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全国大赛资格赛的第一场,湘北对津久武。
体育馆里的空气很闷,像暴雨前的低气压。鎏汐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膝盖上摊开一本医学笔记,但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场上那个穿11号球衣的身影上。
比赛已经打了半场,湘北领先五分。但场上的气氛不对劲——津久武的球员动作越来越粗暴,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每一次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观众的嘘声。
流川枫是重点“照顾”对象。
第一节的时候还好,只是普通的身体对抗。第二节开始,津久武那个留平头的6号球员就像胶水一样黏在流川枫身上,手肘、膝盖、肩膀,每一次接触都用上暗劲。
鎏汐看见流川枫皱了三次眉头。一次是突破时被推了腰,一次是抢篮板时被架了肘子,还有一次是上篮落地时,6号的脚“恰好”伸到他落脚的地方。
流川枫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他看了6号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防。
但鎏汐知道,他的脚踝开始痛了。她看得见他跑动时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小,看得见他每次
急停时左腿会微微发抖。
中场休息时,她挤到最前面,隔着栏杆喊:“流川!”
流川枫正仰头喝水,闻声转过头。汗水把他的额发全部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看见她,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摇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鎏汐想说什么,但裁判的哨声已经响了。
下半场开始。
津久武改变了战术,不再全场紧逼,而是专门在流川枫接球时进行包夹。两个人,有时是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手臂像栅栏一样横在他面前。
第三节还剩四分钟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流川枫在底线接球,一个假动作晃开第一个防守队员,加速往篮下冲。6号从斜刺里杀出来,没有伸手断球,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流川枫的左半边身体。
撞击声很闷,像拳头打在沙包上。
流川枫失去平衡,整个人向**斜。他想调整重心,但左脚落地时踩在了6号的脚背上。
鎏汐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骨折的脆响,而是韧带被过度拉伸时那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流川枫摔倒了。整个人侧着砸在地上,篮球脱手滚出边线。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鎏汐已经冲了下去,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翻过栏杆跳进场内。
“让开!”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医学生!”
津久武的球员还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推开。她跪在流川枫身边,手刚碰到他的脚踝,就感觉到了异常的温度——肿了,肿得很快,皮肤已经开始发烫。
“别动。”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抖,“让我看看。”
流川枫咬着牙,脸白得像纸。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鎏汐按住了。
“我说别动。”她的语气很凶,眼眶却红了,“你知不知道脚踝扭伤后乱动会加重伤势?”
她快速检查伤处。脚踝外侧已经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包,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开始出现淤血。典型的踝关节外侧韧带撕裂。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针灸包——这是她最近在自学中医时准备的,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可能会有点疼。”她说着,抽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在酒精棉片上擦了擦。
流川枫盯着她手里的针,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要干什么?”
“消肿。”鎏汐简短地说,手指按在他脚踝外侧的几个穴位上,“三阴交、太溪、昆仑……这几个穴位能促进局部血液循环,缓解肿胀和疼痛。”
她下针很快,手法虽然生疏但很稳。银针扎进皮肤时,流川枫的肌肉猛地绷紧,但他一声没吭。
扎完针,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冰袋——她总是随身带着,因为流川枫训练后经常需要冰敷。她把冰袋敷在肿起的地方,用绷带固定好。
“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疼。”流川枫老实说,“但比刚才好点。”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有隐忍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不甘——比赛还没结束,他不想下场。
“别想了。”她说,“这场不能打了。脚踝不能再受力,否则韧带会彻底断裂,以后都打不了球。”
流川枫的眼睛骤然收缩。
“我扶你下去。”鎏汐站起来,伸手去拉他。
但流川枫推开了她的手。
“比赛还没结束。”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流川枫——”
“扶我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能打。”
鎏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拼命眨眼,把泪水逼回去:“你疯了?你知道韧带撕裂有多严重吗?你现在每走一步,都是在赌你的职业生涯!”
“我知道。”流川枫说,“但我更知道,这场输了,湘北就进不了全国大赛。”
他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地面,试图像往常一样站起来。但左脚刚一用力,剧痛就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你看!”鎏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流川枫没说话。他咬着牙,再一次尝试。这次他用手撑着她的小腿借力,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站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把他的球衣彻底浸透。
“裁判。”他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要继续比赛。”
裁判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脚:“你确定?需要队医检查——”
“我确定。”流川枫打断他,“我的……我的队医已经处理过了。”他看了鎏汐一眼。
鎏汐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不,想把他按回地上,想骂他笨蛋、疯子、不要命的混蛋。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光——那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光。那是篮球在他生命里的重量,是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
“好。”裁判点头,“但如果你再摔倒,我会强制让你下场。”
鎏汐扶着他慢慢走到场边。安西教练走过来,胖胖的脸上满是担忧。
“流川同学,你——”
“我能打。”流川枫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安西教练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鎏汐。鎏汐别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去吧。”安西教练最终说,“但记住,不行就下来。全国大赛很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
流川枫点点头。他活动了一下左脚,表情痛苦,但眼神坚定。
暂停结束,重新上场。
鎏汐回到观众席,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着流川枫一瘸一拐地走回场上,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津久武的球员看见他回来,交换了一个眼神。6号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脏,像在说:看,他回来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第一个回合,流川枫接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突破,而是停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
球进了。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但鎏汐看见他落地时左脚只敢轻轻点地,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右脚上。
第二个回合,津久武进攻。球传到6号手里,他直接冲向流川枫,像是要再撞一次。
但流川枫提前后撤了一步。6号扑了个空,惯性让他往前冲了好几步。流川枫趁机伸手,把球从他手里拍掉。
抢断成功。但他没有快攻,而是把球传给宫城,自己慢慢往前跑。
他在保存体力,也在保护左脚。
第三节结束,湘北领先八分。
短暂休息时,鎏汐又冲了下去。她检查了冰袋,发现已经化了。她换了个新的,重新固定好。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嗯。”流川枫闭着眼睛,“但能忍。”
“如果疼得受不了,就下来。”她说,“不要硬撑。”
流川枫睁开眼,看着她:“如果我下来了,湘北输了,你会怪我吗?”
鎏汐愣住了。
“我不会。”她最终说,“但你会。你会怪自己一辈子。”
流川枫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个很苦的笑容。
“你知道就好。”他说,“所以让我打完。”
鎏汐点点头。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很烫,汗水是咸的。
“小心那个6号。”她低声说,“他还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流川枫说,“我也有准备。”
第四节开始。
津久武加强了进攻,分差一点点缩小。还剩三分钟时,湘北只领先两分。
球传到流川枫手里。6号又贴了上来,这次他动作更隐蔽,手藏在身体侧面,随时准备推人。
流川枫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6号没跳,但重心上移了。
就在这一瞬间,流川枫突然加速,不是往前,而是往右横移一步,拉开半个身位的空间,然后起跳。
6号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手指扫过流川枫的手腕。
球还是投出去了。弧线很高,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颗球。
鎏汐屏住了呼吸。
球进了。三分。
湘北领先五分。
流川枫落地时左脚终于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手撑着地板,大口喘气。
裁判吹哨,打手犯规,加罚一球。
流川枫被队友扶起来,慢慢走向罚球线。他看了一眼记分牌:还剩两分十一秒。
他接过球,拍了拍,调整呼吸,然后出手。
球进了。
湘北领先六分。
津久武叫了
暂停。流川枫走回替补席时,脚步已经踉跄得不成样子。
鎏汐冲过去扶住他。他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够了。”她在他耳边说,“已经够了。你做得够多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上。他的眼神很空,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最后两分钟,他没再上场。湘北守住了六分的优势,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78:72。
赢了。
湘北的球员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但流川枫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按着脚踝。
鎏汐蹲在他面前,轻轻拆掉冰袋和绷带。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熟透的茄子。
“要去医院。”她说,“必须拍片子,看看韧带损伤的程度。”
流川枫点点头。他很安静,安静得反常。
鎏汐扶着他站起来。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但他一声不吭。
走出体育馆时,夕阳正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光很暖,但鎏汐心里很冷。
她看着流川枫苍白的侧脸,突然想起他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湘北输了,她会怪他吗?
不会。
但现在她明白了——他宁愿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不要留下“如果当时我能打”的遗憾。
这种疯狂,这种偏执,是她爱他的原因,也是让她最害怕的东西。
她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全是汗。
“流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她的声音在抖,“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流川枫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对不起。”他说。
就三个字,但鎏汐听懂了。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你害怕,但我还是得这么做。
她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笨蛋。”她说。
“嗯。”他承认了。
病房里的灯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着墙壁上的污渍——大概是以前输液时溅上去的,擦不掉,留下淡黄色的痕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便利店的红蓝招牌还在亮着,像一双疲惫的眼睛。
鎏汐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塑料饭盒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看了眼病床上的流川枫——他已经吃完了,正靠坐在床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脚看。石膏是今天下午新打的,雪白的一截,裹住了脚踝和小腿下半部分。
“疼吗?”她问。
流川枫摇头,但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什么地方:“不疼。麻药还没完全过。”
鎏汐站起来收拾饭盒。她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能听见轻微的鼾声。
收拾完,她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医学笔记。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学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起。流川枫就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纤细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淡,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看了一会儿,流川枫开口:“你在看什么?”
鎏汐抬起头:“运动损伤康复。正好跟你有关。”她合上笔记,“想听吗?”
“嗯。”
鎏汐翻开笔记本,指着一张手绘的解剖图:“这是脚踝的结构。你看,这里有距腓前韧带、跟腓韧带、距腓后韧带……你这次伤到的主要是距腓前韧带,是踝关节最常受伤的部位。”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声音平稳清晰:“韧带损伤分为三度。一度是轻微的拉伤,二度是部分撕裂,三度是完全断裂。你的情况介于二度和三度之间,所以需要打石膏固定四周,让韧带在正确的位置愈合。”
流川枫看着那张图。线条画得很细致,韧带、骨骼、肌肉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他能看出她画得很用心。
“四周不能动。”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鎏汐听出了一丝烦躁。
“嗯。”她把笔记本合上,“但四周后就能开始康复训练了。我会帮你制定计划,从最轻微的关节活动开始,慢慢加强。只要按计划来,两个月后就能恢复训练。”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鎏汐问。
“你好像……”他停顿了一下,“懂很多。”
“因为我在学。”鎏汐笑了笑,“而且我想帮你。”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流川枫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时间慢慢流淌,像一条平缓的河。
九点半,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隔壁床的鼾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鎏汐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明天放学后再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添满。
“鎏汐。”流川枫突然叫她。
“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这个动作很简单,但鎏汐看懂了他的意思。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里。
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掌心的茧磨着她的皮肤,有点粗糙,但很真实。
“那天,”他开口,声音很低,“在赛场,神宗一郎找你的时候……”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鎏汐握紧他的手:“嗯,我在听。”
“我看见他跟你说话,看见你接他的水。”流川枫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当时……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还会选他。”他说,“害怕我比不过他。害怕你会后悔跟我在一起。”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鎏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永远自信的流川枫,也会有这么不安的时候。
“我不会。”她说得很坚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流川枫看着她,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
“比赛输了以后,我很难过。”他继续说,“不是因为输了球,是因为我让球队失望了,让赤木失望了,让安西教练失望了。然后我看见你,就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你身上……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鎏汐听清了。
她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住他的手。
“我明白。”她说,“我知道你当时很难过,很挫败。我也知道你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但是流川,下次……下次再有这种事,能不能不要用伤人的方式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很难过,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时间,但不要说‘不想再看到你’那样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句话……真的很伤。”
流川枫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
“不会了。”他说,“再也不会了。”
他松开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我保证。”他认真地说。
鎏汐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流川枫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没有急切,没有占有欲,只有安抚和歉意。他的嘴唇有点干,但很暖。鎏汐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
次不是因为难过。
吻结束的时候,两人都没立刻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在狭窄的空间里。
“以后,”鎏汐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及时沟通。不要冷战,不要猜来猜去。有问题就说出来,一起解决。”
“好。”流川枫答应。
“我也会的。”她说,“我会更注意跟其他人的距离,不让你误会。”
“嗯。”
简单的约定,但他们都明白有多重。
鎏汐退开一点,擦了擦脸:“我真的该走了。再晚没公交了。”
“我送你到门口。”
“你脚——”
“轮椅。”流川枫指了指墙角那架折叠轮椅,是今天下午医院提供的。
鎏汐把轮椅推过来,扶着他慢慢挪上去。他的左脚不能受力,动作很笨拙,但总算坐稳了。
她推着他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走廊。夜晚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
到了电梯口,鎏汐按下按钮。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我做便当带过来。”
“随便。”流川枫说,“你做的都行。”
电梯门开了。鎏汐推他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
“那……咖喱饭?”她问,“我记得你喜欢。”
“嗯。”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鎏汐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突然说:“流川。”
“嗯?”
“你的梦想是去美国打球,对吗?”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那你要好好养伤。”鎏汐认真地说,“脚踝是篮球运动员的生命。这次受伤是警告,提醒你要更爱惜自己的身体。因为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它还承载着很多人的期待——赤木的,三井的,宫城的,樱木的,安西教练的,还有……我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想看你站在更高的地方。想看你实现梦想。所以,答应我,好好康复,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来。”
流川枫看着她。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他说,“我答应你。”
电梯到了。门打开,鎏汐推着他穿过大厅,来到医院门口。
夜晚的风有点凉。鎏汐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冷,你穿得少。”
流川枫点头。他看着她,突然说:“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回病房小心。”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鎏汐弯下腰,在他唇上快速亲了一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轮椅上,在医院门口的光晕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挥了挥手。他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很笨拙的动作,但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吼吼吼~阿舍亢奋的献上福利1~咩哈哈哈!
这是今儿的第二更~么么飞吻ING
第52章
流川枫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
鎏汐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帮着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篮球杂志,还有她这些天带来的医学笔记。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然后扶着流川枫慢慢挪下床。
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可拆卸的护踝。脚踝还是肿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色,但比一周前好多了。
“能走吗?”鎏汐问。
流川枫试着把重量放在左脚上,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摇摇头,没说话。
鎏汐早有准备。她从病房角落推出那架折叠轮椅——医院同意他们带回家用,押金已经交了。
“坐上来。”她说,“我推你。”
流川枫看了轮椅一眼,表情有点抗拒。但他还是坐了上去,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骑自行车的小孩。
鎏汐推着他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咕噜咕噜的,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回到家时是上午十点。鎏汐把轮椅停在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欢迎回来。”她说。
流川枫抬头看着门楣——那是她家,不是他家,但她用了“回来”这个词。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暖暖的。
屋子里很整洁,和他住院前一样。矮几上堆着医学书,窗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叶片油亮亮的,像刚浇过水。
鎏汐把他推到矮几前,然后在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你的康复计划。”她把笔记本翻开,推到流川枫面前,“我根据你的情况制定的,每天都要做,不能偷懒。”
流川枫接过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还画了很多图——拉伸动作的示意图,关节活动的角度标注,甚至还有肌肉解剖图。
“第一周主要是被动活动。”鎏汐指着第一页,“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我帮你做。”
她说着,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左脚。她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流川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
“放松。”鎏汐说,“相信我。”
她开始慢慢地活动他的脚踝。先是上下活动,动作很轻,幅度很小。然后是左右活动,最后是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无痛的范围内,一旦流川枫皱眉,她就停下来,等他适应了再继续。
“疼吗?”她问。
“一点点。”流川枫说,“能忍。”
“疼就要说。”鎏汐认真地说,“康复训练的原则是无痛。疼说明有炎症或者韧带还在损伤期,强行活动会加重伤势。”
流川枫点头。他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表情专注得像在做精密手术。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鎏汐帮他重新戴好护踝,固定好角度。
“好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下午再做一次。现在你休息,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流川枫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厨房很小,她站在那里几乎转不开身,但动作很利落——洗米,切菜,打蛋,一切都井井有条。
饭菜的香味很快飘出来。是咖喱,她拿手的。
吃饭时两人都没说话。鎏汐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他一眼,确认他吃得怎么样。流川枫吃得很快,但动作比平时小心——他左手扶着碗,右手拿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像个生怕把饭洒出来的孩子。
“下午,”鎏汐突然说,“我陪你复习。”
“复习什么?”
“功课啊。”她笑了笑,“你住院一周,落了不少课吧?我帮你补。”
流川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个。
“不用。”他说,“我自己可以。”
“你连走路都费劲,怎么去图书馆查资料?”鎏汐说,“而且我已经跟老师要了这周的讲义和作业,都帮你整理好了。”
她说着,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科的笔记,复印的讲义,还有用红笔标注的重点。
“谢谢。”流川枫说。
“不用谢。”鎏汐收拾碗筷,“我们是搭档啊。你教我篮球战术,我帮你补习功课,很公平。”
下午的康复训练结束后,鎏汐真的开始帮流川枫补习。
她坐在矮几这边,他坐在那边。她把数学讲义摊开,一道题一道题地讲。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这里,”鎏汐指着一道几何题,“辅助线应该这么画。你看,连接这两个点,就能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流川枫低头看题。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鎏汐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一根根分得很清楚。
“懂了。”他说。
“真的懂了?”
“嗯。”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流川枫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他的手很大,握笔的姿势有点笨拙,但线条画得很直。他按照鎏汐说的方法,一步步推导,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很好。”鎏汐笑了,“你学得很快。”
流川枫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很浅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鎏汐看见了。
补习结束后,鎏汐开始看自己的医学书。流川枫就坐在对面,翻看她之前给他的康复计划。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第二周开始增加负重训练,是什么意思?”
“就是慢慢让脚踝承受一点重量。”鎏汐解释,“一开始是坐着,脚平放在地上,用脚趾抓毛巾。然后是站着,但扶着墙,只承受身体重量的10%。慢慢增加,直到能正常走路。”
“要多久?”
“看恢复情况。”鎏汐说,“如果一切顺利,四周后应该能正常走路,八周后可以慢跑,三个月后可以恢复篮球训练。”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
“太慢了。”他说。
“慢才好。”鎏汐认真地说,“韧带愈合需要时间。强行加速只会留下后遗症,以后更容易受伤。你想一辈子打篮球,还是只打这几年?”
这话说得很重。流川枫看着她,最终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
每天早上,鎏汐帮流川枫做康复训练。下午,她帮他补习功课。晚上,两人各自学习——她看医学书,他看篮球战术手册。
周末的午后,鎏汐把藤椅搬到院子里,让流川枫坐着晒太阳。她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厚厚的医学笔记。
“你在看什么?”流川枫问。
“神经解剖。”鎏汐说,“讲大脑和脊髓的结构。你看,”她把笔记转过去给他看,“这是大脑皮层,分不同的功能区。这里是运动区,控制肢体动作;这里是感觉区,接收触觉、痛觉信息……”
她讲得很投入,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声音平稳清晰。流川枫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还是认真听着。
“篮球,”他等她讲完一段,突然开口,“也跟大脑有关。”
“嗯?”
“投篮的时候,”流川枫说,“不是只用眼睛看篮筐。要用整个身体去感觉——脚的位置,手的角度,手腕的力量。练到后来,不用看也知道球会不会进。”
鎏汐看着他:“所以是肌肉记忆?”
“嗯。”流川枫点头,“还有……空间感。你要知道自己在场上的位置,知道队友的位置,知道对手的位置。所有这些信息都要在脑子里处理,然后做出决定——传球、突破、投篮。”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鎏汐听得入神。
“那你觉得,”她问,“对手的心理状态会影响比赛吗?”
“会。”流川枫说,“比如对方如果急躁,防守就会有漏洞。如果紧张,投篮就会失准。”
“那你能看出来吗?”
“有时候能。”流川枫想了想,“看他的眼神,呼吸,还有小动作。”
鎏汐笑了:“这就是心理学在篮球里的应用啊。我最近在**动心理学,讲的就是运动员的心理状态对表现的影响。你要不要听听?”
“嗯。”
鎏汐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比如说,焦虑会影响注意力的集中。人在焦虑的时候,注意力会变得狭窄,只关注眼前最直接的信息,忽略全局。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的球员在关键时刻会失误——他太紧张了,只盯着篮筐,忘了看队友的位置。”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怎么克服?”他问。
“有很多方法。”鎏汐说,“呼吸训练,正念冥想,自我暗示……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
她坐直身体,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吸气的时候数四秒,屏住呼吸数七秒,呼气的时候数八秒。重复几次,心跳就会慢下来,注意力会重新集中。”
流川枫照做。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怎么样?”鎏汐问。
“有点用。”他睁开眼,“下次比赛前可以试试。”
鎏汐笑了。她把笔记合上,靠回椅背上。院子里的阳光很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流川。”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梦想是去美国打球。”她说,“我的梦想是当医生。我们都在朝自己的目标努力,对吗?”
“嗯。”
“所以就算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不是,我是说,”鎏汐有点语无伦次,“就算以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也要各自努力,不要放弃。”
流川枫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我们会在一起。”他说得很肯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鎏汐愣住了。
“美国也有医学院。”流川枫继续说,“你可以考那边的学校。我们可以一起。”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早就想好的事。鎏汐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你……你想过这个?”
“想过。”流川枫说,“在医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
“所以不要说什么‘不在一起’。”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鎏汐的眼睛有点湿。她用力点头:“嗯。”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鸟在叫,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鎏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流川枫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
“康复训练要坚持。”她小声说。
“嗯。”
“功课也不能落下。”
“嗯。”
“还有……”
“还有什么?”
鎏汐想了想,笑了:“没什么了。就这样,挺好的。”
流川枫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他说,“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愛してる,あゆ】’注①——【我爱你,阿步】
捂脸,阿步走了下日语风儿,这章算是视觉盛宴不?咩哈哈哈哈哈
~么么,这是今儿的第三更~
第53章
全国大赛资格赛最后一场结束的那天傍晚,仙道彰在湘北校门口等到了鎏汐。
他靠在一辆自行车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看见鎏汐出来,他直起身,推着车走过来。
“能聊几句吗?”他问,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偶然遇见。
鎏汐看了眼四周——放学的人潮正往外涌,不少湘北的学生已经注意到他们,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这里不方便。”她说,“去那边吧。”
她指了指校门旁边的樱花树。这个季节樱花早谢了,只剩茂密的绿叶,在夕阳下投出深色的影子。
两人走到树下。仙道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转过身看着她。
“恭喜湘北晋级全国大赛。”他说,“最后一场我看了,流川枫恢复得不错。”
“谢谢。”鎏汐说,“陵南也晋级了吧?”
“嗯。”仙道笑了笑,“所以全国大赛上还会见面。”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一点。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作为陵南的球员,是作为仙道彰。”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爱流川枫。”仙道说得很直接,“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我不是那种会自欺欺人的人。”
夕阳从树叶缝隙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平静的、坦诚的亮。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他继续说,“你是我见过最耀眼的女孩。不是因为你漂亮,也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光。就像你名字里的那个‘汐’字,是傍晚的海潮,安静,但有力量。”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仙道抬手制止了她。
“让我说完。”他说,“我知道我没机会了。从你选择流川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没结果,还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很轻:“我希望能有最后一次约会的机会。不用很久,就一顿饭的时间。之后我就彻底放手,真心祝福你们。”
鎏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逼迫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请求,然后把选择权交给她。
“仙道同学……”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叫我仙道就好。”他笑了笑,“同学什么的,太见外了。”
鎏汐咬了咬嘴唇。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当然。”仙道点头,“不用急着回答。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你有我号码吧?”
“有。”
“那我走了。”他推起自行车,“无论你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
他骑上车,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放学的人潮里。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那天晚上,鎏汐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的光带。光带里有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她此刻乱糟糟的思绪。
仙道的请求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最后一次约会。听起来很简单,就是吃顿饭,聊聊天。但鎏汐知道没那么简单——如果她去了,流川枫会怎么想?他们好不容易才从上次的争吵中恢复过来,她不想再有任何误会。
但如果不去呢?仙道帮过她,在她和流川枫冷战的时候,是仙道提醒她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他那么坦诚,那么有风度,她不想伤害他。
翻来覆去想了半夜,鎏汐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要告诉流川枫。
不是瞒着他偷偷去,也不是找借口拒绝仙道。她要光明正大地告诉流川枫,然后让他来做决定。
这很冒险。流川枫的占有欲有多强,她比谁都清楚。上次因为神宗一郎的事,他们吵得那么凶,差点分手。
但鎏汐不想再隐瞒什么了。隐瞒只会滋生猜疑,而猜疑会毁掉信任。
第二天放学后,她在体育馆门口等流川枫。
训练刚结束,球员们陆续走出来。樱木看见她,夸张地挥手:“鎏汐同学!等流川枫啊?”
“嗯。”鎏汐点头。
“那家伙还在里面换衣服!我去叫他!”
“不用了,我等他。”
樱木挠挠头,走了。过了一会儿,流川枫出来了。他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毛巾,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来了?”他问。
“有话跟你说。”鎏汐说,“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天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教学楼天台。傍晚的风很大,吹得鎏汐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按住头发,深吸一口气。
“昨天,”她开口,“仙道彰来找我了。”
流川枫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着她,眼神锐利起来。
“他……说什么?”
“他说想跟我最后一次约会。”鎏汐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会退缩,“就一顿饭的时间,之后他就彻底放手,祝福我们。”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流川枫。
他的脸绷得很紧,下巴的线条像刀刻一样锋利。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鎏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需要考虑。”鎏汐老实说,“然后我来问你了。”
流川枫转过身,面向栏杆。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鎏汐站在他身后,等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如果,”流川枫突然说,“我让你别去呢?”
“那我就不去。”鎏汐说得很干脆,“我会拒绝他。”
流川枫回头看她:“真的?”
“真的。”鎏汐走上前,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去,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感觉,是因为我觉得他值得一个正式的告别。他帮过我,也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什么。我想好好跟他说声谢谢,然后好好说再见。”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你的感受对我来说更重要。”
流川枫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铁锈。
鎏汐能感觉到他在挣扎。他的醋意,他的不安,他的占有欲——这些她都知道。但她也在赌,赌他对她的信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终于,流川枫开口了。
“你去吧。”他说。
鎏汐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去吧。”流川枫转过头,看着她,“我相信你。”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是琥珀色的,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我相信你会处理好。”他说,“也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鎏汐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流川枫承认,“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没安全感,就限制你的自由。”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去跟他好好告别。”他说,“然后回来找我。我等你。”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他选择了信任,而不是控制。这对流川枫来说,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难的一次选择。
“谢谢。”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流川枫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约会结束就给我打电话。”他说,“我来接你。”
鎏汐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掉:“好。”
流川枫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宽,心跳声很响,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鎏汐。”他在她耳边说。
“嗯?”
“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会的。”鎏汐紧紧抱住他,“一顿饭的时间,然后我就回来。”
两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回家吧。”流川枫说。
“嗯。”
他们手牵手下楼。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走到校门口时,鎏汐突然停下。
“流川。”
“嗯?”
“等约会结束,”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鎏汐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流川枫看着她,然后点头:“好。”
他送她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然后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后,鎏汐给仙道打了电话。
“我答应你。”她说,“时间地点你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仙道说:“周六下午三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店。”
“好。”
“鎏汐。”
“嗯?”
“谢谢你。”仙道的声音很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夕阳把咖啡馆的玻璃窗染成蜜糖色。
鎏汐推开店门时,风铃在头顶发出清脆的声响。仙道彰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穿球衣,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他抬起头,看见她时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招牌式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而是很平静,平静得让鎏汐心里莫名一紧。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仙道说,声音很轻。
鎏汐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端来她常点的柠檬茶,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她知道这是仙道提前点的——他总是记得这些细节,记得她不爱太甜,记得她喜欢多加一片柠檬。
“我答应过会来。”鎏汐说。
窗外的街道上,放学后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个男孩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篮球,后座载着穿同样校服的女孩。女孩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碎碎的,像阳光下的气泡。
仙道没有立刻说话。他转着面前的咖啡杯,目光落在杯沿上,似乎在斟酌什么。鎏汐注意到他眼
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陵南队应该也在训练吧,为了即将开始的全国大赛。
“鎏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鎏汐握紧了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我知道你爱流川枫。”仙道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从你看他的眼神,从你在场边为他紧张的样子,我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现那点熟悉的笑意,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自嘲:“我本来想,时间还长,说不定哪天你就觉得,那个只会打篮球、说话不超过三句的家伙其实挺没意思的。”
“他不是……”
“我知道。”仙道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终于释然的坦然,“他可能话少,可能不擅长表达,但他是真的在乎你。那天比赛,他失控成那样——虽然害湘北输了,但我其实有点羡慕。”
鎏汐愣住了。
“羡慕他能为了你,连最在意的比赛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仙道笑了笑,“虽然方式很蠢。”
服务生过来续水,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仙道望着窗外,侧脸在斜阳里轮廓分明。鎏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也是在这个咖啡馆,他在看篮球杂志,抬头时撞上她的目光,笑着说:“你也喜欢看篮球?”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笑容温和的男孩,会是陵南的王牌,会是后来在球场上和流川枫针锋相对的人,会是在她身边陪伴了这么久的人。
“仙道君。”鎏汐轻声说,“谢谢你。”
仙道转过头来。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我说话,谢谢你在球场上那么认真地对待每一场比赛。”鎏汐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坚持说下去,“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真的。”
仙道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鎏汐深吸一口气,“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那个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是流川枫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像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仙道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我其实想过很多种可能。”他终于说,声音很平静,“想过如果我再早一点遇见你,如果我在他之前说那些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鎏汐,眼神清澈得像秋天傍晚的天空:“但后来我想通了——没有什么‘如果’。现在就是现在,你喜欢他,这就是结果。”
“仙道君……”
“听我说完。”仙道微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就是想正式地、认真地告诉你:鎏汐,我喜欢过你,很喜欢。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鎏汐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仙道说,“是你上次说想买却没买到的医学笔记。我托东京的朋友找到了。”
鎏汐的鼻子突然一酸。
“别哭啊。”仙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这样,我会误会你还舍不得我的。”
“我只是……”
“我知道。”仙道站起身,“好了,话说完了。我该走了。”
“仙道君。”鎏汐叫住他,“全国大赛……请加油。”
仙道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鎏汐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点头。
“你也是。”他说,“湘北的队医小姐。”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风铃再次响起时,鎏汐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挺拔的,从容的,像他每一次离开球场时那样。
她坐在原地,看着面前已经冷透的柠檬茶。冰块全都融化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她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果然是那本医学笔记,书页很新,还带着油墨的香味。翻到扉页时,她看见一行字:
“给未来最好的医生——仙道彰”
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随手写的战术笔记完全不同。
鎏汐合上盒子,放进书包里。她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杯,才摇摇头,起身离开。
推开咖啡馆的门时,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的湿意。鎏汐拉紧外套,正要往车站走,脚步却顿住了。
街对面的路灯下,流川枫站在那里。
他穿着湘北的队服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靠着灯柱。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但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儿,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她。
鎏汐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车流在两人之间穿梭,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有公交车驶过,短暂地挡住了视线,等车开走后,流川枫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穿过马路,脚步不紧不慢。鎏汐看着他从光影交错中走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在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流川枫低头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黑。他伸出手,不是要牵她,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碰触的力度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结束了?”他问。
鎏汐点点头。
流川枫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像是在找什么痕迹。鎏汐任由他看,不躲不闪。
“他说了什么?”流川枫又问。
“说他会放手。”鎏汐说,“说祝我们幸福。”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没问别的,没问细节,没问鎏汐有没有动摇,只是把手从她脸颊上移开,然后向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暖得鎏汐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颤。
“回家。”他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追问,就像每一天训练结束后,他会说的那样。
鎏汐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像是要确认这份温度是真实的。流川枫感受到她的力度,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
“流川。”鎏汐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流川枫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们牵着手往车站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先是分开的两个,然后慢慢重叠在一起,再分开,再重叠。鎏汐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刚才仙道离开时的背影。
“你在想什么?”流川枫问。
鎏汐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在想,”鎏汐说,“我们能遇见,真好。”
流川枫没有立刻回应。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信号灯从红色变成绿色时,流川枫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嗯。”他说。
就这一个字,但鎏汐听懂了。
电车到站时,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鎏汐把头靠在流川枫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流川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今天安西教练发来的训练总结。
“全国大赛的赛程表出来了。”他说。
“嗯。”鎏汐应了一声,“我会每场都去的。”
“不用每场。”
“我要去。”鎏汐坚持,“我是湘北的队医。”
流川枫侧过头看她。鎏汐抬起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很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不管你是赢是输,不管你是受伤还是健康,我都会在。”
车厢轻微地摇晃着,灯光在流川枫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又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我也会。”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流川枫先起身,然后伸出手。鎏汐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拉起来。下车的人流中,他们牵着手,逆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车站时,夜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稀疏地亮着几颗。鎏汐抬头看了看,忽然说:“流川,你看。”
流川枫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听说一起看到流星的人,会一直在一起。”鎏汐说。
其实天上没有流星,只有普通的星星。但流川枫还
是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用流星。”他说,“也会一直在一起。”
鎏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脸有点红。
流川枫愣了一下,随即耳朵也红了。他别过脸,但手还紧紧牵着她。
回家的路不长,但他们走得很慢。鎏汐说起今天学校里的事,说起医学备考的进度,说起她打算在篮球部推广的运动损伤预防方案。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走到鎏汐家门口时,两人在路灯下停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
“明天见。”流川枫说。
“明天见。”鎏汐说。
但她没有立刻进去,流川枫也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就那么站着,手还牵在一起。
最后还是鎏汐先笑了:“再这样站下去,邻居要看见了。”
流川枫这才松开手。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鎏汐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时,室内的灯光涌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流川。”鎏汐在门口回头,“全国大赛,我们一起加油。”
流川枫站在路灯的光晕里,点了点头。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很清晰:
“嗯。”
门关上了。流川枫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拐角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鎏汐家的窗户。灯光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在整理书包。
流川枫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嘴角,在夜色里,很轻很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而窗内的鎏汐,正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那本医学笔记被她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湘北全国大赛的赛程表,还有流川枫的康复训练计划。
她翻开笔记本,仙道写的那行字在灯光下很清晰。鎏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而我会一直在他身边——鎏汐”
合上笔记本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流川枫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晚安”——
作者有话说:么么~各位亲们,年大吉~咩哈哈哈,所以阿舍也勤奋了下~
这是今儿的第一更~
PS:箱根神社的构造还是很灵异的,尤其是这些牌坊,让阿舍瞬间想起了地狱少女~捂脸!
第54章
大巴车在东京体育馆外停下时,鎏汐从浅眠中惊醒。
车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前的潮湿气味。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体育馆入口处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球队,各色队服像一片片移动的色块,在晨光里明暗交错。
“到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湘北的队员们陆续起身,伸懒腰的声音、背包拉链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鎏汐把怀里抱了一路的医疗箱重新检查了一遍——碘伏、纱布、弹性绷带、冰袋、喷雾剂,每一样都整齐地码放在该在的位置。她的手指划过箱盖内侧贴着的清单,心里默数:止血钳、剪刀、消毒棉片……
“紧张?”
流川枫站在过道里,低头看她。他已经换上了湘北的白色客场球衣,号码11在晨光里白得刺眼。汗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早上洗过澡没完全吹干。
鎏汐合上医疗箱,抬头对他笑了笑:“有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从昨晚开始,她的胃就隐隐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这是全国大赛的第一场,对手是丰玉高中——她查过资料,那是以“跑轰战术”闻名的强队,更以“粗暴防守”在篮球圈里声名狼藉。论坛上的讨论帖里,有人贴出去年丰玉比赛的录像截图:对手球员眼角开裂的血痕、手臂上清晰可见的抓伤、倒地时痛苦的表情。
流川枫伸出手,很轻地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别怕。”
就两个字,说完他就转身下车了。鎏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提起医疗箱跟了上去。
体育馆内的气氛和外面截然不同。
热浪、声浪、混杂着汗水与止滑粉的气味扑面而来。鎏汐眯起眼睛,适应着刺眼的灯光。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七成观众,各校的应援旗在挥舞,助威声此起彼伏。湘北的席位在左侧观众席第一排,安西教练特意为她留了最靠近场边的位置——方便随时进场处理伤员。
“小鎏汐,这边!”彩子学姐朝她挥手。
鎏汐小跑过去,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热身时间开始了。
丰玉高中的球员从对面通道走出来时,鎏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们的队服是深紫色,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球员们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每个人都精瘦结实,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棱角分明。走在最前面的是南烈,丰玉的队长,论坛里提到“暴力防守”时总会出现的名字。他正和队友说笑,转头时目光扫过湘北的席位,在鎏汐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的一秒,却让鎏汐脊背发凉。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评估它的易碎程度。
流川枫正在场边做拉伸。他背对着观众席,弯腰时球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鎏汐看见南烈也看向了流川枫,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比赛开始!”
裁判将球抛向空中的瞬间,鎏汐的心脏也跟着跳到了喉咙口。
跳球的是赤木队长和丰玉的中锋。篮球被拍向湘北半场,宫城良田接球,迅速推进。但丰玉的回防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宫城过中线的同时,三名丰玉球员已经形成了包围圈。
“这就是跑轰战术?”三井寿在场边低语。
话音未落,丰玉的控卫已经抢断了宫城的传球,一个长传甩向前场。南烈接球,面前空无一人,轻松上篮得分。
2:0。开场仅仅八秒。
湘北重新发球。这次流川枫主动要球,运过半场后面对南烈的防守。两人身高相仿,但南烈的站位很刁钻——不是正对着流川枫,而是侧身,右腿微微前伸,脚尖正好对着流川枫的起跳脚。
流川枫做了个假动作,向左突破。南烈迅速横移,两人的身体“砰”地撞在一起。裁判的哨声没响——合理冲撞。
但鎏汐看得清清楚楚:南烈在撞击的瞬间,右手肘有个微小的、向内侧顶的动作,正好顶在流川枫的肋骨上。流川枫眉头皱了皱,投篮姿势变形,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篮板球!
樱木花道和丰玉的大前锋同时起跳。两只手在空中同时触到篮球,下一秒,丰玉球员的身体在空中明显有个前倾的动作——不是冲着球,是冲着樱木的胸口。
“砰!”
樱木花道重重摔在地板上,后背着地,滑出去半米远。篮球从他手里脱出,被丰玉捡走,又是一次快攻得分。
4:0。
裁判这才吹哨,判了普通犯规。樱木花道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捂着额头——那里已经红了一片。
鎏汐“噌”地站起来,医疗箱的提手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她看向场边的安西教练,教练对她点
了点头。
第一次暂停。
鎏汐几乎是冲到场边的。她跪在樱木花道身边,先检查他的意识:“樱木君?能听见我说话吗?”
“本、本天才没事……”樱木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鎏汐按住了。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手指轻轻拨开樱木额前的红发,淤青已经显现出来了,皮下有细小的血点。她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动作又快又稳:“可能会有点疼。”
碘伏触到皮肤的瞬间,樱木“嘶”了一声。鎏汐的手顿了顿,放得更轻了些。消毒,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她又检查了樱木的背部——脊柱没有异常,但肩胛骨的位置已经开始肿了。
“肌肉挫伤。”鎏汐从箱子里拿出冰袋,用毛巾裹好,按在樱木背上,“先冷敷,赛后我再给你详细检查。”
“可是比赛……”
“比赛要打,身体也要顾。”鎏汐抬头看向樱木,眼神认真,“你是湘北的篮板支柱,不能倒在这里。”
樱木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小鎏汐说得对!本天才还要抢一百个篮板呢!”
另一边,流川枫正仰头喝水。鎏汐走过去,看见他左手一直按在右侧肋骨的位置。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流川枫身体僵了一下。
“疼?”鎏汐问。
流川枫摇头,但鎏汐已经看出了端倪。她让他撩起球衣——肋骨处有一块明显的红印,边缘已经开始泛青。
“也是撞击伤。”鎏汐拿出消肿喷雾,摇匀,对准那片红肿喷了两下。冰凉的喷雾落在皮肤上,流川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心点。”鎏汐低着头处理伤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动作……很脏。”
流川枫没说话。鎏汐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对面丰玉的休息区。南烈也正看着这边,见流川枫看过去,还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不会输。”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见流川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就像猎豹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哨声响起,暂停结束。
球员们重新上场。经过鎏汐身边时,流川枫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放心。”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鎏汐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承诺,是保证,是“我会赢给你看”的潜台词。
比赛重新开始。
丰玉的攻势更加凶猛了。他们的跑轰战术配合默契,传球路线刁钻,每一次快攻都像一把尖刀,直插湘北的防线。但湘北也逐渐找到了节奏——赤木队长在内线的强打,三井寿外围的三分,宫城良田鬼魅般的突破……
鎏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流川枫。
他在场上的状态很奇怪。面对南烈一次次挑衅性的防守,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于单打独斗,反而更加冷静了。每一次突破都留有余地,每一次投篮都选择最合理的时机。南烈的小动作越来越多——扯球衣、垫脚、隐蔽的推搡,但流川枫像是早有预料,总能巧妙地避开,或者利用对方的犯规动作造犯规。
第一节还剩两分钟时,比分来到了18:16,湘北领先两分。
流川枫持球进攻。南烈贴身防守,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流川枫突然一个变向,从右侧突破。南烈迅速横移,但这次流川枫没有强突,而是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
“哔——!”
裁判哨响,指向南烈。
防守犯规。
南烈愣住了,举起双手做无辜状。但裁判没有改判——刚才那个动作太明显了,南烈在横移时伸出的脚明显超出了合理范围,是标准的绊人动作。
流川枫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
20:16。
第一节结束哨声响起时,鎏汐长舒了一口气。她看着流川枫走下场,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球衣,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但他走得很稳,呼吸虽然急促,却并不慌乱。
球员们围过来补充水分。鎏汐正要打开医疗箱检查樱木的冰敷情况,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是南烈。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湘北的队医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挺专业的嘛。”
鎏汐没说话,只是后退了半步。
南烈却往前凑了凑,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不过啊,小美人还是早点离场比较好。接下来的比赛会更激烈,万一吓哭了,多不好看。”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南烈的手腕。
流川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鎏汐身前。他比南烈略高一点,此刻微微低头,目光像两把冰锥,直直刺进南烈的眼睛。
“滚。”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南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抽回手,但流川枫握得很紧——鎏汐看见南烈的手腕皮肤已经开始泛白。
“流川枫!”赤木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流川枫没松手,又看了南烈两秒,才缓缓放开。南烈后退一步,揉了揉手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鎏汐拉住流川枫的手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的生理反应。
“我没事。”鎏汐轻声说,“你别……”
“他敢碰你一下,”流川枫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就废了他。”
鎏汐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一种灼热的、滚烫的情绪,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烧得她眼眶发酸。她看着流川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他是认真的。
“第二节要开始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传来。
流川枫最后看了鎏汐一眼,转身走向赛场。
下半场开场哨响时,雨下大了。
雨水重重地敲打着体育馆的玻璃穹顶,声音从沙沙变成噼啪,像无数细小的石子从天而降。鎏汐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的雨水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玻璃的弧度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她的视线回到赛场。
比分牌上显示着43:41,湘北领先两分。但鎏汐的心跳并没有因此放缓——她知道,丰玉真正的獠牙,还没有完全露出来。
果然,第一个回合就出事了。
流川枫持球推进,南烈贴身上来防守。两人的身体几乎撞在一起,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流川枫一个急停,南烈也跟着急停,但停得太猛,整个人向前倾去——
手肘。
鎏汐看得清清楚楚。南烈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右肘有一个明显上抬的动作,不是无意识的摆动,是精准的、蓄力的、对准流川枫脸部的撞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甚至压过了雨声。
流川枫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捂住脸。篮球从他手中滑落,滚向边线。裁判的哨声响了,但慢了半拍——等哨声响起时,鲜红的血已经从流川枫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深色的地板上,晕开成暗色的花。
鎏汐“噌”地站起来,医疗箱的提手在她掌心勒得生疼。她看向场边的安西教练,教练对她点了点头,但裁判的手势是“比赛继续”
——普通犯规,不是恶意犯规。
丰玉队抢到球,快攻得分。
43:43。
流川枫还站在原地,手捂着鼻子。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染红了白色的护腕。南烈从他身边跑过回防,脚步轻快,嘴角甚至带着笑。
“流川枫!”赤木队长在场边大喊,“先下来处理!”
流川枫没动。他放下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红。鼻血还在流,滴在他的球衣前襟上,晕开一大片。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脸,结果把血迹抹得更开了,半边脸都是红的。
裁判终于吹停了比赛。
鎏汐冲进场内时,脚步有些发飘。她跪在流川枫面前,医疗箱“咚”地放在地上。先抬头检查他的眼睛——瞳孔正常,没有脑震荡的迹象。然后才看向鼻子。
鼻梁没有明显的变形,但鼻翼周围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下有大片的淤血在扩散。血是从左侧鼻孔流出来的,量不小,把嘴唇和下巴都染红了。
“抬头。”鎏汐的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微微发抖。
她拿出消毒纱布,叠成小块,轻轻塞进流川枫左侧的鼻孔。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层纱布,她又加了一层。流川枫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有些重——鼻塞了,只能用嘴呼吸。
“可能会有点疼。”鎏汐拿出冰袋,用毛巾裹好,轻轻按在他鼻梁上。
冰袋触到皮肤的瞬间,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下。鎏汐的手顿了顿,但没有移开。她必须给他冰敷,必须把肿胀压下去,否则会影响视线,影响呼吸,影响整个下半场的状态。
“三十秒。”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三十秒后拿开一下,让皮肤回温。”
流川枫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是空的,空的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鎏汐熟悉那种眼神——那是被彻底激怒后的状态,是理性在崩塌边缘的征兆。
她见过一次,在地区决赛,因为神宗一郎的挑衅。
那次湘北输了。
“流川。”鎏汐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看着我。”
流川枫的目光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瞳孔很黑,黑得看不见底,里面翻涌的情绪让鎏汐的心脏狠狠一缩。
“呼吸。”她说,“吸气,数三秒。”
流川枫没动。
“吸气。”鎏汐重复,语气不容拒绝,“我数,你跟着做。一、二、三。”
流川枫的胸膛终于起伏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吸气。
“好,呼气,数五秒。一、二、三、四、五。”
呼气的时间比吸气长。这是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技巧——延长呼气时间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缓解焦虑和愤怒。鎏汐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她只是凭着本能去做,凭着那股“必须让他冷静下来”的冲动去做。
她又带着他做了三次深呼吸。
第四次呼气结束时,流川枫眼中的火焰稍微平息了一些。他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鎏汐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还疼吗?”鎏汐问。
流川枫摇头。但他鼻翼周围的肌肉在抽搐——那是疼痛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鎏汐换了一块纱布,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她检查了他的视力:让他看她的手指,跟着移动,确认没有重影。然后才拿下冰袋,鼻梁的红肿稍微消退了一点,但淤血还在。
“可以继续吗?”裁判过来询问。
流川枫点头,动作很大,牵动了伤处,眉头皱了皱。
鎏汐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冰袋塞回医疗箱,轻声说:“小心点。”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鎏汐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重新走上赛场。
比赛继续。
但事情并没有好转。
流川枫的状态明显不对了。他不再冷静地组织进攻,而是拿到球就单打,一次又一次地强行突破南烈的防守。南烈的小动作更加隐蔽,也更加频繁:拉拽球衣、垫脚、用膝盖顶大腿内侧……每一次身体接触,流川枫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而南烈的挑衅也越来越露骨。
在一次防守成功后,他凑到流川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鎏汐看不清流川枫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拳头瞬间握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下一个回合,流川枫拿到球,根本不等队友落位,直接从中场开始加速。南烈迎上来防守,流川枫一个变向,南烈也跟着变向,两人的身体狠狠撞在一起——
“哔!”
裁判哨响,进攻犯规。
流川枫把球重重砸在地上,篮球弹起老高。他转头瞪着裁判,眼神凶得像要杀人。赤木队长赶紧冲过来把他拉开,但流川枫甩开了赤木的手,转身就往场下走。
“流川枫!”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
流川枫的脚步停在边线外。他背对着赛场,肩膀在剧烈起伏。鎏汐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生理性的抖,是情绪失控的那种抖。
丰玉趁机打出一波快攻,连得六分。
43:49。湘北落后六分。
暂停。
球员们下场时,气氛沉重得像要凝固。三井寿低着头,宫城良田用力扯着护腕,赤木队长脸色铁青。流川枫坐在最边的椅子上,毛巾盖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西教练在布置战术,但鎏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流川枫身上——那个毛巾下的身影,那个在发抖的身影。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南烈的挑衅,在想刚才的失误,在想鼻梁的疼痛,在想越来越大的分差。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绳,勒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让他失控。
鎏汐站起来,走了过去。
她蹲在流川枫面前,伸手轻轻掀开毛巾的一角。流川枫抬起眼睛看她,那眼神让鎏汐的心狠狠一疼——里面全是挫败,全是自我厌恶,全是“我搞砸了”的绝望。
“流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鎏汐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隔着湿透的球衣,她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滚烫,感受到肌肉的紧绷。她的手微微用力,不是推,不是拉,只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按压。
“看着我。”她说。
流川枫的眼神聚焦了一些。
“吸气。”鎏汐开始数,“一、二、三。”
流川枫的胸膛起伏。
“呼气,一、二、三、四、五。”
很慢,但他在跟着做。
鎏汐继续带他呼吸,眼睛一直看着他。她看见他眼中的混乱在慢慢平息,看见紧绷的肩膀在一点点放松。她的手始终按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球衣传递过去,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听我说。”鎏汐的声音很稳,“南烈在激怒你,他在等你失控。你越急,他越高兴。”
流川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赢吗?”鎏汐问。
流川枫点头,动作很大。
“那就别让他得逞。”鎏汐的手移到他的脸颊两侧,轻轻捧住他的脸——这个动作很亲密,以前她从来不敢做,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的优势是什么?是冷静,是判断,是在最混乱的时候也能找到最佳出手机会的能力。”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上的血迹,动作很轻:“找回你的节奏。别被他带着走,带他走。”
流川枫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鎏汐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她必须说,必须把他从那个自我毁灭的漩涡里拉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她最后说,声音有些发颤,“我们都在。赤木队长,三井学长,宫城,樱木……还有我。我们都在等你。”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混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鎏汐熟悉的、冰冷的专注。
他伸手,握住了鎏汐捧着他脸的手。
力道很大,大到鎏汐的指骨都在发疼。但他很快松开了,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某种承诺。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哑,但很清晰。
暂停结束的哨声响了。
流川枫站起来,毛巾从头上滑落。他没再看鎏汐,转身走向赛场。经过南烈身边时,南烈还想说什么,但流川枫连余光都没给他——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弯腰,手撑在膝盖上,等待开球。
重新上场的流川枫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盲目单打,开始频繁地传球、跑位、为队友创造机会。南烈还是紧贴着他,小动作不断,但流川枫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他会在被拉扯时顺势转身,会在被垫脚时提前收步,会在被撞击时利用惯性完成投篮。
一次进攻中,流川枫在底线接球,南烈立刻贴上来。流川枫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南烈起跳封盖,但流川枫根本没跳——他只是把球收回来,从南烈腋下传了出去。篮球精准地飞到弧顶的三井寿手中,空位三分。
“唰!”
球进。46:49。
下一个回合,流川枫防守南烈。南烈想用身体强吃,但流川枫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卡位,右手精准地切球——
“啪!”
抢断成功。
流川枫运球快攻,南烈在后面紧追不舍。到篮下时,南烈从后面伸手,想封盖,但流川枫突然一个急停,南烈没收住脚,整个人从流川枫身边冲了过去。流川枫起跳,轻松上篮得分。
48:49。
只差一分。
鎏汐坐在场边,双手紧紧交握。她看着流川枫在场上奔跑、传球、防守,看着他鼻梁上那块越来越明显的淤青,看着血迹在他球衣上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
他没有再失控。
即使南烈又一次故意撞他,即使裁判又一次漏判,即使比分又一次被拉开——他没有再失控。他只是擦擦汗,继续跑位,继续寻找机会。
第三节结束时,比分是58:56,湘北重新领先两分。
球员们下场休息。流川枫走到鎏汐面前时,脚步有些踉跄。鎏汐扶住他,让他坐在椅子上,重新检查他的鼻子。
血已经彻底止住了,但肿胀更明显了,整个鼻梁都是青紫色的。鎏汐换了一块新的冰袋,按上去时,流川枫终于没忍住,“嘶”了一声。
“疼就说。”鎏汐轻声说。
流川枫摇头,但眉头皱得很紧。
鎏汐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汗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很烫。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是清明的,是专注的。
“还好吗?”她问。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握住了鎏汐的手。这次力道很轻,只是握着,指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蹭了蹭,像在说“谢谢”,像在说“我没事”。
鎏汐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第四节要开始了。流川枫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赛场。鎏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火焰还在,但它不再是无序的、毁灭性的燃烧了。
它被驯服了,被导向了该去的地方——导向胜利,导向那个他承诺过的“我不会输”。
雨还在下。敲打穹顶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战鼓。
鎏汐坐回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还有最后十分钟。
她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么么,这是今儿的第二更~话说,其实阿舍也很萌阿神的~捂脸
献上神宗一郎的帅照一张~么么
第55章
终场哨声响起时,鎏汐的手还紧紧攥着医疗箱的提手。
比分牌定格在78:73,湘北赢了,赢了五分之差。但观众席的欢呼声传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赛场上——流川枫正和队友们击掌,鼻梁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球衣前襟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赢了。
这个认知慢慢渗进意识里,像冰块融化,一点一点,带来迟来的、冰凉的清醒。
“小鎏汐!”彩子学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赢了!”
鎏汐转过头,看见彩子学姐红着眼眶,脸上却带着笑。周围湘北的学生们都在欢呼,有人把应援旗抛向空中,红色的旗帜在灯光下展开,像一片燃烧的云。
“嗯。”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赢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医疗箱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消耗了不少——碘伏用掉半瓶,纱布用了三卷,冰袋化了两袋。但还好,人都还在,都还能站着,都还能笑。
球员们陆续下场。樱木花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额头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但他笑得很大声,声音嘶哑却兴奋:“本天才抢了二十个篮板!二十个!”
三井寿扶着腰,走路姿势有点怪——应该是扭到了,但脸上也是笑着的。宫城良田在跟赤木队长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说到激动处还跳起来,落地时“嘶”了一声,大概是脚踝疼。
流川枫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还捂在鼻梁的位置,眉头皱着。汗水把他的头发完全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滴水。经过鎏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流川枫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过度疲劳、加上被撞击后的充血。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残留着波浪的痕迹,但深处已经恢复了那种鎏汐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墨黑。
“疼吗?”鎏汐问。
流川枫摇摇头,但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去更衣室。”鎏汐说,“我帮你重新处理。”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止滑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球员们横七竖八地坐着、躺着,有人在大口喝水,有人在揉酸痛的肩膀,有人在傻笑。赢球的兴奋还没褪去,但身体的疲惫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每个人都淹没了。
鎏汐把医疗箱放在长椅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先处理樱木花道。他背上的淤青已经扩散开了,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紫得发黑,摸上去烫得吓人。
“肌肉严重挫伤。”鎏汐一边给他喷消肿喷雾,一边说,“今晚必须冰敷,明天如果还这么肿,得去医院拍片。”
“本天才没事!”樱木还嘴硬,但鎏汐的手指按到某个位置时,他“嗷”地叫了一声。
“这里疼?”鎏汐问。
樱木点头,脸都白了。
鎏汐拿出弹性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在背部交叉,固定住受伤的区域。“这样能限制活动,减轻疼痛。记住,今晚不能平躺,要侧睡。”
“那怎么洗澡啊……”
“忍着。”鎏汐毫不留情。
下一个是三井寿。他的腰确实扭到了,右侧肌肉明显比左侧僵硬。鎏汐让他趴在长椅上,用手掌从脊柱两侧开始,慢慢向外推按。这是她自学的推拿手法,力道不能太重,但要足够渗透。
三井一开始还咬着牙,几分钟后,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舒服多了……鎏汐,你这手艺可以开诊所了。”
“还差得远呢。”鎏汐轻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宫城良田的脚踝肿得像馒头。鎏汐检查了骨头的稳定性——还好,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韧带扭伤。她给他缠上弹性绷带,从脚踝到小腿,一层一层,缠得很紧,但留出了脚趾活动的空间。
“这样能加压,减轻肿胀。”鎏汐解释,“明天记得重新缠,如果肿得更厉害,也得去医院。”
“知道了,队医小姐。”宫城笑
得很痞,但眼神里是真诚的感谢。
最后是流川枫。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鎏汐走近时,他睁开了眼睛。
更衣室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让那些伤痕无所遁形。鼻梁的淤青已经蔓延到眼眶,右眼下方肿起一块,皮肤透出紫红色。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鎏汐在他面前蹲下,打开新的碘伏棉签。
“可能会有点刺痛。”她说。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棉签触到皮肤时,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躲。碘伏的黄色液体渗进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感,鎏汐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她动作很快,消毒,贴上新的创可贴。然后检查他的鼻子——鼻腔里还有血块,她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又用生理盐水冲洗。流川枫仰着头,喉结滚动,呼吸很重。
“鼻梁骨应该没断。”鎏汐说,手指很轻地触摸他的鼻梁,从山根到鼻尖,一寸一寸检查,“但软组织损伤很严重。这几天可能会一直肿,呼吸也不顺畅。”
她从医疗箱里拿出最后一块冰袋,用毛巾裹好,递给他:“自己按着,二十分钟。”
流川枫接过冰袋,按在鼻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了一些,眉头稍微松开了。
更衣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兴奋褪去后,疲惫彻底占据了上风。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在墙上打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停了,但云层还很厚,看不见星星。
安西教练进来,宣布今晚入住大赛指定的酒店,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
“都好好休息。”教练的声音温和但有力,“今天赢得漂亮。”
球员们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鎏汐把医疗箱整理好,合上盖子时,发现流川枫还坐在那里,冰袋还按在鼻子上,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她说。
流川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酒店离体育馆不远,步行十分钟。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鎏汐和流川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其他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流川枫的冰袋已经化了,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他把冰袋拿下来,毛巾湿透了,沉甸甸的。
“给我吧。”鎏汐说,接过湿毛巾和化掉的冰袋,塞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做这些。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明暗交错,淤青的部分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到了酒店,分配房间。男生们两人一间,鎏汐单独一间。她在三楼,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在四楼——安西教练特意安排的,说是让流川枫看着樱木,别让他乱来。
进房间前,流川枫叫住了她。
“鎏汐。”
鎏汐回头。
流川枫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贴着她刚换的创可贴。样子很狼狈,但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今晚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半小时后。”他说,“楼下,公园。”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等她回答。
鎏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手里的房卡硌得掌心发疼。
半小时后,她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便擦了几下就披在肩上。下楼时,大厅里已经没人了,前台的服务生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公园就在酒店后面,很小,只有几条长椅和几棵树。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鎏汐抱了抱手臂。
流川枫已经在那里了。
他也换了衣服,黑色的运动外套,灰色的运动裤,头发看起来也洗过了,没完全吹干,有些地方还湿漉漉的。他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背对着路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雨水浸过,还有点潮湿。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不会碰到。
沉默了几分钟。
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
“疼吗?”鎏汐又问了一遍,在更衣室问过的问题。
这次流川枫回答了:“还好。”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鼻子不通气,用嘴呼吸太久,喉咙干了。
“撒谎。”鎏汐轻声说。
流川枫侧过头看她。街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深得看不见底。
“疼。”他终于承认,“很疼。”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鎏汐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鼻梁上的创可贴。指尖触到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肿胀的温度。
“南烈是故意的。”流川枫突然说。
“我知道。”鎏汐说。
“他想激怒我。”流川枫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
鎏汐的手停在他脸颊边,没动。
“我差点就上当了。”流川枫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嘲,“如果不是你……”
他没说完,但鎏汐懂了。
她收回手,抱紧自己的膝盖。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湿头发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后来调整得很好。”她说。
流川枫没说话。
“真的很厉害。”鎏汐转头看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下来,还能组织进攻……我做不到。”
她说的是实话。如果换做是她,被那样挑衅,被那样恶意犯规,她可能早就失控了,可能早就哭着跑下场了。
但流川枫没有。他扛住了,他赢了。
流川枫也转过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移开。
然后流川枫突然伸出手,把他身上的运动外套脱了下来。
“你……”
话没说完,外套已经披在了鎏汐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冷。”流川枫说,言简意赅。
鎏汐捏着外套的领子,布料很软,蹭在脸颊上很舒服。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外套裹紧了些。
“你今天也很厉害。”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愣住了。
“处理伤口,安抚情绪。”流川枫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夜色里很柔和,“像个真正的医生。”
鎏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跳,是轻轻的、但很深的那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久都停不下来。
“还差得远呢。”她重复了更衣室里说过的话,但这次声音有点抖。
“不远。”流川枫说,“很快了。”
鎏汐不知道他说的是“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医生”,还是“很快就能追上”。但她没问,只是把脸埋在外套的领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是鎏汐先开口:“我今天……很害怕。”
流川枫看向她。
“看到你流血的时候,看到你失控的时候,看到南烈撞你的时候……”鎏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害怕极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袖子,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我怕你受伤,怕你输,怕你……像地区决赛那样,把一切都怪在自己头上。”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后来我看到你调整过来了。”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我看到你深呼吸,看到你重新专注,看到你传球,得分……我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输。不是因为你不会输球,而是因为你不会输给自己。”
流川枫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鎏汐的脸颊。指尖有些凉,触感却很温柔。
“嗯。”他说,“不会输。”
简单的三个字,但鎏汐听懂了所有的潜台词——不会输给自己,不会输给对手,不会输给恐惧,不会输给她担心的任何东西。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流川枫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很浅的一个弧度,在淤青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在鎏汐眼里,那是今晚最美的风景。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很淡,但很亮。
远处酒店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夜深了。
“该回去了。”鎏汐说。
流川枫点点头,站起来,然后向她伸出手。
鎏汐愣了一下,才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打篮球磨出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拉她起来,但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
两人并肩走回酒店。大厅的灯还亮着,前台的服务生已经醒了,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在楼梯口分别时,流川枫突然叫住她。
“鎏汐。”
鎏汐回头。
“明天……”流川枫顿了顿,“好好休息。”
“你也是。”鎏汐说,“伤口别碰水,记得冰敷。”——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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