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231. 同游线-5
确定了应星的状态之后, 云谏离开了房间。
“看来我们的交易还要再持续上一段时间。”云谏将手背在身后,发尾轻扫过长的有些过分的袖摆。
镜流淡淡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
青年勾唇,“怎么会呢?”
镜流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 “假面愚者的话可没有多可信。”她不咸不淡地刺了青年一句。
“看来假面愚者还真是不招人待见。”云谏抬起手,轻轻叩击着自己的面具, “不过, 就随你便好了。”
他的语气不带有一丝攻击性,始终温和平静, 像是在念着一首诗歌,“你是否相信我,这取决于你。但我相信, 您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这样就好。”
“只要我们的交易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就可以。”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给女人思考的时间。
“另外,为了我们的交易顺利进行, 作为医者友情提示,如果需要, 您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会为您提供一次疗愈的机会。”人间道的主人作出了承诺。
“我曾同您说过,将应星带走会更好。但那些并非我的报酬,这才是。”
镜流抬起眼睛,红色的眸子眼光锐利如同剑光。
“医者。”她重复着那个词语。
他伸出手, 纯净的火焰在透明的器皿中静静地燃烧。
“对仙舟人来说, 魔阴身大抵越晚到来越好。或许,在完成你要做的事情之前, 你需要这个。”
镜流的红目注视着那团燃烧的火焰。
“记忆可以被存储,感情也可以被记录。就算是一点我的祝福吧。”
镜流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火种。
“令诸有情, 所求皆得。”
白发的剑士猛地抬起头,却见青年的身影如同云雾一般散去。
镜流握紧手中的容器,她早该发现的,这个人乃是丰饶星神药师的信徒,是既非药王秘传,又非丰饶孽物,甚至与仙舟都不同的存在。
“医者吗……”
她低声念着。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她忍不住讽刺地笑了起来,多么美好的祝愿,可若想到现实的情况,就会觉得这句话有多么可笑。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头转开。
……
无知者依旧浑浑噩噩地活着,心怀执念之人欲念深重,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枝头上,彩色的鸟儿发出清脆悦耳的啼鸣,它歪着头看着床上的男人。
鸦青色的长发几乎要落到地面,紧闭双目的人眼皮颤动,而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有茫然,有平静,还有疑惑。他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何还活着。
多年未曾用过的声带振动,却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他撑着床铺,缓缓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节骨分明的手,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双手。
“你醒了。”
女人冰冷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男人抬眼看去,以黑纱遮眼的女人一如初见那般,深蓝色的劲装,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他说过你这几天会醒来。”
尽管女人已经将眼睛遮住,但男人依然能够感受到她的目光。
锐利冰冷的好似一道剑光。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男人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散落一床,几乎要垂到地上的鸦青色长发。
“我去告知他。”
女人转过身,消失在了门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的晴空变成了黄昏。
美丽灿烂的夕阳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艳丽的红与橘。
男人忽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身体弓起,甚至还在轻微地颤抖。
就在这时,清新如草木,又像是微风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
青年温和的声音传来,“不要怕,没事的,阿星,你还活着。”他抱住男人,袖摆与长发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杂乱的水墨画。
“欢迎回到这个世界。”
在他的安抚下,男人逐渐恢复平静。
金红的眼睛没有落点,安静地靠在青年的怀中。
镜流站在门边,“他,怎么了?”
云谏的脸上带着笑,“他的精神才刚刚苏醒,所以,应该是在痛吧?”
“痛?”
女人似乎不明所以。
戴着纯白面具的青年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发顶,“嗯,让我想想怎样和你解释。”
“他的精神与意识都停留在了那一天,被侵蚀的苦痛随着他意识的苏醒,逐渐反映到了身体上。之后,他的意识所受到的伤害,那些疼痛会反映在他的身体上。这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镜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判断。
过度的疼痛会使人麻木,也会使人疯狂。
因为疼痛本属于大脑对身体的预警,若连这个都失效,那也会更容易地走上末路。无法分辨疼痛,就无法分辨危险,无法分辨危险,就无法正常地活下去。
云谏的手始终放在男人的身体上,安抚着对方。
“因为他还能感受到疼痛,他仍旧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直到男人再度昏睡过去,他才将人放平。
“看来我们的交易要结束了。”
镜流沉默了许久,出声问道:“你要带他去哪儿?”
这些年里,对方欢愉令使与人间道首领的身份越来越响亮,声名远扬的同时广为人知的,还有他古怪的脾气和天才的程度。
随手制造的瘟疫,可以毁灭一个文明,又可以令一个文明新生,他可以令人的病痛痊愈,也可以成为无情的刽子手。
他可以对数不清的金钱视而不见,而去选择救治一个流浪者,也可以在治疗之后,操纵着他人上演一出精彩的剧目。
他是善良的吗?被他医治的人坚定地相信他的良善。
他是邪恶的吗?只因为被判定为信仰不虔诚就被杀死,被篡改记忆的人恐惧他的手段。
但无人能够否认他的能力。
作为信仰丰饶星神的组织,人间道在寰宇中的评价也相当地两极分化。
一方面作为救济组织,人间道会去往任何一个需要医治的地方,但另一方面,他们会在维护信仰时,坚定地举起屠刀。
他们是狂信徒吗?
不。
被他们审判的绝大多数,都是丰饶民,亦或是打着丰饶旗号,却不行于丰饶命途上的人。
他们维护着丰饶命途的本义与纯洁,像是清道夫一般。
“你要带他回人间道?”
镜流不觉得人间道适合应星,但她更不觉得假面愚者适合应星。
“为什么不呢?”面具下的眼睛弯了起来,“我总要带这孩子回去的。”
“倒是你,这么多年在外,不回罗浮看看吗?”
镜流面无表情,“若无必要,我不觉得回罗浮是件好事。你我这样的存在,都应离那里远远的。”
罗浮需要的是安定与和平,而不是混乱与纷争。他们两个人,无论曾经的身份如此,如今对罗浮来说也都算是一个麻烦。
“是吗。”云谏轻笑了起来,“那么,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了。”
“等等。”
镜流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云谏侧过头,示意自己在听。
“再留他一段时间。”
镜流面无表情地说道。
云谏顿了一下,“好。”
他没有问镜流为何要多留应星一段时间,但总归是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带他离开。”
青年颔首,“那我一个月后再来。”
一道门在他面前打开,他抬脚走入门中,消失在了房间内。
镜流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男人,沉默了许久,抬起手,唤出了那柄陪伴她许久的长剑。
这是她取得剑首那日,匠人为她送上的贺礼。
剑长五尺,重若千钧,锋芒逼人。
它陪伴着她度过了无数战役,但如今,她要物归原主了。
这是一把很好的剑,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是仙舟第一的宝剑。
只是,还不够。
她的剑技还不够,她的剑也还不够。
“支离。”
镜流竖起手中的剑,玄黑的锋刃泛着血色,她伸出手指轻拂剑身,内心仍有一丝不舍与遗憾。
她放下手,提着剑走出门,院内的树开了花。
不知道是什么树,花是小小的,雪白的,像是雪一般。
她挽了一个剑花,而后在树下舞起剑来。
这些年,每当她有所动摇时,都会在这里舞剑。
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剑风卷起落下的雪白花瓣,像是一道海浪,又像是一条绸带。
剑随心动,终于她停了下来。
剑锋之上,落下了一枚花瓣。
不是不好,只是还不够。
她手腕一转,将剑背在身后,安静地等待那片剑刃上的花瓣落下。
女人将剑收好,重新走回屋中。但这次她并没有把剑收起来,而是将剑放在了男人够得着的位置。
她再次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转身走了出去。
看到打开的门,伊索就知道,云谏回来了。
它手里端着盘子,招呼道:“云谏快来!我刚好做完饭!”
身后的门自动闭合,云谏看了一眼桌子上丰盛的菜肴,歪了下头,“这是?”
伊索将盘子放到桌子上,伸出机械臂,摆动了几下,“哼哼,都是北辰点的。他今天给我发了一大串想吃的菜,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伊索有点奇怪。
“说起来,你让他去做什么了?”
今天一大早,它就看到云谏似乎和北辰说了什么。
深紫色头发的巡海游侠先是揉了揉脑袋,然后嘴里似乎嘀咕了些什么,最后才绷着一张脸离开了。
云谏走到水池边,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没什么,一份来自庇尔波因特的邀请函。”
“庇尔波因特?”伊索念叨着这个词,而后大惊,“星际和平公司总部?!你让他去?!”
让一名巡海游侠去,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吧?这真的不是砸场子吗?
伊索下意识地点开了与北辰的聊天窗口,喃喃道:“那今天这顿饭,还有以后的饭,他还能回来吃吗?”
云谏擦干手,微笑道:“应该可以?”
第232章 232. 同游线-6
值得庆幸的是, 北辰并没有被庇尔波因特的总部扣下来。
这很合理,虽然有些与公司有仇的巡海游侠会登上公司的通缉名单,但北辰并没有在公司那边挂名。
他回来的时间正好。
北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忍不住抱怨道:“你们是不知道,那群人一见我身后的翅膀, 就以为我是去接通缉名单的赏金猎人。”自穹桑覆灭之后, 大部分造翼者都成为了星际雇佣兵。
“就差签字了。”北辰扯了扯嘴角。“还好我机灵,发现不对之后, 立刻就掏出邀请函来,这才发现他们给我带错地方了。”
云谏慢吞吞地喝着汤,不对北辰的经历做任何评价。
“之后, 你们知道我见到谁了吗?”北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他这幅样子显然极大地勾起了伊索的兴趣,它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谁啊?”
伊索的捧场让北辰颇为受用, 于是当即也不再故弄玄虚,大方地宣布道:“天才俱乐部#76螺丝咕姆。”他弯着眼睛道:“如何?这可是个大人物吧?”
“螺丝咕姆!”伊索星星眼, 它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螺丝咕姆先生了。”
伊索所在的族群,便是在拜访了螺丝咕姆之后,才有了一个准确的称呼——电子幽灵。由于电子幽灵们的生活方式特殊, 螺丝咕姆甚至还提出了不少建议和帮助。
可想而知, 它们整个族群都对螺丝咕姆相当有好感。
北辰咂吧了两下嘴,“哦对, 我记得你和我们说过这个。”
他摸着下巴,看了看伊索,又看了看云谏, 最后看了看自己,忍不住感慨道:“咱们三个真是寰宇珍稀物种。”
种族为造翼者的巡海游侠,看似仙舟人实则信仰丰饶的欢愉令使,还有一位在寰宇中几乎没有记录的电子幽灵,这是什么寰宇奇珍异兽大赏。
云谏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北辰夹了一块鱼排,“你不觉得很好奇吗?这可是公司和天才俱乐部的合作哎。”
“合作?”云谏昂了下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北辰指了指自己的两只眼睛,“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他咬了一口鱼排,双眼忽然放光。“好吃!”
伊索颇为骄傲,“哼哼,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
北辰朝它比了个赞的手势,咽下口中的食物后,他才继续说道:“不然螺丝咕姆先生为什么不待在螺丝星,而是前往了公司呢?”
伊索想了想,“以前我们听说,公司似乎每个月都会以各种名义给螺丝咕姆先生想方设法地送钱。”
“公司可是狗大户。”巡海游侠摊开手,“他们从来都是这个风格。”
用完餐的云谏动作优雅地擦着嘴角,“天才们的大脑是最宝贵的财富,但凡他们稍微从指缝中流出一点,都足够公司大赚一笔的了。”
北辰舀了一勺汤,“嗯?这我倒是没怎么关注过。”他耸耸肩膀,“毕竟你们知道的,巡海游侠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关注那些。”
穿梭在火与钢中的巡海游侠们,他们从来于钢丝上起舞。危险与他们为伴,他们无从关注冰冷秩序的实验室中那些精密的数据,他们看不懂,也不在乎。
有的人被压迫,有的人身陷战火,难以生存,他们总是去关注那些更值得被他们关注的事物。
“不过,公司到底邀请你去做什么?”北辰有点纳闷。
云谏将那封邀请函交给他的时候,只告诉他,让他去一趟庇尔波因特,带一句话。
云谏端起水杯,“嗯,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想招揽我。”
北辰和伊索眨了眨眼睛,“招揽你?”
“大概是最近我的活动太频繁了吧。”
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很恐怖的话。
这些年里,云谏已经有意识地在收敛自己的行动了,但架不住他的实验方向非常容易将消息泄露出去。
毕竟,一整个星球的人疾病忽然痊愈,又或者是诞生了什么新的物种,这些消息完全足够一些灵通的大势力锁定他目前的所在区域了。
伊索叹了口气,“对哦,这次的研究项目我记得是活化吧?”
“至少他们知道先把邀请函送到人间道去。”
云谏淡淡道:“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想要和人间道进行一笔大交易。”
“我记得人间道那边似乎培育了不少奇珍异兽,还有被复生的生物,研究出的新物种。除此以外还有各种丹药、符咒、机关……”伊索细数着目前人间道内可作交易的东西。
北辰顿了一下,犹豫道:“我记得,人间道地下,还有一整个的超大型种质库吧?”
伊索纠正道:“准确来说是基因库,种质库与样本库三合一,不过,我记得试验场那边还有个更大的。”
北辰扯了扯嘴角,“这些不会是?”
云谏肯定了他的疑问,“嗯,这些年来委托巡海游侠携带的、人间道收集的、交易的等等。”
所有巡海游侠都知道,合作组织人间道,人美心善,报酬几乎没有要过信用点,只会请巡海游侠们在寰宇中乱飞的时候,记得随手采集点东西,泥土、水、石头、植物、动物什么都可以。
甚至还免费提供可传送物品的符咒,一键传送,简单快捷。
“你是想把全宇宙的样本都收集齐吗?”
北辰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道。
“为什么不行呢?”云谏微笑道。
那些已经或是即将在这片银海中消失的存在,可以被他们复生,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且值得称赞的事吗?
造翼者只觉得翅膀上的毛都要炸开了,“这可不是开玩笑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不其然,已经炸开了。
“你有想过,如果被什么人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吗?”北辰慢吞吞的说道。
现在的人间道是一座宝库,一座博物馆,却也是一枚炸弹。
“当然。”云谏轻笑了起来,“这些年我已经将这两个地方的大阵都升级过了,环环相扣的阵法,只要稍微出点差错,大概只会尸骨无存或者变成一具教材?又或者是变成什么实验素材?”他的口吻温和无比,就像是在说清理垃圾这样的小事。
“另外,那群奇美拉可以充当眼睛与猎犬。”
拥有古兽基因的奇美拉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守护者了。
在决定收集全宇宙的基因与样本时,他就已经想好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了。
北辰耸了下肩膀,“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作为与云谏相处了许多年的朋友兼旅伴,无论是他还是伊索,都知道云谏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你才会让我去拒绝啊。”北辰握着筷子思考了一下,“虽然公司对牛马很一般,但是他们对有能力的人,尤其是。”他停顿了一下,用金绿色的眼睛瞄了一眼表情平静,完全不关心的云谏。
“野生的天才,非常大方。”这几个字萦绕在他的舌尖,最后还是被他吐了出来。
毫无疑问,云谏是个野生的天才,他当年也算是参入进了云谏的谋划之中。
因此,也是之后才知道,自己与鸿雪在罗浮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
窃走建木之灵,令不朽苏生,甚至还将上任饮月君带离罗浮,只能说,他这位兄弟的胆子是真的大,也是真的敢做。
甚至,罗浮那边根本没有发出对他的通缉令,他更是走上人生巅峰,成为了欢愉令使。虽然,以北辰对云谏的了解,对方多半对欢愉令使这个身份不感兴趣。
现在,更是直接把自己的地盘打造成了一个宇宙基因样本库。
很难说他是疯狂还是理智。
反正,总归不是什么正常人就是了。
北辰仔细品了品,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做的这些,应当足够你加入天才俱乐部了吧?”
巡海游侠用迷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坐在桌子对面的青年,“难道是因为你是欢愉令使?那也不对啊。”
阿哈将全部力量给予了一只诺布莱斯虫,就是为了测试它能不能进入天才俱乐部,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否定的 。总之,这则关于欢愉星神发癫的记录广为流传。
但和那只被阿哈随手抓过来做实验的虫子,云谏显然更符合进入天才俱乐部的准则,但至今为森*晚*整*理止,都没有任何消息。
“让一位已经陨落的星神复生,难道不足以加入天才俱乐部吗?”北辰纳闷,北辰疑惑,北辰不解。
“啊。”伊索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拒绝了。”云谏平静地扔下了一枚大炸弹。
北辰:“?”
“在见过那位寂静领主后,我就收到了天才俱乐部的邀请函。”云谏淡淡道,“不接受就会一直出现在身边,我嫌怪麻烦的,就拒绝了。”
伊索:“我没记错的话,实验室里垃圾桶里的那些。”
青年面无表情:“嗯,那些都是邀请函。大概每个月会给我两三封的频率吧。”
北辰的大脑飞快地闪过无数的想法,但用语言表达出来却又十分困难,因为他想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最后,他喃喃道:“那公司还怪有眼光的。”
什么概率啊,能给一位三天两头拒绝天才俱乐部邀请函的野生天才发出招揽。
虽败犹荣啊。
第233章 233. 同游线-7
不对!
北辰一个激灵。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来着。
“差点被你糊弄过去了。”北辰嘀咕了起来, 帮着伊索收拾餐盘。“公司也就算了,学者和研究员都很希望加入天才俱乐部吧?为什么要拒绝。”他将餐盘放进水池之中,“你平时不也是在研究这研究那的吗?”
云谏将洗好的盘子擦干净, 放到一边,“我不感兴趣。总归早就上了博识尊的特殊名单, 加不加入根本无所谓。”
北辰耸了耸肩膀, “好吧,你说服我了。”
两个人将洗好的餐具放回餐柜中, 来到沙发边。
北辰坐到地上,拿起了手柄,“伊索, 今天继续战斗!”
伊索将果汁放在桌子上,走了过去,同样拿起了手柄。
云谏坐在他们后边的沙发上, 托着脸颊看着他们两个打开了游戏。
最近这两人迷上了由公司出品的一款复古双人横版冒险闯关游戏。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会准时坐到大屏幕前。
云谏也问过, 他们为什么不去玩全息游戏。
结果得到的回答是, 北辰觉得自己当巡海游侠的时候已经足够惊险刺激了,他是来打游戏放松的;伊索则是每天在网络中穿行,已经看腻了网络的数据信息流,所以选择这种不需要直接游玩的方式。
非常符合他们自身的情况。
至于云谏, 他只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云谏你今天也不和我们一起玩吗?”伊索转头看着他。
“不了。”云谏轻声道, “我记得上一次的进度是。”
“封锁区。”北辰快速的接上了话。“从封锁区那里取得最后的遗物,才能解除这个区域的封锁。”
他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如同鹰隼紧盯猎物一般, 专注地盯着大屏幕。
手指在手柄上按动着,显然已经跃跃欲试了。
“话说回来,这故事一直让我很有即视感。”北辰有点古怪地说道, “但是我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似乎见过类似的故事。”
云谏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小人,“你当然会有即视感,因为这是无名客的故事。”
“公司制作过的有关无名客的游戏或者故事可不止一个两个。”
行走于开拓命途之上的无名客们,是比巡海游侠还要像故事主角的人们,也是最被许多人向往的存在。
他们自由、浪漫,像是星星的化身。
不过。
“已经许多年没听说过星穹列车的消息了。”云谏淡淡道:“游云天君陨落,万界之癌阻断了银轨,星穹列车的消息也逐渐销声匿迹了。”
“无名客啊。”
巡海游侠的手指停了一下,“说起来,我以前也遇到过几个无名客,其他的不说,脾气还挺对巡海游侠的胃口的。”
同样是在浩瀚银河中流浪的人,自然有相似之处。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已经陨落的几位星神,不朽星神应该已经算诈尸了吧?”北辰的目光瞥向沙发上的青年。
“那有没有可能?”
“复活游云天君吗?”
云谏轻而易举地接上了北辰的话。“”
“恩恩。”北辰的目光闪亮,“这个能做到吗?”
云谏抵着下巴,思考起来:“我个人倒是也的确对游云天君诞生之地裴伽纳感兴趣,不过,祂同样也陨落的不明不白,或许会出现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但是谁知道呢?”
他既没否认,却也没有肯定。
北辰叹了口气,“说的也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云谏的目光投向屏幕中的画面,无名客么。
……
“拿起剑!”
女人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土地之上,像是凝结的冰。
剑锋无情地划过皮肤,切开一道又一道伤痕。
血液从伤口中缓缓渗出,染湿了衣衫。然而,那一道道伤口却又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复原,好似从未出现过。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是致命之处。”
白发的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男人,言简意赅:“拿起你的剑。”
血色浮现的玄黑剑刃与寒冰凝结的重剑撞在一起。
一次,两次,三次,剑数不清次数地从手中落下,却再次被人捡起。
风被寒冷的真气凝结,镜流挥出一剑,宛如挥出一道月光。
剑锋抵在男人的心口,只差一丝便能直接插入其中,贯穿胸膛。
“到此为止了。”
镜流手中冰结的剑散去,她看着身上惨不忍睹的男人,终是移开了视线,“他会来接你。”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说给男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或许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又或许不是。我有我要做的事情,你也是,记住自己是谁,别让我有一天,将锋刃对准你。”
她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仿佛能够透过那具躯壳看到那个令她痛恨的怪物。
她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持着剑站在原地,喑哑的声音缓缓念出了那个离开的女人的名字,“镜……流……”
他像是迟缓的木偶一样,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玄黑的剑刃映出他金红的眼眸。
他茫然。
那是谁?
当他试图回忆,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疼痛令他的身体颤抖。
“不要想,不要看,不要听。”
一双柔软的手从身后遮住了他的双眼,青年温和的声音像是一道溪流,缓缓抚平着伤痛。
“我们也该走了,阿星。”
男人顺从地按照声音行事,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
戴着白色面具的青年微笑起来,“我们走吧,有不少人很想见你呢。”
一道门开在他们的面前,青年将双手背在身后,被编起的发辫因为他侧头的动作而晃动,“我们还有许多的时间。”
他的声音轻的如同浮在天边的云。
男人跟在他的身后,抬脚迈入了那道门中。
转瞬之间,天地改换。
美的不真实的世界展现在他的眼中,云雾缭绕,霞光万道,而那些建立在流水旁、山林间甚至浮空的建筑更是壮观精妙,宛如仙境中的宫殿一般。
“欢迎来到人间道。”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穿着一身端庄的长裙,她朝两人行礼,“云谏大人,应星大人。”
男人沉默了许久,“应星……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茫然。
鸿雪对他的异常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青年的吩咐。
“是的,应星是你的名字。”青年顿了一下,“不过,现在的你如果想要重新起一个名字,也不是不行。”
“我们先去为你准备好的房间吧。”云谏侧过头,对着鸿雪点了点头。
鸿雪了然,不再打扰两人,行了个礼之后退开了。
青年带着男人走上玉石的台阶,期间所见的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存在。
在通过了一条架在流水之上的长长的廊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栋位于山崖边上的建筑。旁边的瀑布落下冲击着下方的湖泊,看上去分外震撼。
“他们不会来打扰你,你安心在这边修养就好。”
云谏示意男人坐下,自己则在另一边落座,拿起了放置在桌子上的茶具,不紧不慢地泡起茶来。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的疑问,毕竟记不得自己是谁的感觉的确不好。你只是需要时间。”
青年泡茶的姿势自带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水流顺着茶壶的壶嘴落下。
他将茶杯放到男人面前。
“先喝口茶吧。”
男人抬起手,迟疑地喝了一口,而后发觉自从醒来之后,那种伴随着灵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你的名字是应星,至于以后要不要继续使用这个名字,全看你自己。”云谏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我是你的兄长,名为云谏。一名普通的医士。”
他向男人介绍着自己。
“你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出了点意外。”
青年的声音适时地停顿了一下,让男人消化着这些信息。
“因为当时的你快要死了。”他平静地说道。
“一个意识给予你力量,并试图侵占你的身体,成为这幅躯壳的主人,而我让另一个与祂同源的存在降临到了你的身上,以此压制祂。”
如果没有倏忽的那个意外,应星不会失去记忆,也不会出现灵魂撕裂的症状。
但可惜的是,命运总会在某些时候回到命定的轨道上。
建木之灵虽然柔和,但倏忽却并不是好相与的存在。更何况,倏忽率领大军攻打罗浮,企图夺取建木。就算建木之灵是个好脾气,也绝对不会允许倏忽以下犯上。
在三者中,应星的意识或者说灵魂无疑是最脆弱的存在。
即便有云谏早就为其调养,却依旧受了不可磨灭的损伤。好在,倏忽的意识被压制,甚至要被吞噬完了,建木之灵会逐渐修复应星撕裂的灵魂。
不过,单靠建木之灵还不够。
青年取下了纯白的面具,面具像是苍白的月牙,那双银白的眼睛冷淡无比。
只见他伸出了手臂,苍白的月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开了血肉。
猩红的,散发着香气的血液从他的伤口处冒出,流到了桌子上。
银白的眼眸倒映出男人金红的如同烛焰一般的眼睛,他的脸上是柔和的笑意。
“该吃药了,阿星。”
第234章 234. 同游线-8
鲜红的血液刺痛了男人的双眼, 他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深入骨髓与灵魂的苦痛与恐惧如同藤蔓一般深深地缠绕在他的身上。
人之血肉入药,乃是邪魔之道, 是任何一个有医德的医者都避之不及的东西。
但云谏并不在乎。
他自己的血肉本身就是最好的材料。
“长痛不如短痛。”
他淡淡地说道。
身体与意识似乎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渴望, 另一部分却避之不及。
男人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几乎要爆出青筋来,他正在抵抗着来自身体的本能。
见他实在勉强, 云谏叹了口气,也没再强迫他。在扯掉了持续撕裂伤口的力量之后,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如果不是白皙手臂上血色, 只会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让你接受的方式了。”
他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手臂上的血液。
“让我想想, 做成针剂的形式,应该会让你更能接受?”他歪着头, 将仍旧洁白无瑕的面具戴回到了脸上。
“喝茶吧。”他又平静地替男人倒了一杯茶。
令人平和的茶水让男人恢复了平静。
云谏托着脸颊, 银白色的双眸注视着眼前之人,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吞吞地掏出了玉兆,对着男人拍了一张。
而后, 在某个窗口发出了消息。
云谏:已无大碍。
做完这些, 他收起了玉兆,在确定男人应该休息之后, 他才出声道:“我带你回房间。”
游廊的一侧是水泽仙境般的风景,从这里能够看到对面修建在崖上的古老建筑,瀑布顺流直下, 带给人难以言喻的震撼。
顺着楼梯上到第三层,青年在某扇门前停了下来,他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
“就是这里。”
男人跟在他的身后,慢吞吞地环视着四周。
毫无疑问,与他之前待的那个房间相比,这个房间要好很多。
他的眼睛忽然停住。
他看到了一张台子,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零件。
云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你在看那个啊。”
“特意为你准备的。人间道中有一支名为灵狐使,擅长奇技淫巧,还有……”他顿了一下。
走到立在一边的博物架前,从上面取下了一个匣子。
他将匣子捧到男人面前,“机关之术。”
“在恢复记忆之前,你可以用它们来打发时间,或许还能帮你恢复记忆呢。”
男人沉默地接过匣子,打开盖子向里面看去,是几个绑好的卷轴。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很熟悉,就好像他曾经与它们长时间地相处过一样。
“不试试吗?”
青年舒展着眉眼,笑着问道。
男人忍不住上前了几步,而后站在了台子前,他将手里的匣子放下,缠着绷带的手去触碰那些形状各不相同的零件。
他没有发现,在他触碰到这些零件的时候,他看上去轻松了很多。
看着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的男人,云谏微微勾起唇角,果然就算失去了记忆,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应星。
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帮应星将门关上。
“真是个好消息。”
他自言自语道。
……
优美安宁如同仙境一般的谷中,祥和的气氛忽然被巨大的爆炸声所打破。
正在柜台上写药方的云谏手中的动作略微停顿,而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写了下去,仿佛没听到半点声音。
然而,刚才的那爆炸声只不过是预警,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又一声巨响。
在云谏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响了整整二十三声。
他看着铺在柜台上的药方,再度确认着上面的药材。
就在这时,鸿雪从门外走了进来。
云谏不用想也知道她是为谁而来的。
“看来他们玩的很开心。”
虽然是人间道的创立者和首领,但云谏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不会管事,人间道的内务一般交由鸿雪负责。
鸿雪面色有些无奈,“是啊,几位灵狐使提出了某个实验思路,为了验证,就拉上了路过的应星大人,已经有人来找过我,说他们打扰到自己了。”
云谏放下手中的笔,将药方放在了手边。
他理了理自己散开如同游鱼尾纱般的袖口,淡淡道:“走吧,去看看他们在研究些什么。”
穿过广场与花园,他们来到了灵狐使做实验的地方。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头发被仔细地打理过了,维持在了一个并不妨碍他动作的长度。
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正伸手调试着自己面前的设备。
距离他几步之外,几名灵狐使正在小声地争吵着什么。
人间道虽然分了几支,但都只是代表他们擅长和研究的大概方向,如果在细分,又能分出许多不同的分支。
并且与大部分组织或势力不同,人间道从来不对着装作出限制,每个人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因此就经常能看见这个穿着仙舟传统风格的服饰,那个穿着科研人员常见的白大褂,还有直接t衫加拖鞋的奇妙组合。
“我就说了,这个方向绝对不行,听我的,选择另一个。”
穿着t衫的女人披了一件白大褂,她推了推眼镜,看似有些疲惫地建议道。
戴着护目镜的男人面无表情,只是沉默站在应星身边,递道具,对设备进行维修。
“嗯,果然不行啊。”身材高大,衣着时尚的男人头上别了个墨镜,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要不就照她说的试试?”
扎着小辫的男人眨眨眼,“行啊。”他相当无所谓地说道。
终于,应星抬起头,对他们说道:“暂时做不了了。”
别着墨镜的男人大惊失色,“为什么?!”女人走到旁边,看了一眼,“嗯,好像是零件烧了。”
戴着护目镜的男人点了点头。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摊开手,“就是这样。”
应星放下手,一转头,就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一边的青年和女子。
“阿云哥,鸿雪姐。”
他走了过去。
云谏微笑着看他走过来,“看来你很开心。”
应星嘴硬地说道:“他们的实验还有点意思。”他望了一眼身后围在设备边上讨论的几个人,转回头,沉默了好久,才继续说道:“他们很自由。”
能够随心所欲地研究想要研究的东西,进行实验,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好奇。
纯粹无比。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里的确像是仙境,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任何地方的,美梦一般的地方。
“你对他们的评价很高,我想他们也会喜欢你这个评价的。”云谏微微一笑,“所以,不把你的看法转达给新朋友们吗?”
男人沉默地抱住手臂,以此来表达自己拒绝的想法。
“事情暂时解决了。”云谏看向鸿雪,“至少目前不用担心惊扰到其他人了。”
鸿雪颔首,“的确,不过我想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的。”她将眼睛投向那四人,抬脚走了过去。
只见那四人在鸿雪面前挨个站好,低头挨批。
“接下来就是鸿雪的教育时间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云谏将应星带离了现场。
“今天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柔和且平静,既像医生询问病人的状况,又像是家人之间的关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道:“没什么特别的。”
“我。”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几个名字。”他慢吞吞地念着那几个名字,“丹枫、镜流、景元……白珩。”金红色眼睛中满是茫然。
“他们是谁?”
青年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花园中盛开的花。
“你觉得他们是谁?”
那人又是一阵沉默,“我的,朋友?”
他仍然记得那名身穿深蓝色劲装的白发女人,她不停地让他挥剑,拿起剑,又无数次将剑打落,将剑锋对准自己的要害。
“嗯,你的朋友。”
云谏站定,看着这片盛开的花圃,“或者说是你曾经的朋友。”
“有的人离开,有的人死去,有的人重获新生,有的人在等待。”他伸出手,托着一朵纯白的花,“知道这些,你会想怎么做呢?”
男人没有出声。
“你也可以暂时不用想那么多,因为这些人你大概都暂时见不到。”云谏收回手,银白的眸子像是一汪水潭,“你还有很多的时间去考虑,你的过去,你的未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早日恢复灵魂上的伤痛。”
灵魂上的伤口终究是一个隐患。
它的后遗症可能是失去记忆,可能是失去感情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还有如影随形的疼痛,会折磨一个人发疯。
“到今天的打针时间了。”
云谏看了一眼天空,这样说道。
男人不接受直接食用他的血肉,而他的血肉却是对男人来说最好的药品与补剂,因此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将血液抽取出来,制作成针剂。
两人一起来到云谏之前所在的楼前。
男人坐到了放在窗户边的椅子上,安静地伸出手,将手臂露了出来。
云谏走到柜台后,取出了早已备好的针剂。
很快,朱红色的液体被注入到男人的身体中。
“对了,还有这个。今天换了一个方子。”
云谏将一个小瓶放在男人眼前。
“能够抚平你的伤痛,让你安然入睡的丹药。”他取下脸上的面具,“最近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吧?”他微笑着说道。
不知为何,每次被青年微笑着质问休息与饮食的时候,男人就从骨子里涌现出一股畏惧。
他并不知晓,这是源自被兄长和医生质问的双重压力。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慢吞吞地憋出了两个字,“还好。”
云谏没说信不信,只是对他这样道:“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应该不需要我在休息之前,没收你那些小玩具吧?阿星。”
确实会因为组装零件而不好好休息的男人再度回复道:“不会。”
“嗯,那我就放心了。”青年微笑着说道。
第235章 235. 同游线-9
人间道的生活远比想象中的更加祥和安宁,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确是乐土一般的存在。
能够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研究自己想研究的东西, 尽管记忆并没有恢复多少,灵魂上的疼痛也未完全消弭, 但男人却觉得这样的生活好极了。
“应星。”
戴着眼镜, 穿着随意的女人朝他招了下手。
“早上好,应星。”女人的怀里抱着薯片之类的零食。
男人, 在听到招呼之后,先是顿了一下,而后才出声道:“早上好, 紫。”他对着名为紫的女人点了点头,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应星这个名字,身体上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那的确是一个陪伴了他许久的名字。
只是。
略长的发丝遮住了左眼, 在他那模糊的印象里,现在的他与曾经的他似乎有许多的不同。
紫观察着男人的神情, 虽然她总是一副兴致缺缺, 昏昏欲睡的模样,但却总是意外地敏锐。
他们自然知道男人失忆的状况,只不过他不说,他们也不会去打探, 适当地维持界限, 有利于更好地维持关系。
“你看上去有点似乎有点问题?”紫歪着头。
男人没有否认,“大概吧。”
紫拆开一包薯片, 从里面取出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她把薯片开口朝向男人,提议道:“来点?”
男人盯着那包薯片看了许久, 摇了摇头。
“也是,你看上去就不像是对这种垃圾食品感兴趣的样子。”紫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薯片。
“道主很关心你,而且他也很擅长这些,你完全可以把困惑和疑虑告诉道主。”紫这样说道。
人间道并没有统一过对云谏的称呼,每个人都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称呼云谏。
有的直接称呼名字,有的会在后面加上大人,有的称呼他为首领,也有如同紫这样,称呼其为道主的人。
“我,不想让他太担心。”男人这样说道。
紫看向天空中的浮岛,浮岛上的建筑仿若云上宫殿,充满了幻想的绮丽。
她叹了口气,“好吧。”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和我说的话,我倒是也不介意。”她抬脚朝供人休息的亭子走去。“去那边?”
男人没有拒绝,而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坐到石凳上的紫吃着薯片,用眼神示意对方现在可以讲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紫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啊?你不讲吗?”
看着她这种仿佛吃瓜一般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反而松懈下来。
他慢吞吞地开口:“只是感觉,还不适应被称呼名字。”
紫反而不怎么在乎,“名字啊。随便不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的名字是紫吧?”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当然是为了方便称呼,而取得代号了。”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人间道里,使用代号或者假名的人可不少。大概只有道主才知道他们每个人真实姓名和来历了。”她耸耸肩膀,“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今天叫一个,明天再叫一个,凑够七个,够一周轮换的。”
“不过,个人的建议是,代号假名什么的别太多,不然会记混。”她语气有点唏嘘,“那个场面真的很尴尬。”
显然在男人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经见证过这样的社死名场面了。
她也不介意和男人分享同伴的糗事。
“是格莱德和Ne那两个家伙。”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他俩打个赌,一个月内,每天使用不同的代号或假名,到了最后,直接记忆混乱了,那场面真是太可怕了,换成我,可能已经控制不住,尴尬而死了。”
她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你能想象到那种场面吗?他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人介绍自己不同的代号和假名,结果最后一群人找上他的时候,他那一张嘴根本不够回的。”她回想起那次旁观的经历,忍不住多吃了几口薯片压惊。
“真可怕。”
尽管只是这样听着,但男人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想到那时的场景。
四人组里,名为紫的女人和带着护目镜的二三〇属于性格比较安静的那类,显然更符合技术人员与科研人员的刻板印象。而另外两人,金发墨镜潮人打扮的格莱德和扎着小辫子的Ne显然就是另一种风格了。
这些时间的接触中,男人已经完全把握到了这几个人的性格特征。
紫摊开手,“所以就是这样。随便起个自己喜欢的代号或者假名。”
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谢谢。”
女人摆了摆手,她趴在石桌上,眼镜下的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没什么干劲,“算我助人为乐。”她打了个哈欠,“不行,我得回去睡觉了,昨天可是熬了个通宵。”
她抱着薯片站起来,对男人道别,然后垂着肩膀走远了。
“代号或者假名么……”
男人喃喃自语起来。
在尚未恢复记忆之前,这样或许也不错。
……
玄黑的锋刃上浮泛着血色,这是一把锐利的宝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支离」
这把剑的名字是支离。
一段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黑衣白发却面容模糊的匠人将手中的长剑投出。
“刃……”
男人不假思索地道出了那个字。
“新的代号吗?”
青年含笑的声音在他的前方响了起来。
男人抬眼看去。
鹤发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
宽大散开的袖摆像是盛开的花,又像是鸟儿垂落的羽翼,他抬着左手,一只紫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手指上,倘若不是偶尔阖动的翅膀,只会叫人以为那是什么过于逼真的装饰物。
他轻轻抬了下手指,蝴蝶从他的手上飞起,而后落到了他的侧发,像是一个漂亮的蝴蝶头饰。
“我把药拿过来了。”
他走到桌子边,将几个瓶瓶罐罐取出,放到了上面。
“我最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轻声道。
男人抬了下头,“去哪里?”
“去处理一些,令人厌烦的东西。”他微笑着说道。
“你大概不会喜欢那场面,而你如今的情况,大概也不适合出现那地方。”
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云谏轻叹了口气,没带面具脸漂亮精致且无害,看不出任何危险性与攻击性。
“好吧,看在撒娇的份上。”他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发丝,“去清理孽物。”
“孽物……”
男人低声念着那两个字,一股无名的愤怒与恨意涌上了心头,灵魂上的伤口再次崩裂,疼痛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冷静。”
青年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指点着他的额头,银白色的双眸像是一面镜子。
“所以我说,那不适合现在的你。”
“你灵魂上的伤口还未全部愈合,如果受到过多的刺激,虽然不至于裂开,却也会把情况变得更糟糕。”
他微笑着将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明明身材纤细,却格外地有压迫感。
他笑眯眯地说道:“阿星,你应该不会不遵医嘱吧?”
又一次面对兄长兼主治医师那可怕的压迫力的男人乖巧道:“不会。”
他不想吃口味奇怪的丹药。
云谏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按时吃药,吃饭,休息。灵魂的修复需要很长的时间,万万不可着急。实在闲不住,就去找鸿雪,让她给你开权限。人间道的藏书阁中也收录很多孤本与典籍,我想你会找到自己喜欢的。”
男人感受着头上轻柔的触感,“我知道了。”
青年收回手,笑着说道:“那么,我出门了,阿星。”
男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终于有了一种令人怀念的熟悉感,他轻声道:“一路顺风,阿云哥。”
云谏转身离开,袖摆散开成了花。
青年的脸森*晚*整*理上出现一副纯白的面具,而后,那张面具染上了浓烈的色彩,黑白红三色的碰撞勾勒出一只超凡脱俗的鸟。
黑白二色的环刃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伸出手,一道门在他的面前打开。
坐到环刃上的青年身影消失在门内。
无垠的星海之中,孽物的战舰对准下方的星球。
血色与恐惧在星球上蔓延,为了掠夺,为了供养自身,他们制造无数血腥的杀孽,将一颗又一颗星球埋葬。
虚数波动如同海潮,震荡开来,激起了涟漪。
无数道星空一般的门开在各处,紧接着是令人胆寒战栗的危险感爬上心头。
一道又一道金芒如雨一般落下,它们刺穿,而后燃烧,像是一片盛开的金花的原野。
雪发的青年没有依靠任何飞行器,他立在星海之中,发丝与袖摆漂浮,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重弓。
刚才的无数道金芒便是从这把弓上射出的。
他再度勾起弓弦,一支金蓝的箭矢凝结在弦上。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
仙舟人的宿命大抵总是与丰饶和巡猎纠缠不休。
他明明应该信仰巡猎,却追随丰饶的脚步;他明明身为丰饶之子,却行走在巡猎的道路上。
那一道流光撕破空间,刺的人眼睛生疼。
“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刺眼的光猛然爆发,火焰连绵成了一片,几乎是在转瞬之间,整个区域都被震荡的虚数力冲击。
金色的雪花飞舞,金色的火焰燃烧,可怖的舰队只余残骸与灰烬。尚未熄灭的火焰柔软美丽,却没有熄灭,只有在彻底将罪孽与脏污清理完毕,这火光才会熄灭。
青年侧过头,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他自言自语道:“看来这次的清理要再长上一段时间了。”
话音落下,那个并不起眼的身影消失在了星空之中。
第236章 236. 同游线-10
琥珀王的巨锤缓缓落下, 象征又一个新的纪元开启。
罗浮的时光好似被凝结一般,与数百年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雪发的青年一手撑着伞,几乎要垂落到地面的袖摆被风轻轻吹起。古老鲜艳的群青伞面上, 金色的经文与宝相花熠熠生辉。
他走过星槎海中枢,看到了来自各处的人们朝着某个方向奔去;他走过长乐天, 看到了停止生长的建木;最后, 他来到了鳞渊境。
白发的剑士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了多久,她望向古海之下, 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看来,我来得刚好。”
青年的语气柔和。
“若无意外,今日便是她诞生的日子。”
镜流转过头, 黑纱覆盖在她的眼上,她淡淡道:“你在罗浮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他弯起嘴角,纯白的面具遮住了大部分的脸。
“我的确从未放弃过监视这边的动向。”
他的肩膀上趴着一只月蓝色的毛茸茸的蜘蛛, 耳侧的发间是一只蓝紫的蝴蝶,缠绕在手腕上是银白色小蛇。
“你应当也不想她落入困难的境地吧?”青年侧了下头, 插在发丝间簪子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们都知晓没有龙尊压制, 龙师会是什么样子。
“你要就在这里看着吗?”
青年温和的说道。
白发的剑士闭了闭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就这样就好。”
远远地看着就好。
青年没再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一队护珠人步履急切, 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快去禀告龙师, 那枚卵孵化了!”
他们的脸上有惊讶,有惊喜也有担忧, 情绪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张调色盘,展示着众生百态。
又不知道多久, 穿着明显不同的几个人赶了过来。
老者忍不住说道:“当真孵化了?!”
青年样貌的持明族绷着脸,“对。”
女子的脸上带着浅显的笑,不似真心,“看来,我们又要有龙尊了。”她的语气很奇怪,似乎并不期待。
他们从两人面前匆匆掠过,却没发现同样身处此地的两人。
云谏望着那三人的背影,名字自心头一一浮现。原来是他们。
他了然。
又过了许久,他们终于见到了那个新诞生的孩子。
女子摘下了目纱,红色的眼眸紧紧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攥着目纱的手收紧,眼睛流露出怀念与喜悦。
银紫色的头发,翠绿的眼眸,新生儿活泼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是新生的喜悦。
“白珩……”镜流低声唤出了那个名字。
似是有所感觉一般,女孩忽然停下了脚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去。
“白露大人?”
女子柔声的询问着女孩为何停下。
被称呼为白露的女孩露出了茫然和疑惑的神情,“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叫我,还在看我。”
听到她的话,龙师们环顾四周,并未看到任何人。
这很正常,他们只是普通的持明族,要看穿一位欢愉令使的遮掩简直是妄想。
“白露大人,鳞渊境看守严密,有护珠人巡逻,常人是难以进入的。您应当是感觉错了。”女子保持着不变的微笑这样说道。
女孩挠了挠头,“这样吗?”
虽然仍有疑问,但她的眼睛却始终看着女人和青年所在的方向。
直到他们走远,云谏才撤下了欢愉的伪装。
“如此,你应当放心了。”
镜流沉默地重新将目纱系好,“她已经有了新的名字,也有了新的生活。”
按照持明的规矩,蜕生后的持明便是一个新的个体,前尘尽忘,那些爱与恨全部被留在了身后。
甚至镜流也意识到,白露是白露,白珩是白珩,她们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应当会过得很好。”
镜流忍不住这样说道。
那双龙角与身后未能收起的龙尾已经昭示了女孩的身份,她会是罗浮新的龙尊,会是新的饮月君。
但随即,她又忍不住在想,那个孩子刚诞生,她真的能够肩负起那样的重任吗?即便知道,她们是不同的人,可镜流却忍不住移情。
白露像是她对白珩的思念、寄托与期望的复合体,她带着她的期盼与希冀出生。
“或许。”
云谏含糊地回答道。
他已经发现了,白露身上的龙尊之力是残缺的,用于疗愈的力量被留在了她的身上,而另一半力量却杳无踪迹。
在联想到应星身上的那些情况,云谏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枫哥,你还真是会给我添麻烦。”虽然嘴上这么着,但他却没有一丝抱怨的情绪。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镜流顿了一下,她望向青年,“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撑着伞的青年收回目光,“大抵会去看看另一处吧。”
镜流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撇过头,“是么。那你可要千万小心。”
扔下这句话,她离开了鳞渊境。
“还剩最后一处。”
他合起伞,抬起脚,走入水中。
发丝与袖摆在水中散开。
幽囚狱一个神秘又令人畏惧的地方。
却也是他熟悉的地方。
幽狱之底青铜色野兽如同守卫,看守着所有的罪人。
明明是戒备森严的幽囚狱,但青年却如同一片雾,又或者是一片烟,轻而易举地来到了最深的地下。
在这里,关押着的均是犯下滔天罪行的存在。
戴着纯白面具的青年身前开启了一道门,他踏入其中,出现在了门后。
囚室之内,一枚圆润如同珍珠一般的卵安静地浸在水中。
依稀能够看见不同于其他普通的持明卵的特征显现。
青年走过去,水面荡起涟漪。
他将手轻轻地放到卵上,垂下了眼睛,“果然。”
龙尊之力被某位任性的龙尊大人毫无顾忌地分裂开来,治愈的力量被留在了那枚卵上,而剩下的那些力量,则被留在了这枚卵中。
在想到应星身上显露出的部分宛如不朽般的症状,云谏的心中便更加明晰了自己的猜测。
雪发的青年缓缓放下手,卵中的生命仍在沉睡,或许此刻,正沉浸在一场酣眠之中。
他转过身,离开了囚室。
……
龙尊诞生的消息显然值得重视。
云谏撑着伞,轻轻的抬起手。
藏在发间的蝴蝶便飞到了他的手指上,他任由蝴蝶飞走,在栈道上望着一如往昔平静的古海。
不知过了多久。
青年含笑却又略带压迫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乐天君的令使到访罗浮,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撑着伞的青年已知晓来者是谁。
“思乡情切,不过是回来看看。”云谏转身,看向了背着手,身着戎装的青年。
白色的头发被红绳扎起,金色的眼睛如同天边的太阳。
“经年未见,将军依旧如同当年,着实令人欣慰。”
云谏微笑着说道。
景元收起了笑容,“是么,那混入幽囚狱,也是思乡的一环?”
他沉声质问道。
“如何不算呢?”青年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此刻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是为了见上故人一面。”
银白的眸光微微闪动,“看来你已经知晓,龙尊诞生的事情了。”
景元将手背在身后,“师傅……也来了?”
他仍然记得那段时间的一切,复杂的局势令他不得喘息片刻,一切尘埃落定,而他却仍不得知那段时光里还隐藏着什么。
甚至就连他的老师也叛出了罗浮,不知去向。
可他的心中并无故人再见的喜悦,反而只有忧虑。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忧虑,云谏轻声道:“安心,我们不会做多余的事的。”
他从不骗人。
景元沉默了许久,“最好如此。”
云谏微微一笑,“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们应该会放心了。你已经是个相当优秀的将军了,景元。”
景元的目光微动,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什么。他呼吸的频率忽然一变,“他们是?”
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他们还好吗?”
他向青年确认着。
“还不错。”云谏柔和地说道:“或许你会有机会再次见到他们呢。”
这句话像是一片云,很快被吹散在风中。
撑着伞的身影缓缓消失。
景元将手搭在栏杆上,他望着平静的古海,“再次见面吗……”
他已经见到了曾经熟悉的面孔,只是那人已经重获新生,但他仍觉得欣慰。他不会错认,那个孩子是那个孩子,他的友人是他的友人。
否则,这既是对新生者的不尊重,也是对友人的侮辱。
夜晚。
青年行走在洞天的街道上,这条道路如此的熟悉,他曾走过无数次。
终于,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房间的灯光熄灭,也不知是主人不在家,还是已经睡着。
青年站定在门前,伸出手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布置都未曾改变,仍旧如同当年那般,好似他们还未离去。
云谏看向一楼的房间,那里关着门,似乎是已经入睡了。
他没去打扰,只是走进了厨房。
第二日清早。
打着哈欠的灰发青年走进了厨房里,然后愣了一下。
收拾的干净整洁的灶台上,有一份已经做好的饭。
他沉默地看着那托盘中的早餐,又看了看灶台上已经炖煮好的汤。汤中放着药材,让人一下子就能看出这是出自谁之手。
寻柯忍不住笑着抱怨起来,“这也太来无影去无踪了,我是养了只猫吗?”说罢,他从橱柜里取出碗,给自己舀了一勺汤。
“算了,起码还知道回家。”
寻柯长叹一口气,端着托盘上的早餐和汤来到了饭桌前。
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寻柯忍不住嘀咕起来,“手艺还变好了,看来没少在那边下厨。就是这爱往饭里放药材的爱好。”
他看着完美融入进食物里的药材,“不会天天让师弟吃药膳吧?真的不会补过头吗?”
寻柯一边吃着饭,一边深深地担忧了起来。
要不寄点卤肉什么的啊?
第237章 237. 同游线-11
“云谏!”
伊索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刚从门中走出来的青年抬起头, “怎么了?”
电子生命大声道:“诈尸了!不对!那枚持明卵孵化了!在发光,我还听到里面传来声音了!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啊?!”
它拉着云谏的慌慌张张地朝屋后的大湖奔去。
云谏反手拉住伊索,果断开了一道门, “走。”
两人穿过门,来到了湖边。
正如伊索所说的那样, 湖中心的持明卵散发着淡青色的光, 依稀能够看到一道阴影在其中游动。
“在这里等我。”
云谏淡淡道,而后脚尖轻点水面, 就这样行走于水面之上,来到了持明卵前。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到来,卵内发出了某种生物的吟声。
青年伸出手, 用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枚卵并不光滑的表面。
卵内传来了又一道吟声,而后是一道他所熟悉的力量波动。
数百年的等待终于在此刻有了结果。
云谏低笑起来,“看来我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呢。”
温和的力量纯粹无比, 没有染上任何色彩。它们被补充进持明卵中,帮助里面的存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真是个好消息。”
他缓缓收回手, 朝岸边走去。
“怎么样?!应该没出什么问题吧?”
伊索紧张兮兮地问道。
云谏轻轻颔首, “状态不错,应当无碍。”
听到他这么说,伊索这才松了口气。
它望向湖中心那枚持续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持明卵,仍然没有搞懂, “这枚持明卵为什么会不一样呢?”它十分纠结, “难道其他的卵也会这样么?”
“那倒不会。”云谏轻声道:“这枚卵是特别的。”
和煦的风吹动着他的发丝,“那些卵是真正的新生儿, 但这枚只是我为他打造的容器,不过是借助卵这样的方式,让他重新现世罢了。”
雪发的青年声音微微一顿, “因此,这枚卵也不会遵循持明的生长方式。唯一用来衡量成熟度的标准,是力量。”
听到这里,伊索忍不住说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力量已经足够了?”
云谏点头,“是啊。”将手背在身后,袖摆垂落,看上去柔软无比。
“真是个不错的消息。”
数百年的等待,终于在此刻结出果实。
湖心中的持明卵已经完全被染成了青色,以卵为中心,湖水的表面泛起一丝丝涟漪。
“开始了。”
并未离开而是待在岸边的青年低声道。
伊索紧张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那光越来越浓烈,最后宛如青玉一般,从内而外渗透出了青色来。
如同呼吸一般闪动的光芒忽然弱了下去。
注视着一切的伊索觉得并不存在的心脏紧绷起来,“不会出现意外吧?”
云谏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
紧接着,被青色浸透的卵彻底裂开,从其中出现了一道青碧的身影。
伊索忍不住将自己的视觉系统放到最大,在捕捉到了图像之后,它整个ai都傻眼了。
“嘎?”
它发出一声怪叫。
“这对吗?”它语气古怪地说道。
“这是,孵出来了一条龙?”伊索茫然,伊索不解。它看向云谏,真诚地问道:“真没错?”
鹤发的青年忽然撇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让我……”他将手抵在唇上,身体因为笑意而轻轻颤抖。
他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将那点眼泪抹去,云谏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没问题。”
他抬脚朝那个窝在壳里的幼龙走去。
袖摆拖在水面之上,连同他的脚步一起震荡出涟漪,然而,却并没有一点水将他打湿。
青年来到卵壳前,俯身与里面的幼龙对上视线。
他笑的很漂亮,像是月下盛开的花。
“早安,欢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枫哥。”
那双青蓝色的龙瞳与银白色的眸子对视,数百年之后,他们再次相见。
水流将幼龙的身体清理干净,但从操控水流的熟练程度来看,完全不像是幼龙能做到的。
云谏伸出手,将幼龙抱起。
幼龙的尾巴下意识地缠绕在了青年的胳膊上,而后那尾巴还颇为闲适地晃了晃。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幼龙的动作僵硬了起来,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蜷在青年的颈边。
“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只是暂时的,不过难得见到枫哥你这么诚实的样子呢。”
云谏笑眯眯地捏住了幼龙的尾尖,“现在还不能变成人的形态吗?”
虽说不朽的后裔与子嗣大多以巨龙的身体行动,但很多时候,巨大的龙身并不那么便利,这个时候就显示出变小或者变成其他形态是多么地重要了。
幼龙没有出声,只是青年忽然感觉自己怀里一沉,一双属于孩童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你笑的很开心。”孩子的语气虽然平静又冷淡,但却因为年纪尚小,不足以造成任何压迫感。真要说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因为很难得?”
青年歪着头,端详着怀里孩子的脸。
略显圆润的眉眼依稀能够看出长大后的模样,但神态却是他熟悉的样子。
丹枫捕捉到了青年眼中闪过的愉快和新奇,淡淡道:“你很喜欢我这副模样?”
云谏眨了眨眼睛,“姑且?”
伊索看着云谏抱在怀里的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你这是……”它沉默了许久,“咱们真的不会被仙舟联盟通缉吗?”它开始计算如果被通缉,他们会有多少麻烦了。
“不会的。”
云谏平静的说道。
“这次我去罗浮,便是因为当年的持明卵有孵化的迹象。如今,罗浮的新任龙尊已经诞生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怀里的小号丹枫,“是你的那位朋友。不过,她现在的名字是白露。”
他伸出手,帮丹枫整理了一下长发,笑眯眯地说道:“我隐瞒了很多事情,不过枫哥你也不妨多让呢。”
丹枫没回答,只是平静地扭过头,借此表达自己的态度。
至少,他现在不想用这副样貌说。
将某位成功复生的饮月君带回小屋,云谏翻出了衣服递给丹枫。
“暂时先穿这个吧。你的这个样子大概会持续一个周到一个月不等。”
丹枫接过衣服,身上龙鳞与水流织成的衣物逐渐散去。
云谏适时的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丹枫。
而在客厅等待他的,是CPU快要烧坏,急需拯救的伊索。
见到云谏从房间里走出来,伊索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看错的话,那是饮月君吧?!”它对男人的印象相当深刻。
云谏颔首,“是。”他顿了一下,“不过,现在你直接称呼他为丹枫即可。”
“因为有了新的龙尊?”伊索这样问道。
云谏肯定了它的说法。
“但是……”伊索又纠结了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是在罗浮受刑,而后蜕生了吧?这应该已经等同于死亡了。”伊索望着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但他,看上去分明什么都记得。”
“因为我取走的是他的灵魂。”青年轻飘飘地说道,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伊索顿了一下,“取走灵魂,那他蜕生后留下的卵呢?”
它没记错的话,在记录中,持明族的轮回方式乃是回归古海,沐月蜕生,而蜕生后的持明卵再度孵化,便是一个全新的个体。
如果云谏将丹枫的灵魂取走,投放到了他们准备好的这枚持明卵中,那么丹枫的身体蜕生后留下的那枚卵呢?
是否会因为失去灵魂,而变成一枚死卵?
想到这里,伊索甚至觉得有点惊悚。
按照云谏的说法,万物有灵,而他能看到那些灵,灵几乎等同于灵魂。那么只要云谏愿意,他完全可以取出任何一个存在的灵,然后投入到任何一具躯壳中。
云谏轻笑了起来,“我分得清他们。”
他当然可以分清。
尽管同样有着饮月君的尊号,但他完全可以分清谁是谁。
在丹枫之前的那些龙尊有着与他同样的面容,有着同样的力量,但那都不是丹枫。
甚至,就连丹枫蜕生后留下来的那枚持明卵,他也同样不在意。
他所在乎的,只是名为丹枫的个体。
人总是会不免从他人身上寻找熟人的痕迹,并以此慰藉自己。
这是人类的天性。
但云谏没有这样的感情。
他不会因为相似就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他人的身上。
他早就说过,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学生。
闭合的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黑发的孩子从门内走了出来。
“还挺合适的。”伊索打量着孩子的衣服,那是不久之前,云谏准备好的一套仙舟风格的服饰。
“就是有点问题。”
伊索看着丹枫头上的青碧龙角和身后未曾收起的尾巴。
“这个没法收起来吗?未免有点太显眼了。带着你这个样子出门,不用三天,全宇宙的人就都知道我们拐了个龙尊在身边了。”伊索诚恳道。
先不说听到这消息的仙舟会不会提刀赶来,也不用说不朽的后裔会不会找上门来请见这只野生龙尊。
就说寰宇之中对不朽血脉抱有想法的某些存在,就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蚊虫一样,源源不断地赶来。
丹枫看了一眼神情自若的云谏,虽然他不知道云谏是怎么做到,把象征龙尊的角冠与尾巴都留下来,甚至还能让他变龙,依旧使用苍龙的力量,但既然云谏没表明,就说明这些都不是问题。
“这也会随着我的变化而变化?”
丹枫看向青年。
云谏温和的说道:“只是一点无法控制身体的后遗症,你的灵魂已经与□□融合的很好了,只是力量有些过于强大,□□暂时难以容纳。”
得到了一个确定的说法,无论是丹枫还是伊索都松了口气。
能收起来就好,不然那也太扎眼了。
“比我这个,我想枫哥你应该担心一下其他的事情。”
丹枫抬着头将目光转向他。
云谏有点无奈的说道:“龙祖大概已经感受到你的复生了。”
“我们两个都曾作为祂的容器,让祂降临。所以有很大的概率,我们都会被祂拉入梦中。”
看着孩童模样的丹枫,云谏有些抱歉道:“虽然梦境中可以呈现出人最真实的模样,但是。”
说不定不朽星神会特意将这个样子的丹枫拉入梦境之中呢。
星神的心思你别猜。
第238章 238. 同游线-12
就像云谏所说的那样。
几乎是在感受到身体下沉的一瞬间, 丹枫就睁开了眼睛。
是那个他曾到访过的地方。
他抬起手,看到了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手。
确认自己此刻的样子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 顷刻之间就确定好了要去哪里。
男人抬脚朝着与中心的天地碑相对的高塔走去。他曾在那里见到了使用着青年身躯的「龙」,现在想来, 那更像是某种预警和提示。
同样无人阻碍, 丹枫顺利地再次登上了高塔。
果不其然,长发散落的青年站在窗户前, 正遥遥地望向中心的石碑。
“是他还是「龙」?”
男人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质问。
“你觉得呢?”
对方不咸不淡地反问道。
“「龙」。”
“龙祖大人,请您不要在逗他了。”更加轻灵的属于青年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几乎是在这道声音落下的一瞬间, 站在窗边的青年身上如同花瓣一般,褪去无数白色的鳞片。而后,变成了一个模样。
尽管同样是黑白的配色, 却和之前的感觉截然不同。
身着长袍的文雅男人带着笑意看着他们,“难得有小辈进入吾的梦境, 自然应当好好相处了。”
“您的相处方式, 就是把人逗到炸毛吗?”云谏无奈,“您这样的恶趣味,当真是与常乐天君有些相似。”
丹枫侧头看向自己身旁的青年,对方身着一身他未曾见过的以棕、红、青绿为主的服饰, 红色的绸带垂下, 银色的小铃会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声,发间装饰着青绿为主的繁复配饰, 红与绿在雪白的发丝间分外明显,还有那张色彩丰富,狰狞却又带着神性的面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青年穿着色彩如此丰富与艳丽的服饰, 可却不会给人艳丽的印象,反而十分古朴大气。
“能碰上巫灵族家的孩子,还是这代的巫灵子,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龙」不咸不淡地说道。
丹枫挑了下眉。
大概是知道丹枫并不清楚,「龙」贴心地为他解释起来,“巫灵一族来自其他世界,他们那个世界,凡人也可通过修炼达到踏破虚空,超脱六界的境界。”
听上去可要比什么星神令使、命途行者厉害多了。丹枫忍不住这么想道。
“巫灵族先天亲近自然,能与万物沟通,更是道的代言人。他们隐世而居,非必要不会出现。所以总有些存在想要找他们。”「龙」顿了一下,“巫灵子是巫灵一族最有天赋的孩子,通晓万物阴阳,当然也是最好的容器,不过不少巫灵子都活不了太久。”祂淡淡道。
“即便受到钟爱,不老不死,容器会有破碎的那天,不过绝大多数的巫灵子都会以身奉道。毕竟,他们那里的道可比星神更不讲道理。”
祂太知道那种融入大道的感觉是什么了。
“所以?”丹枫抱着手臂。
“所以吾在感叹你的好运气。”「龙」淡淡道。
祂意味深长地看着站在一起的这两人,“能让命运变更,干涉命运的存在,可并不多。”
在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丹枫的脑海中便出现了一个名字。
「末王」。
终末星神一位逆时而行的存在,如果要提到命运,那只能让人想到祂了。
“不过,你也无须在意。”文雅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毕竟,你的命运已经结束了。”
在丹枫蜕生后,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是吗。”丹枫很平静,「龙」的话似乎没能激起他心中的任何波澜。
「龙」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还真是不可爱,跟当年的饮月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文雅的男人似乎颇为纳闷,“这遗传的基因就如此强大吗?”
丹枫抬了抬眼,似乎觉得从一位星神的嘴里听到诸如遗传、基因之类的词汇十分地不协调。
“看什么?吾可不是那种赶不上时代潮流的老家伙。”不朽理所当然地说道。
丹枫沉默了片刻,“所以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那个曾经困扰了他数百年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龙」挑了下眉,“不如问问你身边的小家伙,在灵之一道上,他们可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谈论。”
云谏眨了下眼睛,“不一样的。”他的声音很轻,“即便是同一个人,转世之后的灵的波动也是不同的。”所以,他能够分清。
“枫哥,你还在因为那个问题而痛苦吗?”
他歪着头,发间的配饰顺着他的动作,轻轻垂下,串珠流苏碰撞出细碎的声音。银白的睫毛像是飞鸟的绒羽,柔软可爱。
痛苦吗?
他曾的确是痛苦的。丹枫想。
他恨不得将这张脸扒下来,还给那个最初的饮月君。
但是现在,他释然了。
无论是「龙」还是云谏,他们显然都知道,他与他们是不同的。
正如云谏说的那样,不是作为镇压建木的龙尊,不是作为饮月君,而是作为丹枫这个存在。
“不。”丹枫将目光移开,“早就不会因此痛苦了。”
「龙」挑了下眉,只是转移了话题,轻描淡写的说道:“外面那些家伙烦的很,吾看你等顺眼,没事多来吾的梦里坐坐。”
“所以,您将我们拉进梦里,只是因为无聊?”云谏揉了揉太阳穴,有一种与阿哈对话的即视感。
“顺便看看这小子能把力量分割成几块。”男人坐在木椅上,呈现出龙爪特征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便出现一套玉制的茶具。
祂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虽然龙裔大多行事大胆激烈,但像你这样的也真是少数。”
“龙尊力量掰成两半,还把龙心扔给了一个人类。就算你真不在乎那力量,也没必要这么嫌弃吧?”「龙」无奈地说道。
丹枫抱着手臂,森*晚*整*理一副你尽管说,反正我不听,我也不改的样子。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总归你是没法在干第二次了。”
堂堂不朽星神,此刻却显得非常摆。
“至于武器,你就拿着这个走吧。”「龙」抬手扔了个东西给丹枫。
“龙心你都给搞没了,却把重渊珠留了下来,该说你无私好,还是有主意呢。”
丹枫随意的抬手,接过了男人扔过来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因为那是曾经被「龙」托在手中的那枚阴阳游鱼的小球。尽管配色和重渊珠差不多,但二者有着很大的区别。
球中始终有两条游鱼在游动,阴阳循环,生生不息。
「龙」托着脸,摆了摆手,“这东西总归吾也用不上了,你拿去用吧。”祂的语气十分坦然轻巧,就像是扔给丹枫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一样。
“这是?”丹枫迟疑。
「龙」懒洋洋地回答道:“那些小子喜欢称呼它为阴阳双鱼玉,实际上就是吾的龙珠。”祂看了一眼丹枫,“你也有。”
“龙珠可是好材料,不过想要打造个适合自己的,可要花费不少功夫,你就先用吾的吧。”
丹枫慢吞吞地收起龙珠,很难说他是嫌弃还是喜欢,总归是没办法从那张高冷漂亮的脸上看出任何神情来。
“行了,就这些。以后多来看看老人家。”
再次叮嘱的「龙」大手一挥,将两个人扔出了梦境之中。
被从梦境中扔出去的丹枫猛地睁开眼睛。
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
他坐起来,有点咬牙切齿,“龙……”
而后,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便下床开了灯。
走到镜子前,他看到了稍微长大了些的自己。看着那张逐渐张开的脸,丹枫有些复杂。这种重温一遍自己成长的经历,说不上来得奇怪。
所幸,这段从小到大再次成长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他关上灯,果断回了床上。
第二日清早。
伊索的眼睛睁大,“丹枫,你长大了。”它甚至想下意识地看一眼时间。
“你昨天才到这里呢。”它伸出自己的机械臂,比了一个高度。“但是你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它比划了一下丹枫此时的身高。
尽管现在的丹枫仍未脱离孩子的样子,但却已经逐渐朝着少年的方向成长了。
“真是男大十八变啊。”伊索忍不住感慨起来。
丹枫慢吞吞地开口:“这词是这么用的吗?”他的相貌应该没有变化太多。
伊索大手一挥,“这不重要。”
“今天早上有什么想吃的吗?不是我自夸,我的手艺还不错哦。而且,我可是储存了不少菜谱,保证天天不重样。”伊索自信地说道。
丹枫:“那就做你最擅长的吧。”
伊索干劲满满,“最擅长的是吧,我知道了!”
望着机器人跑进厨房的身影,丹枫忍不住在心里再次感叹起生命的奇妙。作为一个电子生命,一个ai生命,伊索的情绪充沛的着实不符合世俗的印象,它实在过于鲜活了。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他,雪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忽然被小鸟贴近。
丹枫侧了下头,“你的情感,是不是比以前充沛了?”要知道以前的云谏可不会这么做。
云谏微笑着说道:“或许?”他将额头抵在孩子的肩膀,“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青年的声音淡淡的,仿佛一吹即散的雾。
被抱着的孩子转过身,与青年面对面。
青蓝的瞳孔映出了青年那双银白的眼眸,属于孩子的手轻轻将雪白的发丝拨开,还未恢复原本样貌的幼龙注视着眼前的人。
他的同谋,他的共犯,他的猎物。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渴望吞食彼此的是爱吗?
两个披着人皮的异类依偎是爱吗?
又或者,夹杂着因条件生出的喜爱、利用、算计,还有从心中生出的食欲、渴望独占宝物种种复杂扭曲的感情混合在一起的,是爱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晓。
如果说这就是爱。
那他们无疑是爱着彼此的。
如同怪物一般,纠缠在一起的,扭曲的爱。
第239章 239. 同游线-13
风吹动着草地与树木的枝叶, 发出了簌簌的声音。
雪发的青年侧躺在孩子的腿上,双眼闭合,似乎正沉浸在一场梦境之中。
散落的发丝与袖摆散乱地铺在地上, 而它们的主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脏。
有着孩子般外貌的龙垂下青蓝的眼眸,注视着青年的侧脸。
他忍不住伸出手, 轻轻触碰着青年的脸颊。如果说此前他的眸子如同宝石, 清澈明亮,色彩艳丽, 即使是无法掩藏那双龙的眼睛,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没有一点威胁性, 那么现在他此刻的样子就会推翻所有的认知。
那是一双属于野兽的眼睛。
即使外表年幼,可内里却早已成熟的野兽注视着独属于他的猎物与宝物。
野兽的天性中总是刻着贪婪与暴虐,他注定无法像怜惜一朵将要衰败的花那样对待青年。
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很多年之前。
那是他刚诞生的时候。
他很少回忆过去, 也从不与人谈论自己的过去。即便是友人,也并不清楚他真正的年幼时的样子。他们认识的, 大众所熟知的, 就已经是继承了饮月君称号,成为龙尊多年的他了。
从持明卵中诞生的他在龙师的簇拥下,被送进了偌大且空旷的龙尊府邸。
他从一开始就难以对龙师生出喜欢,甚至连感激都不曾有。
那是一双双与人类无异, 沾染了尘俗的污浊的眼睛。
幼龙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欲望, 看到了贪婪,窥见了人性的恶。
算计、利用、谎言成为了他的启蒙。
人类并不比野兽高尚, 那大概是他龙心萌发的初始。
随着他成长,他见到了更多,知道了更多, 但所有人的眼睛总是有着什么。
或许是希望,或许是麻木,或许是热忱,或许是悲伤。
一双双眼睛将人的情绪与内心全部展露了出来。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并不是空谈。
于是他越来越喜爱安静独处,变得越来越冷淡,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一双纯粹无垢的眼睛。
但命运却偏偏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碰到了一个少年,那个孩子注视着建木,既不激动,也不痛恨,那双银白的眼睛无喜无悲,像是一面映不出任何景象的镜子。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空无。
那双眼睛纯粹无垢的令魂灵都在颤动。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见到的唯一一双过于美丽的眼睛。
一双非人的眼眸。
默许孩子的僭越,纵容孩子的疯狂,那双眼睛始终未沾染半点烟尘。
早在一开始,他就选择了听从那颗属于龙的心的声音。
只有非人之物才能与其共存。
少年人的手轻轻覆上青年的眼眸。
他缓缓俯身,青蓝的眸子颜色越发深沉,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张开嘴,尖锐的牙齿不知何时出现。一直萦绕在梦中与鼻尖的香气勾动着他的欲望与天性。
只有在这个孩子面前,他可以不是任何身份,只是丹枫;只有在这个孩子面前,他可以不用控制任何情绪,尽情释放那些属于龙的、野兽的、怪物的欲望与天性。
对于野兽来说,疼痛是爱,食欲也是爱。
一只手忽然止住了少年下压的动作。
“在做坏事呢,丹枫。”
青年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
从指缝间露出了那对他所喜爱的银白的眼瞳。
“你要吃我吗?”
青年的手指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点了点少年的嘴唇。
丹枫闭上眼,向后靠。
口中的尖牙消失,再度睁开眼睛时,就连那双因为力量庞大,而难以掩藏的龙瞳也成功地被隐藏了起来。
“抱歉。”他淡淡的道歉。
云谏起身凑近他,“真危险呢。”
那种属于猎食者的,想要将人吞吃入腹,享用殆尽的目光。
云谏拉远距离,坐在草地上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的头发,“看来很快就会摆脱这种虚弱期呢。”他微笑着说道:“该说恭喜吗?”
丹枫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云谏在哪里搞到的,就算从孩子体型变成少年人的体型,衣服仍然合身。
“没有必要。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云谏站了起来,他朝少年伸出手,袖摆像是散开的花,“我们回去吧,枫哥。”
丹枫伸出手,借由他的力量站起来。
他的眼睛落到二人交叠的手上,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只比少年时的自己高上一点,纤细单薄的如同惹人怜爱的鸟儿。
“枫哥?”
青年歪着头,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丹枫移开目光,牵着少年的手朝来时的路走去。
“没什么。”他淡淡道。
从他认识对方起,对方就是这番无害的模样,柔软的发丝,精致的面孔,纤细单薄的身材,让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可只有深入接触到对方,才能发现那具纤细的身体中蕴含着制造恐怖灾难的力量。
云谏微笑着任由少年时期的丹枫牵住自己的手。
在视野中出现木屋时,云谏忽然开口道:“你想再见到他们吗?你想再回去看一眼吗?”
他们一直回避着有关罗浮与云上五骁有关的话题。
但他们却又都明白,这是避无可避的话题。
丹枫微微收紧手,目光却始终清醒,“如果有缘,总会再见的。毕竟在他们眼中,我应当是已经蜕生,曾经的一切如云烟消散。”
“这样就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总是会有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出现。云上五骁的故事早已结束,而他已经做到了身为龙尊——饮月君能够做到的一切,自此之后,他再无顾虑,永远自由。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平静的湖泊,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云谏轻轻闭上双眼,“我知道了。”
……
飞船在宇宙中航行,窗外能够看到独属于星海的孤寂浪漫。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刚要说话,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柔顺的黑色长发垂落在身后,黑色的高领衫给他增添了几分居家的生活气息。
北辰要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又被憋了回去。
黑发的男人抬起头,青蓝的眼睛下方,是艳丽的绯红,搭配上那张漂亮的脸,只能让人感叹,龙尊不愧是龙尊,这颜值是挡不住的。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天生丽质。
“我打扰到你了?”北辰这样问道。
丹枫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到桌子上,“并没有,只是打发时间。下一个星球要到了?”
北辰这才从冲击里回过神来,没办法,野生龙尊,虽然是前龙尊,但身上那股堪比令使的力量又不是假的,很难不被冲击到。
“对,我们要去见小明视和沙玛阿特。他们两个跑到边缘地星,结果飞船坏了,需要我们去接一下。”
“明视和沙玛阿特?”丹枫挑了下眉。
北辰坐到他对面,身后的翅膀略微摊开,让他能够正好靠在沙发上。
“明视是云谏的学生,沙玛阿特算半个吧。”他耸了下肩膀,“云谏与沙漠王庭有交易,试验场就是王庭给他的。”他有点感叹,“一转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丹枫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关着的那扇门。
紧接着,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们要到了?”
北辰朝云谏打了个招呼。
“嗯,就快到了。还有大概两个系统时吧。”
几乎要垂到地面的长发被剪短了不少,脸颊两侧的头发堪堪才到下巴,而剩余的那部分长发则被编了起来垂在胸前。
刚看到云谏焕然一新的样子时,北辰还惊讶了好久。
毕竟他这位兄弟那头长发和插在发丝间的流苏簪子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再加上对方的穿衣风格充满了民族风情,让人见之难忘。
北辰还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剪头发了,但得到的回答确实云谏颇为意味不明的话语。
他说,有人羞愧于自己的手艺,要回去重新打磨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也没能让他搞明白他兄弟到底为什么忽然换了发型。
伊索的声音在飞船的广播中响起。
“咳咳。各位尊敬的旅客,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边缘地星。着陆时可能会有稍许颠簸,请不要慌张,安静做好,谢谢配合。”
北辰纳闷地抬起头,“怎么整这出?”
云谏坐到丹枫身边,“它最近迷上扮演了,觉得这样能够增加星间旅行的感觉。”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书,那是一本刊登了不少生物论文的期刊。
其中当然也有他的。
云谏看了一眼日期,不是最新的那期。
他侧过头,笑着对男人说道:“好看吗?”
丹枫淡淡道:“尚可。”
云谏继续说道:“说起来,枫哥你也对医学还算有研究吧,不试试吗?说不定过稿刊登呢。”
丹枫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我曾经的研究都是建立在持明无法繁衍的基础上,不过现在,这些应当已经无用了。”
“况且,我本身算不上喜欢研究。”丹枫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虽然在医学和生物学上颇有建树,但本质并不是因为热衷或热爱,比起向云谏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中,他只不过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与期望,才进行研究的。如果真要说,他会觉得和龙师斗智斗勇,压迫他们更有意思。
他并非纯粹的学者。
“但你与我不同。”他温和地看着青年,“你的确适合,也热爱着这些。”将自己的探究之心与好奇心放大,像是鸟儿自由地飞翔在天空,肆意地挥洒自己的灵感。
云谏笑眯眯的听着丹枫对自己的夸奖。
尽管没有说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就连举动也没有丝毫的越界之处,但巡海游侠仍然觉得自己被喂了一口狗粮。
他大声道:“我真是受够你们小情侣了。我真是服了,恋爱就恋爱,聊什么学术话题啊!咋地,没脑子的人不能谈恋爱?还是显得你们恋爱的时候脑子没被狗吃?我就不该在这里!我找伊索去了。”
说完,他三步并作二步,直接冲进了驾驶室。
“咳。”男人轻声咳了一下,似乎是因为巡海游侠率直的话而感到些微的羞涩。
云谏笑眯眯地晃动着手上的期刊,“他真吵,对吧?丹枫哥哥。”
第240章 240. 同游线-14
“丹枫先生, 您好,我是明视。”
浅金色卷发的少女朝男人介绍着自己。
“沙玛阿特。”胡狼耳的少年对着男人点了点头。
丹枫从记忆的角落之中,找到了他们的身影。
他其实是见过他们的, 虽然没有正式地认识过,只是匆匆一瞥。当年与倏忽一战后, 他曾听说过有一个名为人间道的组织特来罗浮支援, 极大地缓解了丹鼎司人手不足的情况。
只不过他那时并未对此有多少关注。
丹枫对着两人颔首,算作回答。
巡海游侠额前的白色挑染显得颇为跳脱, 他看着明视和沙玛阿特,“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他颇为纳闷。
“你们怎么跑到边缘地星来了?”他忍不住透过飞船的窗口望向那颗表面是棕红色的星球。
“这上面没有什么生命在吧?”
明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想要去边缘地星上看一眼。”那双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诚恳的歉意, “因为边缘地星的地理气候相当特殊,所以我想去看一眼有没有改造的可能。”
“改造星球?”北辰忍不住咋舌。
在公司,光是要维持住星球的生态, 让上面的居民勉强生存下去,就需要花费天文数字的信用点, 更不用说是改造一颗星球了。
况且。
“边缘地星的生态可比其他星球恶劣多了。”北辰看着那颗棕红色的星球。
“这上面几乎没有生命存在。”
明视笑了一下, “我知道。人间道当时的情况也没有多好。”
北辰没见过人间道所在的那颗星球一开始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刚好被巡海游侠那边叫回去了,跟着其他巡海游侠一起行动,他有点好奇, “当时是什么样子?”
明视眨了眨眼睛, “荒漠沙土碎石遍布,还有风暴什么的。”就像寰宇之中任何一个生态恶劣的星球一样, 没有任何区别。
听到明视的话,北辰回想起人间道现在的样子,说一句仙境乐土完全不夸张。“那你们这改造技术, 也有点太强了吧?”这要是被寰宇中其他的什么人知道了,指不定有多少人要跑到人间道,希望他们能为自己的母星进行改造呢。
“嗯,人间道改造星球的手段有点不太一样。”
明视忍不住解释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实验室的门。
确定他们两个没出现什么意外后,云谏就再度回到了实验室里。
明视给他们继续解释道:“人间道改造星球的方式并非全然地依靠科学或者科技,而是由灵狐使在整个星球表面绘制大阵,借由大阵将弥漫在寰宇中的无属性虚数力扭转为具有丰饶性质的虚数力,而后再唤醒星球意识,令星球活过来。”
“等等。”
北辰抬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明白他想说什么的丹枫开口道,“活体星宿?”
大概整个寰宇中都没有比仙舟人更清楚活体星宿的事了,「计都蜃楼」、「噬界罗睺」这两颗活体星宿同样给仙舟造成过灾难。
沙玛阿特在一边摇了摇头,“不一样。”
明视想了想说,“也不能说完全不一样,相较于令星球变成活物,人间道只是通过特殊的手段令星球意识苏醒,但星球本身仍然是原来的样子。每个星球的星球意识性格都各不相同。”
“有的脾气很温和,有的很暴躁,也有的很懒惰,甚至不愿意搭理我们。”她忍不住捏了捏脸颊边的发丝,“在进行改造之前,人间道会同星球意识本身进行提前的联络,确认星球的脾性与情况。只有得到同意后,我们才会动手开始改造。”
北辰咂吧了两下嘴,“这感觉,这方法是云谏教给你们的?”
这种神神叨叨的,又科学又神秘的方案,一听就是云谏的风格。
明视笑了笑,“是的。”
她非常真诚地说道:“当然也不是每个星球都乐意被改造,所以我们会遵循星球意识的想法,如果星球意识拒绝,那我们不会插手。”
她垂下眼睛,“所以,我本来是想去边缘地星上看看,尝试联络一下星球意识的,只不过地星的意识并没有回应。”
“不会是死了吧?”北辰下意识地接道。
沙玛阿特看了他一眼,“星球意识不会死。”
星球意识又不是人,怎么会死呢?
“哦哦哦,不好意思。习惯了。”北辰道了个歉。
“先生说过,星球意识一般情况下都是沉睡的,因为苏醒的星球意识可能会引起星球上的一些变化。就算星球被炸开,但只要还留存着一点属于那颗星球的存在,星球意识就不会消失。”
丹枫若有所思,“那如果什么都不剩了呢?”
明视眨了眨眼睛,“丹枫先生应该听先生。”她顿了一下,“听老师说过,万物有灵。星球意识便是星球的灵。所以,即便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也不过是重新回归到本质,变成灵而已。在机缘巧合下,如果祂落到了某个能够组成星球的物质上,随着星球的诞生,祂也会再次成为星球意识的。”
少女微笑着说道:“生命总是循环往复的。”
沙玛阿特点了点头,距离死亡更近的他们,也比任何人都更要知晓死与生的距离。
丹枫的目光落到少女微笑的脸上,“看来他是个好老师。”
“哎?”明视因为他的话有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忍不住笑的更好看,“嗯,先生确实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就是他布置的作业又多又难。”沙玛阿特面无表情地吐槽道。
明视露出了每个学生都会有的那种无奈与复杂混合的表情,“这个,倒也是。”
丹枫没说话,只是看向了那扇闭合的门。
……
在宇宙中的航行让人难以分清白天与黑夜。
当鹤发的青年打开门从实验室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独自靠在沙发上的丹枫。
听到响声,丹枫睁开眼睛,“你出来了,伊索给你留了饭。”
云谏歪了下头,“枫哥你不去休息吗?”
丹枫看着他,目光顺着青年的睫毛眼睛慢慢向下滑落,“还不困。”他移开了视线。
云谏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还以为你是在特意等我呢。”青年背着身,略显纤细单薄的背影令整个人看上去带有一种无法分清性别的,中性的美丽。
“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丹枫淡淡道。
“船上只有北辰的啤酒,对饮夜谈应当是没有机会了。所以,喝杯果汁吧。伊索很喜欢做这种酸甜口感,果味浓郁的饮料。”
青年左手拿着水杯,右手则将盛有清透的橘红色果汁的杯子放在丹枫面前。
垂在胸前的辫子顺着他倾身的动作晃了几下。
透明的圆柱玻璃杯的外壁有着细小的水珠,里面是清透的橘红色果汁,能够看到一点果肉沉在杯底。
大概是因为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又或者是因为欢愉力量的浸染,云谏难得地显露出了另一副样貌。
他靠坐在丹枫所在沙发的扶手上,两条腿稍稍交叠并在一起,略微抬高的身体,能让他的视线从高处落下,对上男人那双青蓝的眸子。
像是处在上风,占据着话语权一般。
丹枫微微抬眸,却忍不住这么想道。
“所以,特意等我,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云谏歪着头,看上去和站在枝头的好奇小鸟一样。
“虽然你自言不是什么好学生,但你却是个好老师。”丹枫淡淡地开口。
“老师……”青年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他勾起唇角,“明视那孩子和你聊什么了?”
“稍微讲了一下,改造星球的方法。”丹枫轻声道,“毕竟从结果上来看,确实神乎其技,即便是公司都很难做到那种程度。”
“改造星球啊。”云谏侧过头,看向窗外。
银星于深邃的宇宙中亮起,冰冷、孤寂、浪漫是宇宙的代名词。
“那只不过是我经手过得,众多实验项目中的一个。”云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星光映入银白的眼眸,整个人无比的不真实,好像随时会化作星光融入星海之中。
几百年的时间,足够云谏进行不少实验了。
改造星球或者说,唤醒星球意识便是其中一项。那是很早期的事情了。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不只身体上被病痛折磨,就连心灵也没有归处。以鸿雪为首的不少人想要跟随他,留在他的身边。
他当然可以选择漠视,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注一)
可最终他还是接纳了他们。
即便是更换义肢,即便是将身体的伤痛治愈,可精神上的、心灵上的痛苦却并不会那么快愈合。
于是,他打造了一片乐土。
人间道中有长生种也有短生种,和鸿雪一同留下的那些人中,有一些因为消耗了太多的生命力,最终长眠在人间道的大地上。
在仙舟,并不流行丧葬的仪式,因为每个仙舟人的终点都是魔阴身。
但在人间道,有一块特别的区域。
那里并不寂静,反而美丽无比。
那是长眠于此的人灵魂安息之所,不过人间道的人更喜欢将那里称作花园。
而那里也的确是花园,盛开着鲜花,洁白的建筑会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光芒,动物会穿梭在其中。
死亡也并不全是寂寞的事情。
他将改造星球当作实验项目之一,但对那些人来说,那是他们唯一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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