳,在空中把球换到左手,从泽北的指尖上方把球抛了出去——


    球打板,进筐。


    54:64。


    十分分差。


    鎏汐站在场边,手还紧紧攥着护栏。她看着樱木花道,看着他每一次移动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每一次都坚持卡位、抢板、防守。她看着流川枫,看着他从那种被压制的状态里挣脱出来,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化。


    56:64。


    58:64。


    60:64。


    时间还剩三分钟。


    樱木花道又一次抢下篮板,落地时没站稳,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第一次没成功。


    鎏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樱木又试了一次。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一点点,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


    背挺得笔直——至少看起来是笔直的。


    他看向鎏汐,咧开嘴,笑了。


    一个很难看、很狼狈、但比任何时候都耀眼的笑。


    鎏汐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看着樱木花道重新跑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流川枫又一次突破得分,看着湘北一点一点,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她知道,这场比赛不管最后是赢是输,都已经赢了。


    赢在了这里,赢在了这个缠绷带、步履蹒跚、但眼神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的红发少年身上——


    作者有话说:这是阿舍今天双手奉上的饱满一更!么么!


    PS:烟火,从来都是绚烂瑰丽的存在,特别送上阿步和阿枫眼见的繁华景观!咩哈哈哈哈哈!


    第58章


    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


    记分牌上的数字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74:75。湘北落后一分,但球权在他们手上。整个体育馆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鎏汐站在场边,手紧紧抓着护栏,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流川枫身上——他在弧顶接球,泽北荣治立刻贴上来防守,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流川枫运着球,很慢,一下,两下,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背微微弓着,汗水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流,把白色的11号球衣浸出一片深色的水迹。鼻梁上的淤青在体育馆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火。


    泽北荣治也感觉到了。他调整了站姿,重心压得更低,手臂张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流川枫所有可能的突破路线。这是日本高中篮球界最强的防守者,面对的是已经在他手下苦苦挣扎了三十八分钟的对手。


    但流川枫没有动。


    他在等什么。


    鎏汐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她看见流川枫的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赤木队长在篮下被河田雅史死死卡住,三井寿在底角被两个人盯着,宫城良田在弱侧,但传球路线被切断。


    最后,流川枫的目光落在了观众席。


    很短暂的一瞥,快到几乎没人察觉。但鎏汐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看见她站在场边,看见她紧握的双手,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咬得发白的嘴唇。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对视。


    然后流川枫动了。


    不是他习惯的从右侧突破,也不是他惯用的急停跳投。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向左,一个幅度极大的变向,整个身体几乎贴到地面,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泽北荣治的反应已经快到极致,他横移,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篮球。


    但流川枫没有继续突破。


    他在泽北重心偏移的瞬间,把球收了回来,一个背后运球,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这个动作太冒险,太华丽,太不像流川枫的风格——但泽北被骗了,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多移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距离,足够了。


    流川枫从泽北的左侧突了过去,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插篮下。河田雅史补防过来,但流川枫没有强上——他在起跳的最后一刻,手腕一抖,球从河田的腋下传了出去。


    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篮球飞向篮筐另一侧,那里,赤木刚宪终于摆脱了纠缠,高高跃起。


    接球,转身,投篮。


    一气呵成。


    “唰!”


    球进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76:75。


    湘北反超一分。


    整个体育馆瞬间爆炸了。欢呼声、尖叫声、跺脚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湘北的替补席上,所有人都跳了起来,彩子学姐把手里的战术板都扔了。


    鎏汐还站在原地,手还抓着护栏,但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看着记分牌上跳动的数字,看着场上那个白色11号的背影,看着他在回防时和赤木队长击掌,看着他在跑过她面前时,很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


    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时间还剩一分四十秒。


    山王工业叫了暂停。


    球员们下场时,流川枫径直走向鎏汐。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踉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鎏汐看得出来。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脸上淌下来,眼睛因为过度疲劳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


    但他走到她面前时,背挺得笔直。


    鎏汐把早就准备好的水和毛巾递过去。流川枫接过去,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和汗水混在一起。然后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动作粗鲁,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擦掉。


    “还好吗?”鎏汐问,声音有点哑。


    流川枫点头,又喝了口水。他喘得很厉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


    鎏汐从医疗箱里拿出能量胶,撕开递给他。流川枫接过去,一口吞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已经累到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还有一分四十秒。”鎏汐说,“坚持住。”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递毛巾的那只手。


    他的手心滚烫,全是汗,湿漉漉的,黏腻的。但握得很紧,紧到鎏汐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能感受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鎏汐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他的手因为打篮球而长满薄茧,粗糙,有力;而她的手因为经常消毒而有些干燥,纤细,脆弱。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碰在一起,却莫名地契合,像是天生就该这样握在一起。


    流川枫的手收紧了一些。不是用力,只是更紧地握住,像在确认什么,像在汲取什么。


    鎏汐也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音——教练的战术布置,队友的喘息声,观众的呐喊声,全都模糊了,淡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只手,这个眼神。


    然后流川枫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等我的胜利。”


    五个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鎏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焰,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和伤痕,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等着。”她说。


    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容,只是嘴角的一个微小弧度,但在那张满是汗水和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赛场。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色11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背挺得笔直,脚步很稳,像是刚才那两分钟的休息和那一握,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暂停结束的哨声响了。


    最后的一分四十秒,开始了。


    山王工业的进攻。泽北荣治持球,面对流川枫的防守。这一次,流川枫没有给他任何空间——他贴得很紧,手臂张开,脚步移动快得像鬼魅。泽北尝试突破,但流川枫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卡位,两人撞在一起,谁都没占到便宜。


    球传了出去,山王在外线导球,寻找机会。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二十四秒进攻时间还剩八秒时,球又回到了泽北手上。


    他起跳,投篮。


    流川枫也跳了起来,手臂伸到最高,指尖几乎要碰到球。


    但泽北的出手点太高了。球从流川枫的指尖上方飞过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砰!”


    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樱木花道在篮下,背还弓着,但跳了起来。他跳得不高,动作也很僵硬,但他跳起来了。双手伸出,稳稳接住篮板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


    湘北的球权。


    时间还剩一分钟。


    宫城良田运球过半场,山王的全场紧逼像一张大网罩过来。宫城被两个人包夹,球差点被断,他勉强把球传给了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又是樱木花道。他卡住位置,把河田雅史挡在身后,起跳,又一次抢到篮板。这一次他没有抱球,而是直接传了出去。


    球飞向流川枫。


    流川枫在三分线外接球,泽北荣治立刻贴上来。时间还剩三十秒,湘北领先一分,这个球如果打进,几乎就能锁定胜局。


    流川枫运着球,眼睛看着篮筐,余光却在观察队友的跑位。赤木队长在篮下要位,三井寿在底角,宫城良田在弱侧,但所有人的路线都被封死了。


    山王工业的防守密不透风。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二十秒,十九秒,十八秒……


    流川枫突然动了。


    他向右突破,泽北跟上;他急停,泽北也急停;他后撤步,拉开一点空间,起跳——


    泽北也跳了起来,手臂伸到最高,要封盖。


    但流川枫没有投篮。


    他在空中把球收了回来,从泽北的腋下传了出去。球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向底角,那里,三井寿刚刚摆脱防守,接球,起跳,出手——


    “唰!”


    三分命中。


    79:75。


    湘北领先四分。


    时间还剩十五秒。


    山王工业叫了最后一个暂停。


    鎏汐站在场边,手又紧紧攥了起来。她知道,这十五秒,将是这场比赛最漫长的十五秒。四分分差,山王必须投三分,还要争取球权,还要再进一个球……


    流川枫下场时,已经累到几乎走不动了。他撑着膝


    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鎏汐把水和毛巾递过去,流川枫接过去,但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鎏汐扶住他的手,帮他稳住,看着他喝了一大口。


    “最后十五秒。”她说,“坚持住。”


    流川枫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神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暂停结束。


    山王工业发前场球。球发出来,湘北全场紧逼。泽北荣治在三分线外接球,流川枫立刻贴上去,不给他任何出手空间。


    泽北尝试突破,但流川枫跟得很紧。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十秒,九秒,八秒……


    泽北强行起跳,三分出手。


    流川枫也跳了起来,手臂伸到最高——


    球从指尖上方飞了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球,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着它飞向篮筐,看着它——


    “砰!”


    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篮板球!


    樱木花道和河田雅史同时起跳。樱木跳得不高,但他跳起来了,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篮球,轻轻一点——


    球改变了方向,飞向场外。


    山王的球员扑过去救球,但球已经出界了。


    湘北的球权。


    时间还剩两秒。


    两秒,什么都做不了。宫城良田把球发出来,流川枫接球,抱在怀里,没有动。


    终场哨声响起。


    尖锐,刺耳,但此刻听起来,却像天籁。


    79:75。


    湘北赢了。


    赢了山王工业,赢了全国冠军,赢了这个几乎不可能赢的对手。


    体育馆瞬间被欢呼声淹没。湘北的球员们抱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跳起来。彩子学姐冲进场内,和每个人拥抱;安西教练站在原地,眼镜片后闪着泪光。


    流川枫还站在原地,球还抱在怀里。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鎏汐站在场边,没有立刻过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创造了奇迹的人,看着这个背挺得笔直、但全身都在颤抖的人。


    然后流川枫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流川枫松开手,篮球“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向一边。他没有管,径直朝鎏汐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汗水还在从他脸上往下淌,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样子很狼狈,非常狼狈。


    但他看着鎏汐的眼神,却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和刚才暂停时一样,握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赢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就两个字,但包含了所有——所有的不易,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绝望和希望,所有的汗水和泪水。


    鎏汐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嗯。”她说,声音也在抖,“赢了。”


    流川枫看着她哭,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粗糙,动作却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说。


    鎏汐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高兴……”


    流川枫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胸膛滚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呼吸还很重,带着汗水的气味。但鎏汐不在乎,她伸手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震耳欲聋,但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只有这个拥抱,只有这句“赢了”,只有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流川枫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很轻地蹭了蹭。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谢什么?谢她在场边的等待?谢她那句“我等着”?谢她刚才握住他的手?


    鎏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里。


    “不用谢。”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你本来就可以。”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漫天欢呼中,在胜利的荣光里,在彼此的怀抱里。


    鎏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更衣室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还回响着终场哨声的余音,还有那种震耳欲聋的欢呼——像海啸,像地震,像某种不可抗力,把整个世界都掀翻了。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有记者的话筒伸过来,有闪光灯在眼前噼啪作响,有无数只手拍她的肩膀,无数张嘴说着“恭喜”“太厉害了”“奇迹啊”。


    但她什么都听不清。


    视线里只有那个白色的11号背影,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倒下,但始终没有倒下。


    更衣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世界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喘息声,能听见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樱木花道第一个撑不住了。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背不敢靠实,就那么半瘫着,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三井寿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搭着。


    宫城良田直接躺倒在地板上,呈大字型,眼睛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赤木队长站在更衣室中央,双手叉腰,仰着头,喉结不停地滚动,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流川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然后慢慢转过身,靠着柜子滑坐在地上。


    他的脸埋进手里,很久没有动。


    鎏汐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医疗箱。她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创造了奇迹、此刻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喉咙突然哽住了。


    安西教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看着更衣室里的景象,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都去洗澡吧。洗完澡,医院的车来接樱木和流川做检查。”


    没有人动。


    “教练。”三井寿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们……真的赢了?”


    安西教练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深的、鎏汐从未见过的笑容:“赢了。79比75,赢了山王工业。”


    更衣室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气泡破裂。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所有人都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混着哽咽,混着抽泣,混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樱木花道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但他笑得最大声:“本天才……本天才抢了二十三个篮板!二十三个!”


    “我得了三十分。”流川枫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三十分。”


    “我五个三分。”三井寿说,声音在抖。


    “我十一个助攻。”宫城良田还躺在地上,但举起了手。


    赤木队长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面对墙壁,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鎏汐看见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抹了好几下,但没什么用,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这个从来都是顶天立地、像山一样稳重的队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鎏汐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不是难过,是那种太高兴、太激动、太不可思议之后的释放,像被压得太久的弹簧,突然松开了,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鎏汐转过身,看见流川枫站在她面前  。他已经洗了把脸,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洗掉了,但那些淤青还在,那些伤痕还在,那些因为极度疲惫而深陷的眼窝还在。


    但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别哭。”他说,声音很哑,但很温柔。


    鎏汐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每一道伤痕,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这个创造了奇迹、此刻却站在她面前笨拙地安慰她的人。


    流川枫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有薄茧,擦在皮肤上有点疼,但鎏汐没躲。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又哽住了。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刚才在赛场上那种发泄式的、用尽全力的拥抱。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她。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脸颊,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汗水、止滑粉、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混合的气味。不好闻,但她不在乎。这个气味是真实的,是鲜活的,是证明他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呼吸的证据。


    “我们赢了。”流川枫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耳朵发麻。


    “嗯。”鎏汐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了,浸湿了他的球衣,“赢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在队友们或哭或笑的背景音里,在刚刚创造奇迹之后的、还带着恍惚和不真实的空气里。


    抱了很久。


    久到鎏汐觉得腿都麻了,久到更衣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久到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的车来了。


    流川枫松开手,但没完全松开,只是手臂松了一些,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鎏汐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泪痕,样子狼狈极了。


    但她不在乎。


    流川枫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试探的,不是温柔的,不是带着歉意的。这个吻很重,很急,带着汗水咸涩的味道,带着胜利狂喜的味道,带着劫后余生的味道。他的嘴唇干燥、开裂,蹭在鎏汐的嘴唇上有点疼,但她没躲,反而迎了上去。


    她感觉到流川枫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完全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吻更深了,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和依赖。


    鎏汐闭上眼睛,回应他。


    她的手攀上他的背,能感受到球衣下紧绷的肌肉,能感受到他脊椎的凸起,能感受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皮肤,烫得吓人。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鎏汐觉得缺氧,久到更衣室里其他声音都消失了,久到窗外的鸣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体育馆门口。


    流川枫终于松开了她,但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很重,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谢谢什么?谢谢她在场边的等待?谢谢她的信任?谢谢她刚才那个拥抱?谢谢她此刻站在这里?


    鎏汐不知道,但她听懂了这三个字里包含的所有东西——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感激。


    她摇摇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你值得。”


    流川枫的眼睛闪了闪,然后嘴角很轻地扬了起来——一个真正的、鎏汐从未见过的、像阳光冲破云层一样的笑容。


    虽然脸上有淤青,有伤痕,有疲惫的痕迹,但这个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去医院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流川枫点点头,最后看了鎏汐一眼,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推门出去。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手还保持着刚才拥抱他的姿势。


    更衣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还没走的队员。樱木花道已经被扶出去了,三井寿和宫城良田在收拾东西,赤木队长在跟安西教练说话。


    “小鎏汐。”彩子学姐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你也累了吧?先回酒店休息吧,医院那边有队医跟着。”


    鎏汐摇头:“我想去医院。”


    彩子学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去吧。他们应该希望你在。”


    鎏汐点头,提起医疗箱,快步走出更衣室。


    医院离体育馆不远,车程十分钟。鎏汐到的时候,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已经做完初步检查了。樱木的背伤比想象中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流川枫的鼻子要重新拍片,确认有没有骨折,还有全身多处挫伤,也需要处理。


    鎏汐在走廊里等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白炽灯的光线冷冰冰的,照得一切都很苍白。她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比赛最后的那几分钟——流川枫那个传球,樱木那个篮板,三井那个三分,还有最后两秒,流川枫抱着球,低着头,肩膀颤抖的样子。


    “鎏汐?”


    她睁开眼睛,看见流川枫站在面前,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显得他更瘦了。脸上新贴了几块纱布,鼻梁上固定了一个小小的夹板,看起来有点滑稽。


    “怎么样?”鎏汐站起来。


    “没骨折。”流川枫说,“软组织损伤,休息几天就好。”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听起来轻松了一些。


    鎏汐松了口气:“樱木呢?”


    “要住院。”流川枫顿了顿,“背伤……可能比较麻烦。”


    两人沉默了几秒。


    “但他不会后悔的。”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看向他。


    “就算以后不能打球,他也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流川枫看着走廊尽头樱木病房的方向,眼神很认真,“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


    鎏汐点点头,鼻子又有点酸。


    “你呢?”她问,“后悔吗?”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眼神很清澈:“不后悔。”


    两个字,说得毫不犹豫。


    鎏汐笑了,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忍住了。


    “那就好。”她说。


    护士走过来,叫流川枫的名字,说要带他去打点滴。流川枫点点头,对鎏汐说:“你先回酒店吧。”


    “我想在这里。”鎏汐说。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奉上今儿的更新~咩哈哈哈


    PS:再现一下当时周边的街景,手绘很


    有爱!!么么


    第59章


    凌晨三点,鎏汐还在台灯下。


    摊开的医学笔记上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的痕迹,红黄蓝绿,像一幅抽象画。她盯着那一页已经看了二十分钟,眼睛发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复习”,一个说“睡觉”,还有一个更微弱的声音在问:“你真的能去考试吗?”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鎏汐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后天就是八强战了。


    湘北对阵洛安高中,争夺全国四强的入场券。这是湘北第一次打进全国大赛八强,是创造历史的时刻。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他们能再创奇迹,期待他们能走得更远。


    流川枫昨天发来短信,只有一句话:“比赛在后天下午两点。”


    鎏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她没有回复。


    因为也是后天下午两点,是医学系升学模拟考试的开始时间。这场考试有多重要,她比谁都清楚——成绩直接关系到保送推荐资格,关系到她能不能提前锁定心仪的医科大学,关系到她追了这么多年的医学梦想能不能有一个坚实的起点。


    两份日程表并排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左边是篮球赛程,右边是考试安排。都用红笔圈出了“下午两点”这个时间,像两个互相对峙的士兵,谁也不肯让步。


    鎏汐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本。但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墙上的日程表,飘向那个被红圈圈住的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彩子学姐发来的消息:“小鎏汐,后天比赛要加油哦!我们都等你来!”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鎏汐盯着那个笑脸,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怕它再震动,怕再看到任何和比赛有关的消息。


    但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宫城良田:“队医小姐,后天别忘了带医疗箱啊!流川那家伙鼻子还没好利索呢!”


    然后是三井寿:“小鎏汐,我最近膝盖状态不错,多亏了你的康复方案。”


    一条接一条,像是约好了似的。连樱木花道都从医院发来消息——他的背伤需要静养,不能上场,但他说:“本天才虽然去不了,但小鎏汐你要替我去!要看着流川枫那家伙赢!”


    鎏汐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大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到场,希望她能像之前每一场比赛那样,站在场边,提着医疗箱,用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们。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把她当成了团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痛苦。


    如果大家不在乎她来不来,她可能还能狠下心选择考试。可他们都在等她,流川枫在等她,整个湘北都在等她——这种期待像一张温柔的网,把她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凌晨四点,鎏汐终于放弃复习了。


    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但睡不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流川枫在山王战最后时刻的那个眼神,那个“等我胜利”的眼神。


    樱木花道背缠绷带、步履蹒跚却还在抢篮板的样子。


    赤木队长在更衣室里背对着所有人流泪的肩膀。


    还有她自己站在场边,手紧紧抓着护栏,指甲掐进掌心,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这些都是她生命里最鲜活的记忆,是她和这群人一起创造的奇迹。而现在,奇迹还在继续,他们要去打八强战了,要去创造新的历史了。


    她却可能不在场。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鎏汐没去擦,任由它流。她觉得自己很自私——为了自己的梦想,要放弃团队的期待。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错——医学是她从小的梦想,是她付出了无数个日夜、放弃了无数个玩乐时间才走到今天的路。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拉扯,扯得她头痛欲裂。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也是混乱的——一会儿在考场,试卷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一会儿在赛场,流川枫在场上奔跑,她站在场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鎏汐坐起来,头很重,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她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


    还有一天。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去学校。今天还有课,不能因为纠结就逃学。但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转身回到书桌前,把墙上那两张日程表撕了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眼不见为净。


    但心里那团乱麻,撕不掉。


    学校里的气氛很热烈。湘北打进全国大赛八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走廊里到处都在讨论。鎏汐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想听,不想参与,但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篮球”“比赛”“流川枫”这些字眼。


    “鎏汐!”


    有人在身后叫她。


    鎏汐转过身,看见流川枫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书包,鼻梁上的夹板已经拆了,淤青也消退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走到她面前时停下。


    “昨天怎么没回消息?”他问,语气很平常,但鎏汐听出了一丝担心。


    “在复习。”鎏汐说,声音有点哑。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鎏汐没在意。


    “后天……”流川枫开口,但没说完。


    鎏汐的心猛地一紧。


    “我知道。”她打断他,“后天下午两点。”


    流川枫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看透。


    “我去教室了。”鎏汐移开视线,转身要走。


    “鎏汐。”流川枫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考试加油。”流川枫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鎏汐的背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流川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西教练说了,考试很重要。”流川枫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不能错过。”


    鎏汐的喉咙哽住了。


    她以为流川枫会像其他人一样,希望她去比赛,会问她“你能不能来”,会说出那句她最怕听到的“我们等你”。


    但他没有。


    他站在她面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早上洗过澡。脸上那些伤痕正在愈合,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


    他说:“考试加油。”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砸在鎏汐心上。


    “那比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会赢。”流川枫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等你考完,我带你看胜利的奖杯。”


    鎏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别哭。”流川枫的声音近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鎏汐接过去,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走廊里安静下来。早读的铃声还没响,学生们都进了教室,整条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鎏汐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塞住了,说话带着鼻音:“对不起……”


    “不用道歉。”流川枫说,“你没有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医学是你的梦想,就像篮球是我的梦想。梦想没有高低,没有对错。”


    鎏汐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理解和包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变得很可笑。


    她以为他会不理解,会失望,会生气。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这里,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去吧,去追你的梦想,我会在这里,赢我的比赛,然后等你回来。


    “可是……”鎏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流川枫打断她,语气很坚定,“你去考试,我打比赛。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擦掉她眼角还挂着的泪。


    “所以,”他说,“别哭了。好好复习,好好考试。考完了,来赛场,看我赢。”


    鎏汐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用力点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发誓。


    “好。”她说,“我好好考试,你好好比赛。”


    流川枫点点头,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鎏汐看见了。


    早读的铃声响了。


    “去教室吧。”流川枫说。


    鎏汐点点头,转身走向教室。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流川枫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校服的领子挺括,头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色,脸上的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他朝她挥了挥手。


    鎏汐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教室。


    坐在座位上,她从书包里拿出医学笔记,重新翻开。荧光笔的痕迹还在,密密麻麻的字还在,但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脑子里不再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只有一个声音,清晰而坚定:去考试,去追梦,然后去赛场,去看他赢。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鎏汐拿起笔,开始认真地做笔记。


    墙上的日程表被她撕掉了,但心里那张日程表,已经重新写好了——


    下午两点,考场。


    下午两点,赛场。


    她会在考场里,用笔写下梦想。


    他会在赛场上,用汗水赢得梦想。


    然后,他们会相遇——


    作者有话说:阿舍泪牛,献上今儿的更新,对不住各位了!!


    ps:阿彰帅吧帅吧帅吧帅吧!话说他的性子真的好喜欢,捂脸~


    第60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鎏汐坐在考场里。


    教室很安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翻动试卷的哗啦声。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照得试卷上的印刷字有些刺眼。


    她握紧笔,深吸一口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考号。笔尖在纸上划出坚定的痕迹,像某种宣告。


    开考铃响了。


    鎏汐翻开试卷,视线扫过第一道题——关于人体解剖结构的填空题。她几乎不需要思考,答案就从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来。笔尖移动,一个个专业术语工整地填进空格里,像拼图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


    她答得很快,很稳。脑子里没有杂念,没有昨天晚上的纠结,没有早上的眼泪,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两难选择。


    只有一个念头:答好每一道题。


    因为这是她的战场。就像篮球场是流川枫的战场一样。他们约好了——她在考场里赢,他在赛场上赢。然后他们会相遇,在各自的胜利里,相视一笑。


    写到第十题时,鎏汐的笔尖顿了顿。


    这是一道临床病例分析题,描述了一个运动员在比赛中膝盖受伤的症状。要求根据症状判断损伤类型,并提出治疗方案。


    鎏汐盯着那道题,眼前突然闪过樱木花道背缠绷带、踉跄奔跑的画面,闪过流川枫鼻梁淤青、眼神却依然坚定的样子,闪过三井寿膝盖抽筋、却咬牙坚持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聚焦在题目上。


    然后她开始写。写得很详细,从诊断依据到治疗步骤,从西医的理疗方案到中医的针灸辅助,甚至还包括心理疏导的建议——这是她从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运动损伤后的心理重建同样重要。


    写完这道题,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激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学的这些东西,是真的有用的。不是纸上谈兵,不是空中楼阁,是能真正帮助到那些在赛场上拼搏的人的。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一热,笔尖更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从明亮变得柔和。鎏汐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不是为了看时间,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正确的轨道上。


    两点十分。


    比赛应该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流川枫在干什么?在热身?在听安西教练布置战术?还是在场上奔跑,寻找机会?


    鎏汐甩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重新专注于试卷。


    她不能分心。她要赢下这场考试,要用最好的成绩,去见他,去告诉他:我也做到了——


    同一时间,湘北和洛安的比赛正在进行。


    比分牌上的数字让观众席一片哗然:12:20,湘北落后八分。


    流川枫站在弧顶,运着球,视线扫过场上的队友。赤木队长在篮下被对方中锋死死卡住,三井寿被两个人贴身防守,宫城良田在弱侧,但传球路线被封得很死。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观众席——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空如也。


    鎏汐不在。


    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但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的拼图。


    “流川!”宫城良田的声音传来。


    流川枫回过神,发现对方的控卫已经逼了上来。他侧身护住球,一个背后运球摆脱防守,然后加速,从右侧突破。


    洛安的防守很严密,两个人立刻包夹过来。流川枫没有强突,他把球分了出去,传给底角的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板球被洛安抢到,快攻,再得两分。


    14:22。


    分差扩大到八分。


    暂停。


    球员们下场时,气氛有些沉重。赤木队长一边擦汗一边说:“他们的防守比录像里看到的还要严密。”


    “三井被盯死了。”宫城良田灌了口水,“根本接不到球。”


    三井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毛巾擦脸。


    流川枫坐在椅子上,仰头喝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昨天早上鎏汐在走廊里哭的样子,闪过她说“我好好考试,你好好比赛”时的表情。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观众席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想,鎏汐现在应该正在答题吧。以她的认真程度,应该答得很顺利。说不定已经写到后半部分了,说不定正在解一道难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她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想到这里,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流川。”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流川枫转过头,看着教练。


    “想赢。”他说,声音很平静,“想快点赢,然后……”


    他没说完,但安西教练懂了。教练点点头,拍拍他的肩:“那就去赢。”


    暂停结束。


    重新上场时,流川枫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散漫的专注,而是一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专注。


    他接球,面对防守,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加速突破。


    洛安的球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步过掉。到篮下时,对方中锋补防过来,但流川枫没有减速——他起跳,在空中做了一个折叠,从对方腋下把球抛了出去。


    球打板,进筐。


    16:22。


    下一个回合,洛安进攻。他们的得分后卫试图突破流川枫的防守,但流川枫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卡位,伸手一掏——


    抢断!


    球到了宫城良田手里,湘北快攻。流川枫从另一侧跟进,宫城把球传过来,流川枫接球,三分线外急停跳投。


    “唰!”


    球进。


    19:22。


    分差缩小到三分。


    洛安叫了暂停。


    流川枫下场时,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两点三十五分。


    鎏汐的考试,应该进行到一半了——


    考场里,鎏汐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篇议论文,题目是“论当代医学生应具备的职业素养”。要求结合实例,不少于八百字。


    鎏汐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关键词:责任。


    第二个:专业。


    第三个:同理心。


    第四个:坚守。


    她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每一句话都思考。她写到了自己在篮球部的经历,写到了如何处理运动损伤,写到了如何用心理学知识安抚队员情绪,写到了那些深夜里的复习,写到了那些为了梦想而放弃的东西。


    她写到了流川枫。


    “在我身边,有一个人,他为了自己的篮球梦想,可以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和疲惫。他的鼻梁被撞出血,他的脚踝扭伤,他的身上布满了淤青和伤痕,但他从未放弃。因为那是他的责任,是他的热爱,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而我也一样。医学是我的梦想,是我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道路。所以即使面对两难的选择,即使要错过重要的比赛,即使心里有千般不舍,我依然选择坐在这里,答完这份试卷。因为这是我对自己的责任,是对梦想的坚守。”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鎏汐写得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没有注意到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提醒“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她只是在写,把心里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决心、所有的爱和梦想,都写进这篇文章里。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真正的双向奔赴,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不是为对方牺牲一切。而是各自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发光,然后在那光芒最盛的时刻,相视一笑,说一句:‘我也做到了。’”


    “这就是我想成为的医生——一个能守护他人梦想的人,一个自己也有梦想并为之努力的人。”


    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放下笔。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交卷。


    鎏汐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题,没有涂错。然后她把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放在桌角,等待交卷铃声。


    这五分钟格外漫长。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飘过的云,看着阳光在树叶上跳跃的光斑。脑子里空空的,但又满满的——满满的释然,满满的成就感,满满的期待。


    交卷铃响了。


    鎏汐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她跑下楼梯,跑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体育馆!”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快点!”


    出租车驶入车流。鎏汐坐在后座,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看着天空从明亮慢慢转向傍晚的柔和。


    突然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了条短信:


    “我考完了。在路上。”


    没有回复。比赛应该还在进行中。


    鎏汐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手心还是出汗,脑子里还是不停地想:现在比分多少?流川枫怎么样?湘北能赢吗?


    出租车终于停在体育馆门口。


    鎏汐付了钱,推开车门,几乎是冲了进去。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认得她,没有拦,只是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场内。


    她跑上台阶,跑到观众席的入口处。


    推开门的瞬间,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欢呼声,呐喊声,跺脚声,还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球鞋摩擦的声音,裁判的哨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狂暴的能量,震得鎏汐耳膜发疼。


    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场内刺眼的灯光,然后看向记分牌。


    78:76。


    湘北领先两分。


    时间还剩三分钟。


    她的视线迅速在场内搜索,找到了那个白色的11号。


    流川枫正在防守。他的动作有些滞重,汗水把球衣完全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近乎凶狠,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持球的队员。


    鎏汐的心猛地一跳。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一排,最靠近场边的那个座位。医疗箱还放在那里,是彩子学姐帮她留的。


    刚坐下,场上的形势就变了。


    洛安的控卫一个假动作晃过宫城良田,直冲篮下。赤木队长补防,但对方把球分给了底角的得分后卫——


    三分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球。


    鎏汐屏住呼吸。


    “砰!”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板球!


    樱木花道不在,赤木队长被对方中锋卡住,眼看球就要被洛安抢到——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


    流川枫。


    他跳得很高,手臂伸到最长,指尖碰到篮球,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拨——


    球改变了方向,飞向三井寿。


    三井接球,没有犹豫,直接传给已经跑到前场的宫城良田。


    宫城加速,突破,到篮下时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他把球往身后一传——


    流川枫跟进接球,起跳,上篮。


    “唰!”


    球进。


    80:76。


    时间还剩两分钟。


    洛安叫了暂停。


    流川枫下场时,第一时间看向了观众席。


    他的视线扫过来,扫过那个空了几十分钟的位置,然后定格——定格在鎏汐脸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流川枫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鎏汐看见了。他的嘴角很轻地扬了扬,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你来了。


    鎏汐也点了点头,用力地。


    然后流川枫转身,走向队友。


    暂停很快结束。


    最后的两分钟,成了流川枫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先是抢断成功,快攻得分;接着防守端盖掉了对方的上篮;然后又助攻三井寿命中一个三分。


    分差拉开到九分。


    时间还剩最后三十秒,洛安已经放弃了,换上了替补队员。


    终场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85:76。


    湘北赢了。


    赢了八强战,赢了全国四强的入场券,赢了又一个奇迹。


    欢呼声再次淹没整个体育馆。湘北的球员们抱在一起,有人跳,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流川枫站在原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抬起头,看向鎏汐。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低头看着她。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很重,带着汗水的气味。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烧着的火焰。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鎏汐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应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应该很好。”


    流川枫也笑了。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拉,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和上次不一样。不是那种发泄式的拥抱,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拥抱。这个拥抱很稳,很扎实,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庆祝什么。


    “我也赢了。”流川枫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我知道。”鎏汐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一直都知道。”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震耳欲聋。彩带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肩上。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们围了上来。


    但鎏汐不在乎。


    她只是抱着流川枫,抱着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此刻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的人。


    抱着这个和她一样,在各自的战场上赢得了胜利的人。


    过了很久,流川枫才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


    “走。


    “他说,“去拿奖杯。”


    鎏汐点头,任由他拉着,穿过人群,走向领奖台。


    阳光从体育馆顶部的天窗照进来,正好照在领奖台上,金灿灿的,像某种神迹。


    流川枫站上领奖台,接过奖杯,高高举起。


    鎏汐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


    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高举奖杯时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然后流川枫低下头,看向她。


    他跳下领奖台,走到她面前,把奖杯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胜利的奖杯。”


    鎏汐接过奖杯。很沉,金属的质感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暖得像有生命。


    “还有这个。”流川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递给她看。


    是学校发来的成绩通知。


    鎏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98分。


    全校第一。


    保送推荐资格,稳了。


    鎏汐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流川枫。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只是一个眼神,但什么都懂了。


    懂了一路上的艰辛,懂了选择时的痛苦,懂了胜利后的狂喜,懂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手握奖杯和成绩单的,这种近乎奢侈的幸福。


    流川枫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该笑了。”


    鎏汐点头,用力点头,然后笑了。


    一个带着眼泪、但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容。


    流川枫也笑了。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汗水咸涩的味道,带着胜利喜悦的味道,带着梦想实现的味道。


    鎏汐闭上眼睛,回应他。


    湘北的全国大赛征程,在八强战的最后一秒,结束了。


    记分牌上的数字冰冷地定格——87:92。终场哨声像一把钝刀,切断了湘北体育馆里最后一点希望。对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这片曾经沸腾过的场地。


    流川枫站在原地没动。


    汗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落,滴在深红色的球衣上。他仰着头,盯着篮筐,好像只要这样盯着,比分就能倒转回去,时间就能重新来过。右手紧握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


    “流川……”赤木刚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流川枫没回头。


    队友们陆续从他身边走过——宫城良田低着头,脚步匆匆;三井寿的毛巾盖在头上,看不到表情;连一向聒噪的樱木花道,也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人渐渐散了。


    看台上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死忠球迷还坐着,和他们一样不愿离去。清洁工开始打扫,扫帚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格外刺耳。


    “流川。”


    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


    鎏汐穿过一排排空座椅,脚步声很轻。她今天穿的是湘北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裙子,左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枫叶徽章——流川枫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冷,湿漉漉的全是汗。


    流川枫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鎏汐看见了他眼底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情绪——不甘、失落、委屈,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他向来骄傲的眼睛,此刻像蒙了雾的玻璃。


    “你们已经做到最好了。”鎏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看了所有比赛。每一场。”


    流川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输了。”鎏汐点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但你们打到八强了。全国八强。”


    “不够。”


    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鎏汐没反驳。她太了解他了——对于流川枫来说,要么赢,要么输。没有“虽败犹荣”,没有“已经不错”。他的世界里,只有篮筐和胜利,只有不断前进,前进,再前进。


    可现在,路断了。


    “安西教练在等你。”鎏汐说,“大家都要去更衣室。”


    流川枫这才发现,整个场馆真的只剩下他们俩了。远处的门开着,透进走廊的光,赤木刚宪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光里。


    “他刚才说……”流川枫终于动了动,声音低下来,“说‘未来还有机会’。”


    “他说得对。”


    “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流川枫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又看向了篮筐,“高三了。明年……就没有‘湘北’了。”


    鎏汐心里一揪。


    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格外失落,不止是因为输了比赛。这是他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全国大赛。夏天结束,这支队伍就要散了。赤木和三井要毕业,宫城要接过队长的担子,樱木还在复健……而流川枫自己,他的未来在哪里?


    美国吗?


    那个他从小念叨的梦,那个他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为之挥洒汗水的目标。


    “走吧。”鎏汐拉了他一下,“先回去。”


    流川枫终于挪动了脚步。两人并肩往出口走,空荡荡的场馆里,他们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声,又一声。


    在门口,流川枫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球场——深色的木地板,泛着光的篮筐,还有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比分。灯光已经暗了一半,阴影从四周漫上来,像要把这个夏天的记忆全部吞没。


    “我会记住今天。”他说。


    鎏汐抬头看他。


    “记住输的感觉。”流川枫转回头,眼神里的雾气散了,重新变得锐利,“然后,再也不要有下一次。”


    他说完,迈步走进了走廊的光里。


    鎏汐跟上去,在光影交界的刹那,她悄悄握紧了他的手。流川枫没有挣开,反而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够坚定。


    走廊里,湘北的队员们还没完全散去。


    安西教练站在更衣室门口,看见流川枫过来,推了推眼镜:“流川同学。”


    “教练。”


    “今天打得很好。”安西教练的声音温和,“最后那个三分球,很漂亮。”


    流川枫低头:“输了。”


    “篮球是圆的。”安西教练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今天输了,明天可以赢回来。重要的是,你从这场比赛里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


    “这个,本来想明天给你的。”安西教练把信封递过来,“但现在给你,也许更合适。”


    流川枫接过。信封很薄,上面印着英文,还有一个篮球的


    logo。


    “美国那边来的。”安西教练说,“一个训练营的邀请函。他们看了你全国大赛的表现,希望你过去参加选拔。”


    周围瞬间安静了。


    宫城良田瞪大了眼睛:“美国?!”


    三井寿凑过来:“真的假的?”


    连正在收拾东西的木暮公延都停下了动作。


    流川枫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向安西教练,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时间是两个月后。”安西教练说,“要去的话,得开始准备了。”


    更衣室里炸开了锅。


    “流川你要去美国了?!”


    “太酷了吧!”


    “去了那边要打爆他们啊!”


    一片喧闹中,流川枫却异常沉默。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背包。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宫城不解,“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不是一直想去美国打球吗?”


    流川枫没回答,只是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鎏汐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拍。她看见流川枫朝她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重东西。


    “走吧。”他对她说。


    两人一起离开了体育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很久,流川枫才开口: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答应。”


    鎏汐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现在……”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去了美国,你怎么办?”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躲闪。


    “我会在这里。”鎏汐说,“上学,考试,然后……等你。”


    “等多久?”


    “多久都等。”


    流川枫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掀起了鎏汐的裙摆。她伸手去按,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流川枫的手。两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流川枫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不要说这种话。”鎏汐摇头,“那是你的梦想。”


    “梦想……”流川枫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以前觉得,篮球就是一切。但现在不是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胸前的枫叶徽章。


    “有些东西,比梦想更重要。”


    鎏汐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国中时第一次看他打球的样子——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眼里只有篮筐的少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可现在,他停下来了,为了她。


    “流川。”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去美国。我在这里好好读书。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高处相见。”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若有似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好。”他说,“高处见。”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着。


    经过便利店时,鎏汐忽然想起什么:“你饿不饿?晚上还没吃东西。”


    “有点。”


    “我请你吃关东煮吧。庆祝……”她顿了顿,“庆祝湘北拿到全国八强。”


    流川枫挑眉:“输了的庆祝?”


    “嗯。”鎏汐拉着他往便利店走,“输了也要庆祝。因为努力过了。”


    便利店的灯光很暖。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关东煮。鎏汐小心地吹着热气,流川枫则直接咬了一大口竹轮,烫得皱眉。


    “慢点吃。”鎏汐忍不住笑。


    流川枫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嘴角。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动着,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这个夏天即将结束,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那个训练营,”鎏汐忽然说,“你要去的话,英语得加强吧?”


    “嗯。”


    “我可以帮你。”鎏汐说,“我英语还可以。而且……我最近拿到了医学系的保送资格,时间会比较灵活。”


    流川枫抬起头:“保送?”


    “嗯。可以提前开始大学预科的学习。”鎏汐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医。将来……也许能帮到像你这样的运动员。”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总是让我惊讶。”他最后说。


    “你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关东煮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鎏汐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流川枫看见了,在旁边画了一个枫叶。


    图案并排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鎏汐。”流川枫忽然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我去不去美国,”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都要好好读书,好好实现你的梦想。不要因为任何人——包括我——停下脚步。”


    鎏汐愣住了。


    “因为,”流川枫继续说,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我喜欢看你向前跑的样子。就像我喜欢在球场上奔跑一样。”


    这句话太突然,鎏汐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萝卜,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只是告诉你。”流川枫的语气理所当然,“让你知道。”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便利店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他们该回家了。


    流川枫站起来,伸手拉鎏汐。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时,鎏汐感觉到他的掌心终于有了温度——不再是球场上的冰凉,而是温热的、有力的。


    “明天,”流川枫说,“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所有事。”他看向窗外,眼神又变回了那个锐利的篮球少年,“训练营的申请,英语学习,还有……我们的约定。”


    鎏汐用力点头。


    走出便利店时,风又大了些。流川枫很自然地走到上风向,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鎏汐心里一暖。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但交握的手一直没有分开。远处,湘北高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体育馆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但鎏汐想,结束也意味着开始。


    流川枫的篮球之路,她的医学之路,还有他们之间这条刚刚明朗起来的、交织在一起的路——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秋天到来时,展开全新的篇章。


    在鎏汐家楼下,流川枫停下了脚步。


    “到了。”


    “嗯。”鎏汐松开手,却又有点不舍。


    流川枫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做过。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流川枫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她。灯光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他举起手,挥了挥。


    鎏汐也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跑上楼。


    打开家门时,她的心跳仍然很快。靠在门上,她摸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了条消息:


    【安全到家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刚到。你早点睡。】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今天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咩哈哈哈哈哈,终于把年过完了,阿舍恢复正常更新~想SHI乃们了!!


    PS:寻了很多图,却是没有能充分表达这种一眼万年感觉的意境,所以索性就啥也不贴了!!


    么么么!各位亲们发挥想象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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