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221. 云五线-57
房间内的一切一览无余。
末端带黑的雪色长发铺在床上, 青年闭着双眼,似乎正在做梦。
原本表情平静的青年微微皱起眉,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银白的双眼失神地看向上方, 似乎还未从梦中苏醒。
丹枫面色凝重,他上前几步, 弯腰撑在床边, 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
“醒醒!”
恍惚之中,云谏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美丽无比, 好似晴日的海面,一个名字在嘴边浮现,云谏张开嘴, 却被丹枫捂住。
男人的神情冷淡,“不要说出来。”
诡异的安静在房间中弥漫,就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 那双银白的眼睛终于变回了平时的样子,丹枫出声道:“醒过来了?”
青年眨了下眼睛作为回答。
丹枫这才缓缓收回手, 他直起腰来, 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臂问道:“在我离开之后,你做了什么?”
云谏撑着身体坐起来,“只是觉得有些累, 就过来休息一下。”那张精致如同人偶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看着丹枫,“比起我, 你还好吗?”
同源的力量激起了涟漪,引发了丹枫体内不朽血脉的共鸣,这种感觉对自控力强的人来说, 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体验。
直到此刻,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共鸣才逐渐从丹枫的身上消失。
“刚才的情况很危险。”丹枫将自己暴露在外的那部分非人特征重新隐藏好,直言道。
“的确。”云谏没有否认丹枫的说法,毕竟事实的确如此。“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事了。”他并没有把梦告知丹枫的打算。
不过,他猜就算自己不告诉丹枫,丹枫也能猜出来大概的情况。
在听到云谏那么说后,尽管丹枫并不那么认为,但还是没有反驳云谏的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我知道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和有些凌乱的长发,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应星还在等我。”
云谏抬了下头,目送丹枫离开。
“枫哥,生气了?”他若有所思。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待在一起……”青年的眼神变动了一下,自言自语起来,“看来得加快速度了,不然之前的布置可就要出问题了。”
话罢,他从床上下来,朝门外走去。
……
长达几个月的观察期内,位于模拟汤海环境里的持明卵没有出现任何异变或生命力流失的征兆,对于云谏和丹枫来说,这显然是个好消息。
两人保持着诡异的默契,不去探究彼此的秘密,反而还显示出一派和谐来。
之后的某一天,丹枫从云谏森*晚*整*理那里收到了消息,他准备将实验室中持明卵转移到罗浮的鳞渊境中。
丹枫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云谏摇头,“并不会。虽说我这里的各项设备和参数能够模拟出最真实的汤海环境,但终究只是模拟出来的。既然已经确定那些卵不会出现问题,那就尽快转移比较好。”
丹枫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了,我去安排。”
丹枫的动作很快。
两个时辰后。
云谏便重新站到了鳞渊境的土地上。
他望着那株直耸入云的建木,轻声道:“是今天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来的不只是丹枫,还有一个似乎不应该存在的人。
“枫哥,阿星。”
云谏朝两人打着招呼,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转移实验室中的持明卵是一件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并不害怕一切暴露在应星的面前。
“阿云哥。”应星的神色有点复杂,他当然知道云谏在这方面有多么天才,但从丹枫口中得知了云谏这些年做的一切时,应星这才惊觉,云谏不会欺骗他们,也不会伤害他们,但是云谏会有选择地告知每个人不同的事情。
而他所说的全部都是真实的话语,所以根本无人发现,他的目的全部被隐藏在了那些真实之中。
“看来人到齐了?”
云谏微笑道。
丹枫颔首。
“那便麻烦你了。”
云谏自然地落在后方,和应星一起并肩行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青年的声音像是缥缈的云烟雾气,轻飘飘地没有实感。
“看来我们每个人来到此处,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云谏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柔和,就好像只是在和自己看中喜爱的弟弟聊天,“让我猜猜,你是打算对建木下手吗?”
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他们正在深入鳞渊境,直达建木深处。
应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以对。
“你来了也很好,毕竟等今天之后,恐怕我暂时就难以登上罗浮了。”
终于,应星忍不住了,开口道:“你会危及罗浮?”
他忽然站定,紫色的眼睛望着面容未曾改变,依旧年轻的兄长,白色的发丝不在如同年轻那般明亮,只是自然的垂下,时间将他们分隔成了不同的存在。
云谏笑了笑,“或许我只是想要帮上一把呢。”
应星知道,恐怕自己无法从兄长口中得知更多了,于是再次闭上嘴,往前走。
丹枫在前方带路,没多久就停留在了一片有着持明卵的区域,“就将那些卵放在这里吧。”
应星打量着这里,如果没有丹枫这个龙尊带路,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进入鳞渊境水面之下的区域。
“可以。”云谏走上前,打开了连接试验场的门。
早就在那边准备好了的伊索将卵小心地送了过来。
没花太长时间,这几个卵,就在这里安了家,好似它们本就应该存在于这里一样。
云谏慢吞吞地说道:“恭喜,得偿所愿。”
丹枫沉默地看着那几枚持明卵,再次有些恍惚,困扰了持明族这么多年的问题,就解决了?
“或者。”云谏微笑道:“我也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将这里的所有持明卵都改造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丹枫摇了摇头,“不用了。”
持明族已经有了新的未来,他们不需要再多做什么了。
这边的事情解决,那就该——
丹枫的视线在云谏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鹤发的青年显露出如何鹤一般的顽皮与活泼,“嗯?接下来是我不能参与的部分?”
在场的三个人里,云谏绝对是那个对建木、持明了解和研究最深的人。
“罢了。”丹枫叹了口气,“你也跟过来吧。”
因为提前做了安排,他们一路畅行无阻。
再次见到建木玄根的青年仰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龙形木瘿。
丹枫和应星两人则走到了另一边,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
云谏不再注视建木,而是走到了他们身边,他低头看着他们准备的材料,“你们是打算动用化龙妙法?”
云谏曾经提醒过丹枫,化龙妙法传承自不朽,然而不朽陨落,在动用妙法时可能会出现问题。
看着那缕银紫色的头发,云谏便了然。
“狐人体内的基因可不算安全,不过。”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周围的持明卵已经被转移走了,这是一片相当空旷的区域,“看来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将携带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到了台子上,“用这个吧。”
应星和丹枫的视线凝固在瓶子里,猩红的色彩艳丽无比。
“是我的血,用来稳定状态在合适不过了。如果需要肉的话,只能现割了。”
云谏微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无论是丹枫还是应星,显然都不是那种随便拿自己做实验的类型。
应星显然有些不能接受,“阿云哥!难道你一直……”
“嘘。”
云谏将竖起的手指抵在唇上,“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别分神。”
鹤发的青年看着两个人布置好一切,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丹枫抬起手,动用秘法之时,有一片宛如糖果般的彩色出现在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云谏抬手唤出自己的轮刃,“来了麻烦的人物啊。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巨大的轮刃与小巧的手术刀兵刃相接,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难以想象,一把手术刀竟然如此坚硬。
鹤发的青年拎着环刃,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就那么看着。”
糖果色纱裙的摇曳,不请自来的女士优雅地说道:“我以为你在看到我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我为何而来了。”
“是么。”
环刃陡然变换了形态,黑白二色的双刀被青年握在手中,好像仙鹤张开的翅膀。
“看来我还是上了博识尊的那份特殊名单,这么多年,还以为祂不打算做什么呢。”
女人抬起了握着手术刀的手,“或许是因为你闹得太大了,你并非天才俱乐部的成员,这的确叫我意外。但说不定呢,如果你能活下去,或许我们会再次相见。”
“真有趣,看来这份殊荣我是独一份。”云谏毫不客气地挥刀朝女人砍去。
这里是现实,并非女人打造的「全知域」,然而,微乎其微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青年的刀偏了。锋刃从女人的颈侧擦过,却没能伤及她分毫。
手术刀刺向青年的胸口,“或许,你愿意陪我跳一支舞。”
第222章 222. 云五线-58
和一个天才打架是种什么感觉?
鹤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挥刀, 在挥空之后没有半点停顿地挥出了第二刀。
第二刀被女人手中的手术刀挡住。
云谏再次挥出第三刀,一连串的兵刃交接声像是急躁的鼓点。
“你的能力真是无聊。”
云谏对着用手术刀拦住自己的女人说道。
面目模糊的女人似乎在笑,“是吗?”
她向后退去, 糖果色的纱裙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不知何时出现的飓风阻碍了青年前进的步伐,糖果色的纱裙在风中若隐若现。
“所以, 我说, 你的能力真的很无聊。”
全知全能是神的领域。
双刀组合成一把重弓,青年拉住弓弦, 一支蓝色的光矢凝结在弦上,“你可以通过因果链现身,那么现在来猜猜, 你会不会被钉死在宿命里?”
在与巡海游侠合作的这么多年里,行走在了巡猎命途上的他,当然会使用巡猎的力量。
面容模糊的女人握着那柄手术刀, 轻笑起来,“你要这么做吗?”
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地面震动了起来。
“看来开始了。”
披着学士服, 身着糖果色纱裙的女人握刀的手自然垂下,模糊的面容望向了不远处。
一声龙啸直穿云霄,恐怕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探状况。
“去吧,去迎接你的未来, 我们会再相见的。”女人预言道。
那片糖果色消失殆尽, 云谏朝丹枫和应星所在的地方奔去。
现场一片狼藉。
白发的男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龙形木瘿仿佛活物, 正在快速蔓延的血肉鼓动着,似乎想要将男人吞噬。
“原来是在这里。”云谏了然。
他走上前查看起了应星此时的状况,倏忽所留下的血肉中大抵还残存着意识, 因为周边环境和他的血的加持,重新鼓动了起来。
“还好把那些持明卵移走了。”
云谏抬起头来,对着丹枫道。
“应星这边情况不太妙,他是短生种,即便只是一点倏忽的血肉,也很难抵抗。至于天上的那个。”他看着那条飞在天空中的龙,“闹得有些大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此刻丹枫还是有点失望。
“先救应星。”
云谏将丹枫拉过来辅助自己,“虽然我的确有办法,不过还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枫哥,麻烦你稳定他的状态。”
丹枫点头,运起体内的力量,血肉的蔓延得到了遏制,只是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他闭了闭眼,做出了决定,不朽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被他灌入应星的身体之中,借此压制倏忽的力量。
云谏则凝结出一根光矢,只不过与之前那支对准寂静领主的蓝色光矢不同,这根光矢的色彩是少见的银白。
银白的光矢被云谏投向建木,银光如同流星划过,箭头插入龙形木瘿的额头。
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金色的大阵缓缓展开,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也亮起了光。
这不是持明族在鳞渊境内的布置,也不是罗浮在仙舟的布置。
显然是云谏背着他们,单独进入了鳞渊境,布置下来的。
他是否对这一天早有预料?
丹枫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抛开,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眼前的世界再次变得扭曲,耳边出现了嗡鸣。
视野中的青年嘴巴开合,似乎在念着什么。
就在这时,鳞渊境的上空出现了一道旋涡。
闪电在其中穿梭,似乎预示着即将发生的危险。
鳞渊境的异常自然引起了关注。
经过了数月的历练,景元的身上早已有了可堪大任的气质。
“鳞渊境那边的情况如何?联系上龙尊了吗?”
一名狐人策士立刻焦急地回答道:“联系不上!鳞渊境那边的联络受到不明干扰,断掉了!”
景元面色难看,紧抿着嘴唇,他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那旋涡云层间似乎隐藏着什么,只等待降临。
那边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五感敏锐的狐人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名狐人策士带着恐惧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感觉这个旋涡它不太对。”他搂住自己炸成蓬松一大团的尾巴,“好危险。”
他喃喃道。
“剑首呢?”
景元保持冷静,这么问道。
越瑶回答道:“从听到龙吟声时就已经朝鳞渊境去了。”
景元心中的不好预感越来越重,丹枫联系不上,鳞渊境那边又出了状况,还有莫名其妙的龙吟和出现在那边的旋涡。
罗浮才刚结束战争没多久,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丹枫哥。
景元在心里念着如兄亦如师的友人,心中惴惴不安。
鳞渊境。
云谏猛地回过头,“枫哥!”
他的声音顿住,一直在使用力量压制倏忽的男人低着头,却停止了动作。
而后“他”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自己的衣袖,似乎抚平那上面的褶皱,要比救下友人重要的多。
龙的咆哮声回荡在鳞渊境内。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太吵了。”
只见他抬起手,四周的海水凝聚成了无数道水链,直接刺穿天上那条龙的身体中,将那条龙直接扔了下来。
在发出一声悲鸣后,彻底没了声音。
“嗯?力道重了?”男人似乎有点意外,但紧接着便了然起来,“原来是条小龙,还是被转化的。”
他放下手,侧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青年。
明明是同一张脸,此刻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丹枫”微笑了起来,“难怪我会醒过来,看来这一觉我睡的很久啊。”
云谏面无表情,手中的重弓不知何时变成了双刃,被他握在手中。
“丹枫”捏着自己的下巴,走了过来,那双龙瞳打量着青年,“我记得你,说起来几千年前你们这一脉似乎就诞生过容器,只是可惜,那个容器死的太早了。”
男人有些遗憾,“倒是你,能够那么顺利地活到现在,让我意外。”
明明是在看着青年,那双眼睛里却映不出任何东西。
“原来如此。”
“丰饶的力量滋养着你,欢愉的力量修复着你,虚无的力量维护着你,还有另外两道不认识的力量,是在我陨落之后诞生的星神吧。”
“不朽星神,龙。”
云谏吐出了那个名字。
男人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他的头,但被云谏侧脸避过。
「龙」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看向了躺在地上的人。
“你们是想救他?”
祂说的是云谏和丹枫。
“何必呢,我看过了,那个人是短生种,即便是熬过了这一次,也很快就会走到生命的尽头。”
面带笑意的男人终究还是显露出了属于星神的冷酷。
“他会化作尘埃,化作星辰,化作构成世界的万事万物,他将永生不朽。”
“我知道。”
鹤发的青年平静地说道。
“很早以前我就因为研究疑惑过,不朽是存在于丰饶之中的吗?毕竟它们太过相似。想来,我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登上了博识尊的特殊名单。”
“不朽星神的陨落是事实,也是一个谎言。”
银白色的眼眸盯着面前披着人皮的神,握紧手中的刀,“你的确做到了,不朽的真谛。你化作万事万物,即便不朽陨落,可你依然存在。”
那个时候的他之所以会受到重创,便是因为洞悉了这个秘密。
「龙」带着感慨又带着遗憾看着他,“你真的很聪明。”
祂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青年的脸颊。
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只见雪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柄名为寂灭的黑色刀刃送入了男人的胸膛。
金色的火焰在刀尖燃烧,尽管只有一点,宛如星火,却暴烈无比。
「龙」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是毁灭的力量啊。”
将刀刃送入他胸膛的云谏淡淡道:“我确实料想过你的复苏,但不是现在。”
就像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男人的脸上依然是温和包容的笑容。
“你该回去了。”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金色的纹路自玄黑的刀刃上浮现,以刺穿的伤口为中心点,金色的符文化作无数道流光,将男人包裹。
从小开始,云谏就知道,大巫的第一课,如何与神相处。
请神术与送神术同样重要。
“法阵……”
「龙」的眼睛微微向下,缓缓抬起手,摸到了一面镜子。
送神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属于不朽的气息逐渐从男人的身上消散,云谏缓缓收回刀,“当年送给的枫哥护心镜,我特意刻了咒文与法阵。”
男人的身体向后倒去,在即将落到地上时,他拉住了男人的手。
将丹枫放平,云谏看着那面被刀刃刺过的护心镜,将它收了起来。
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丹枫身上的伤口,确定没事之后,稍微松了口气。
不远处倏忽的血肉似乎在退却,但是还未消散。
一团墨绿色的灵围绕在应星身边,像是某种活物正在观察着什么。
云谏看着那团灵,轻声道:“他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听到他的话,那团墨绿色的灵当即不再犹豫,钻进了应星的胸口。
“结束了……”
云谏垂眸,在场的三人,如今只有他是醒着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
「呼……呼……」
眼中的世界变得扭曲,耳边的嗡鸣像是龙的鸣叫。
世界变得奇诡,他的灵魂好似升格,所见的一切俱是混沌。
他缓缓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你忘了,你也是容器。」
第223章 223. 云五线-59
就像是失去控制的人偶, 青年坐在地面之上,银白的眼眸空洞无神,隐藏在鳞渊境上空阴云旋涡之中的存在终于显露出一点真实来。
白发的剑士赶到鳞渊境, 她抬起头,看着上空的庞然大物, 不可置信:“龙?”
但这显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条龙, 鳞甲并非玉一般的青碧,而是黑白二色, 身躯也远比她曾见过的那条大得多,显露在云层之外的只有角与鳞爪。
“这到底?!”
镜流心中一紧,朝鳞渊境深处赶去。
虚数力的波动越来越大, 甚至已经到达了需要罗浮全体戒备的状态。
简直就像是星神降临。
景元攥着手,面色凝重。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恐怖的气息如同实质一般降临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受到庞大的虚数力干扰, 所有的通信系统彻底瘫痪,与外界的联络彻底断开, 就连内部的通讯也只是勉强维持住, 这显然是紧急的非常事态。
“景元……”
越瑶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是。”
不等她说完,便有一个持明族猛地起身,朝外面跑去。
“龙祖!是龙祖!”
事情彻底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所有的持明族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血脉、来自灵魂之中的共鸣, 欢欣、喜悦一切激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让他们恍惚,让他们想要回归。
只有龙祖, 不朽星神龙才能有如此的影响力。
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越瑶深吸了一口气,“景元,不能再拖下去了。”
罗浮现在孤立无援, 而不朽在罗浮之上苏生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寰宇之中的每个角落。
“再这样下去,罗浮会撑不住的!”
在她脱口而出的下一刻,原本不再生长的建木也开始生长起来。
景元只是代理职务,可事到如今,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
他迅速下令:“整备云骑军,全舰戒严,优先保护和转移民众。”他沉默了许久,“让太卜司准备,或许可以尝试联络帝弓司命。”
太卜司的大衍穷观阵或许是他们连接外界的唯一手段了。
但是他们也都知道,如果那真的是不朽星神复生,那么联系任何一个势力都是没有用的,除非联络星神。
他们现在必须和时间比赛。
一道银色的光,自鳞渊境升起,连通上方的阴云,那道光柱是那样明显,即使是身处不同的洞天之中,也能看得见,就好像是不和他们存在于同一平面上。
鳞渊境中。
丹枫缓缓睁开眼,脑内的嗡鸣与跳动低语的龙心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抬眸,看到了半空中悬浮的青年,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人了。
“龙祖。”
黑白二色的长发散开,被其主人精心保养的流苏发簪掉落在地上,断裂成了两半。
峥嵘的角冠显得端庄又锋利,包括身后那条显露出来的如同水墨画一般的尾巴,一切都昭示着眼前之人的身份。
黑白二色的异瞳居高临下地看着醒过来的丹枫。
一黑一白的游鱼灵动无比,被祂托在手上,看似毫无攻击力。
“你醒的时间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龙」淡淡道。
虽然持明族是祂的子裔,可祂绝不是那种在意后裔的存在。事实上,现存的不朽子裔基本上遵从的都是弱肉强食的生态法则,强大的存在支配统领弱小的存在,而弱小的存在则拱卫簇拥强大的存在。
“他通过送神术剥离了降临在你身上的我,但他忘记了,这具身体同样是容器,甚至比你还要合适。”
继承了不朽力量的龙尊是容纳不朽星神绝妙载体,而云谏更为特殊,他本就是为了容纳星神而存在,显然更加适合。
“无论是请神还是送神,最重要的永远都是神的态度。”
丹枫按住胸口的伤口,呼吸之间全是血腥气,他用云吟术封住自己的伤口,整个人是少见的狼狈。
“你是故意的?”
「龙」的语气平静,“显然,他不接受我降临在你的身上,但他自己却无所谓。”
祂说的并不对,这个聪明的孩子并没有忘记自己同样是,甚至是更好的容器。只不过是他对自己的诞生和使命早有准备,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诞生就是为了成为容器。
祂意味深长,“你们的关系不错。”
丹枫将断裂成两半的簪子拾起,放入怀中,抬手握住了应星打造的那柄击云长木仓。
看到丹枫的动作,「龙」似乎有点感叹,“你们还真是相似。”
丹枫抬起头,抿着嘴唇,不发一言,数道水刃在他身侧凝结。
“最初的饮月也是这般安静,果决,甚至有点叛逆。”
「龙」任由水刃从自己的耳边穿过,没有做出任何的闪避动作。
祂从未把丹枫的攻击放在眼里,对祂来说,他们之间的这种行为,更是家族里关系还不错的长辈与小辈玩乐,祂环顾着四周,“你们把这里也带来了啊。”祂的视线落到建木上,“原来是这样。”
丰饶的气息缠绕在枝上,不朽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祂以身化道,叩问不朽真谛,最终身化万物。
所幸已经有了身体,尽管建木也同样是容纳力量、制作身躯的极好材料,但与云谏的身体相比,显然是相形见绌。
祂抬起手,宽大的衣袖像是鸟儿垂落的翅膀,一道足有一人高的裂缝在空中出现。
这就是不朽的伟力,包括有着不朽血脉的子裔,他们能够仅凭肉身自由地在银海翱翔,同样地,也可以不用任何准备,就撕开空间的口子。
丹枫当然不会让祂就这样离开。
人心终究压过了龙心。
他朝对方攻去。
「龙」叹了口气,“好吧,陪小辈玩耍,也是个不错的活动。”
祂甚至只动用了一只手,衣袖顺着手臂滑落,略带苍白的胳膊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龙鳞,与木仓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水流因操控者的愤怒与焦躁变得格外肆意,血脉中的暴虐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丹枫是越愤怒,就越平静的类型。
“你手中的这把兵器打造的倒是的确不错,不过,还不够。”
祂的右手完全异化成龙爪,只见祂轻描淡写地捏住了木仓尖。
击云的攻击彻底停了下来。
不朽悠悠道:“你的重渊珠呢?”
八条水龙从破水而出,从四面八方朝祂压去。
“这还有点意思。”
不朽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水龙,松开捏住木仓尖的手,伸出了自己的爪子。
“轰——”
巨大的声音令镜流的脚步一顿,她看到了一条银紫色的龙,熟悉的配色让镜流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只是这条龙此刻身躯血迹斑斑,奄奄一息。
透过那双眼睛,镜流看到了温和与怀念,还有祈求。
在去往那边之前,她大概还有事情要做。
她一步步靠近,那条龙始终没有对她的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镜流跪在地上,抚摸着它的吻部,声音颤抖,“白珩?”
碧色的眼眸清澈如同翡翠。
“唔——”
它或者说她发出了温柔的声音,她在让镜流动手。
天渊万龙之祖的压制是绝对的,血脉中流淌的属于兽类的蛮荒与暴虐撕扯着她的理智。好在镜流来了,她想,她大概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镜流握着剑,缓缓抬起手。
终于把那句未曾说出的告别说出口,“再见了,白珩。吾友,晚安。”
长剑落下,银紫色的龙闭上了那双温柔的眼睛。
血肉与银紫的鳞片好似飞舞的花瓣,迅速消弭褪去,只留一枚澄净圆润的持明卵。
镜流将额头抵在卵上,落下了一滴泪。
她当继续前行。
白发的剑士站起来,距离玄根处,只剩下很少的距离了。
八条水龙从水中破开,压向那个半浮在空中的小人。
镜流从未见过数量如此之多的水龙,即便是在战场上,丹枫放出的水龙,也不过四五条而已。
仿若整个天地倒转般的景象忽然在一瞬间凝固。
覆盖着黑白鳞片的爪子将水龙撕碎,散落成了无数片水。
「龙」依旧只用了一只手。
这便是星神。
即便此刻的祂并不算完全的复苏。
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笑了起来。
令人欢喜的、疯狂的、失去理智的喜悦突然降临。
「龙」的眼睛是平静冰冷的,脸上却是无法控制的笑容。
“欢愉。”
欢愉星神出现在这里,祂高声笑着,似乎在为不朽的回归感到欢愉。
可若真是如此,那不朽也不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老伙计,你应该谢谢我,如果我没有帮这只调皮的小鸟修补身体,你如今能用的也不过是个破破烂烂四处漏水的瓶子。”
说到这里,阿哈似乎觉得那个景象非常有趣,放声大笑。
“虽然你将这里的时间凝固,但还是有不少朋友感知到了你。”祂故作深情的邀请道:“老朋友,我们可都很想念你,不如来让我们齐聚一堂,开一个欢乐愉快的欢迎会吧!”
第二位星神的降临,却并没有让罗浮的情况雪上加霜。
恰恰相反,情况稳定下来了。
越瑶沉声道:“景元,通讯恢复了。”
景元神色复杂的,望着天边那个与阴云中的巨龙对峙的的身影,“常乐天君……”
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赶来的竟然不是帝弓司命,而是这位更喜欢乐子的常乐天君。难道说,在欢愉星神的眼里,此时的罗浮是个巨大的,吸引着祂的乐子吗?
不管人类是如何想法。
两位星神之间的交流并不受打扰。
不朽驱散了被浸染了欢愉力量的虚数力,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祂没有心情与阿哈这个癫子纠缠,手中的游鱼瞬间化作一黑一白的两条龙,朝阿哈扑去。
阿哈一边游戏般闪躲,一边还不忘出言看似关心,实则拱火挑衅不朽。
星神之间的战场,凡人无权插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丹枫听到了阿哈的声音。
祂说:“去,给祂捅两木仓,让祂以后长长记性。(注一)”
丹枫:?
他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击云,对常乐天君的精神状况表示质疑。
第224章 224. 云五线-60
显而易见, 阿哈并不是那种善解人意,愿意为人解答的类型,或者说这全看祂的心情。
丹枫这种高岭之花, 显然不是祂的菜。
尽管对阿哈的话抱有疑问,但当那个时机到来之时, 丹枫还是果断出手。
锐利的足以穿透龙鳞的长木仓将青年的身躯刺穿, 将人彻底钉在了石壁之上。
黑色的左眼在一瞬间变成了紫色。
但这紫色很快就被黑色所吞噬,只保留了最外圈的一丝。
云谏感受到了一股拉力, 灵魂自高空落下,但那具躯壳之中仍然存在着「龙」。他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像是能够被随时掐灭的烛火。
可就是这种时候, 他感受到了一股流向他的力量。
原本如同溪流一般的力量忽然猛地变大,源源不断地灌输着不同于不朽的力量。
尽管有丰饶的力量从中调和,但两股异常强大的力量猛地碰撞在一起, 还是给他造成了影响。
这种影响甚至从外观上表现了出来。
青年面无表情,皮肤崩裂, 一身素白的衣服很快变得血淋淋。
丹枫的瞳孔微缩, 云谏的身体似乎要撑不住了。
“我很遗憾,老伙计。”阿哈的语气浮夸,“你的体验卷到期了。”
随着祂的话音落下,被丰饶力量所修复的身体再森*晚*整*理次崩裂, 只是这次没有任何血液渗出, 一道又一道黑色的裂隙如同瓷偶身上的裂纹,仿佛只要轻轻一碰, 就会碎落一地。
莫名的,丹枫觉得阿哈在笑。
虽然阿哈总是如此,但是这次和其他时候不一样, 就像是终于要得偿所愿一般。
「龙」缓缓抬起手,鳞渊境上空的龙影缓缓伸出爪子,压向下方。一黑一白的两条龙带起了白与黑的气流,周围的一切被风暴席卷,罡风、雷电肆意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脾气真是暴躁。”
阿哈笑眯眯的说道。
祂所怀抱着的那一张张面具也猛地压近。
狂喜的面具上,笑容越来越大,让人心生疑虑那张脸的笑容是否会因为笑的太大而裂开。
鸽子与猫头鹰跳着欢快舞曲,兔子从礼帽里拉出了魔术师,鞠躬谢礼。
世界正在大笑。
“我说了 ,我的朋友,你的体验卷到期了。”
时间瞬间凝固,一切都被暂停。
只差一步的白发剑士身在空中,身体却未曾落下;黑发碧角的龙尊动作停滞,被风卷起的发丝与袖摆被定格在了一瞬间;还有许多,狐人、持明、仙舟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全部都就此凝固,时间变得安静,风与雷停止,一切好像一出大型的默剧。
唯二不受影响的只有「龙」与阿哈。
星神的虚影碰撞,掀起巨大的虚数能量海浪,那波动以罗浮为中心,向整个寰宇扩散开来。
奔驰的星神猛然回头,祂挽着弓箭,对着某个地方射出了一箭;慈悲的神明手腕一转,落下一枚种子,种子生发,转瞬之间成为参天巨树;金色的火焰焚烧着世界,胸口的伤口流下如同熔岩一般的金血,祂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专注于毁灭面前的事物;叩问真理的神计算着世界的完美,红色的灯光闪烁了几秒后再度恢复平静。
虚无发出空荡的回音,一如既往。
这是千万分之一秒的暂停,是寰宇中的所有生命都未曾察觉到的暂停。
落下的光矢即将刺穿青年,却被轻描淡写地折断。
青年的脸上带着笑容,红色的双目闪烁着兴奋与新奇的光,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将长木仓拔下,随后扔到小龙的脚下。
他或者说祂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嘀咕起来,“对了,我得快点走。巡猎可是个一根筋的暴脾气,我就知道这边绝对有乐子,老伙计诈尸,这可真是太有趣了。”祂忽然捂着自己的肚子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祂再度哼着愉快小调,消失了原地。
而后,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
热闹的酒馆里,一名雪发的青年坐到吧台前,看服装似乎是仙舟人,脸上没有面具,但有一双如同宝石一般的红色眼眸,他的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酒侍的目光在青年身上转了一圈,并未看见他的面具。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青年面前,微笑着说道:“算我请你的,客人。”
被擦得干净明亮的玻璃杯里有着美丽的琥珀色渐变酒液,像是蜂蜜与糖果的混合。
青年歪着头,“我可不是客人。”
酒侍的笑容不变,“不管是什么,欢迎来到「世界尽头」酒馆。”
发梢带黑的雪发青年举起酒杯,笑眯眯地说道:“敬今天的戏剧。”
酒侍挑了下眉,看来这位并非客人,而是同事。面貌陌生,或许是新人,又或许……
酒杯中的液体猛地炸开,像是什么爆炸的声音,听的人精神一振。
金闪闪的亮片、彩带与花从酒液中爆开,像是一个令人惊奇的魔术,酒侍不由地为他鼓起掌来。
“看在魔术的份上,别忘了戴你的面具。”
青年笑眯眯地说道:“我没有面具。”
酒侍的声音顿了一下。
青年抬起手,指着这张脸,笑嘻嘻地说道:“你觉得这张脸好看吗?”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流淌着狂喜与疯狂,那是一双混沌的眼睛。酒侍明白了青年的意思,毕竟从未有人说过,别人的脸不能是自己的面具。
他举起盛满了花的酒杯。
那双混沌的红眸让人感到悚然,疯狂的快乐感染在场的所有人。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举起了酒杯,“赞美阿哈!”
狂喜、欢呼声浪一潮高过一潮。
仿佛人群焦点的青年站起来,对着众人行礼,像是结束了一出戏剧的演员。
所有人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当人们再次抬眼去看时,却发现那名青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欢愉星神阿哈,显然祂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笑的在地上打滚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半点不在意地拿起酒杯,如同往常那般一边赞美阿哈一边考虑着如何去寻找下一个乐子。
……
景元揉着眉心,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
罗浮失联的事情甚至只是他们要处理的所有事情当中最小的一件,无论是不朽的苏生还是欢愉的到来,全部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苦笑着看着桌子上的报告。
他们在鳞渊境发现了沉默不语的饮月君,对方没有任何辩驳,直接跟着十王司的判官与冥差离开,如今身处幽囚狱中。
百冶应星被发现时是昏迷的状态,只是从现场的状况,以及他本人的变化来看,恐怕这位短生种百冶已经变为了长生种。
但龙尊丹枫却对此闭口不言。
同时,他们还发现了一枚距离建木玄根深处不算远的持明卵。
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是饮月君与百冶合谋,不知怎的令不朽苏生。大概与持明的绝嗣之苦有关。
那些被转移的持明卵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担心实验失败,才特意移走的。
龙尊沉默不语,甚至拒绝了见所有人。
龙师与持明都发了疯一般地试图进入幽囚狱见丹枫一面。
其他几位仙舟的龙尊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血脉的召唤,说什么都要来罗浮一趟。
景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是不对。
丹枫的身上同样有着一道伤口,那道伤口只被他简单地用云吟术处理了一下,那道伤口直截了当,显然下手之人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现场只有丹枫和应星两人,以景元对应星的了解,显然应星是做不到的。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他沉声问道:“云谏在哪里?”
越瑶低声道:“根据鸩部的说法,鸩羽长早在数月之前就闭关了。”
景元捏了捏鼻梁,在数月之前就闭关了,恐怕是早有准备。
“对了,景元,这个是在饮月君府邸的书桌上找到的。”
越瑶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景元。
景元接过来,是一页记录。
金色的眼睛快速地扫过记录上的字句,在捕捉到某个信息时,他的眼睛睁大,“……持明饱受绝嗣之苦,却不曾想有一天竟然能得偿所愿。”
他念出这句话,看向越瑶。
越瑶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似是喜悦激动,又似是担忧怀疑,“持明那边已经清点过了,包括那枚不明原因出现的卵,还多出了五枚持明卵。”
景元沉默了下来。
难怪持明的态度如此坚决强硬,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
恐怕只有丹枫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出的持明卵,他们进行的实验和仪式,复苏的不朽星神,不知为何到访的欢愉星神,种种一切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枚令人感到头疼和棘手,难以解开的毛线球。
“景元。”越瑶也算是看着景元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她在担忧。
景元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事,我想先去见丹枫哥一面。”
他的眼神很坚定,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
越瑶终究还是没有劝他,“我知道了,我会向十王司那边申请的。只是。”她顿了一下,“景元,你要做好准备。”
无论是十王司那边拒绝,还是丹枫本人拒绝,她只希望这些不会打击到景元。
景元绷着脸,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有准备。
……
梦境之中的世界演奏着欢快的乐曲。
舞台之上面目不清的人指挥着飞舞的乐器,穿着燕尾服的猫头鹰从高礼帽中拉出了一只鹿头人,猫头鹰脸的大象踩着彩色的皮球,身后长着翅膀的狮子正在表演,一切都是那么地快乐。
雪发的青年坐在观众席上,无喜无悲地看着台上的表演,银与紫的眼睛宛如蒙着雾气的宝石。
他安静的看着,任由欢愉填满世界。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比起他端正笔直的坐姿,男人的姿势有些随性过了头,可却又在随性之中带了点难以言明的优雅。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而是安静地欣赏着台上混乱的表演。
一曲终了,两人在观众席上鼓起了掌。
猩红的幕布缓缓落下,象征着一个故事就此落下帷幕。
“亲爱的鸟宝宝,阿哈来带你回家了。”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古怪的笑意。
青年缓缓站了起来,“确实,应该散场了。”
第225章 225. 云五线-61
石室之中依稀能够听到水声。
黑发的那人闭着双目, 仿佛一尊雕像。
原本十王司的人打算在他的身体内钉入锁龙针,然后用珊瑚金造就的锁链捆缚,但或许是碍于不朽星神的现身, 丹枫只是被请进了幽囚狱最底层的永世绝狱,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里安静的只有水声。
丹枫相当平静, 许多人来到他的囚室门前, 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但他回以的只有沉默。
厚重的石门再次打开, 这次,丹枫听到了景元的声音。
“丹枫哥。”
只是一句简单的称呼,却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丹枫只恍惚了一瞬, 依旧沉默不语。
“丹枫哥,我没办法从你这里得到答案,对吗?”
景元轻声的问道。
他并没有踏入囚室之内, 或许是害怕见到兄长亲友狼狈的样子,又或者是他已经想通了某些事情。
囚室内传来的只有水声。
景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有些泄气, 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也不愿意和他透露只言片语,或许是为了保护他,但有的时候, 景元也会希望, 把事情告诉他,他愿意想办法帮忙。
这不还是只拿他当小孩子么。
景元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最终, 景元还是没从丹枫嘴里听到任何话语。
冰冷的囚室再度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悬在水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了那根断成两截的发簪。
银色的蝴蝶与月色的宝石沾染了尘埃,他用细小的水流轻轻擦拭, 直到它们再次恢复如新。
与他们相比,应星只能算是被卷入的人,但他却也因此从短生种变为了长生种,此乃仙舟不赦十恶,要说谁最无辜,非应星莫属。
但丹枫也知道,十王司并不会因此就轻拿轻放。
后续的一段时间里,又有不同的人来到这里。
有时候是持明族的长老,有时候是十王司的判官,有时候是景元,有时候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们都想从丹枫这里获得什么。
寒冷的气息降临在本就阴冷的石室中。
丹枫知道,这次又来了一个老朋友。
镜流站在石室内,在看到身上没有任何束缚的丹枫时,她便知道丹枫是自愿被囚的。不然只凭不朽苏生这一点,丹枫这个龙尊也绝对不会留在幽囚狱。
她应当是愤怒的,原本也是愤怒的。
丹枫和应星两人竟然拿白珩的东西做实验,可当看到那双青碧的眼睛时,她忽然就冷静了。
她想到了那条被她亲手杀死的龙,她将来不及说出的告别说出了口,甚至还见到了那个白珩留下来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恨该怨,还是该喜该乐。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镜流在下一刻就给了自己答案。
他们知道。
镜流望着丹枫,“你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吗?”
应星因不明原因还在昏迷,知道全部的人只有丹枫,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镜流顿了一下,她知道丹枫是个固执的人,她也是,没有人可以改变他们认定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选择闭口不言,担下一切的丹枫必定会受到惩罚,或者说,即便仙舟这边因为不朽的存在而打算放轻判罚,丹枫也一定不会允许的。
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所有人都希望从他这里得到消息,他却选择闭口不言,而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便是死亡。
持明真正的死亡被称作入灭,丹枫在等十王司宣判那一天的到来。
镜流深深地看着他,知晓他意已决,即便是她这个友人,也不能从他嘴里知道什么。她转过身,轻声道:“再见,丹枫。”
在走出幽囚狱大门的一刹那,镜流有些恍惚。
她看着头顶绚烂的日光,竟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寒。
曾经的云上五骁就这样落幕,并不完美圆满,甚至称得上让人唏嘘。
镜流闭上眼睛,日光无法驱散她灵魂里的寒意,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
丹枫终于还是等来了他想要的判决。
他想要的是入灭,但白发的骁卫从中斡旋,持明族迫切地渴望从他口中得知更多有关龙祖的信息,就连仙舟上的一些人,也希望知道星神苏生的秘密。
每个人都希望他活着,可他却觉得疲惫。
入灭的判决变为蜕鳞转生,虽然不完全是他想要的,但也能够让人接受。
作为龙尊的几百年,丹枫从未背离自己的职责,他终于感到了轻松,沉重的担子从他的身上移开,就连那些探寻的目光也叫人能够忍受。
可以不再作为饮月君,而是丹枫自己活在最后一刻。
这样的结局,也还不错。
男人垂眸看着手掌中的发簪。
只是可惜……
断掉的簪子要如何修好?生与死的界限又是那样分明。
来访之人逐渐变少,最后彻底消失。
行刑前的那一晚。
被囚之人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终局。
十王司的判官走入囚室之中,为他戴上了锁链。他仍旧保留着相当大的自由,这显然不是一个重犯该有的待遇。
丹枫知道,有许多人都在等待自己回心转意。
但他不会。
厚重的石门阻挡了外界的一切。
忽然,他听到了石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银白的非人眼眸。
青年坐在巨大的环刃上,像是落到地上的月亮。雪白的发丝即便在暗中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发尾带着一点墨色,像是仙鹤的羽翼。
“我带了酒来。”
青年伸出手,提着盛着酒液的玉壶。
沉默了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见丹枫没拒绝,云谏笑了一下,环刃向前飘去,他将酒壶递给丹枫,“就这么进来的。”
他的脚尖点着水面,让水面震荡起一层层涟漪。
两人面对面安静地坐着,云谏又取出两个小巧的酒杯。
水流如臂指使,托起了酒壶与酒杯。
清亮的酒液被倒入玉做的酒杯当中。
丹枫捏着酒杯,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他将杯子与酒壶还给云谏,“一杯就好。”
碧蓝的眼眸抬起,“你的发簪……”
云谏捏着酒杯,“我知道。”
他的发簪断裂,被男人小心地捡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从你身上带走了一样东西,你也从我身上带走了一样,这很公平。”
他将杯中的酒饮尽,只有嘴唇略微湿润。
可丹枫知道那根发簪对云谏有多重要,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云谏把玩着自己垂下的发丝,“我曾经也想过,是不是换个款式的发簪更好,又或者干脆不要用发簪。可我留长发就是为了戴上它,他们留给我的东西太少,我拥有的东西其实也不算多,毕竟就连我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石室之内。
“也几乎没有太多的欲望和感情。”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至少曾经是这样。”他笑了起来,带着些温和也带着些无奈,“我的父母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爱是什么,而他们死后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是欲望是什么。”
银白眼眸中的雾气终于散去,镜子映照出了男人的身影。
青年忽然倾身,与男人靠的极近,几乎整个人要从环刃上落下,跌进男人的怀里,但有一股水流撑住了他的身体。
“但这些我学的都不算好,我只知道想要什么就要去拿什么。”
他第三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选择,你会愿意跟我离开吗?”
不是作为罗浮龙尊,不是作为饮月君,只是作为丹枫。
或许是之前喝的酒过于醉人,令人神志不清,又或者是有人早已心动,有了答案。
湿润的水汽温和却又有无比鲜明的存在感,男人的气息极近,总是如同大海海面般平静的青蓝眼眸却难得的不做掩饰,显露出真实的情绪。
无论外表有多么像人类,龙尊始终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青蓝的龙瞳盯着自己的猎物,散发出难以忽视的危险气息。
丹枫张开嘴,不知何时变得尖锐的牙齿并不留情地咬在青年柔软的嘴唇上。
腥甜的血液流入口中,却取悦了野兽的本能,令那双龙瞳愉快地眯了起来。
要被野兽吞食入腹的惊悚却令云谏笑了起来,他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被丰饶的力量浸润了百年之久的血肉像是最好的饵食,腥甜中带着香气,只会让本就饥肠辘辘的野兽更加渴望。
丹枫闭上眼睛,撕扯血肉的动作停顿下来,他努力克制着身体中的暴虐。
他哑着声音道:“离我远一点。”
暴露在空气之中的龙瞳仍未消失,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显示出男人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但云谏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大笑了起来,像是艳丽的毒虫、剧毒的鸟儿,嘴唇染上了猩红,与整个人素净的色彩格格不入。
但丹枫觉得,其实云谏很适合这种艳丽到刺眼的色彩。
或许是因为云谏身上的颜色总是单调。
云谏坐回环刃之上,“我等你把修好的发簪亲手送给我的那天。”
青年的身影就像是镜中月,水中花,消失在了石室之中,仿佛从未有人到访过,唯有口中腥甜的香气,诉说着一切。
第226章 226. 云五线-62
罗浮的天气系统依旧正常运作晴空万里, 人们重新回到了自己自己的生活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晓,今天是罗浮龙尊饮月君的行刑时间。
景元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他知晓丹枫所期望的乃是入灭。可或许是他自私,又或许他只是忘不掉过往的时光, 那个如兄长一般地照顾着他们的友人。
原来他也只是个凡人, 平日被夸耀的灵活的头脑在这种时候派不上任何用场。景元自嘲的笑了。
“你是来送枫哥的吗?”
青年轻柔的声音像是缥缈的云海,让人难以升起一丝警惕之心。
这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让景元的目光变深, 他转身看向了来者。
脱下了那身深色的鸩部制服,也并没有穿他所钟爱的民族风的服饰,甚至一反常态, 穿上了一身以白色为主的衣服,墨色将宽大的袖摆染黑,看上去像是游鱼的纱尾, 又像是仙鹤的羽翼。
青年坐在黑白二色的环刃上,像是话本中乘风的仙人。
大概是因为他平时总是身着深色的衣服, 即便没有任何举动, 也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与毒物纠缠在一起的危险。如今换上了白色的衣服,所有的绮丽与危险都转化成了不沾凡尘的仙与神。
景元早就料到这个人不可能是无关之人。
“那些持明卵,是你研究出的成果。你才是那个与丹枫哥合谋的人。”景元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青年微笑不语,只是用手轻抚过挂在腰间的面具。
那是一张做工极为精致的面具, 只有黑白红三种颜色, 勾勒出了鸟的羽毛。
没错,他们是合谋者, 也是共犯。
“这段时间,我翻找了很多资料。”
原本他作为骁卫的权限是接触不到那些的,但滕骁战死, 作为被培养的继承者,他暂代职务,也因此发现了那些被封存的资料。
“利用岁阳火,研究古兽,研究其他龙裔……”景元的话语顿了一下,“当年那场针对药王秘传的清剿,也有你们的存在。”
他的目光锐利,好似箭矢上的利光。
“在那场清剿里,云骑军甚至根本不曾动手,只是去收尾罢了。”
那时带队的人是还未成为剑首的镜流。
“你同样没有出现,只有丹枫在最后赶到,那两位龙师与药王秘传进行交易,用族人做实验,在饮月君的要求下罗浮秉公处置,两位触碰仙舟底线的龙师自然是被判数百年之久的刑期,只等蜕生。”
“龙师的威望落到最低,丹枫收拢了权柄。而你,你则以远出进修的名义,离开罗浮百年。”
“官方没有任何明文记载,但滕骁将军却有所猜测。”
景元望着面前这个看似无害,面容精致的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一桩桩事件,他们的那些谋划,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就如同云上五骁如今也风流云散,得到了不同的结局。
况且,云谏的所作所为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一切,也都只是景元的推测。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轻的仿佛低声自语,“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云谏坐在环刃上,任由清风吹动着自己的发丝,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格外地轻松。
景元听到他在哼着一支婉转的小调,他知道那首曲子,是一支持明时调,一首讲述离别的曲子。
婉转的小调像是溪流上飘零的花朵,让人的思绪夹杂着淡淡的哀伤。
持明总是热爱这样的调子。
这首小调并不算长,很快就到了结尾。
就在哼到最后一句时,云谏停了下来。
景元看向他。
云谏轻声道:“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有情之人生死两别,曲终人散。
“你的继任仪式应当快了吧。”
景元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到了这个,他淡淡道:“那又如何?”
少年时期的他,想要当一名巡海游侠,行侠仗义,可如今才知晓,少年的梦总是最美好的。但总有一天要从梦中醒来。
“只是在想,下次再见,大概就要称呼你一声将军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他还记得那个时候青涩稚嫩的孩子,在爱中长大。每天最烦恼的不过是要练多少下剑。
鹤发的人抬手将腰间的面具取下,缓缓戴到了脸上,“再见,景元。”
那道雪白的身影变作了一片素色的花瓣,被风吹到了天边。
就如同来时那般无声无息,他离开的时候,也同样地安静。
景元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玉兆震动起来,似是有人找他,他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在离开之前,他又一次望向了幽囚狱所在的方向。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了。
……
雪发的青年坐在环刃上,把玩着一面有着刀痕的镜子。
女人从他身后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看来你很有信心,我不会抓你去见六御。”
镜流冷声道。
云谏握紧手中的圆镜,“是你找到了我,剑首大人。”他抬眸,“你不会把我送到六御那里,也不会把我交给十王司,不是吗?”
“当不得这一声大人的称呼。” 镜流面无表情,“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寒冰铸就的剑,白色的霜在地上蔓延。
她如同拿着一根羽毛一般,举起了重剑,“或许,我会呢。”剑士将剑锋对准了面前的人。
“如果真是那样,你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单独来见我,更不会同我开口。”
青年摩挲着镜子背后雕刻的符文与法阵,半点不为镜流的举动所动摇。
“我想,现在你们应该对建木的生长束手无策吧。”
云谏的话语让镜流握紧了剑柄,“建木。”
“来做个交易吧,镜流。”
青年坐在环刃之上,像是神明端坐于高台之上。
“交易?”
云谏温柔地说道:“带走应星。”
镜流愣了一下,她并没有想到云谏说的交易会是这个。
她甚至怒极反笑,“带走应星?你可知他犯下了什么罪行?仙舟不赦十恶第一恶「令堕长生」,不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犯下如此罪行的他,绝无离开的可能!”
“只有他离开,建木才会停止暴动,也只有他离开,她留下的那枚卵才会更安全。”
青年柔和又冷淡的声音一下子让镜流胸腔中的火焰熄灭。
“什……么?”她的声音哑了起来,头痛欲裂。
“带他走,对你们,对罗浮,对所有人都好。”仙鹤一般的青年伸手勾勒着虚空中的某种存在,“十王司总会发现他身上的异常,到那时,你若要带他离开,可比现在要困难。”
镜流沉默了许久,红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我以为,像你这样无心无情的怪物不会在意那么多。”
她已经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本质。
“你要我叛出罗浮。”让一个剑首搭上自己的所有,这值得吗?
镜流在心中问着自己。
“你的心中仍有一团燃烧的火焰。”
银白色眼眸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女人的内心。
“你的锋刃仍然想指向那里。”
镜流沉默了起来。
她的胸膛之中确实依然燃烧着一团火焰,她本以为在与白珩做了最后的告别已经了却了心愿,可她的心告诉她并非如此。
她应当愤怒,她仍然愤怒。
如果是一个满是剧毒的词语,如果当时能够快一点,如果当时能够再强一点,如果当时……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
她的剑希望指向哪里,又想要指向哪里。
生死之仇难道是能够那样轻易就消解的事物吗?
不是的。
镜流听到自己的心在冰冷地回答。
故乡被摧毁的苦恨,恩师战死的遗憾,友人逝去的痛苦,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获得什么,失去什么,一切不过是她心中的侥幸。
火焰在那双红目中燃烧。
她并没有回答云谏的话,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但云谏知道,她同意了。
就像燃烧到最后的火焰,依然想要猛烈地燃烧,即便最后的结局是燃烧殆尽。
云谏轻抚着自己的头发,“看来总归是要变成敌人的。”
倏忽造成的仇恨难以消解,可祂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人们心中的怒火与仇恨无处发泄,最终只能被归结到一个存在的身上。
丰饶星神药师。
如果没有祂将长生赐予凡人,便不会出现丰饶孽物,如果没有丰饶孽物,便不会发生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也就不会失去那么多东西。
星神是难以匹敌的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如果不给自己一个目标,失去了那么多的镜流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即使是星星也会斩落下来啊……”
云谏望着手中的那面破碎的镜子,“你有你要实现的承诺,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若论执念与疯狂,我们大抵不遑多让。”
他放下手,抬头望着天空。
“时间就要到了。”
他该动身了。
去见证一个人的死去,去见证一个人的新生。
昏暗的石室之内,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男人闭着双眼,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无论是入灭还是蜕生,丹枫这个存在都会消失,他想要看一眼月亮,但地下的囚室里从来不存在月亮。
力量在消失,等到明日,便只会留下一枚持明卵。
他摸到了手中断裂的银簪,无论如何,还是勉强修补好了它。
看来只能让转世之后的那个人,帮自己将发簪还回去了。
美丽的青碧的龙尾变得暗淡残破。
一道光亮在石室中闪烁。
在最后一刻,青年像是月光般落下。
“我来履行约定了,枫哥。”
第227章 227. 同游线-1
空旷寂静的囚室之中, 一枚圆润明亮的持明卵好似散发着淡淡的光。
水染湿了宽大的袖摆,打湿了散落的头发。
青年靠在持明卵上,脸上带着微笑。
他看着手掌中的发簪。
显然龙尊大人并不擅长手工, 流苏发簪断裂的部分被他用青碧的材料连接到了一起,那材料明显来自于他自身。银色的发簪上, 那块青蓝的修补是那样明显。
“手艺真差。”
云谏轻声道, 他哼着持明时调,将头发挽了起来, 用发簪将头发固定,垂下的流苏像是流动的月光。
他抬起手,将手中那面有破损的镜子对准了自己与那枚持明卵。
银白的双眸在这一刻撤去了伪装, 银紫的双瞳中有无数道流光凝聚。
古老简短的语句从他的口中流出,它们怪异、可怖,不是当下任何一种被人熟知的语言。
手中那面森*晚*整*理镜子中的光越来越亮, 古老的吟唱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节,而后一抹极淡的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镜子之中。
雪发的青年从水中站起, 水珠从他的发丝与衣摆上滑落, 却在转瞬之间被抹去。
他握着镜子,忽然听到了响起的警报声。
看来是镜流那边动手了,他本来以为她还会在等待一段时间,至少等到景云继任将军, 向他道一声祝贺。
云谏垂下眼眸, 看着镜子中那抹淡青,“没关系, 总有机会的。”
他将手中的宝石扔出,碎裂开来的宝石打开了一扇门,那边早已有人在等候着他。
从此, 罗浮再无饮月君丹枫。
他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中。
所求一切,终有所得。
……
百花盛放的峡谷之中,蝴蝶与蜜蜂在花海中翩翩飞舞。
木头搭建的小屋里,依旧保留着几何形状的机器人双手叉腰,怨念道:“云谏!你又不吃饭!”
伊索相当不满。
“这可是我翻了好久才找到的菜谱!据说,有八千多年的历史!”
它无比骄傲的宣布道。
坐在沙发上翻书的云谏头也不抬,“我对稀奇古怪的黑暗料理不感兴趣。”
伊索:“哪里稀奇古怪和黑暗料理了?!”
伊索把目光投向盘子中的食物,深紫色的半流体,依稀能够看到骷髅在里面哀嚎。如果不说这是料理,换哪个人过来看,都只会觉得这是准备下毒。
“好吧,我承认,卖相确实有点。”伊索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把味道还不错这句话说出口。
“那怎么办呢?”
伊索发愁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它保证,自己绝对是照着菜谱一比一复刻的,没有任何改动。它迷茫无比,“到底哪里错了啊?”
情绪丰富的机器人有些泄气,“我还想知道用餐后的评价呢。食谱上说,这道菜能够让人仿佛置身在幻梦之中,斑斓的色彩,绚烂的世界,每个人在用餐后的感受都不相同。”
听到这一连串的话语,云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你说的这个,不就是毒吗?”
吃了之后让人看到幻觉,视觉感官发生变化,估计还得神经系统有干扰。如果伊索想,云谏随手就能配出来一大把这样的毒。
如果是在简单一点,“菌子吃多了?”云谏歪头。
罗浮老饕们什么没吃过,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年年都有一大批人吃菌子中毒进丹鼎司洗胃。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吃的很好,下次还敢。
伊索沉默了下来,因为它发现云谏说的对。
看它这副样子,云谏轻叹了一口气,示意伊索把盘子端过来。
再醒来后,他便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那是来自欢愉的力量,从力量的级别来看,阿哈大概给了他足以让他成为令使的力量。或者说,此时的他,就是欢愉令使。
除此之外,他还发觉,降临到他身上的阿哈把不朽踹了下去之后,还偷偷地把他们之间的联系给加强了,恐怕再有哪个星神要降临在他的身上是绕不过阿哈的。
这姑且算是一件好事。
云谏接过伊索递来的盘子,手边出现了一道可传送的门,他将盘子里的东西用欢愉的力量伪装了一下,然后塞进了传送门里,甚至还不忘塞了一张纸条好勾起假面愚者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和作死精神。
而后他关上了传送门。
整个流程丝滑到了极点,没有一点犹豫。
阿哈的降临到底对他造成了影响。
如果是之前的他,大概并不会去做这种事情,但是偶尔做做这样的恶作剧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云谏很乐意在这些假面愚者身上做点小实验。
在这个山谷里他一共发现了三百七十一种毒株,其中不会危及到性命的有二百四十八种,其中大部分都被云谏用在了假面愚者的身上。
去酒馆的时候随手下点毒,就能看到假面愚者狂魔乱舞,鸡飞狗跳。
最奇妙的是,那些假面愚者不仅没有对云谏的举动产生什么意见,反而兴致勃勃地想要继续下一次的盲盒作死。
云谏的评价是,很有探究与实验精神。
他甚至还特意为阿哈准备了加量加效版,谁让阿哈在降临之后,直接带着他去酒馆转了一圈,还没申请入职面试,就已经被boss直聘,办理了入职手续。
这下所有假面愚者都知道,欢愉星神阿哈找到了一个新的乐子,那就是展示祂新拐来的小鸟,还可以随时来一出猜猜我是谁的小游戏。
想到自己在酒馆里听到的,那天阿哈用他的身体做的一切,他觉得自己还是太有道德了。
就算是这样,都没什么以下犯上的想法。
可惜,令使这个职业不能辞职。
“说起来,你看见我放在窗台上晾晒的草药了吗?”
云谏歪着头问道。
伊索茫然,“窗台上的草药?”它大惊失色,“什么?!那不是调味料吗?”
它还以为是什么当地特色调味料,就在做菜的时候顺手扔了些进去。
云谏用手指抵着下巴,“说是调味料,倒也不是不行。”他慢吞吞地开口,完全不在意吃了的人会发生什么惨剧。
“不过是七天之内说话心口不一而已,从症状来说,已经是危险度最低的那一档了。”
伊索和云谏互相对视,伊索迟疑地问道:“那现在酒馆那边是什么情况?群魔乱舞?”
云谏疑惑,“他们不是每天都在群魔乱舞?”
青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抬手打开了足以让一人通过传送门,他抬脚走了进去,伊索赶紧跟上了他。
作为假面愚者的聚集地,酒馆并不排斥客人的到访。
只见酒馆内,一群赞美阿哈的人开始赞美蘑菇。
那一瞬间,云谏觉得自己回到了罗浮的丹鼎司。
他头痛地揉着自己的眉头,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觉得自己是一朵蘑菇了。
“赞美蘑菇!”
“赞美阿蘑!”
假面愚者高声欢呼道,现场气氛一片热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狂热蘑菇爱好者协会。
“这……”
伊索目瞪口呆,“我有放那么多的剂量吗?”
云谏面无表情,躲过一个大喊蘑菇万岁扑来的假面愚者,掏出了手机,对着伊索言简意赅道:“开启录像模式,这些全部录下来,记得录清晰一点。”
虽然云谏的本意记录症状,但在其他人看来,就是趁机录下假面愚者的黑历史。当然,假面愚者会不会觉得这是黑历史都是个问题。
对他们来说,这大概是又一个有趣的乐子。
“你放了多少?”
云谏仍旧没改掉自己的记录实验的习惯。
伊索比划了一下,“大概,两株?”指示灯闪烁着红色的灯光,象征它打开了记录模式。
“两株,看来是根据用量多少,会改变人的大脑语言中枢。这个用量会替换人脑中的词语吗。”
云谏低头沉思起来。
现场的赞美阿蘑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很多不明所以的假面愚者同样加入了这场赞美之中。
要问他们为什么,答案也很简单。
感觉很有乐子,所以做了。
云谏收起手机,走到吧台边。
吧台上还放着那盘黑暗料理,欢愉的伪装依旧覆盖在其上,让它看上去没有太多的杀伤力。
原本的一盘如今只剩下了一点底,让人难以相信竟然有人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么诡异且难吃的东西吃进肚子里。
也有可能,是假面愚者一人来了一口?
云谏沉思起来,用探究的目光看着盘子里剩的不多的料理。
伊索注意到他的目光,当即惊恐起来,“等等,你不会也要尝尝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错觉,总觉得自从上次见到云谏之后,云谏似乎就变得活泼了很多。虽然它知道自己的这个说法很怪,但它的确是这么觉得的。
感觉更像人了。
云谏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套,试管与采集器。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嫌弃,“当然不。既然是食物中毒,就要把东西带回去化验。至于他们。”
他转头看向已经在进行蘑菇大合唱的假面愚者,慢吞吞地说道:“直接拉他们去洗胃就好了。”
他保证,这里鬼哭狼嚎的每一个人,都逃脱不掉。
真是难听死了。
青年堵住自己的耳朵,面无表情地想着。
第228章 228. 同游线-2
由人间道的创立者, 现欢愉令使倾情提供的全套洗胃疗养服务。
云谏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在板子上挨个对着名字打勾。
“这个洗完了,下一个。”
罗浮老饕们食物中毒倒是没什么关系, 毕竟以仙舟人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恢复速度来说,就算不进行洗胃和催吐, 最多也就难受个一两个时辰, 爬起来还是一条好汉。
但假面愚者可不行,绝大部分假面愚者都没有仙舟人那样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
就在这个时候, 一名假面愚者一边从云谏面前风一般地跑过,一边举着双手高喊:“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不需要洗胃啊!”
跟在他身后追的是两名刚结束了清理,回来修整的长生陌客, 他们在人间道还有另一个称呼——金乌使。
从某种方面,他们等同于安保人员,和一些巡海游侠一起负责人间道的安保工作。
一头利落短发的女性长生陌客一把按住假面愚者, 眼下的金花开的浓烈,“带走。”
男性金乌使沉默地点了点头, 和她一人架住一边, 把还在挣扎的假面愚者拖到了早已在旁边等待的玉兔使那儿。
笑眯眯的玉兔使毫不犹豫抓了一把药,扔到假面愚者脸上,很快,假面愚者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两位金乌使:……
笑眯眯的玉兔使推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眼镜, 他温和地说道:“最近在转岗, 准备去鸿雪大人手下做事。”
原来是笑里藏刀的玉蟾使。
难怪呢。
两位金乌使肃然起敬,不过却没对他的做法提出什么异议, 总之能让假面愚者安静下来就好。毕竟他们真的很吵。
即将转岗的玉兔使指着旁边的空席子,“扔上去就好。”
两个人听话照做,而后开始去处理下一位上窜下跳的“病人”。
洗胃这种方式的确迅速有效, 就是每个活蹦乱跳进去的假面愚者,最后都是半死不活地爬了出来。
显然,无论是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招惹给你治病的医生。
伊索一言难尽,“会不会有点太粗暴了?”这是洗胃吗?怕不是精神病院现场。
云谏语气淡淡地说道:“绝大多数病人都没有什么自知之明,为了不让他们总是进医院,只好让他们长长记性。尤其是,对于那些热衷于作死的人。”
比如开口味非常奇怪难以忍受的药方,比如通过看似和蔼实则杀气四溢的神情与举动警告,又或者,面对身体皮实的病人直接上手。
假面愚者显然在这个范围里。
当云谏把最后一个名字勾掉,现场已经是满地“死尸”,灵狐使饶有兴趣地摆弄着假面愚者,眼里的光亮的令人害怕。
云谏对此视而不见。
“一共是五十七人,治疗费用在这个价格。”云谏面无表情地开出了一张天价治疗单。
他伸手开了一道门,把治疗单送了进去。
这份治疗单被他施了法咒,会自动送到指定的存在手中。
伊索看着他,“你寄给谁了?”
真的会有假面愚者来付款吗?它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
云谏言简意赅:“常乐天君。”
伊索觉得自己的cpu要烧了,“你把账单寄给欢愉星神了?!”它大为震撼。
“不可以吗?又没说不能寄。”云谏抱着手臂,面无表情。
琥珀王都能当公司的董事长,他为什么不可以把账单寄给阿哈?
人间道是救济组织,不是酒馆后勤,这笔账,他还是算的清的。
他侧过头,“那边的情况如何?”
伊索比了个完全没问题的手势,“情况一如既往!”它放下手,“不过,你怎么还留了一枚持明卵?”它有点纳闷,“我还以为你把培育出来的持明卵都送到罗浮了呢。”
听到它的话,云谏勾起唇,“是啊,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某个人留下一具可用的身体了。
他当然可以用建木做材料,但他相信,那个人应该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变成丰饶之子。
那是一枚特殊的持明卵。
兼有古兽与龙裔的基因,同时还有着强悍的恢复力,这可是他为那个人量身打造的身体。
伊索见他说的模糊,摇了摇头,“算了,反正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账单送出去的第九分钟。
一个穿着深黑色制服的男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面具,腰间配着一把环首刀。
唇边带着相当兴致勃勃的笑意。
“原来是熟人到访,未曾远迎,真是失礼了。”云谏平淡地说出了一句寒暄,说是失礼,话语中却没有任何歉意。
时不非摆摆手,“我这刚出勤完,准备回家,就被常乐天君扔过来了。我听说,酒馆的那些人食物中毒了?”
男人的脸上的笑容比在罗浮时真实了许多,看乐子的模样半点也不掩饰。
“差不多。”云谏颔首。
他并不打算给时不非解释,他们究竟是无意中招的,还是自己作死,并要拉着别人下水。哦,对,还有什么事情也没有,但就是自己非要凑上去的。
“在哪儿呢?”
时不非面带笑容,掏出了玉兆,“我可要好好记录下来。”
云谏见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扔过来付账的,也不提醒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边。”
时不非顺着他的手一看,乐了。
排着躺尸的假面愚者,简直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他快步走过去,用玉兆先大范围地拍了一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集体葬礼呢。而后,他精确到了个人,保证每个人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美好回忆”。
等他心满意足地收起玉兆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白玉般的手,手中拿了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
“嗯?什么?让我看看。”
时不非笑眯眯地接了过来,眼睛落到了纸上,而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他勉强的问道。
云谏收回手,平静地回答道:“如你所见,治疗费用的账单。”
时不非看了看他,看了看手中的账单,上面那一串天文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再次抬起头来,诚恳地问道:“认真的吗?”
青年点了点头。
“能赊账吗?”时不非满含希望地问道。
“概不赊欠。”云谏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时不非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不是已经是同僚了吗?你甚至还是欢愉令使,就不能打个折吗?”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常乐天君把他扔过来了,原来是想看所有人的乐子,让他结账啊!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云谏冷酷的像个杀手,“不能,下次不要占用医疗资源。现金还是账户?信用点还是巡镝?”
“那能撕票吗?”时不非真诚的问道。
“不。”云谏吐出一个字。
时不非沉默了两秒,出声道:“给我点时间。”他的笑里满含杀气。
“我去搜刮一下他们的小金库,顺便把消息卖出去,到时候你六我四。”
“八二。”
“七三,不能再低了!”时不非忍痛说道:“当场结清,后续的交易给你分成!”
云谏颔首,“可以,三天之内。”
时不非果断点头,“可以,不过你得帮我把他们留在这里,并且不要让他们知道外面的消息。”黑色面具下,那双眼睛散发着饿狼一般的光,“我非要从他们身上扒下来一层皮。赎金再交第二遍。”
云谏挑眉,示意伊索将电子合同投出来。
“签字吧。”
时不非接过伊索递过来的笔,果断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两份。发你了。”
云谏示意时不非查看一下玉兆,而后说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时不非转身满含杀气地走了,翻飞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
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头,“我怎么回去?”
云谏伸出手,“给你开门。”
一道足有一人高的裂缝被打开,时不非抬脚走了进去。
裂缝很快就闭合了起来。
旁观了一切的伊索忍不住发出感慨,“真是一场酣畅淋漓,你来我往的‘商战’。”
云谏低头看它,“你最近又看什么小说了?”
伊索投出一个吐舌头的哎嘿表情来,“从几百年前的古早小说推荐榜里找到的。”
“小心别中病毒。”云谏淡淡道。
那双银白的眼眸打量着伊索此时的机械身躯,若有所思起来,“如果你中病毒了,我该怎么治疗呢。”
看到那双眼睛里升起伊索熟悉的好奇与探究,伊索打了个哈哈,立刻把话题转移走,“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一道幽怨如同厉鬼一般的声音从他们后方响起。
“你们忘记我了。”
饶是伊索这个电子生命,都被这声音吓得够呛。
它猛地转身,看到了某位隐藏在柱子后的巡海游侠。
伊索恍然大悟:“哦!我说忘了什么呢。”
北辰不爽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让我把奇美拉送过来,不给我点谢礼就算,竟然还把我忘了!”
他身后的翅膀因为生气而炸毛,显得格外蓬松柔软。
“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多久吗?”北辰哀怨道。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北辰眼神犀利,伊索眼神乱飘,云谏面无表情。
“你们不会把我扔下,偷溜了吧?”
北辰忍不住质疑。
云谏淡淡开口:“你是巡海游侠,和我们不同路吧?”
北辰抱住手臂,“那可不一定。”
见他态度如此坚定,云谏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你随意。”
闻言,北辰立刻变得笑容爽朗起来,他一手搭着云谏,一手抱着伊索,“好兄弟。”
伊索兴致勃勃,十分捧场,“出发!”
北辰发出了猴子一般的哦哦声。
云谏不作评价,只希望这家伙赶紧把手拿开。
第229章 229. 同游线-3
清澈翠色的湖水中, 一枚持明卵处于湖中心的位置。
水中的力量无声地滋润着里面的存在,为其输送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青年望着那枚又变大了不少的持明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表面, 他垂下眼眸,“真是令人心焦。”
持明卵的孵化时间不定, 或许会在下一秒诞生, 或许要花上几年,几十年, 又或者几百年都不会孵化。
云谏将脸颊贴在好似珍珠一般的持明卵上,“还要我等多久呢?”
镜子与梦一样,是奇诡的通道与世界, 他在护心镜上留下的并非单纯的送神术。他向来擅长谋划,因此他还留下了另一个术法。
一个可以将精神与意识剥离的法术,分魂术。
既然持明认为转世之人乃是另外一个人, 那么将转世与前世分开没有任何问题。
云谏知道,转世的丹枫就已经不是丹枫了, 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分清。或许那具身体里仍旧残留着一点记忆与感情, 但那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存在。
借由伤口的血液为引子,将丹枫剥离出来,从此往后,那些困扰丹枫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龙游天际, 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云谏起身, “我明天再来看你,枫哥。”
他转身离开,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湖边的一瞬间,一道青色的影子出现在湖水之上。
那道影子望着云谏离开的方向,而后慢慢地消失了。
三天后。
在人间道检查假面愚者状况的云谏忽然收到了一条视频, 以及一大笔转账。
云谏低头去看,那笔转账备注为治疗费以及分成。
看到这里,云谏忍不住挑眉,别看这些假面愚者整天赞美阿哈,不是在找乐子就是在找乐子的路上,但基本上都有些家底。
云谏随手回复了一个句号,表示自己看到了。然后,他直接把账划到了鸿雪那边。
这下,人间道对假面愚者的限制,就算解除了。
正好,这三天里,这群皮糙肉厚,热衷找乐子作死的假面愚者早就好了。
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这样的场面。
面无表情的金乌使把一个又一个假面愚者扔到传送法阵里,有的假面愚者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再次开启了一场“逃亡大戏”。
甚至还不忘用饱满的情绪喊出台词。
只能说,假面愚者都是有点戏精在身上的。
云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去看着群魔乱舞的一幕。总归假面愚者是斗不过人间道的人的。
金乌使大多都是正面作战能力相当强的存在,长生陌客的数量占据了起码三分之一,灵狐使善用各种奇技淫巧,玉蟾使甚至不会给假面愚者出声的机会,直接一把毒下下去,人全部毒倒。
也就只有医者仁心的玉兔使,看上去好欺负。
但如果真有人这么认为,那云谏只能祝那人好运了。
很快,五十七名假面愚者全被扔进了传送法阵里,人间道的驻地终于再次恢复了安静与祥和。
“云谏大人。”
投影那头的鸿雪露出担忧的神情,“那边听上去似乎有些过于吵闹了,您还好吗?”
由鸿雪与明视带队前往罗浮进行支援,他们如今尚未离开罗浮。
“我已经去见过寻柯大人了,他很好。”鸿雪顿了一下,“他让我转告您,一个人在外,请多小心,如果累了,想回家了,可以随时回来,他等您。”
云谏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无奈的笑,他叹息道:“寻叔啊。”
从他许多年前,青年站在他面前,询问他自己是否愿意跟他一起生活时,寻柯就一直保持着与他相处的界限,并不是不在乎他,而是正因为在乎,所以才保持了距离。他知道云谏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于是也最大地保留了对云谏的尊重,从来不会去主动打探云谏的消息。
他像是一棵让人乘凉的树,无论晴雨,永远都立在那里。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并非养父子,关系却如父子,如兄弟。这种无论去哪里,都会有人惦念的感觉,让人心中温暖无比。
仔细想来,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孩子。他总是有许多自己的秘密,总是作出决定,可寻柯一次都没提出异议。
“还有呢?”
云谏轻声问道。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继续说道:“寻柯大人还说,您自己离开就算了,竟然还把师弟拐走了,他该怎么和师傅交代。”鸿雪抿了一下嘴唇,如实说道:“寻柯大人在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生气,但又不是很生气,只是嘀咕下次见面,要好好说您一顿,让您长长记性。”
云谏完全能够想象出那样的画面来,他笑了一下,“好吧。”银白色的双眸中似乎有光在流淌,“短期内我应当是没办法回去了,恐怕只能让寻叔等等我了。”
“你们在那边如何?”
鸿雪点了下头,“一切无恙。”
“那就好,那边的后续就交给你们了。”
结束了对话,投影消失,云谏侧过头,淡淡道:“常乐天君,偷听他人的谈话,可不是什么礼貌的事情。”
面目普通的男人伸出手,“我?”
见他似是不解,云谏叹了口气,提醒道:“您与我的连接过深,只要您出现在我的周边,我都能感知到您的存在。”
男人放下手,语气中满是失望,“鸟宝宝你就不能陪阿哈演一下吗?”
“堂堂欢愉星神,应该不需要一位令使搭戏吧?”云谏反驳道,“更何况,您确定您的的剧目,凡人能够参演吗?”
阿哈摊开手,“怎么不可以呢?”祂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高声道:“欢乐乃是智慧生灵的特权!(注一)”
与民同乐这种说法,放在阿哈身上像是一种恐怖的黑色幽默。
云谏抱着手臂,“若我没记错,您应当还在追击那位的途中吧?”
阿哈捧着脸,脸上是笑容,眼睛却流下泪水,“鸟宝宝,你真是太狠心了。竟然发了一张天价账单给我,还是假面愚者洗胃的账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大哭起来,两种极端的情绪共同出现在祂的身上,却并未显得扭曲,反而有一种舞台剧上演员的感染力。
“你竟然给一位星神寄账单,让祂为自己的追随者买账,鸟宝宝你实在是太有趣了!”阿哈大笑起来,祂向云谏摊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难道你觉得阿哈是那种乐于助人的类型吗?”
云谏面无表情,“不,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男人凑近,用手臂搂住他的肩膀,微微俯身,笑着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深黑,“鸟宝宝,你的报复手段可太小儿科了,何不在为我表演上一出精彩的剧目呢?就像之前那样。”
男人的声音轻佻活泼,却又充满压迫力。
“复活的那个并非完全的「龙」你我都知晓,但你仍旧做到了。以一人之力,复苏陨落的星神,你真的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祂笑嘻嘻的说道,“喜欢我送你的那滴疯子的血液吗?你很喜欢使用那个家伙的力量对吗?”
云谏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垂着眼眸。
“乖孩子,别闹脾气了,你应当起舞,应当歌唱,自由的鸟儿总是不受控的,但也正因如此才美丽至极。你可是阿哈看中的演员。”
故事的主角应当拥有什么?
美满的家庭?光明的前途?众人的鲜花与掌声?
不,他应当拥有戏剧性的人生。
一个合格的演员,总能全身心地投入故事,而在一个故事结束后,投入下一个故事之中。
一个故事的结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但他还不想投入到下一个故事里。
属于他的故事已经拥有了结局,一个他喜欢的,满意的,让他愿意沉浸在其中的结局。
阿哈露出微笑,“鸟宝宝,你该从梦里醒过来了。”
世界就像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运动。
天边显露出一丝黑白,世界如同花屏一般闪烁,天空布满了一道又一道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
脚下的大地被分割成了数块,而后世界碎裂,露出了背后的一片虚无。
青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银与紫色的瞳孔注视着上方的星空。
布满星子的天空是那样美丽,他坐了起来,柔软的发丝顺着他的肩头滑落。
男人脸上带着笑容,弯腰对他道:“?κηκ?ατε, ?ωρκατε, πεπ?νθατε, ?χετε?? ο?κ?α.(早上好,睡得好吗?小鸟。)”
他拄着手杖,笑眯眯道:“你该离那颗卵远点,小鸟。你在里面加入了不少不应该的东西。不朽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云谏抬起头,没有被遮掩的异色瞳注视着祂,“可我不想等了。”
他已经将果实握在了手中,只要咬下,便能尝到甜美的滋味。
“耐心点,小鸟。”祂直起腰来,“祂可以从任何存在上复苏,这便是不朽。”祂古怪的笑了起来,“这真是个疯狂的决定,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其他一切的生。”
“但显然,我们的老朋友成功了。”
“多么伟大。”阿哈用古怪的,不知道是歌颂赞叹,还是戏谑讽刺的语气说道。
“不过好在,我们这位老朋友复苏的并不完全。”
云谏移开视线,站了起来,那封账单是个提示。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用那种方式挑衅一位星神,尽管这位星神是最接近人类的那位。
阿哈笑眯眯地说道:“不过,给星神寄账单,真是个不错的想法。看来我以后也可以多给老朋友寄寄了,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云谏默默地移开视线,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第230章 230. 同游线-4
云谏抬头望着头顶的这片星空, “您在这里,也就意味着……”
男人摊开手,“老伙计实在太会躲藏了, 更何况,如今的情况也很有趣。”祂的眼睛弯起, “宇宙可是个惊吓盒子, 里面的惊喜当然是越多越好了。”说到这里,祂控制不森*晚*整*理住的笑了起来。
祂看上去非常的愉快。
“这个地方可是已经太久没有上演如此有趣的剧目了, 观众总是对此念念不忘。”祂抬起手中的手杖,轻轻一抖,手杖便变成了一束花, 而后祂将花抛了出去,变作数只鸽子,向四处飞去。
“就算阿哈不去找祂, 祂也不会太悠闲的。”男人耸了耸肩膀,“可有不少老朋友, 想要找祂聊聊呢。”祂的嘴角上扬, 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云谏抱着手臂,语气淡淡道:“星神的事情,您就不必向我说了。”他有自知之明。
“小鸟,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祂拉长声音, “你可是阿哈的令使。”祂看中的演员。
男人的身影渐渐地变淡, 而他身后的那个存在却越来越明显,疯狂的笑声传遍整个寰宇, 无人知晓欢愉星神为什么而笑,又为什么而快乐。
“小鸟,你会登上舞台的。”
像是宣言, 又像是预告,巨大的黑影怀抱着缤纷的快乐与欢愉缓缓消失。
云谏闭了闭眼睛,夜色下的湖水散发着星空一般的光,好似将整个星空都装入了其中,美的过分。
具体是如何进入梦境的,他没有印象,但不过是一点后遗症罢了。
但他的确有一个猜想。
那片曾经到访过的,不朽的骸骨铸就支撑的梦境,只要那位愿意,祂随时可以将他们带入梦境。
梦与现实的界限并不分明。
不朽的苏生是一件大事,无数势力与眼睛正盯着罗浮。
至少他、他们都不能出现在大众的视线之中。
青年注视着那枚持明卵,将脸颊边的发丝拨开,转身离开了。
……
回到小屋里,云谏确认了一下时间,距离假面愚者出院还有一天。
混乱的时间让云谏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玉兆疯狂的震动起来。
云谏拿起来一看,是时不非的消息。
时不非:!!!!!!!
不等云谏问发生了什么,对方就果断地扔给他了一个链接。
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是假面愚者们发疯记录实况,甚至还有躺板板的高清照片。
全方位无死角,清晰的可怕。
云谏的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云谏:难道是?
时不非发来一条既带着血泪,又幸灾乐祸的消息。
时不非:没错,是常乐天君做的。祂把照片和视频撒播到了全宇宙,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有一群假面愚者吃菌子中毒,躺板板了。
他就知道常乐天君不会放过这个热闹。
云谏扶住额头,对于上司的行为无话可说。
紧接着,他就又收到了消息。
时不非:不过,托常乐天君的福,卖出了个好价格。
一条转账的消息出现在云谏的眼中。
时不非:顺便一提,常乐天君以个人名义给账单付了款,这是之前跟你说的分成。
时不非:小朋友,你是第一个反从星神手里掏钱的人。恭喜你,你会被写在假面愚者的记录中,每个假面愚者都会对此津津乐道,并试图超越你。简而言之,你出名了。
信徒给星神收拾烂摊子算什么,真英雄,就该倒反天罡,让星神收拾烂摊子。
云谏抵住额头,不,他不想要这样的出名方式。
云谏:……
云谏:我的具体信息没暴露吧?
时不非:那倒是没有。不过大家已经都知道,常乐天君真的正了八经地给自己找了个令使,并且这个令使上来就让星神给假面愚者付账单了。
时不非:大家都在说,这位令使向上管理,果然很有乐子。不愧是欢愉令使。
云谏:。
关掉消息,直接眼不见心不烦。
云谏并不想知道,此刻外界的讨论中,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名字、相貌都没有暴露出去。人们讨论的,也只是欢愉令使这个身份而已。
怀抱着一股淡淡的疲惫与心累,青年在收拾好后,躺到了床上。
一夜无梦。
又是新的一天。
床上的青年睁开眼睛,银白的眸子看上去有些失神。
尽管他已经不需要再掩饰自己那双银紫的异色瞳,但积年累月下来的习惯,还是让他选择将异色眸变作一双正常的眼睛。
他抬起手,放置在桌子上那张面具自动飞入他的手中。
这是他的面具。
假面愚者们所佩戴的面具其实都是从悲悼伶人的船上偷来的,但总有些人不同。
比如这一张面具,它来自阿哈。
这是一张由阿哈赐予的面具。
云谏坐起来,手轻轻一动,黑白红的鸟类面具变成了颜色更加艳丽丰富,样式更加古老的傩面,他的目光落到面具上。
只见面具又变换了样式,像是宝石水晶雕刻的假面,而后是宛如戏剧一般华丽精致的舞台假面。
笑着的、哭着的、愤怒的、恐怖的、动物、神明、妖怪、国王、大臣、侍女、全面的,半面的,每一种面具都不尽相同。
一张又一张生动灵活,栩栩如生,精致无比。
变换着样式的面具像是一只活物,随着拥有者的心意,自由地变换着样式,但最终,它固定在了一片纯白上。
纯洁素净的不符合任何人对假面愚者的印象。
纯白无垢,没有任何花纹与装饰。
云谏安静地看着这张单调至极的面具,一张能够变换样式,随心所动的假面,在此刻呈现出拥有者最真实的样子。
就如同这块面具一样,纯净到什么都没有。
青年伸出手抚摸着假面,而后将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假面变得透明,就像是融入了下方的那张脸。
云谏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似乎能够感受到面具那微凉的独特材质,“欢愉令使啊……”
他轻柔的叹息。
看来他得适应一下戴着面具的生活了。
……
纯白的面具素净至极,明明应该在人群中显眼至极,可过往的人却都对此视而不见,就好像是空气一般。
被编起的长发垂落在身后,散落的袖摆像是鸟儿的羽翼几乎要垂落到地上。
脚步声逐渐靠近。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青年转过身,与身着深蓝色劲装的女子对视。
“你来了啊。”
青年的声音很柔和也很淡,像是天边的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女子淡淡道。
“当然。”青年颔首,“那就请您为我带路了,镜流女士。”
镜流的眸光略过他脸上的那张面具,而后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转身道:“跟我来。”
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扇有些年头的大门前。
镜流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云谏紧随其后。
“他已经醒了。”
镜流出声道,走到了卧室的房门前,拧开了把手。
鸦青色头发的男人看着窗外,并未对外界的声音作出任何反应。
镜流的心情颇为复杂,任谁也不想看到昔日的友人变成这番模样。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道:“他,还是他吗?”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私留倏忽血肉进行实验,无疑已经触犯了仙舟的大罪。就算她不带他离开,等待他的也只会是无尽的刑罚。
如果他们失败,造成了任何一种之外的后果,她或许会堕入魔阴,可不朽的苏生一下子就夺取了所有的注意力,星神的力量终究是凡人难以匹敌。
她尚未堕入魔阴,只是……
镜流抬起手,按在自己的丹腑处,那里似乎有什么静待生发,像是一粒饱满的种子。她还不够强,若要斩下天上的星星,她还要变得更强。
“你打算如何做呢?”
问出话语的青年似乎并不知晓她复杂的心情,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问道。
“如何……”镜流垂下眼眸,“如果他不再是他,那我。”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会杀了他。”
她仍然记得那狷狂的匠人,仍然记得自己的意气风发,她记得许多。一幕又一幕平静的、激烈的、畅快的、悲伤的回忆从她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他不再是他,我会杀了他。”一次,两次,无数次,那个惊艳卓绝的匠人不应该有如此结局。
听出来她话中未道明之意的青年笑了。
“是吗,那也不错。”
他走到床边,抬起手轻轻地捧住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却已经看不到的年轻面容。
青年的眼神温和无比。
他见证了男人生命中近乎一生的时光。
他的青涩,他的成熟,他的衰老。而如今,他的面容再度年轻,白色的发丝却染上了浓重的色彩。
紫色的眼眸化作烛焰般的金红,明明是同样的容貌,却又面目全非。
云谏抬起手,摸了摸男人的发顶,依旧如同少年时那般柔软。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镜流。
“他没事。”
镜流并不相信他的话,尽管面前之人从未说过欺骗的话语,可他却也并非毫无保留。
比起满口谎言的骗子,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最需要戒备的。
用真实的话语隐藏自己的目的,然后令结局倒向自己需要的那一个。
像是操控一切的傀儡师,所有人都是他的人偶,不自知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的剧目。
察觉到了镜流的戒备,云谏笑了起来,“不用那么戒备。我从未对你表露过恶意,不是吗?”
镜流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云谏手轻轻一翻,手中便多出了一把木梳。
他动作娴熟地帮男人打理着长发。
“看来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他不在意地自说自话起来,“我的簪子断成了两截,而你的簪子遗落在血污之中。”
青年一下又一下地梳着鸦青色的长发,他托着发尾,看着发尾的暗红。
“或许,要送一支新的簪子给你了。”
柔软顺滑的发丝垂落,青年收起了梳子,似乎对男人这个样子相当满意。
“他没事。只不过,他的意识还未苏醒。”
青年的声音柔软温和,像是任何一个人刻板印象中的医士,“一具躯壳里拥有三个灵魂,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很快,就会有灵魂从这具躯壳中消失。”
他将双手轻轻放在男人的肩膀上,对着镜流微笑,“只有占据主导的那个才能出现。”
白发的剑士感到毛骨悚然。
青年像是没有感受到她的恐惧,“让我想想,如果达不成共识,那就只能互相厮杀了。”
他歪着头,如同兄长一般略带歉意,口吻柔和地说道:“恐怕,还要你在多照顾一下了。”
“镜流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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