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 云五线-7
白珩是个活泼的姑娘, 她跟丹枫云谏两人在展厅中走了一会儿,忽然双眼一亮,留下一句我去那边看看跑远了。
展厅中的人同样不少, 但比拥挤的会场好多了。
云谏看着白珩三两下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狐人。”
果然很灵敏。
丹枫的目光从展示的各种机巧物件上划过, 抬起手指着其中一个道:“那个的工艺看上去出自持明之手。”
云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看到了一把相当漂亮且锐利的长剑。
“这柄剑。”
云谏虽然没有当工匠的天赋,但眼力还是有的。
这柄剑以白色为主, 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其中还掺杂着点细碎的金。
丹枫和云谏看到了这柄剑的名字——时晴。
这柄剑的工艺很不错,想必锻造它的人也一定在它身上倾尽了自己的全部心力。
不过, 丹枫和云谏都只是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面前的这柄剑,毕竟他们两人里,没有一个是用剑的。
丹枫的长木仓与传承于历代龙尊的重渊珠自不必说, 云谏的武器就更是罕见了。
一把巨大的可以变换形态的轮刃。
可惜,宵明寂灭因其远比普通兵器要大的多的形状, 云谏很少会将它唤出来。
两个人又转了下, 看到了不少披着古物皮的高科技产品,比如一盏灯,在罗浮就被设计成了宫灯的样子,只是不需要点火, 保证了安全性。
他们甚至还见到了用了洞天技术的宠物窝。
没错, 确实是宠物窝,甚至可能用宠物房子会更合适些。
猫党和狗党当即展开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 其中还有鼠党,鸟党和爬行小众爱好者浑水摸鱼。
十分混乱,也十分地热闹。
他们在围观人群中, 找到了兴致勃勃,看热闹的白珩。
丹枫:“……”
云谏眨了下眼,侧头笑了一下,“白珩姑娘看上没什么空,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
饶是清楚白珩性子的丹枫也有些无奈,他点了下头,“那我们走吧。”
小到民生用品,大到各种工事蓝图,在这小小的展厅内,容纳的却是足以影响整座座舰的存在。
在展厅内转了几圈之后,云谏和丹枫一起离开了展厅。
最后,他们来到了上方的平台。
这里没有人,但却能够看到下方的状况,他们甚至可以在这里看到大会的台子。
云谏将手搭在栏杆上,感受着从耳边吹过的风,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丹枫的视线没有落点,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枫哥,如果有一个让你选择地机会,你会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青年空灵的声音被风吹来。
丹枫抬眼,“龙尊不能离开罗浮。”
云谏转过头,“所以,是让你选择。”
以丹枫这个身份,而不是饮月君的身份。
在男人的注视下,云谏的缓缓抬起手,伸向了天空,“我虽然被视为仙舟人,但我自己却不这么觉得,更不会停留在罗浮。我留在罗浮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里是我父母的故乡,有着我认识的人。”
罗浮的天气向来很好,维持在四季如春的温度,就连落下的日光都是暖洋洋的。
将手缓缓放下,云谏看向远处的建筑。
仙舟联盟擅长使用洞天技术,能够制造许多不同的洞天,但只从外面看,罗浮只是一座巨大的金属座舰,而这巨大的钢铁造物,是仙舟人赖以生存的土地。
对于这个,云谏说不上喜欢和讨厌,这是他对仙舟最真实的感受。
应星将罗浮视作自己的故乡与家,寻柯他们也在罗浮这里生活,无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这里留下,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心中一定对罗浮有着什么感情。
可云谏不一样,他出生在浩瀚的宇宙中,跟随着父母走过了许多地方,他更像是一粒被风吹拂的种子,短暂地在某个地方生活,而后离开,又在下一个感觉还不错的地方生活,如此反复。
他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
罗浮很大,甚至比某些星球还要大,但罗浮也很小,比起整片宇宙来说,它只是众多星辰中的一颗。
云谏看着丹枫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龙尊不得离开仙舟,可是在数千年前,在不朽的龙还未陨落的时候,祂的子嗣无拘无束,有着不朽的肉身和强大的力量。
仙舟是锁链,持明族人是枷锁,龙应飞于天际,而不是盘踞在某个地方。
银白的眼眸中出现点点波动,强大、自由才是不朽的最好诠释。
灵魂与思绪好像被抽离了出来。
耳边似乎有什么在呼吸,巨大的、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温柔吹拂的风,还有从远处传来的什么跳动的声音,以及最后的吟声……
那是——
“或许会离开,也或许会留下。”
丹枫的声音打断了那玄妙的状态,云谏的目光重新凝聚,落到了丹枫的身上。
即便是向来高高在上的龙尊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丹枫的手搭在栏杆上,他看着自己守护了几百年的这个地方,黑发被风吹起,诚实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但无论作出哪个选择,我应当都不会后悔。如果选择离开,那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选择留下,那留下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很少会和人说这种不确定的话,在持明族人的眼中,在罗浮高层的眼中,在他的友人的眼中,丹枫向来是笃定理性的那个存在。
可他知道,他也曾迷茫过、彷徨过,而这些全都无法告知别人,这也是为何他会纵容云谏的原因。
因为云谏太过特别了。
就如云谏自己说的,他虽然有着仙舟人的血统,可他却从不认为自己是仙舟人,像是云,像是雾,也像风,飘忽不定,无拘无束。
听到丹枫的回答,云谏忍不住笑了出来,“听上去是现做决定的类型,枫哥你明明是会提前筹谋的人吧。”
丹枫相当爽快地承认了,“嗯,但是也总有些时候,需要人在特殊的那个时刻,作出选择。不是吗?”
云谏的脸上带着笑意,“嗯,你说的对。”总是没有波动银白双眸褪去了一些非人的空无,出现了淡淡的柔和情绪。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将头发勾到而后,“会场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我们下去看看吧。”
丹枫点了下头,他看了云谏一眼,并没有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什么其他的情绪,就好像云谏只是忽然心血来潮,和他产生了刚才的那段对话。
他们两人下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寻找他们的白珩。
看着他们相伴从上面走下来,白珩的眼睛里带着打探,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遗憾地发现,两个人衣衫整洁,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没有发生任何她想到的画面。
不由得,白珩叹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一眼丹枫,而后扬起了一个笑容,“会场那边好像有动静了,我们去看看吧。”
云谏自然不会拒绝,点头朝前走去。
趁着这个时候,白珩凑近丹枫,低声道:“你们在上面干什么了?”
丹枫看了她一眼,“在上面是吹了会儿风,说了几句话。”
“没了?”
白珩不信邪地问道。
“没了。”
丹枫无比肯定地说道。
狐人少女捂住脸,“丹枫啊丹枫,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白珩放下手,头上的狐耳微微耷拉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这么好的机会。”
对于她的话,丹枫挑了下眉,“机会?”
白珩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云谏,低声道:“当然是二人独处的机会了,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什么进展呢,早知道我就不跑了。”
显然,白珩是特意留出了给他们的空间,只可惜丹枫没把握的住。
丹枫面色平静,“你想多了。”
白珩盯着丹枫,“我真的想多了吗?”白珩不是不通情感的木头,在其他几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就从一些细节里发现了端倪。
她这位向来端庄冷淡的好友有些过于在乎那位鸩羽长了,也过于习惯照顾对方了。他们这些朋友不是没受过丹枫的照顾,可在相处的过程中,丹枫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会过于疏远,也不会过于亲密。
但丹枫和云谏之间,却有着一种他们任何一个人也无法插入的氛围。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丹枫没有回答白珩的问题,而有的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白珩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倒宁愿是我想多了,但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朋友,我总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该说谢谢你吗?”丹枫抬了下眼皮,不咸不淡地说道。
“如果要感谢我,不如拿出点你库里的珍藏。”白珩笑着说道,她抬起另一只手,做出了一个举杯的动作,“我可是馋你那的持明陈酿好久了。”
白珩是个嗜酒之人,只是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她喝酒时的豪爽模样。
丹枫叹了口气,“你只是想喝酒吧。”他顿了一下,“不过,确实要谢你。”
青碧的眼睛注视着前面的雪白身影,他确实有着某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存在于胸腔中,但是他一向冷静自持,更何况,现在也并非挑明的好时候。
但,总会有那一天的。
丹枫抬脚朝云谏走去,白珩在他身后撇了撇嘴,现在不急,说不定到时候有得他急。
……
没有人会知道,在有着零件和工具的工匠手里,会诞生什么。
人类的想象受限于他们自身对世界的认知。
虽然应星的声明传遍了整个工造司,但是仍然有很多人并不真正清楚应星的能力。
他们理所当然地使用自己的目光看应星,认为被分发了残次品与废物的应星一定绞尽脑汁,束手无策。
可是对于天才来说,这种“刁难”压根不会造成什么,说不定反而会让本来鲜明的事情多上几分趣味。
在一个昼夜之后,人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天才能做到哪一步。
白发的青年意气风发,丝毫不见狼狈,紫色的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他的身边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狮子。
亲眼见到这狮子的人,大概很难相信这是用了一堆残次品和废物制成的。
那狮子实在是过于真实,进退之间没有半点身为机巧的卡顿,就好像这本来就是一头真正的狮子。
用一堆残次品和废物都能造出如此栩栩如生的狮子,如果是用更好的零件……
最后的结果显然已经十分明了了。
百冶的头衔最终被应星取得。
在亲眼见到那头狮子后,无论怎样的流言蜚语最后都会变成一种声音,赞叹的声音。
毫无疑问,以短生种之身取得百冶头衔的应星,会被铭记,他的故事会流传千古。
世人的喝彩在耳边炸开,为这位短生种青年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这确实是值得铭记的时刻。
这么想着,云谏掏出手机,对着台上意气风发的青年还有他身边那只机巧狮子拍下了一张照片。
银白色的眼睛里有着欣赏,也有着某种不可说的情绪。
他知道,应星不会停下脚步的,百冶不过是他道路上的某一处节点,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白珩挽着镜流的手臂,对着台上的应星挥舞着手臂。
一双眼睛仿佛要流出眼泪来,她是几个人之中最早认识应星的人,大概也可以算是最挂念应星的人。当她代表曜青前往朱明,见到的便是清瘦、不善言辞的孩子,在得知应星的身世后,她的心中更是有着同情和怜爱。
她像应星的姐姐,是家人也是朋友,那么又有什么比见证自己的朋友、弟弟取得成就更让人高兴的事情呢?
白珩的脸上是灿烂的微笑,她伸手将眼角的泪珠抹掉,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小应星是百冶了,我可要好好宰他一顿。”
景元也凑热闹道:“让应星哥请我们到酒楼吃饭!”
寻柯的脸上有高兴有感叹,他将手中录好的视频与照片发了出去,他回想起了初到罗浮的应星,曾经有些青涩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了可以依靠的大人。
有自己热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朋友。
这确实是个值得高兴,值得纪念的时候。
寻柯看着自己玉兆上的消息,嘴角上扬。
他真的为应星,为这个师弟高兴。
他是个不肖弟子,明明师承怀炎,出身煅冶世家,却跑掉了,他的挚友有着过人的天赋,却难以让人知晓。他们都曾是最有希望取得百冶头衔的人,可造化弄人,他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而他的友人早已西去。
应星同样师承怀炎,也学着云饷的技艺,他一定不知道,寻柯对他抱有怎样的期待。
所幸,结果是好的,他的期待有了回应,他、他们等到了一个结局。
寻柯抬眼,与云谏对视。
云谏神色平静,朝他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72章 172. 云五线-8
当夜, 应星实在推辞不过友人们,一杯杯酒下肚,最后喝了个半醉。
云谏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应星, 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发丝,而后抬头看向丹枫, “我今天就带着阿星先回去了。”
应星的眉头微微皱起,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如果仔细地听, 就会发现是各种术语,显然就算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心里也满是煅冶。
丹枫看着体格算得上结实的应星, 犹豫了下,还是出声问道:“你没问题吗?”
丹枫高挑,看上去清瘦, 可持明经过水压千锤百炼的身躯绝对不是应星一个短生种能比的。
反而是云谏,身形算得上纤细单薄, 与他那张精致的脸一起, 给人的感觉便是雌雄莫辨。
云谏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
他擅长用蛊用毒,却不代表近战能力弱。
他锤死的丰饶孽物可不比出征的云骑军杀的少。
丹枫自然知晓, 毕竟他也为云谏的武力提供了不少森*晚*整*理帮助。
“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回去了。回见。”
丹枫自然地说道。
云谏浅笑道:“回见,枫哥。”
目送丹枫离开的身影, 云谏才收起了笑容,看着还趴在桌子上的应星,在直接给应星塞一嘴醒酒药让他自己走和带人回去之中, 还是选择了后者。
如果换成北辰或是别人,他大概会选择第一个。
看上去单薄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地撑起了应星,带着人回去了。
第二天。
应星睁开眼时,眼睛里还有着茫然和迷蒙,但之后那眼里的神色越来越清明,最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环顾着四周,是他熟悉的布置,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头部没有宿醉后的疼痛,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睡衣,没有半点酒味,身上也很清爽。
足以见得照顾他的人有多么细心。
应星的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知道家里的几个人是什么性格。他师兄寻柯昨晚上也跑出去喝酒了,说是要庆祝公冶终于退休,顺便要给公冶炫耀自己的师弟。
伊索虽然也很喜欢照顾人,但考虑到对方用的那具身体,让它来给应星换衣服实在是有些过于困难了。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选。
应星起身,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抬手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喝了一口水,水滋润了喉咙。
应星放下水杯,准备洗漱。
难得没去丹鼎司的鹤发青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报纸。
毕竟应星取得百冶称号这事着实有点传奇的味道,可以料想到之后应星一定会迎来无数的目光。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接下来,应星一定会见到很多很多人,也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事。
云谏卷着自己的头发,垂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从上面传来了脚步声。
云谏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已经收拾好下楼来的应星。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间云谏还在家,应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和云谏打着招呼。
“早上好,阿云哥,你今天不去丹鼎司上班?”
应星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云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早上好,我在等你。”
云谏放下手中的报纸,“早饭放在厨房了。”
应星应了一声,走到厨房,将早饭放到了桌子上,他手里拿着餐具,抬头问道:“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谏支着下巴,“给你做个身体检查。”
身体检查?
应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作为工匠的他同样有着一副好体魄,尽管比起开挂一般的仙舟人和持明算不上什么,但应星的身体素质足够他在短生种里傲视群雄。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和手腕,“我好像没什么问题。”
云谏:“只是做个检查而已,你想多了。”
应星点了点头,他也曾在云谏那边见过来做身体检查的丹枫,虽然他觉得以丹枫的身份来说,找云谏做身体检查多少有些奇怪,不过他也知道其中大概另有原因。
“做完检查,你想做什么都行。”云谏看了一眼自己的玉兆,确定闲木那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东西后,他才不紧不慢的抬起手,回复了个好字。
云谏收起玉兆,询问道:“你已经取得了百冶的名号,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应星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百冶是给予拥有巧夺天工的技艺的匠人的称号,却也不仅仅只是称号。
虽然云谏知道应星大概没考虑过百冶名号背后所隐藏的事情,但是他并不介意给应星解释。
“百冶不仅是称号,更是地位的象征。就如公冶大人一样,百冶也是所有工匠的首领。比方说,只有百冶才有资格将帝弓司命射出的光矢碎片重铸。”
云谏知道应星喜欢各种各样的锻造材料,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说道:“按理来说,你如今取得了百冶的头衔,这是颁授给工造司之首的头衔,所以由你来接掌工造司是理所当然。”
应星似乎明白云谏在说什么了,他垂下眼睛,“只是,联盟大概不会让一个短生种来接管工造司。”
百冶是荣誉,也不仅仅是荣誉。
不管是出于联盟的内部各司的稳定,还是其他的什么,联盟显然不会任由应星一个短生种来接管。
他们赞叹于应星巧夺天工的技艺,却也为应星短暂的寿数而遗憾。
云谏轻轻点头,“不错,联盟不会任由一个短生种接管工造司,你大概会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他侧了下头,不确定地说道。
“但是,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毕竟你并不喜欢管理什么,不是吗?”云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天空中漂浮的云一般。
“你尽可以在这个位置上挥洒你的天赋与灵气,他们会给你最好的待遇,除了让你插手太多,掌管工造司。”
听到云谏这么说,应星本来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必须得承认,云谏说的是对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寿命有尽,所以他要把有限的时间放在其他事情上,而不是去和一些老不死掰扯。他的时间有限,也很值钱,每天处理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浪费他的时间。
见应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云谏笑了下。
“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情况大概也不会那么艰难。”
云谏看向一边,“你有我们呢。”
无论是他还是寻柯,都很乐意帮助应星。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听,但应星熟识的人里,在这方面能够为应星提供帮助的,除了本就身处工造司的寻柯外,就是他这个鸩羽长了。
云谏有些促狭的说道:“如果你想要学一下如何勾心斗角,我很乐意交给你。”
对云谏的手段大概有点了解的应星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嗯,呃,这就不用了。我对那些确实不太感兴趣,这样也挺好。”他委婉地拒绝了云谏。
并不意外的云谏只是带着温和的微笑看他。
等到应星将用完餐的餐具放到厨房的水池里,他们才一起离开了家门。
没用多少时间,他们就到了丹鼎司。
应星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尖能够嗅到海的气息。
他望向距丹鼎司不远的海面,看到了那向上的若木,再往下是鳞渊境,持明族的圣地,但其实他、景元还有白珩他们对鳞渊境很熟悉。
将目光移开,应星跟着云谏走进了丹鼎司。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谏开口道:“对了,你起来之后还没看玉兆吧?枫哥他们今天要送你礼物,昨天你喝的有点醉,所以只好今天送你了。”
应星的脸红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喝醉过去了,而后又有些好奇,“送我礼物?我还以为昨天就已经。”他顿了一下,昨天他可是被以白珩为首的几个人宰了一顿,虽然那酒楼的饭菜确实挺好吃的。
“那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云谏这么说道。
“他们很在乎你,也确实为你高兴。”
应星点了下头,拿出了自己的玉兆。
他并不怎么喜欢玩玉兆,只是把玉兆当作用来联系他人的工具,他这种行为曾被白珩和景元吐槽过,说他好像是那种活了很久,不擅长使用科技产物的老古董,生活习惯古朴的过分。
应星倒是觉得还好,不过对比白珩和景元这两个冲浪达人,他确实活的有点朴素。
想到这里,应星抬头看了一眼云谏。
他记得云谏也不怎么喜欢玩玉兆,更多的时候,他见到的空闲时的云谏不是在看书,就是安静地坐着。
“既然你们约好了,那我的礼物就拜托枫哥送了,也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云谏的话语传来。
应星先是点头,而后一个激灵,“为什么阿云哥你的礼物要拜托丹枫送?”
应星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看着穿着白大褂的云谏,眼里充满了不解与意外。
云谏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恍然大悟,“哦,对。阿星你这几天没回家不知道,我现在住在枫哥那里。”
将东西收拾好,示意应星过来的云谏平静地望着应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应星欲言又止,他算是五个人里和丹枫关系的最好的那个,可就算是他,也知道饮月君向来生人勿进,就算是作为朋友的他们也很少去丹枫的家。
更别提用如此自然的语气说自己住在丹枫那里了。
应星有些恍惚,他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可是云谏又和丹枫认识了好久,他们的还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比如一起研究什么的。
这么一想,又好像不是很奇怪了。
应星眨了下眼睛,最后选择放弃思考,跟着云谏的指示,开始进行身体检查。
雪色的发丝沾染着点墨色,银白的眼睛和雪白的睫毛搭配在一起给人以虚幻缥缈之感,脸上的表情可以用认真来形容。
应星见过很多次进入工作和研究状态的云谏,每到这种时候,对方身上那种空灵、缥缈和冷淡的特质就会分外地明显。
项目做了一项又一项,当最后一项做完时,应星缓缓松了口气。
云谏放下手中对应星的记录,出声道:“给你的香囊还带着吗?”
应星应了一声,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香囊,“你需要?”他将香囊递给了云谏。
大概是在他跟着云谏补课的那段时间里,云谏把香囊给他的。
尽管应星不知道为什么云谏非要让他随身携带香囊,但应星还是听话地带上了。
云谏接过香囊,捏了捏,似乎在确认什么。
应星好奇地问道:“阿云哥,这香囊有什么作用吗?为什么要让我随身携带,不能取下来?”
云谏的手握着香囊,眼睛从应星的身上扫过,淡淡地回答:“防止你出事。”
应星对于云谏的话更疑惑了,“防止我出事?在罗浮上能出什么事?”
说实话,罗浮真的很安全,他有点难以想象有什么危险会发生。真要说的话,应星大概只能想到什么金人失控,又或者是碰到了魔阴身之类的。
云谏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在这儿待会。”
说完,他推门而出,朝药房走去。
应星坐在椅子上,等云谏回来。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打量着,勉强认出了其中的几样器材。
这也是这段时间被云谏拉着补课,还有帮忙时学到的。
刚取得百冶头衔的青年人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他必须得承认,他的天赋确实不在这方面。至少在生物、医疗这方面的研究,他绝对不如丹枫和云谏。
几乎把天赋全部都点到了锻造上的应星在心中叹息,也难怪丹枫和云谏能聊到一起去。
无论是他、白珩、镜流还是景元,擅长的显然都不在这方面。
应星陷入了沉思之中,作为五人里唯一一个奶妈,丹枫有着相当不俗的医术,就算不依靠持明术法云吟术,也能在丹鼎司当个厉害的医士。
而云谏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是从寻柯嘴里听到的,还是他眼睛见过的,云谏在这方面的天赋更是出众。
他现在多少也算是参与到了云谏的实验中,想到云谏布置下来的各种课业,应星就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但想到自己在云谏这边的收获,应星就忍不住痛并快乐着。
好消息是他确实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对手札上的技艺参悟的进度也多了不少,坏消息是他发现自己学的还不够,还得学。
照这个进度下去,恐怕他很快也可以再多考个证书了。
把有限的时间与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学习当中去,应星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终于,门被推开,云谏走了进来。
他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了应星,再次说道:“香囊一定要带好,随身携带。”
就好像,那不是香囊,而是其他的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173章 173. 云五线-9
将应星送走, 云谏返回研究室内,他走入更内侧的门里,这里平时是放置各种资料的地方, 并不显眼。
所以,也并没有人知道, 云谏在这里布置了一道法阵。
法阵被激活, 随着蔓延开来的光,青年的身躯消失于光之中。
随着白光褪去, 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云谏抬眸,走出了建立于水潭边的亭子。
这是人间道所在的地方。
华美的建筑建立于山崖、飞瀑乃至浮空的岛屿上,各种奇珍异兽、奇花异草,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像是世人故事中的仙境。
“先生!”
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云谏看了过去,定格在少女身形与面容的少女有着一双水润的红色双目, 是明视。
明视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先生,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云谏并不怎么管理人间道, 因为没有什么必要,鸿雪和明视会帮他管理好一切。毫不客气地说,其实人间道的人都没有什么权力欲望。
待在这里侍弄花草异兽,培养已灭绝或者濒临灭绝的生物, 和其他人交流学习, 再不然就是跑到战场救死扶伤,去宣扬丰饶的真谛, 更甚至跟着巡海游侠给出的消息,去杀死那些不得丰饶真谛的孽物。
他们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权力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即便是没回罗浮之前, 云谏待在人间道的时间也不算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他在人间道的研究室内。
云谏这次来,自然也是为了他放在人间道的东西。
“来看看情况。”
云谏淡淡地回答道。
明视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先生你看完之后就要走了吗?不多留一会儿吗?”
她期待地看着云谏,显然希望和自己的老师来一场学术交流。
尽管明视已经从云谏那里得到了可以出师的评价,但在她的心中,自己距离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还有不小的距离。
云谏没有拒绝明视的挽留,“一个时辰之后,到实验室找我。”
明视的双眼亮了起来,“我知道了,先生!”
而后她朝云谏道别,没再打扰他,扯着自己的裙摆走远了。
云谏收回自己的目光,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由于他主导的实验中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性,云谏的实验室建立在浮空的群岛上。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在第一时间危及地面上的一切。
被锁定的实验室因其主人的到来解锁,云谏走入房间内,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巨大的房间内模拟着汤海的环境,依稀能够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生长。
云谏查看着记录,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十三个样本中,仅剩四个存活,其中一个活性相当微弱,恐怕在过段时间也会失活。
“看来这一批也不行。”
云谏自言自语道。
他关掉记录,银白色的眼睛注视着水下的卵,并不如持明卵那般漂亮,像是巨大的珍珠,反而带着一些蒙蒙的灰。
大概是因为这批卵里含有「繁育」的力量比较多。
也不知道最后孵出来的是虫子,还是龙种。
云谏抱着手臂,不朽的子嗣众多,龙裔散落于星海,却几乎从无来往。持明一脉无法繁衍生息,并不代表其他的龙裔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不管怎样,总归都是不朽的子嗣,在基因上总归有相似之处。
云谏在很久前就曾建议过丹枫,只依靠不朽的传承大概没法解决面临的问题,不如转而寻求其他的解法。
目前来看,确实颇有成效。
“如果无法获得龙裔的基因,龙种的基因应当也可以,又或者……”
云谏的手指轻轻叩打着手臂,若有所思地说道:“古兽的基因应当也可行。”
不朽作为相当古老的星神,也可以猜测其为古兽。
“天渊万龙之祖。”
云谏呢喃着持明对不朽星神的称呼,眼神闪烁。
他在很早之前就有个疯狂的猜测,只可惜,这猜测过于疯狂且天马行空,说是妄想都不为过,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云谏伸手捻着自己的头发,忽然陷入了回忆之中。明明有了猜想,他没有去验证过那个猜想吗?
他是那种明明有了猜测,却因为猜测过于疯狂,就不会去验证,而是任其不了了之的人吗?
奇怪……
不对,不对,他的记忆不对!
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目忽然睁开,云谏听到了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手臂,抱着自己。
别想了!
思维被猛地掐断。
云谏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他不是没验证过,而是在还未得到结果之前,就已经失去了那些记忆。可这未尝不是一种证明。
青年捏着自己的鼻梁,情绪一点一点冷却下去,他没有再去思考那片空白。
他回想起了欢愉星神的警告,如果不想自身的思维与认知消融,就不要再继续考虑下去。
从这点来说,他做的非常好。
将手放下,云谏冷淡地注视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那倒影的双眼在一瞬间从银白变作了猩红,而后再度变回了银白。
云谏转身朝实验室走去。
无论如何他不会停下,即便知道前方或许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
很多时候,应星觉得自己的朋友都是非常好的人,不管怎样,他都不后悔认识他们。但也有极个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眼瞎,错将损友认成挚友。
比如此刻。
白珩和景元看着放在盒子里的那套服装,忍不住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哇!这不是朱明的衣服嘛?!”白珩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几人中,唯有她见过应星穿朱明服饰的样子。
必须得承认,比起穿着保守的罗浮人,朱明人的穿着主打一个富有且慷慨。
由于朱明仙舟的环境比较炎热,朱明人的服饰一向以轻薄为主,再搭配上金色的饰品,更显华美。
景元盯着装在盒子里,看上去比罗浮服饰少了很多布料的衣服,忍不住看向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应星。
一方面他想象不出来应星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另一方面他很好奇他应星哥是怎么从富有且慷慨变作如今的富有但吝啬的。
镜流看了盒子里的衣服好一会儿,而后把目光移向了应星。
被其他四人注视的应星脸皮已经红了,“看什么呢?!”
应星本来就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在朱明大家都这么穿,而且如果把自己裹得太严实可能会热昏过去,他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可现在被另外几人这么一看,他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景元两只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应星哥,这就是你在朱明时穿的衣服?”
他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应星抱着自己的手臂,斩钉截铁地说道:“别想了,不可能的,我绝对不会穿的。入乡随俗的道理你们不懂?”
该说不该说,他其实很满意罗浮服饰的保守,朱明的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太狂放了。就算在朱明的时候,他也是那穿的保守的少数人。
白珩和景元对视了一眼,她拉长语调,“真的不行吗?我倒是很怀念以前见到的小应星。”
景元做出可怜的样子,向应星卖萌,“应星哥你就穿上试试嘛,我还没见过你穿朱明的服饰呢。”
镜流知晓朱明的服饰向来有特色,但她体质冰寒,向来不会为冷热所苦恼,而她也对应星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有些好奇。因此,她也开口道:“我同样也有些好奇,更何况,你来自朱明,难得见到故乡的衣物,不会感到怀念么?”
白珩点了点头,帮腔道:“对啊对啊,小应星你从朱明来到罗浮,忽然看到朱明的衣服,也会感觉很亲切吧?说不定,云谏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送了你这身衣服呢?送都送了,就换上试试吧。”
丹枫没说法,毕竟这东西就是他拿出来的。而现在,龙尊大人更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的样子,显然也在等应星进屋子里换一身衣服出来。
应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悲哀地发现结果是四比一,就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儿。
他不死心的说道:“但是这里是罗浮,气候舒适,并不像朱明那般炎热。”
白珩趴在镜流的肩头,头上的狐耳耷拉下来,听上去十分难过地说道:“可我们只是想看看小星星你穿上故乡的衣服啊。”
镜流叹了口气,拍着白珩的后背,“罢了,正所谓近乡情怯,既然应星不想,那就算了。”
她虽然在为应星开脱,可应星却觉得相当地坐立不安。
在他们的一番唱念做打后,应星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盒子,恶狠狠地说道:“穿!我穿就是了!如果你们敢笑……”
白珩猛地抬起头,白净的脸上不见一滴眼泪,她举手道:“绝对不会笑的!”
景元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们绝对不会笑的。”
早就知道他们什么德行的应星对他们的话表示怀疑,只是用眼神剜了他们一下,而后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也幸好他们这次是在丹枫的宅邸会面,不然还不知道让应星上哪里去换衣服呢。
应星的身影消失在房门之后。
镜流收回目光,看向了坐在一边的丹枫,“听说那位鸩羽长如今住在你这里?”
白珩坐到石凳上,胳膊撑在石桌上,手托着脸颊,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什么什么?云谏住在你这里?”
丹枫看了景元一眼,得到的却是景元讨好地一笑。
丹枫不屑遮掩,只是点头,“是。”
“果然,还是很特别吧。”白珩摸着下巴,一副了然的样子。
蓬松的尾巴在她身后甩了两下,而后眼睛一转,“首先声明,我只是有点好奇。”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你们俩平时都做些什么?”
白珩是丹枫的好友,自然对丹枫更了解。但说到云谏,她就不是那么了解了。她能够感觉到,云谏虽然没有拒绝和他们接触,却也没有要接近他们的意思。
朋友的朋友,就是这种关系。
丹枫:“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白珩吐了下舌头,“这不是想给你参谋参谋嘛。”
她可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女人,镜流一心追求剑道巅峰,景元还是个小孩,应星不出意外也即将和自己的大金人共度余生,五个人里全是注孤生的直男直女,也就现在丹枫有点微弱的苗头。
虽然自己没希望了,但丹枫有啊。
白珩可不是要好好帮帮忙,过过瘾。
听到白珩这么说,镜流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虽然一心追求剑道巅峰,可又不是真的傻。她了然地点点头,而后想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那倒是也不奇怪。你和那位鸩羽长向来亲近,就算当时的我也有听说。”她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就连云骑军内也在讨论,说饮月君将丹鼎司的天才视为至交好友,甚至允许云医士自由进出自己的宅邸。”
说到这里,白珩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等,那个时候云谏几岁?”
镜流将目光放在了趴在桌子上听八卦的景元身上,“似乎与景元差不多大?”
白珩和景元倒吸了一口凉气。
镜流还在继续说道:“说起来,当时的云医士就以研究毒术闻名,也喜欢穿不同于罗浮风格的服饰。我记得,当时他离开罗浮,你还去送过他吧?”
虽然丹枫和云谏都没把离开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但是显然路过的人也不是瞎子。丹枫作为龙尊,向来都是瞩目的重点。自然有吃瓜群众将这消息告诉其他人,后来这消息就传开了。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丹枫与云谏交好,只当是送别友人,也不作他想。谁叫丹枫为云谏破例太多了呢。
白珩和景元吃瓜吃的不亦乐乎,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求索。
如果他们的求索是对着知识,而不是对着八卦,会更好。
丹枫没有否认,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言简意赅地说道:“应星应该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应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们几个,凑在一起说什么呢?”
第174章 174. 云五线-10
应星抱着手臂, 挑眉看着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几个人。
白珩和景元转头看向他,而后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哇,果然很好看!”白珩一下子跳了起来, 走到应星身边,围着他转。
大概也是考虑到应星本人的性格, 云谏送的服饰并不是特别暴露的那种, 在应星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白色与橘红色中掺杂着金与绿,明明是亮丽的色彩, 却又不会过分艳丽,反而显得端庄大气。
白珩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神情,“感觉像是看见了以前的你。”
景元伸出手, 戳了戳应星的胳膊。
多年打铁,让应星有着一副好体魄,至今仍被当作孩子的景元有些羡慕地看着应星身上的肌肉。
镜流也点头称赞, “不错,这身衣服确实很适合你。”
她侧了下头, 看向丹枫, “不过,我记得云医士向来偏好这种有着繁琐饰品的衣物,只是他本人似乎更偏好冷色系与银饰。”
应星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确实。阿云哥不穿鸩部制服的时候, 衣服基本上都是以黑白为主,饰品也都是银色的。”在云谏的身上, 呈现的更多的是神秘、冷淡的色彩,与朱明的风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白珩想象了一下,“确实挺适合他的。”
毕竟在她甚至很多人的认知里, 云谏就是这种风格。
丹枫打量着应星身上的服饰,突然抬手举着玉兆,给应星拍了一张照片。
没反应过来的应星:……?
其他人:!
丹枫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白珩、镜流和景元也都拿出了玉兆,给应星此刻的样子留下了影像。
应星瞪着丹枫,语气有点不爽,“为什么忽然拍我?”
丹枫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兆,淡淡的回答道:“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自然要让送礼物的人看看。”
听到他这么说,应星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他摸着身上的衣服,就像罗浮的广云袖一样,朱明也有着自己出名的裁缝店。身上的这身衣服从用料到手艺无一不是最好的,显然是下了大功夫。
罗浮和朱明相当地不一样,来到罗浮的这几年,应星其实已经习惯了罗浮的一切。人的适应能力当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他也得承认,在看到这身极富朱明特色的服饰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是高兴和怀念的。
不过。
应星顿了一下,看着已经拉着他合照的友人们,有点无奈地说道:“你们拍完了吗?我要去把衣服换下来了。”
白珩的手指在玉兆上点得飞快,听到应星这么说,不由得拉长声音,“唉?这就不穿了吗?”
应星摇了摇头,十分诚实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身衣服大概很金贵。不管是搭理起来还是价格。”
听到他这么说,白珩和景元摸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应星看着他们,坏笑了一下,把心里估算出来的数字说给了他们听。
这价格,大概只有身为龙尊的丹枫才会觉得平常,毕竟他吃穿用度向来都是最精致最好的。
“不止。”
丹枫慢吞吞地插口,他虚指着应星衣服上垂下的纱,“我没看错的话,这应当是云月纱,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织成,一般情况下是有市无价。”他顿了一下,又指了一下那些饰品,“这些饰品应当也不是普通的宝石和黄金,恐怕是云谏他用了些特别的手段搞到的。”
这么一算,这身衣服除开缝制与设计的费用,光是用料恐怕就要再翻上一番。
仙舟可不是被公司摧毁了经济体系的小星球,他们有着自己的经济体系。
换算成信用点,大概会更多。
这下别说摸了,就连镜流都往远离应星的地方站了站。
白珩不由得咋舌,“鸩羽长工资这么高?”
景元顿了一下,“应该不是。”他挠了挠头,忽然觉得云谏和丹枫真的很般配,他们身上都有着那种不是被特意培养,而是经年累月沉淀在骨子里的高贵气质。
“说起来,好像没听人说过云谏哥哥的父母。我之前就想问了,寻柯叔是云谏哥哥的叔叔吗?”
应星倒是知道这个,只是感觉说出来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反而是丹枫平静的森*晚*整*理开口,“不是。寻柯是云谏的领养人,云谏是遗孤。”
在他说完之后,场面一片安静。
应星皱着眉看丹枫,“直接这么说出来没事吗?”
丹枫摇了摇头,“他早习惯了,当年不过双十就进入丹鼎司,被看为最有前途的司鼎候选,身世早就被讨论了无数次。”
“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他的母亲柳玉是商会的会长,出身曜青。”
“曜青。”
白珩摸着下巴,忽然思考了起来,她是曜青人,自然会对曜青的事情熟知更多,“曜青,柳玉,商会……”
她这思考的样子实在是特别,其他人也没打扰她。
就在这时,白珩左手锤了一下右手,“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曜青的司库他们家吗?我之前听说现任的曜青司库有个去世多年的妹妹,难不成?”
应星从那里寻柯那里听到的基本上都是云饷的事,但在寻柯的言语中,他也不难看出寻柯对玉姐,也就是柳玉的敬佩。
镜流也有些意外,“这样的身世,竟然不回曜青么?”
镜流多少也听说过有关曜青司库的事情,毕竟往大了说,他们都是云骑军。
应星揉了下头,“听师兄说,是阿云哥回绝了那边,就留在罗浮了。”
“如果是这样,那手笔这么大倒是也不奇怪。”景元嘀咕了起来。
丹枫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其中没有柳家和云谏母亲商会的事情,但是这些也就没必要和他们说了,让他们这么误以为也不错。
几人说了几句话,而后应星就转身回了房间,把自己身上这套价格比得上他喜欢的大金人的衣服换了下来。
重新换回自己衣服的应星松了口气,还是现在这身衣服适合他。
白珩送给他的是在外旅行时搜罗到的书,景元送了模型,镜流送了他一块少见的金属矿石,而丹枫送的则是出自持明工匠之手的臂鞲,据说还可以定位。
应星看了一眼佩戴在自己手臂上的臂鞲,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你和阿云哥都送了我这种东西,难道是罗浮要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话引来了镜流等人的侧目。
丹枫摇了摇头,“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顿了一下,而后才看着应星缓缓说道:“或许云谏也是如此。”
将话题移开,丹枫才思索起应星说的话来。
他知道云谏送了香囊给应星,还要求应星随身佩戴,可当时云谏对他的回答是,香囊中的东西对应星的身体有好处。
可今日听应星的话,那香囊似乎也有可以定位的功能。
是根据味道定位吗?
丹枫想到了云谏炼制的蛊虫,他也看过云谏写的关于蛊虫的各种笔记。有的蛊虫对温度敏感,有的蛊虫对声音敏感,有的蛊虫对气味敏感,也有的蛊虫对血肉敏感。他手里还有一只可以顶命的蛊虫。
如果是对气味敏感的蛊虫,大概可以根据香囊的味道追踪到应星。但香囊里的东西对应星的身体里有好处?
丹枫微微皱眉,难道是云谏又炼制了什么新的蛊虫,或者制作出了新的药物?
应星对蛊虫的接受程度估计不高,而既然是说对身体有好处,那就谈不上毒,所以丹枫觉得还是用药这个词语来形容更合适。
桌子上摆着糕点,和从库里拿出的酒。
白珩翠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馋了丹枫这儿的酒好久了,之前她还和丹枫淘酒喝,没想到丹枫竟然真的拿出来了。
闻味道,绝对是那种陈酿。
白珩和丹枫对视了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除了镜流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的眼神交流,另外两人都没有发觉。
这大概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最后一次相聚了,玉阙那边传来了消息,又发现了孽物的痕迹,曜青那边似乎也在准备,可能需要他们这边的人支援。
总而言之,像今日这般悠闲的时光,在后续的很长时间里,都不会有了。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聚会才散。
侍女将桌子上的盘子与酒盏撤了下去,但桌子上还有一壶新上的酒,以及一个新的酒盏,显然是给某一位留的。
白若端着托盘,正准备离开,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在等我吗,枫哥?”
白若知道作为丹枫的侍女,最重要的就是少看少听少说。云谏在丹枫这里有多特别,他们早在百年前就知道了。
因此,她朝两人行礼后,安静地离开了。
丹枫抱着手臂,“遇到镜流他们了?”
云谏坐到丹枫对面,“没有,大概岔开了。你发给我的照片我看了,顺便还转发给了寻叔,想必之后寻叔大概会给阿星再多添置一点衣服吧。”
鹤发的青年慢悠悠地给自己倒着酒,他端着酒杯,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的倒影,“我还以为你今天已经喝够了呢。”
他抿了一口,酒液柔和的口感中带着点特殊的香气。
云谏并非好酒之人,然而即便如此,却也能够尝出来这酒的好来。
丹枫给自己斟酒,“总不好厚此薄彼,更何况,你们又不一样。这些量还不至于让我醉。”
再怎么说也是掌苍龙之传的龙尊,这点酒估计还来不及让他产生醉意,就已经消解了。
“你很担心应星?”
问这话的时候,丹枫打量着云谏的神色。
只可惜,并没有从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到任何其他神色。熟知云谏为人的丹枫,也对这担心二字中的含量持保守态度。
在云谏的身上,对某个人的感情并不影响他利用那个人。
“他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云谏这么说道。
“你我都知道,那些人不会允许应星接管工造司。原因是什么,我其实也并不在意。统领工匠的百冶同时也是司砧,管理统领工造司一切事务。可他们只给了他百冶的头衔,却并没有将司砧的位置同时给他。而应星的一身技艺必定不可能被忽视。”
雪白的睫毛下,银色的眸子充满了非人的无机质。
“所以,他很有可能也会前往前线。只是留在前线的后方,而不是最安全的大后方。你也想到了这一点,不是么?”
丹枫和龙师玩了几百年政治,当然想到了这点。
“你说这么多,是在表达你的不满?”
丹枫看着云谏,青年的表情、语气什么都没变,就像在实验室中,和他讨论实验步骤一样。
可丹枫却仍然感觉到了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
在当老师这件事情上,丹枫也不清楚自己合不合格。不过这个时候,他能够感受到云谏身上并不多的情绪。
青碧的眼睛落到了自己私服的袖子上,上面的仙鹤展翅欲飞,云谏就像是这仙鹤,自由的过分,也远离世俗的过分。
他的世界好像只有他自己,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靠近他。
但也只是靠近,而不是进入他的世界,然后永远地留下。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云谏这么回答,银白的眼睛凝视着对面的男人。
“我也没有不满,那不是属于我的情绪。”
不满的应该是应星,愤怒的应该是应星,鲜活激烈的情绪,应该都是应星这个年轻人的。因为这件事情本质上是应星自己的事情,他不能代表应星做决定,也不能代表应星感受。
“但你想过帮他,对吗?”
丹枫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云谏的人,因为他们是同样的异常之物。
“嗯,我想过。”
云谏直接承认了这一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我总有手段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些温和,但给人的感觉却极为冷淡和惊悚。
“你知道的。”
云谏是个披着人皮的非人之物,他感性依附于他人而存在,属于自己的情绪少的可怜,即便他能够嗅到人们身上的喜怒哀乐,可那终究不是属于他的情绪。
理性告诉他,为了自己的目的,要不择手段。
但云谏又受到过教育,他的父母,寻柯,还有丹枫,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底线,有着自己的温柔。
所以,他可以不那么冷酷,至少在对待与他关系更亲密的人时,可以保留温度。那是他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东西。
所以,他可以为了药王的声誉加入药王秘传,而后彻底毁了这个打着丰饶名号,给丰饶抹黑的组织。也可以为了帮助丹枫,而对龙师下蛊,根本不在乎龙师的死活。那些龙师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丹枫需要他们活着。
如果应星想那么做,他当然会那么做。
下毒,下蛊,洗脑,催眠,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他没有善恶与道德这种东西,也不在乎这些,他愿意遵守规则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要遵守,如果他不愿意遵守规则,那么谁也阻止不了他。
他的主人不是他们。
他属于「」。
第175章 175. 云五线-11
云谏是个纯粹的、无垢的怪物。
丹枫在第一次见到云谏时, 他的直觉与他的心就告诉了他,面前的孩子是他的同类。
并不是狭义上的,种族的同类。而是更广义上的, 人与非人上的同类。
他是丹枫,是一族之长, 也是龙。但他有一颗属于人的心, 这让他被人心与龙心撕扯。
他做不到真的像龙心那般,将一切视作无物的冷酷。他有在乎的东西, 喜欢的,要守护的,那些压在他肩上的责任, 与他共同作战过的云骑军。
他非人,却有着一颗属于人的温柔的心,所以他做不到不在乎。
他被束缚。
但云谏不是。
少年纯粹无垢的过分, 就算有着人的外表,却无法掩盖住内里非人的部分。
在丹枫眼里, 云谏突出的过分。
并不是因为非人, 所以才纯粹无垢,而是因为纯粹无垢,所以才非人。
可云谏也是空无的。
这样的空无令他能够保持那份过分的纯粹与无垢。
所以他冷酷,理性, 却也自由。
或许云谏比他更适合当龙尊。
如果云谏是不朽的子嗣, 那么他就不会像他这般痛苦,他会始终美丽、强大、冷酷、自由。
丹枫的眸光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涟漪的湖水, 但最终,那摇曳的湖光重回于平静。
“但你也清楚,应星不会愿意你这么做的。”
丹枫淡然道。
他们都了解应星, 应星是个好人。他的纯粹犹如稚子,他坚韧,有着人的知性与常识,像是燃烧的火焰,应星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他会面对他人的讥讽、嘲笑、排挤,却也会坦然面对,以自己的方式回击,但绝对不会危及他人的性命。
可云谏会。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抹掉一个人的性命,更改一个人的性格与心智,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造成何种结果,只为了自己的目的。
云谏放下手中端着的酒盏,“嗯,所以他拒绝我了。”
丹枫回答道:“这是好事。我可不想在仙舟的通缉名册上看到你。”
云谏对龙师下手,他是默认的态度。
在知道族内有人勾结药王秘传的人,进行实验时,丹枫便知道,要想清理深入骨髓的腐朽,只得通过强硬的手段。而云谏的手段,已经是他在衡量选择里最温和的那种了。
至少要比其他的选择更温和。
“当初处理的很干净,就算过于巧合,让人难以相信,可他们没有证据,不是吗?”
无论是云谏还是丹枫,都不曾谈论过当初的那场合作。
云谏把玩着手中的酒盏,“我记得,镜流大人,就是当初那场剿灭的领队。”
尽管所有的一切都过于巧合,只说毒虫与蛊便能想到他,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证据,这是他干的。不管云骑军与十王司如何调查,最后得出的结果,都是他告诉丹枫的那样。
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不过是他们的时间到了。
而唯一知晓其中确实有他手笔的滕骁将军,则选择了与他做了一桩交易。
毕竟,他所做的也不是坏事,不是么?
这样可以称得上皆大欢喜的结局,他们又有什么不满呢?
丹枫:“镜流比你想的要敏锐。”
云谏伸出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但人最擅长遗忘。”
一百年,足够叫人忘记很多不重要的东西了。
“如果不是你明确地踏上了巡猎的命途,你这样子大概会被当作记忆的命途行者吧。”
云谏放下手,笑了笑,没有回话。
谁知道他行不行呢?
玩弄记忆也可能被记忆玩弄。
“毫无疑问,我确实是巡猎的命途行者。”说到这里,云谏叹息了一声,他玩着自己的头发,放置在桌子上的酒杯倒映着月亮,“有时候星神还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呢。”
玩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又或者,是我太敏感了。”
云谏的声音很低,这句话甚至没能让丹枫听清。
松开自己的手,云谏重新看向丹枫,“这几天睡得如何?”
他还住在丹枫的隔壁,即便只是一墙之隔,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打破那道墙。
丹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好。”
他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觉得还好,至少梦中的那些纷乱的碎片,并没有给他造成更多的影响。
他依旧能够保持自我,这是最好的事情了。
听到他这么说,云谏点了下头,“那就好。”他看了一眼天色,将酒盏中的酒饮尽,“既然如此,作为医士,我的建议是早睡早起。”
月下,鹤发的青年笑着说道,雪白的发丝与睫毛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出尘的仿佛下一秒便会变作仙鹤飞向天际。
“接下来,要有的忙了,枫哥。”
他们都明白,战火要再度纷飞起来了。
……
水波摇曳,天光乍泄。
耳边传来的是悠长的吟声,那声音回响着,好似凝聚了千万年的星光,又好像是世间所有一切的合唱。
“饮月大人,您醒了。”
穿着轻盈衣袍的持明族人恭敬地俯身,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顺。
博山炉中燃烧着的香气带着些湿润的气息,屏风上绘着精致的图案,就连纱幔都好像浸润着香气。
这是梦。
丹枫的大脑在第一时间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但又和以往的梦不同。
就在丹枫不动声色地起身之时,有一个陌生的持明族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饮月大人!”
那个陌生的持明族人跪在地上,“那……位醒了,请您快去看看他吧!”
他是故意模糊了被提到的那个存在,还是无法通过言语说明?
丹枫不作声,只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个人。
他在警惕,在恐惧,却也恭敬。
“带路。”
丹枫吐出两个字,没有一个人对他的态度有异议,那些总是对他指手画脚的龙师似乎也不在。
这房间布置的奢华无比,却也陌生无比。
可丹枫却觉得十分自然,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间屋子,乃至这个地方的主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梦?
一边猜测着,一边跟着低头领路的持明族一路走到了一座高塔。
守卫在门口的持明士兵见到丹枫,纷纷行礼。
就连领路的人也停留在了门外。
“饮月大人,我等不能进入其中,请恕我只能在外等候您了。”
持明弯腰,行礼,不等丹枫的回答就绝不起身。
“退下吧。”
丹枫淡淡道。
随着一声是,那人退开了。
丹枫回头看着雕刻着某种图案的大门,轻易地推开,而后走了进去。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塔内的光源只从上方落下,他环视着高塔的内部,那位于塔壁的一个又一个洞窟中,有着无数龙的雕塑。
这里记录的是不朽的子嗣。
丹枫福灵心至。
然而随着他一层一层地往上,洞窟中的雕塑从龙变成龙种,又变成了有着其他生灵特征的存在。
而行到某一层时,那些雕塑已经看不见属于龙的部分了。它们更像是其他的生灵。
可又过了几层,它们依旧是生灵,却在动物的身体上拥有了属于植物的特征。
直到最后就连动物的特征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植物。
再往上,会是什么?
丹枫抬头猜测着。
在攀登高塔的过程中,他好像见证了古老的演化,又或者是某种并不明确的提示。
很快,丹枫就知道了答案。
是山石,是江河,是这寰宇中的一切。
但有形之物终有消逝的一天,于是,他又看到了无形之物。
起先是他能够辨认出来的,像是岁阳,可越往上走,他就越无法分辨。
它们像是星星,像是萤火,它们无处不在,却又无人知晓,好似不曾存在。
岁阳或许与它们很接近,却也不完全一样。
它们是什么?
“它们是「灵」。”
空灵的声音回答了丹枫心中的问题。
他终于来到了高塔的最顶端。
巨大的龙盘旋在天上,低首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下方却是浩瀚的星海。
雪白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地上,闪烁着星星的光辉。银白的双眸映照不出任何东西,那是丹枫熟悉的面容。
“云……”
不等丹枫说出那个名字,墨色便攀上了雪白的发丝,染黑了其中一只眼睛,黑与白明明是对比最强烈的颜色,此刻却和谐完满。
头上的龙角嶙峋尖锐,脸颊上出现了鳞片,可耳朵却并不尖锐,反而有着鸟类的轻盈。
半黑半白的发丝飘了起来,单薄的身躯裹在朴素的衣物中,他坐在那里,缓缓伸出手。
一团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不朽是什么呢?”
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说明。
他的目光移到了丹枫的身上,“不朽无处不在。”
水声与吟声越来越清晰。
丹枫终于听清了那吟声,那是龙吟。
“祂无处不在。”
脚下的星海忽然裂开,风从深邃的裂缝中刮出。
即便是受到过龙尊力量加持的身躯也轻而易举地被刮出了伤痕与血色,然而风暴中的青年却完好无损。
只见他张开嘴:“「」”
丹枫瞳孔一缩,朝那个身影伸出手。
“等等!”
世界像是玻璃,一下子碎裂开来。
梦醒了。
床上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被风刮出的伤口还在疼痛,然而他的手臂、脸颊没有任何伤口。
这不可能。
丹枫看着自己的手。
紧接着他就质疑了起来,那真的是个梦吗?那个梦真实的过分,在梦中被割出的伤口即便现在还在作痛。
如果是梦,为什么他会梦到云谏。
想到青年梦中的身影,丹枫起身,推开门,走向了另一扇门。
他站定在门口,并没有推门而入,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手放在门上,却不曾用力。
持明强悍的身体素质赋予了他敏锐的五感,就好比此刻,他能够听到云谏熟睡时的呼吸声。
平缓,轻浅,像是一片落下的羽毛。
丹枫知道,云谏向来浅眠,但在他这里,云谏偶尔可以睡的熟一点。
最终,男人还是没有推开门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听着那道呼吸声,而后缓缓放下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
而在他离开后的片刻,室内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如果丹枫推门而入,就能发现,此时青年的眼睛与梦中一样。
一黑一白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在游弋,但很快那双眼睛就闭合,好似不曾睁开过。
清晨是一天的开始。
罗浮向来有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说法,但此时此刻,偌大的厅内却鸦雀无声。
准确来说,是连个粗的呼吸声都没有。
白若小心地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男人,只能得出丹枫大人心情不好这个结论。
可是,自从云谏大人住进来,丹枫大人的心情就没这么糟糕过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白若最后也只得拉着自己的朋友,同为侍女的水偀按照往常,端上早食。
一般来说,云谏会和丹枫一起出现,但如果云谏没出现,要么是对方根本就没回来,要么就是已经出门,还有最小的一个可能是,对方还未起身。
介于昨天晚上见过云谏,也并没有在今日早晨见过云谏,所以白若确信,应该是最后一个。
属于云谏的那份早食会被保温好,直到云谏起来,才会端给他。如果云谏想要吃新做的,当然也可以。在丹枫的府邸,云谏有着和丹枫同样的权利。
不过按照白若对那位的了解,云谏大概懒得让人再重新做。
直到丹枫离开,不敢出气的侍女和仆从才松了口气。
一名男性侍者擦了下额头的汗,“丹枫大人这是怎么了?”
心情已经不能用单纯的不好来形容了,根本就是恶劣到了极点。
就连以前他还没有能力把和龙师对着干放到明面上的时候,心情也从来没有这么恶劣过。
水偀收拾好餐具,给了他一个白眼,“问那么多干什么,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丹枫大人又不会把气撒到咱们身上。”
丹枫从来不会把情绪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他们这些跟随了他多年的侍从深有体会。尽管龙师们总会被丹枫气的吹胡子瞪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回古海蜕生,可丹枫从来没有波及他们。
就凭借这个,他们也觉得丹枫比龙师好上无数倍。
水偀的话自然得到了认同,于是大家重新变成了那副不动声色的精英模样。
笑话,天知道想进龙尊府内的同族有多多,他们能进来,每一个都是出类拔萃。
当云谏醒过来时,天光大亮,再看看时间,距离他平日的起床时间已经过了两个系统时。
他睡得有些久了。
云谏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里还有着未散开的茫然,像是一只羽毛凌乱的鸟儿。
奇怪。
云谏的脑袋里只有这样的一个念头。
青年闭着眼睛,想要回忆什么,可脑海中却没有任何线索,他似乎确实只是睡得熟了一些,才导致他错过了平日的起床时间。
云谏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床上下来。
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他便推开了门,“白若。”
不知何时等在门边的侍女朝他行礼,“您醒了,云谏大人,要现在用餐吗?”
云谏点了点头,“你送进来吧。”
“是。”
看着白若离开的身影,云谏若有所思起来。
他掏出玉兆,看到了丹鼎司的通知。
在出征前,工造司和丹鼎司大概才是最忙的。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工造司和丹鼎司负责的就是这个。或者说,他们是其中的一部分。
好在鸩部的职能更加特殊一些,倒是没有那么忙碌。
只是可惜云谏之前还听说了有关星天演武,选拔剑首的消息。这么看,只怕是要延期了。
结束了早餐时间,坐着星槎来到丹鼎司,刚走进丹鼎司的大门口,云谏就被一个穿着医士服装的人叫住了。
“云谏大人!”
云谏抬眼看去,“你是?”
“在下乃是医部的医士苍仇,云华司鼎正要找您,似乎是有什么大事。”
还不等云谏出声,云谏的玉兆就响了起来。
不是别人,正是云华。
第176章 176. 云五线-12
鹤发的青年穿着深色的制服, 与丹鼎司的其他人鲜明地分割开来。
云谏放下手中的资料,淡淡道:“可以试试。这家伙是受到改造的特殊巴维鲁人,「六尘烟」是一种信息素, 大致与狼毒相似。不过,就算不需要我, 丹鼎司早晚也会有解决的方法。”
“很急?”
会议室中不只有他, 还有现任司鼎云华,以及以投影模式出现的滕骁等云骑军高层。
滕骁点了点头, “你也看到了卷宗。确实很急。”
“只是这人现在在步离人的保护下,如果不抓住他,那就只能从其他人身上下手了。”
云谏抬眸, “没关系?”
滕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没关系。”
十王司也派了人来,毕竟其中有魔阴身的事, 既然是和魔阴身有关,那就也与他们十王司有关。
来的人正是云谏熟悉的时不非。
“我来说吧。”
时不非开口道:“我们已经验证过了, 这种信息素可令仙舟民堕入魔阴, 但无垢火针对这种情况的魔阴效果不大。”
这倒是个意外的情况。
云谏感兴趣地抬了抬头,“有记录吗?”
“当然。”
时不非知道云谏的性子,早就安排好了。
云谏拿到了记录,在看完之后, 他沉思了起来, “我知道了,但是无垢火并不是没起作用。”
他指着其中一个记录道:“你们看这个人, 最开始他的症状应当是「嗔恚」与「他化」,但受到无垢火的净化后,尽管「他化」的症状没有消失, 但「嗔恚」的症状已经消失了。另外,我还注意到,这些受到六尘烟感染的人,大多具有「他化」的症状。”
但实际上,魔阴身的症状分为五种,有可能只具有单独一种,也有可能同时具有好几种。
“无垢火的母本是岁阳,而岁阳是能量体,针对的是精神,所以在□□上的净化并不是那么明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云谏切换成了另一个记录,“这个人的症状应当是「垢染」,但是无垢火依然具有火的性质,它抑制了增殖。”
听到他的话,时不非和云华都仔细地辨认了一下。
“的确如此。”
云华肯定道。
“当初,在利用岁阳当作母本的时候,我考虑的更多的是针对精神上的魔阴。毕竟绝大多数的魔阴都是由情绪引起的。”
“身体上的症状,或许可以采取更简单些的手段。比如手术。”
云谏面无表情地说道。
“只要保证患者的情绪稳定,通过一些手段抑制□□上的异化,就如切割病灶一样,直接切除。只要其他地方没有被污染,凭借着仙舟人的体质,应当能够恢复如初。”
“在这个过程里,我也可以研究下六尘烟。当然,如果样本更好。”
他的眼睛看了一下滕骁他们,而后慢吞吞地开口:“不过显然,你们手上没有。”
他站了起来,“准备手术室吧,我去准备一下。”
在他离开之后,时不非摸着下巴,感叹道:“这位还是那么干脆呢。”
滕骁呵呵笑了下,谁不知道十王司那边派了时不非接触云谏,就想着挖墙脚呢。
他看向云华,“那就麻烦你们了,云华。”
云华摇了摇头,“无碍,这本就是我们丹鼎司应该做的。”
云骑军和十王司确实很急。
云谏拒绝了给他安排助手的提议,直接走进了手术室内,或许叫做实验室更恰当一些。
躺在床上的人形怪物被绑了起来,不过在云谏的感知里,这个人恐怕有的是「无记」症状,也就是心被莫名的空虚感所夺占,听上去更像是虚无的手笔。
无垢火的本质是经过特定筛选与培养的岁阳火,不具备意识,但是能够消化情绪。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惧哪种缺失都不可。
所以,云谏特意要了具有各种情绪的无垢火,这是为了能够让患有「无记」的人能够重新感受到情绪而培育出来的。
就算心不记得,但身体会记得。
人就是这种脆弱又坚强的生物。
但云谏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有了新的想法,比如情感上的共鸣。就像演奏乐器,奏乐者会通过自己的乐声,将自己的情绪传达给观众。
笑也好,哭也好,总有什么是可以共鸣的。
人并不是单独的人。
那么有没有可能,将一个七情六欲俱全的人的情感,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魔阴身者,从而让他们共鸣?
有的。
云谏想。
同谐的乐章响彻寰宇,一既是万众,万众既是一。
从这方面来说,云谏觉得可以参考借鉴。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进行其他的准备。
考虑到仙舟民的体质,那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和自愈能力,他大概需要制作一些强效的毒。
单纯的药对上魔阴身大概不会很好使。
所以,他更倾向于用毒。
只要控制好,毒会破坏体内的组织,而为了对抗毒,丰饶的力量会先集中在对抗更具威胁性的毒上,而他就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至于这件事他为什么会清楚,当然是拿自己做了无数次实验之后得到的结果。
他的身体中的丰饶之力远比仙舟人还要强,所以他对仙舟人能够承受的剂量与毒性了如指掌。
云谏姿态轻松,完全不像是在做一件严肃的事。
透过视频,看着青年挑选出了毒性有强有弱的毒物时,无论是十王司的判官,还是云骑军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唯有丹鼎司的人森*晚*整*理双眼放光,拿着纸和笔埋头狂写。
云华安抚着他们,“云鸩羽长向来擅长以毒攻毒,更何况魔阴身可是与寻常情况有着天壤之别。既然鸩羽长作出了这样的决定,那就说明这样更有效果。”
当场制毒的云谏神色淡然且轻松,可围观的人却觉得自己冷汗直冒。
“我记得鸩羽长手里的那只蝾螈似乎是出产自哥坦亚星系?毒性在当地排名前十,这个剂量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对于丹鼎司的医士、丹士和鸩士来说,这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
闲木摇了摇头,“不会,鸩羽长还选用了布门希尔草,这种草能够压制尔帕浦维蝾螈。”
另一边的丹士疑惑地开口,“但我记得,布门希尔草在当地被称为死神草啊?”他顿了一下,给不在丹鼎司任职的其他人解释道:“就是吃了会死草,简称死神草。在当地一般用于死刑,快速方便,原料好找,就是死相有点难看。”
云华摸着下巴,“云谏大人虽然选用的都是具有毒性的材料,但是环环相克,就算有的剂量看上去要多些,但实际上也能被其他的毒物抵消,从而达到平衡。原来如此。”
其中一个冥差捅了捅身边的人,小声地提问道:“呃,确定这里需要我们吗?”
她怎么觉得,就算他们不在这里也无所谓。这都已经变成他们丹鼎司的学习讨论会了啊。
她的同伴一脸深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旁边听到丹鼎司的诸位吐出言论后尤为警惕的云骑军,“没关系,我们还是很有必要待在这里的。”
万一这些人看得兴致大发,一个忍不住就想要实践一下自己新学到的知识呢?
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拷走。
已经警惕起来的云骑大兄弟目光如鹰,从这个医士身上扫到那个鸩士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把这群危险分子全部收押。
只可惜,已经彻底进入氛围的丹鼎司同事们完全无视了自己身后灼灼的目光,只恨此刻的自己只能观看学习,无法跟随实践。
闲木看着奋笔疾书的同僚,看衣服还是个丹士。
“要全都记下来,可恶,鸩羽长的速度太快了。”
闲木好心地帮他补充了几个地方,又给他指出了几个错误。
丹士向他道谢,“谢谢你,哥们。不过,你不记吗?”
他抽空打量了一下闲木,有些疑惑。
闲木先摆了摆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纸和笔,声音和表情都很沧桑,“记着呢。不过这里不怎么需要记,之后才是重点。”
丹士疑惑的眼神在看到闲木身上那身不同于丹鼎司其他部门的深色制服时,忽然变了。
原来如此,他懂了。
他们医士和丹士要辨认云谏选用的那些毒物可能有些困难,但对于每天和毒物打交道的鸩士们来说,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正如闲木说的,之后才是重点。
毕竟他们要针对的可是困扰了仙舟多年的魔阴身啊。
他们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但他们无一不希望,那个冷淡平静的人能够成功。
因为那并非只是一个人的痊愈,更是所有仙舟的痊愈。
所有的人目光,除了丹鼎司外的人也在注视着那个身影。
真的可以成功吗?
真的可以救下那个人吗?
困扰了仙舟几千年的魔阴身,真的能够被解决吗?
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又是如此地期盼着。
将军府。
滕骁背着手站在窗户前,就连处理公务的心情也没有。
作为他的策士长,越瑶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想到从少年时就总是云淡风轻的云谏,越瑶忍不住开口:“云医士。”她顿了一下,虽然现在的云谏已经是鸩羽长了,她不应该称呼为云医士,但此刻,越瑶还是想这么称呼。
“云医士没问题的。”
滕骁望着天空,“没问题吗?或许吧。”
但至少他们都是这么希望的。
一人的痊愈,千万人的痊愈,所有仙舟人的痊愈。
第177章 177. 云五线-13
手术其实没有什么难度。
难得是如何抑制仙舟人强大的自愈能力。
在手术室里呆了整整三天半的云谏终于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取下手套,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淡的过分,好像只是处理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
“第一阶段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切除的部位出现了明显的生长抑制情况。后续大概会再进行几次切除,不过目前来看, 情况应当是稳定下来了。”
鹤发的青年穿过走廊, 推开门,走进了偌大的会议室内。
银白的双眸没有在十王司和云骑军的人身上停留半秒, 他看着穿着丹鼎司制服的同僚,对着云华言简意赅道:“3号会议室,开会。”
“是!”
云谏转身就走。
在手术室里待了那么久, 他要去换一身衣服。
虽然越过了司鼎云华,可就连云华在内的丹鼎司成员没有一个有异议。
百年的时间确实很长,但也不是那么长。
起码, 他们仍然记得鸩羽长大人作为代理司鼎时候,对整个丹鼎司的要求。
没有长生种的迟缓, 效率低。
一切都向短生种看齐, 追求高效、快速、简洁。
闲木收拾好自己这几天记录下来的笔记,脑袋里想的却是这几天学到的东西大概够他写上几篇论文的了。
作为云谏承认的徒弟,同时也是云谏在丹鼎司的嫡系部下,闲木第一个跑了出去。
不出意外, 云谏绝对是去搭理自己了, 他得在有限时间内帮云谏准备好一切。
不到半个系统时。
旁边会议室内的丹鼎司人员一个不少地坐在3号会议室内。
房间里很安静,却也很吵闹。
明明没有一个人出声, 但从他们的动作、表情来看,每一个人都躁动不已。
也是在这个时候,云华和云谏走了进来。
将设备调试完的闲木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将地方让给了云谏, 自己走到下方做好。
云谏冷淡道:“会议开始。”
于是一场针对围观学习了的丹鼎司人员特训会议开始了。
一沓又一沓的报告传遍了每个人之手,让每个人都翻看了许多次。
“手术过程你们也看了,「残伤」、「垢染」、「嗔恚」、「他化」、「无记」为堕入魔阴身的五种症状。大体能够分为两类,一类是□□上的,也就是「残伤」、「垢染」和「他化」,另一类则是精神上的,即「嗔恚」、「无记」。”
“但是,「残伤」与「垢染」「他化」不同。「残伤」是□□遭受了外界暴力产生的损伤,需要天人自身的自愈能力进行漫长而痛苦的修复。其本质是对于过于严重的损伤,天人本身的自愈能力难以进行愈合,也就是说,「残伤」的症状是天人自愈能力弱的表现。”
“而「垢染」和「他化」则相反,「垢染」是由于肉身不朽,感染了病毒与细菌并与其共存,「他化」则是□□器官异变,无论哪一种,都可以归结为天人强大的自愈能力。”
云谏将「残伤」与「垢染」「他化」之间画了一道线,将它们隔开。
“无垢火的母本是岁阳,在针对魔阴身精神类的症状上更有效果。但因其并非真正的火焰,只是一种经过特别筛选培养的能量体,所以虽然也具有部分影响现实的能力,但针对□□上的症状效果并不如精神上的症状那样突出。”
云谏银白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会议室中的人,“我想你们之中不只有一个人,研究过丰饶的力量。丰饶的力量具有治愈、净化的能力。在天人身上也可以体现这一点。”
“具有「垢染」「他化」症状的魔阴身,他们本身的自愈能力已经足够强,就像是短生种体内的癌细胞一样。所以我们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抑制天人的自愈能力,或者说,将这自愈能力限定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魔阴身本身已经失去了平衡,既然用药无效,那我们就要考虑用其他手段。比如更具威胁和破坏性的毒。”
“但同时也需要注意,在用毒时也可能出现毒素破坏身体的部分机能,又或者加深魔阴身的程度,因此在材料的选择与用量上,也应当进行全面的思考。”
云谏在手术时使用的毒方显示了出来。
经过了这些天的恶补,在座的人也对这方子上的各个材料有了不浅的认识。
此时,会议室已经完全进入了学术讨论的范围内。
不只是讨论可用的毒方,还在对手术方案进行讨论。
就如云谏出来后说的,他进行的不过是第一阶段的手术,后续要如何,要一边观察情况,一边讨论修改方案。
治疗魔阴身这件事,仙舟已经研究了千年,在初见效果的如今,每一步都需要格外慎重。
云谏从手术室里出来,并要求围观的所有丹鼎司成员开会的消息早就被递到了滕骁的桌子上。
连同云谏出来时说的话,也体现在其中。
滕骁则联络着还留在丹鼎司的云骑,问道:“那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云骑军小心的回头看了眼3号会议室,“还在讨论,嗯,云谏大人好像在和云华司鼎讨论什么。等等,有人打起来了!”
只是随意看了看的云骑军打起精神来,“里面有一群医士和丹士打起来了,有鸩士上去劝了,哦,不对,那鸩士把两边人都打了!”
听着云骑汇报的滕骁:……
汇报的云骑军官咳嗽了两声,低声问道:“我们和十王司的冥差都守在门外,要进去阻止吗?将军。”
滕骁:“没事,云华和云谏他们会管的。”
果然,就像滕骁说的那样,云华一脸严肃地喝止了他们,场面再次变得平稳中带着些激烈。
也是在这个时候,云谏朝门外走来。
云骑军官打起精神来。
云谏推开门,直接锁定了这个正和滕骁联络的云骑军,直接出声道:“在联系滕骁将军吗?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不等云骑军纠结,滕骁直接开口:“转过去。”
云谏转身,进了旁边一个没人的房间,和滕骁单独聊了起来。
“将军。”
青年冷淡而平静的声音在联络中响了起来,从声音上来说,云谏半点没受到刚才讨论热烈氛围的感染。
不过一想到这人是云谏,他从小时候就这样后,滕骁释然了。
“你想和我商量什么?”
云谏的目光闪了下,才低声说了起来。
“虽然丹鼎司这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研究出了可行方案,但我不能保证这份方案在每个人身上都好使。”
青年的眼睛看着前方,“被信息素诱导的人不在少数,而其中每个人的体质也不尽相同,从治疗角度来说,越快进行治疗成功的机会就越大。我看了那些人的报告,其中有一小部分的状况已经不算很好了。即便成功,后续也可能出现部分问题,因此我想,能否同时开启对不朽的研究?”
滕骁说不出自己是意外还是不太意外。
但很快,云谏就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实际上,我是想借助不朽的研究,看是否能够重塑身体。并不是让天人变为持明族,而是我认为不朽的力量或许可以锚定人的情况。至少,可以以人类的样子,自己本来的面貌死去。”
他说研究不朽,并非想借助不朽的力量维持永恒,他需要的只是极少的不朽力量。不需要像持明族那样,只要不被彻底杀死,就可以永生永世地蜕生轮回。
“我们需要的只是可以维持一个人的力量,唯有不朽的力量大概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只是,如果以不朽的力量锚定,也可能会出现各种误差。重塑身体的想法,也是以持明的蜕生为参考。”
云谏沉吟了片刻,“只不过,以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更希望天人的重塑身体是如虫般的破茧成蝶。”
比起心智与身体一起缩水,他还是更倾向于像蝴蝶那般,通过成茧或成蛹,而后拥有一具新的身体。
他为丹枫炼制的凤凰蛊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重塑身体,或者说是对身体进行修补,从而达到复活的效果。
因为人在死亡时大脑依旧具有意识,也有极为短暂的可以进行救治的时间。
滕骁听着云谏的话,大脑也在思考。
按理说,云谏这话如果追究起来,应该算在不赦十恶里的,是需要去幽囚狱喝茶的。
可滕骁听云谏的意思,是研究不朽而非研究持明。
不朽与持明,听上去似乎是在指同一个东西,毕竟持明是不朽的后裔,研究不朽就等同于研究持明。
但显然,云谏这里说的研究不朽并不是指研究持明,或者说不全是。
滕骁斟酌了一下,开口,“你让我捋一捋。”
云谏应了一声,就安静地等滕骁理顺思路。
滕骁叫来策士长越瑶,把云谏和自己说的话讲给了越瑶,让她和自己一起思考。
越瑶自然知道轻重缓急,感叹了一声幸好云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没叫其他人听到他的话,不然六御、十王司和持明族要有的吵了。
“将军,我想问问云谏大人,既然说要研究不朽,那如果不研究持明,要如何研究不朽呢?”
越瑶的话正是重点。
滕骁也已经屏退了其他人,将联络变成了公放,让越瑶的提问传入了云谏的耳内。
云谏倒是没意外滕骁把越瑶这个策士长也叫来了,他想到之前发现的事情,轻声道:“并非只有持明族的身体,还蕴含着不朽的力量。”
这话具体的意思,云谏不能详细说明,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他也在警惕着。
警惕着某个或者某些无法看见的存在。
等待着警告或者缄默。
但这话在滕骁与越瑶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不朽的子嗣众多,被称为龙裔。持明族是龙裔中的一支,除了持明族,在这偌大的星海中,当然还有其他不朽的后裔。
如果是这样的话,云谏想要开启对不朽的研究,应该也不是不行?
滕骁和越瑶对视了一眼,最后由滕骁开口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思考一下。”
云谏轻声道:“我知晓。”
在联络断掉的那一刻,云谏便知道,他的话大概又要引起一场风暴了。
但现在,他应该回去继续开会了。
第178章 178. 云五线-14
云谏并不是那种会随意骂人, 将气撒在研究员身上的类型,但他却绝对能够称得上是最能够让人退避三舍的类型。
尽管那张漂亮冷淡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连眉梢的弧度都不曾变化, 但仍能够让人读懂他内心的质疑。
甚至,可能并不是到了质疑的地步, 而是在奇怪一个人怎么会有人连1+1=2这种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的疑惑。
没错, 这正是他们这些人跟在云谏身边学习实验感受到的东西。
一股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嘲讽、傲慢、审视意味的疑惑。
云华微微扶额, 对着身边的青年叹息道:“您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很显然,他们有些, 不,准确来说是相当怕您。”
明明已经是司鼎,但云华对云谏却依旧使用敬称, 可没有一个人会挑她的错。
因为云谏值得。
鹤发的青年环抱着手臂,冷淡道:“为什么要怕我?我又不会骂人, 更不会吃人。”
如果骂人就能解决问题, 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云华无奈地笑了笑,“就算如此,他们的心里也一定是敬畏的。”
就像丹枫作为龙尊一样,绝大多数人将其视为高岭之花,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而能和丹枫凑到一起的云谏,显然也被放在了这个范围里。
云谏面无表情, 指着在不远处忙的团团转的棕发青年道:“闲木就不怕我。”
云华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那是因为闲木是您的部下。”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啊。”
云华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欣慰。她想起了百年前的那段时光,她鼓起勇气,向云谏请教,但得到的却是冷淡直白地拒绝。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她也和现在的这些医士、丹士们一样,小心翼翼,想要得到更厉害的人的肯定。
持明女子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现在严格,对谁都好。”
云谏这么说道。
而后,他就抬脚走到了一个鸩士身边,“你刚才放了多少克红波草?”
穿着鸩士制服的女子的手抖了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板着脸回答道:“按照计算,放了7克。”
云谏没说这个剂量对还是错,只是继续说道:“考虑到红波草可能与寒明脂相克的情况了吗?”
那女子思考了一下,最后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了这两样会有相克的情况发生。
女性鸩士面色严肃,重新低头计算了起来。
云谏从她身旁走开,他不能再留了。
“这边还是要你多看顾,我该去手术室那边了。”云谏捏了捏鼻梁,这些人手忙脚乱,他更忙。
毕竟因为六尘烟而堕入魔阴的又不止一个人。
云华点了点头,“我知道,那边更需要你。”
云谏点了下头,直接离开了所在的房间。
在进入手术室前,他重新带好手套。
调出进行过手术的患者各项检查结果,距离第一次手术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情况还算不错。
云谏关掉报告,走到了另一边的实验台。
他正在试图提取出信息素。
“能够诱导魔阴身的六尘烟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素,既然如此那应该能够进行提取才对。”
云谏的眉头微皱,“一个人体内的含量太少了。”
先不说将信息素提取出来容不容易,就是要从这么多人身上提取,都是个相当麻烦的事情。
“工造司那边,应该在加急设计能够过滤信息素的装备吧?”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物理隔绝的办法更好用。
也正如云谏所料。
应星接到了一个十分紧急的任务。
要求工造司设计出能够过滤六尘烟的装备与设备。
于是,不仅是云谏带着丹鼎司在加班加点,应星也带着工造司在加班加点。
……
“把资料拿过来。”
“上一版设计放到哪里了?”
“十王司和将军府那边还想再要几版方案?!”
工造司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中间的大桌子上放着设计稿,还有资料。
穿着工造司制服的匠人在其中行走,里面不少人看上去都有些憔悴。
显然,赶工这件事,就算是身体素质强悍的仙舟人都有点遭不住。身体可能还承受得了,但精神受不了。
应星将手里的笔放下,这已经是第四版了。
“不行?!还不行?!到底哪里不行?!这上面的所有设计都是十王司和将军府那边的要求啊?”
“什么?做不出来?!你放屁!”
“材料不能换!不然效果会削弱到预计的百分之八十!你好意思拿着这东西给云骑军的兄弟们用吗?!”
“啊?!我们这边的设计稿还没通过?不可能啊!我们明明提交上去了!你睁大眼睛好好看啊!”
抓耳挠腮的、揪头发的、阴暗的就差当场爬行的、暴跳如雷的人不在少数。只能说,人的悲喜并不相同,应星只觉得他们吵闹。
不只是甲方和乙方之间有矛盾,就连设计师和制作者还有审核之间,也有矛盾。
应星揉着太阳穴,就差在脸上戴一块痛苦面具了。
“师兄……”
青年有些气虚的叫着身边还在看卷轴的人。
寻柯精神奕奕,完全没有熬了几个通宵的虚弱感,他看向应星,没忍住拍了下额头,“哎呀,忘了师弟你是个短生种了。这都熬了几天了,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应星很想拒绝他,但看着寻柯那严肃的样子,应星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灰发的青年弯下腰,看着应星设计出的第四版草稿,“这都第四版了,也不差那一会儿。你先去休息下,起来说不定就有新的灵感了。”
应星点了点头,把事情交给了寻柯,然后起身默默地走向了休息室。
隔着一堵墙和一扇门,外面房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感受着安静,应星躺在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丹鼎司。
鹤发的青年一手握着刀,一手按着手底下的身体。
云华眼疾手快的按住了正在挣扎的魔阴身者,“快点!毒要失效了!”
闲木把最后一味毒药添加好,急忙跑过来,“怎么会失效?!都已经算好剂量了!”
“直接把毒撒到上面!”
云谏命令道。
闲木想也没想就照做。
“快点,给我一把锋利的刀。”
云谏把已经钝了的刀递了出去,旁边的医士给他递上了新的刀。
在墙壁的另一边,几个丹士和鸩士凑在一起,屏息凝神地看着上下波动的数据。
“5号床!波动大了!要醒了!绑好了吗?!没有?快去绑啊!!”
“这个毒性是不是有点强了?”
“正好,这是给32号的。”
来回奔走的医士和医助对视了一眼,苦笑了一下,“这人根本不够用啊。”
她现在真是恨不得再摇上二三十个同僚来。
不等她们再说些什么,混乱的状况就再次袭来。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手术室里的人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闲木低头数着房间里还剩多少材料,而云华则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只见一旁弃置切割下来的金枝等物,堆了不少。
“这些要赶紧处理。”
云华回过神来,想要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但在抬起手的一半看到了自己手上戴着的手套,于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一同在手术室里的医士出声道:“我去吧,这些像之前一样处理就可以吧?”
云华点了点头,脸上有点疲惫的神色,“嗯,麻烦你了。”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再次看向了用来提取信息素的器皿。
做了那么多的手术,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人了,总之是做完一个就又进来一个,终于提出来了一点信息素。
得到的信息素不多,以溶液的样子浅浅地铺满了一个小瓶子的底部而已。
他脱下手套,“这边交给你们,我先去化验。”
话音落下,云谏便拿着这点来之不易的信息素快步到隔壁的房间,准备用仪器先对信息素进行化验。
而还留在手术室内的人自然也不是闲着的。
云华脱下手套,通过内部的频道联络了外边区域的医助,“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还有多少人尚未进行第一阶段的手术?着重观察的几个患者,情况如何?”
云华这边问,那边也一个一个地回答了起来。
终于,在应星这边设计出了第六版束缚衣时,十王司暂时认同了这一版的设计。
经过了休息的应星看上去相当健康,面色红润,谁能想到他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两个系统时。
对于只休息了很短时间,就再度爬起来赶工的应星,寻柯叹为观止。
他动脑思考了一下,拍了拍应星的肩膀,“既然如此,就把那个给你吧。”
应星看见寻柯转身走向了靠近墙壁的凳子,上面放着寻柯拿过来的东西。
只见寻柯从上面拿了一罐颜色十分清凉的饮品走了过来,“把这个喝了吧。”
寻柯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应星手边,眼神说不上是慈爱还是早有预料,“考虑到师弟你的性格,这东西还是趁早喝了吧。”
应星拿过饮料,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什么包装和标志,也不知道是什么。
见应星用眼神询问自己,寻柯心平气和地说道:“能量饮料。喝了能够在一定时间内补充能量,不需要吃饭睡觉。”
正是赶点加班的应星最需要的东西。
听到寻柯的话,应星是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打开饮料,一饮而尽。
清凉的,像是薄荷一样的味道在口中散开,还带着点酸甜。
还怪好喝的。
应星在心里评价道。
紧接着,清凉的感觉变成了冰凉,就像是直接把他扔进了冰水里。应星一个激灵,感觉自己更精神了。效果过于强大快速,让人忍不住心生疑惑,这饮料里怕不是加了什么奇怪的玩意儿吧?
不过,总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喝过或者是见到过这东西。
应星咂了下嘴。
这熟悉的感觉……
忽然顿住的应星无言地望向了寻柯,只见灰发的青年一脸深沉地看着自己。
在短暂的沉默后,应星得出了答案,“这不会是阿云哥做的药剂吧?”
寻柯爽快地点了点头,“是啊,就知道你小子绝对需要,这不就给你备上了。不过,小云说这次的药剂效果特意加强了些,相应地。”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等到了时间,大概会直接昏……咳咳,睡过去。”
应星:你想说的其实是昏过去,对吧?
“所以,这药剂的持续时间是多久?”
寻柯:“不长,也就五天吧。”
灰发的青年挠了挠头,慢吞吞地补充道:“清醒多久,就要补回去多久。”
“所以,等持续时间过了,我要直接睡五天?”
应星脸都要黑了。
五天,五天都足够他设计个新的金人出来了!
“就不能分开吗?”
应星喃喃道。
寻柯摊开手,“没可能的。小云会这么做,绝对是他故意的。看来他是看不惯你现在仗着自己身体还不错,随意对待身体,打算好好帮你纠正这个习惯。”
他摸着下巴,“不过,五天,应该足够阿星你发挥了吧?”寻柯并不是在提问,而是语气十分肯定。
无论是他还是云谏,都相信五天的时间,绝对足够应星解决手上的事情。
应星挑了下眉,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当然!我可是百冶。”
看着充满精神与动力,重新投入到高强度工作中的应星,寻柯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而后又有些忧虑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云谏应该在丹鼎司忙碌,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
这次来自十王司和云骑军的委托着急无比,但在着急的同时却又有些古怪。
让寻柯觉得古怪的地方是在提出设计束缚衣和过滤装备的要求时,描述的有些含糊了。
谁都知道,如果要定制什么东西,最好提供各种数据,才不容易出错。
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恐怕是十王司与云骑军那边也没有具体的数据。
寻柯摸着下巴,只怕战场那边的情况发生了什么变化啊。
第179章 179. 云五线-15
时间对仙舟人来说, 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至少比起短生种来说是这样的。
云谏收到了「六尘烟」的样本是在大半个月之后。
他终于走出了实验室。
“原来已经启程了。”
雪发的青年抬起手,捏了捏鼻梁。
这大半个月里, 他们不是在做手术,就是在进行实验和讨论。长时间高度用脑和集中注意力, 就算是长生种的身体都有些受不了。
如今好不容易结束了这紧张无比的行程, 当然要好好休息一下。毕竟一直高强度用脑,为了下一阶段的研究, 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提出这个的是云华。
云谏自然更想研究一下六尘烟,不过在打量了一圈其他人的情况后,云谏对云华的提议默认了。
他确实可以不顾他人死活, 埋头继续研究,但云华说的不无道理。
况且,就算他想继续, 也会有人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
云谏果断点头,在其他人热泪盈眶地注视下, 施施然地离开了。
“我真不懂, 为什么鸩羽长忙了大半个月,脸上一点疲惫都没有,他甚至,连衣服都没多一个褶。”
一个医士喃喃道。
云谏在场和云谏不在场时给人的压力是不同的。
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没再去追究一直在创造丹鼎司神话的鸩羽长到底是不是人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鸩羽长绝对不是人!他是神仙!
凡人们在经历了这大半个月的摔打之后, 完全认清了这一现实,并自内心发出了怒吼。
总之, 他们现在可以休息了。
有人默默地收拾东西,有人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但不论如何,他们很快都离开了这里。
闲木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 他看着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云华司鼎,我也走了。”
持明女子含笑点了点头,“嗯,森*晚*整*理你走吧,我再检查一下再走。”
闲木点了点头,也抬脚离开了。
云华的呼吸相当平稳,她检查着研究室里的一切,认真而仔细。直到确定没有任何疏漏之后,她才关灯,关门,离开了这待了大半个月的地方。
这段时间不只是她,其他的人也都有所收获,他们也确实需要些时间好好整理一下。
并没有回丹枫宅邸的云谏回了家里。
他打开门,从玄关出来就看到了在沙发上躺尸的寻柯。
“寻叔。”
云谏平静地喊着寻柯,他能听到寻柯的呼吸声,虽然很平稳,但是并没有睡着。
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的寻柯对着云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显然这段时间也忙的够呛。
云谏的视线扫过他,“阿星呢?”
寻柯指了指楼上。
云谏了然,“在房间里补觉?”
他的声音向来冷而舒缓,像是天空漂浮的云或是吹过的一阵风,会让人觉得平静。
寻柯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打了个哈欠,“不行,听小云你的声音太催眠了,我要去睡会儿。”
在沙发上躺尸总归不如在床上睡觉舒服。
云谏点了点头,轻声道:“晚安,寻叔。”
尽管现在并不是夜晚,但恐怕寻柯这一觉要么睡到晚上,要么直接睡到明天才会醒来,他只是提前说晚安而已。
“晚安晚安,不行,年纪真大了,熬不动咯。”
云谏目送寻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也无声无息地上了二楼。
属于应星的那扇门关闭着,云谏思考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打开门,来到了应星的床边。
床上的青年闭着双眼,白色的长发散着,睡得异常熟。
云谏只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喝了特制的提神药剂的结果。
青年伸出手,将手指轻轻按在应星的脉搏上,柔和的属于丰饶的力量顺着他们的接触之处缓缓流向了应星的体内。
操控着这股柔和的力量在应星的体内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云谏才收回力量,将应星的手臂重新放了回去。
“看来……过程也很顺利。”
云谏自言自语道,“或许该帮他更换一下香囊里的东西了。”银白色的眼睛看着熟睡的青年,“罢了,等他醒来之后再说吧。”
鹤发的青年伸出手,帮应星拨开了头发,而后摸了摸应星的头顶,起身从应星的房间里离开了。
门轻轻地合上。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的云谏先是进行了一番梳洗,而后才换上了睡衣上了床。
他缓缓闭上眼睛,进入了睡眠之中。
……
阳光落到松软的被子上,带着无尽的暖意。
床上的鼓包动了两下,而后一道身影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应星满脸茫然和迷蒙,睡意还残留在他的脸上。
一下子睡了五天,换成哪个人都会懵。
休眠的大脑终于缓缓开机,应星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非常神奇的是,他明明睡了那么久,但却没有任何头疼的迹象。
他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床,又把自己收拾好后,慢吞吞地下了楼。
刚出门,他就嗅到了食物的香气。
而食物的香气似乎也在提醒他五天没有进食这件事,口水忍不住地分泌了出来。
应星走下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着什么的云谏。
应星:这场面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样的疑惑在应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桌子上的菜肴所吸引。
穿着围裙的寻柯端着煲了汤的砂锅走了出来,见到还站在楼梯上的应星也不奇怪,十分自然地开口:“哦,你起来了啊,师弟。小云之前说你大概会这个时候醒,果然是一分不多一秒不少啊。”
将汤放到桌子的最中央,“既然人齐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寻柯将围裙脱了下来,把围裙挂好后,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了汤。
放了滋补药材的汤看上去相当清透,颜色也不怪异,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让人食欲大开。
云谏关掉玉兆,走到桌子边坐了下来。
伊索现在并不驻留罗浮,而是留在了实验场那边。尽管这大半个月他和应星都没去试验场,但有伊索在,他还是相当放心的。
应星慢吞吞地喝着汤,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大概是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桌子上的菜都是相对来说比较清淡的菜。
但清淡并不意味着难吃,只是说菜的做法并不是赤油浓酱而已。
应星一边吃饭一边在心底里感叹,云谏制作的药剂果然很神奇。
他在起床时就确认了一下时间,确实是不多不少的五天,把控相当精准,跟定时的机器一样。这是第一点神奇的地方。而第二点神奇的地方,就是他虽然睡了五天,但是并没有那么饿。起码并不是那种睡了五天,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的感觉。
“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寻柯出声问道。
“工造司这边放了两天的假,小云你们呢?”
不只是为了防止新上任的百冶大人把自己熬死,也是为了防止其他工匠发疯,工造司这边也给赶工的人放了假。
云谏夹着清炒山药,“丹鼎司这边也差不多,一天半。”
一天半,甚至没办法凑个整。
寻柯靠在椅子上,拧着眉头,面色严肃,“我是不是不该送你去丹鼎司上班啊?”
云谏面色平静,“毕竟是我自己想进入丹鼎司的。不过,我倒是觉得还好。会放假,是因为其他人受不了。”
应星大概能理解云谏的感觉,“他们是不是有点跟不上?”
云谏和他对视,而后轻轻颔首。
“虽然我已经尽力在照顾他们了,甚至放慢了速度,不过确实有的人反应要慢些。”
事实上,云谏非常能理解这件事。
毕竟,绝大部分的医士和丹士都没有进行过专门的毒理研习,只是他们有一个大概的基础,这是每个进入丹鼎司的人都会的东西。鸩部就是在毒理这方面进行了专门的研究。
医部、丹部与鸩部,它们负责的东西不同,研究的东西也不同,在研究其他领域的东西时,就自然需要一定的时间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
应星有点苦恼地说道。
“师兄倒是能够跟上我的思路,但其他人就有些勉强了。我倒也不是非要他们跟上我的思路,但他们这样真的能独当一面吗?”
糟糕,忽然为工造司的未来担忧起来了。
两个领头人再次对视,分别从对方的眼里感到了熟悉的情绪。
寻柯咳嗽了两下,“你们两个也要理解一下,毕竟又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天才。”
云·天才一号·丹鼎司神话·鸩羽长·谏:哦。(冷漠.jpg)
应·天才二号·工造司传说·当代百冶·星:呃。
寻柯挠了挠头,“这个世界上,跟不上你们的人才是多数。当然,我是例外。”
能够被怀炎将军收为徒弟,自然也称得上天才。
云谏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开口:“既然如此,阿星你要考虑培养自己的徒弟吗?”
学徒和徒弟是不一样的。
工造司的学徒可以得到应星的指点,但徒弟却是嫡系的弟子,能够学到师傅的全部技艺。
就像怀炎之于寻柯和应星,或者云谏之于闲木、明视和鸿雪。
寻柯吐出嘴里的鸡骨头,考虑了一下应星收徒的可能性,迟疑地说:“也不是不行?但有几个问题。”
两个人一起看向应星。
“师弟,你会教人吗?”
应星的脑袋里出现了很多答案,但最后他将这些答案凝结成了几个字,“可以试试?”
寻柯琢磨了一下这个答案,感觉相当微妙。
让天才教人,其实确实有点为难。
不只是为难天才,也为难天才的徒弟。
“那,你对徒弟有什么要求吗?”
说到这个,应星想也不想地直接说出了答案,“起码也要能跟上我的思路。”
果不其然。
寻柯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只是相当诚实地说道:“我当然没有意见,不过,现在工造司里,能够达到这个要求的人大概很少。”
别说少了,可能就压根没有。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就出了应星这么一个人。
闻言,应星有点纠结,“但是,要求不能再往下降了。”
云谏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就先不要考虑了。收徒这件事,毕竟很看运气。”
运气好,就能遇到合适的,运气不好,合适的也不可能成为徒弟。
寻柯点头,对云谏的说法表示认同。
“收徒这事确实确实很看运气。”
应星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有点失望又有点遗憾。
等到吃完饭,云谏看了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寻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云谏笑了一下,“好。”
应星眨了下眼睛,“嗯,阿云哥你是回丹枫那儿吗?”
云谏点头,“你也想和我一起去?”
听到云谏的话,应星立刻摇头,“不了不了。”丹枫那边儿实在是太大了,也有些太安静了,他着实不习惯。
他还是更喜欢这边的生活,但他也犹豫了一下问道:“阿云哥你是要常住他那儿了吗?”
作为丹枫的朋友,应星自然知道丹枫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看上去眼高于顶,不好接近,但对于朋友来说,确实值得托付的存在。
就算应星和丹枫相处的有点像损友,也得承认丹枫就是个可靠的人。
“谁知道呢。”
相当罕见地,云谏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应星朝云谏投去了一个意外的神色。
“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清楚呢。”云谏神情冷淡,“你很在意?”
应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好。”
云谏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走了,寻叔,阿星。”
玄关的门打开又合上,坐在沙发上消食的应星思绪向外面飘了飘,难得地没有去想那些工图和工作。
寻柯从厨房走出来,用过的餐具直接放进洗碗机里,仙舟黑科技,快速又方便。
看着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应星,寻柯拿出自己珍藏了好久的茶叶,慢悠悠地泡起茶来。
“想什么呢?”
应星回过神,靠在沙发上,有些疑惑又奇怪地问道:“阿云哥和丹枫是不是有点奇怪?”
应星虽然是个非常典型的理工直男,但在感情上并不真的神经大条,但他一边觉得云谏和丹枫之间有点奇怪的同时,一边又觉得这两个人相处的过程里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点。
寻柯喝着茶,睁着一双眼睛,默默地看应星在那儿纠结。
虽然白珩他们也跟他说过,丹枫和云谏之间有苗头,可应星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最让应星奇怪的地方是,丹枫对云谏确实特殊,云谏对丹枫确实也是特殊的,但问题是他真的没从两个人的举动里感受到所谓的「爱」与「喜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应星身边也不乏情侣和夫妻,但他非常确定,丹枫和云谏之间,绝对没有那种甜腻的感情。
那白珩又是怎么确定的?
应星迷惑地眨眼,他也不觉得是白珩感觉错了。
最后,应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身份特别的龙尊大人谈恋爱也是特别的?!
第180章 180. 云五线-16
“云谏大人。”
白若恭敬地对着云谏行礼, 而后跟在云谏的身边,“丹枫大人在不久前已奔赴前线,府内一切事项交由您来处理。”
雪发的青年目不斜视的沿着长廊往前走, “交由我来处理?”
“正是。”
白若轻声道。
按理来说,云谏并非持明, 丹枫这边的种种事务不应交到这边, 但谁让他们已经对云谏太熟悉了。
熟悉到就算丹枫做出这个决定,他们的心中也升不起半点意外来。
“我知道了, 我会帮他的。”
云谏淡淡道。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丹枫平日处理政务的书房,桌子上已经放好了用具。
“你先下去吧。”
随着云谏的下令,白若再度躬身, 从他身边离开。
云谏走到桌子前,拿起了卷轴,快速地看了起来。
丹枫和云谏都是相当有距离感的人, 尽管他们相识已久,关系亲密, 但始终都对彼此的事务不闻不问。
云谏从不会插手持明一族的内务, 丹枫也从来不会过问云谏研究的东西。
但丹枫却一反常态的让云谏插手,显然有其他打算。
好在丹枫已经把绝大部分事务处理完毕,剩下的那部分,并不怎么麻烦。
云谏用最快的速度帮丹枫处理好, 而后看到了最后一份。
准确来说那不是一份公务, 只是一份记录。
一份有关龙师与某个人进行的有关不朽星神的讨论记录。
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雪发的青年垂眸看着这份记录, 手指却轻轻地摩挲起了桌面。他正在思考,这份记录普通却又如此特别。
这个时间,这个场合, 很难不让他多想。
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注意到了什么?
云谏的目光闪烁起来,如微风一般的语句从他口中吐出,“不,应该不是。”
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哪怕是应星和丹枫也不知道。
“不朽星神……”
云谏低声念着那个已陨落的伟大存在,面色却始终平静冷淡,既没有哀悼叹惋,也没有艳羡敬仰。
明确的从不朽中撕裂的繁育,和看上去与不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丰饶,实在是难以忽视。
云谏并没有将那份记录带走,而是选择将其点燃。
摇曳的金色火焰吞噬着纸页,金色的焰光映照在青年那双银白的眼眸之中,将那对眼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就这样,云谏无言的注视着那份记录连一点灰烬也不剩。
不朽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古至今,无数人追寻,但得其真谛之人却寥寥无几。
可这问题的答案本就不必要。
因为每个人都对不朽有自己的理解。
人之欲,生老病死无可避免,更无法超脱六道之外,上穷碧落下黄泉。
而能做到之人,便非人。
……
黑白二色的游鱼在一只手掌中游动,它们首尾相接,远远看去,像是一颗正在转动的双色珠子。
半黑半白的长发就那样散落着,看上去有些凌乱。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注视着游鱼的人轻轻侧过头,看着躺在榻上的男人。
榻上的男人双目紧闭,眉头微皱,睫毛颤抖了起来,似乎即将醒来。
几息之间,那双眼睛睁开,露出了一双青蓝色的、清亮如水般的眼眸。
这里是?
丹枫的脑海中的这个问题一闪而过,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他的梦。
“你醒了,饮月。”
空灵的声音从旁传来。
听到声音,但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丹枫转头对上一双异色的眼眸。
“你睡了好久,而且还是那样的十分痛苦的表情,是做噩梦了么?”
青年的手如同羽毛一般落到男人的眉间,顺着他的眉眼慢慢往下。
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云谏。
丹枫没有说话,他在上一次就认识到了这件事。
“你在看什么?”
有着丹枫熟悉面貌的青年再次发问。
“你是谁?”
丹枫避开青年的手,坐了起来,眼睛里只有冷淡和警惕。
“我是谁?”
青年重复着丹枫的话,脸上出现了淡薄的几近于无的笑意,“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正当丹枫打算再次开口时,一道来自外面的声音打断了他。
“饮月大人?您醒了?”
丹枫在那对鸟类的黑白色耳羽上顿了一下,缓缓应道:“是。”
大概是知道饮月君不喜他人近身,外面的人又问道:“可要人为您梳洗?”
“不用。”
丹枫淡淡地回答。
在一番梳洗之后,丹枫终于确认,除了他,旁的人无法看到身边的青年。
上次的梦过于紧急,他甚至来不及了解梦中的一切,就从梦中醒来。但这次,他显然能够自由的探索了解梦中的一切。
一路上,丹枫见到的陌生的持明族就不知道有多少个。
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个疑问不止一次出现在丹枫的脑海中。
他不动声色的握了下拳头,触感尤其的真实。
这里,真的是梦吗?
无人能够看到的青年有着只有龙尊才有的本相,他就那样随意的显露着自己的角冠与尾巴,似乎并不介意被他人看到。
最重要的是对方手中的东西。
“重渊珠?”
丹枫低声道。
如同云雾一般的身影贴近他,却又如同云烟一般没有分量。
“重渊珠?它在你的手里啊,饮月。”
那张精致的过分的脸无比贴近丹枫,这时,丹枫才注意到,这人的眼睛并不仅仅只是黑白异色,其中也同样有着游鱼,它们流转游动,一举一动都玄妙无比。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眼睛上,“不能看得那么专注。”
带着善意的告诫实际上同样不蕴含任何感情,那只是一句不含任何情绪的言语罢了。
手放下,那身影又离开了。
丹枫确实感觉到了重渊珠的存在。
“饮月大人!”
“是饮月大人。”
男性女性,孩子又或者是青年、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就算是在这个梦中,饮月君同样也是他们尊敬的人。
丹枫朝他们点点头,算作应答。
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色,可却又让人无比的熟悉。
丹枫难以确定,这到底是这具梦中身体的感受,还是他自己的感受。当梦境真实到了某一地步,便让人难以分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你要去哪里?”
空灵的声音再次传来。
丹枫收回看向街边的视线,转而投向了前方。
那里有一座仿佛连接着天地的柱子,上面缠绕着数条锁链。
那根柱子很奇怪。
丹枫直觉应当朝那里走。
“你要去那里?”
身边的人只是自然而然的跟着他,就算并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
越接近那根柱子,丹枫就越感觉奇怪。
人越来越少了,而他感受到的却是越来越浓郁的充满生机的气息,简直就像是丰饶的赐福一样。
“不是哦。”
身旁悬浮的青年出声道,“并不一样,至少不完全一样。”
直到行到柱子前,丹枫才看清了这根柱子。
远非人力所及的庞然大物,上面刻着无数符文,有白色的光在上面流转,正是它在散发那股生机勃勃的力量。
但又不是纯然的生机,其中还蕴藏着如烈焰一般的阳刚至极的气息,准确来说是属于「阳」的力量。
“这是什么?”
丹枫喃喃道。
他从未见过这东西,甚至历代龙尊的记录也未曾有过。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受到了一道微弱的风,或许也可以称呼为一道呼吸。
如云雾一般的青年贴在他的身后,头轻轻地靠在丹枫的肩膀上。
“你觉得它是什么?”
空灵的声音好似来自于天外。
青年托起男人的手,“去碰碰它吧。”
手心贴在了石柱上。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注一)
刹那之间,石柱甚至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沉重的锁链也随之颤动,发出嗡鸣。
符文也转变成了另一种姿态,黑色的光替代了白色的光。
明媚的白日,人声的喧闹尽数消失,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满是生机与阳刚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幽深、阴冷,仿佛死亡一般的气息。
晦涩无声的幽寂,而后是凄厉的呜咽与哭号,但最终所有的一切也都全部化作了死寂的一部分。
“这是「阴」,而刚才的那个是「阳」。”
空灵的声音始终不曾沾染半分其他的气息。
“或许人们也更愿意将这里称为「死生界」,一生一死,一阴一阳,而这根柱子,名为「天地碑」。”
天清地浊,天为阳地为阴。
它们是一切的基础。
“此地不入轮回,却又自成轮回,这里便是碧落黄泉,这里的所有存在,皆非人。”
“枫哥,你该醒了,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青年柔和的、轻浅的声音将男人从奇诡的梦境中唤醒。
闭着双目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皆是他熟悉的景色。
“丹枫哥?”
景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景元?”
丹枫坐了起来。
景元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衣着完整,甚至没有半点凌乱痕迹的丹枫,忍不住在心中咋舌。
不愧是他们之中最注意自己形象的龙尊大人。
不过紧接着他就快速的说道:“既然丹枫哥你醒了那正好,我正准备叫你去开会呢。丹鼎司那边已经加急研制出了能够针对六尘烟的丹药,虽然数量不多,却也足够一队精兵服用了。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要针对蜃楼行动了。”
丹枫从床榻上起来,整理了一下本就没乱的衣服,回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那丹枫哥你快点!”
景元的声音逐渐远去,似乎是还有别的事情。
丹枫不语的站在原地,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紧接着,他又变回了那个罗浮龙尊,推开门走了出去。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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