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1. 应星线-12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啊?!”
云谏面无表情地从茶楼走了出来, 他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他们明明、他们明明,唔呜呜呜呜,我好难受啊——”
它的心堵得慌啊!
身边的小狮子抓住云谏的衣袖, 哽咽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难过啊?”
“你没有心吗?”
伊索抓着云谏的袖子,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问。
往来路过的仙舟人在看到茶楼的招牌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 就知道你们这些化外民忍不住,把狗骗进来杀, 兵不刃血。
胸膛中隐隐升起了一丝骄傲之意,给这些化外民一点仙舟文娱的震撼!
伊索内心的悲伤逆流成河,它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如果把它的悲伤具象化,那估计无数1和0已经淹了一大半数据网络了。
它实在是太难受了,作为一个人性充沛的数据生命, 它并不如大众刻板印象里的那种森*晚*整*理ai,冷酷、无情、高效, 相反它有着自己的喜好与感情。
它会与那些细腻的感情共鸣, 会被那些情感触动。0与1如同潮水将它淹没,它与有机生命的存在方式不同,却有着同样的感情。所以持明时调的那种意难平的美学,它懂的。
甚至可以说, 它也深有体会。
它存在或者说活了很久, 将它看作是长生种也可以。
它见证过许多混乱,也见证过许多人性的光辉, 大概每个没有实体的生命都会有那么一段时光,在或是好奇或是其他的情绪中与有形之物接触,度过了一段或快乐或平凡, 但足够难忘的时光。
但时间从来不会停止,曾经的一切都在时间的齿轮下化作尘沙。
时光,才是长生种的意难平。
因为他们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怀念。
伊索揉了揉脸,冰冷的感觉通过它的感知模块传到了中枢。它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抬起头,再次审视起了青年脸上的表情。
果然,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动摇都不曾存在。
与大哭大嚎的伊索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如此的铁石心肠,着实令人敬佩不已。
“坐一会儿吧。”
云谏带着伊索坐到了街道边的长凳上,看完了一出持明时调的伊索实在是不想待在茶楼里,不然他们也不会出来。
伤心之地,不提也罢。
云谏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凳上,银白色的双眼平静无比地注视着街道,但那双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来往的人入不了他的双眼,街道上的景色同样也不能。
鹤发的青年姿态端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淡、不可接近的气息,然而他的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动。
令人意难平的持明时调压根就没在他的脑海里留下分毫印象,他脑子满是各种实验数据、猜测还有各种药方、药剂配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小狮子终于勉强把自己调理好了。
它抬手抹了一把脸,不出意外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早知道,就顺便让应星弟弟和寻柯帮我转两条出液口,模拟流泪了。”伊索小声的嘀咕着,然后咬牙切齿的掏出了玉兆。
把狗骗进来杀,它要谴责这些把狗骗进去杀的狗东西!
它可能不是人,但这些人是真的狗!
甚至根本没考虑接下来要去哪里,伊索抓着玉兆,气势汹汹地找到了那个有无数个仙舟民推荐和安利持明时调的帖子,手速快的好似八爪鱼。
云谏慢吞吞地瞥了一眼和一群人激情对线的伊索,又慢吞吞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只觉得伊索现在的这个身体和它本身实在搭配,活泼的完全不像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生命。
不过这么一想也挺好的,对仙舟民来说,心态好,就不容易魔阴身。
显然,对伊索来说,魔阴身之类的症状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云谏抬头望向上方的天空。
仙舟的光照、气候均是受到操控的非自然产物,可给人的感觉却与自然产物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虚假的天空吗?
若是让云谏来回答,他觉得大概不是。
对仙舟来说,头顶上的这片蓝色,就是他们的天空。
这些年在外游历,他见过很多或不同或相似的天空。
生来就脚踏大地的生灵一直都对天空抱有幻想,更甚至,他们将视线投向了远在天空之外的银河。
在人类认知范围极限的这片银河里,始终存在着诸多未探明的东西。
银白的视线从过往的仙舟人身上划过,在看到持明族时,那双眼睛变回不可察觉的停顿一瞬。
无法繁衍的持明族……
云谏的眼神闪烁着,他的实验在一步一步进行,从将蕴含着少量命途力量的产物培育,再将培育的产物杂交,融合、提纯,然后更进一步。
他已经能够控制含有繁育基因的生物不会表现出虫群的姿态,以丰饶为基底,加入繁育的基因,可他对负子树、视肉之类的产物并不敢情趣,尽管如今在他的实验里丰饶与繁育两种力量融合的很好,可他却不曾向其中加入不朽的力量。
更不用说将这三种力量混合的产物注射到生物体内,观察后续的发展变化。
虽然云谏很愿意当这个实验品,但他的体质特殊,更何况这可是为了持明族的繁衍大计进行的实验,至少名义上是如此,当然还是一位活着的持明族更合适。
大概在许多科学家、研究员的眼里,持明族一直都是稀有、珍贵且好用的实验素材。
这点,云谏也相当认同。
他当然也想找个持明族来配合他的实验,可考虑到丹枫,云谏还是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若是当初留一个。”
云谏垂下眸子,雪白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中的危险。
若是当初留下一个龙师,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罪之人能为自己的种族作出贡献,又何尝不是一种赎罪呢。
可惜了。
云谏收敛起所有深思,身边的伊索也终于在一通乱战里,把自己调理好了。
伊索收好玉兆,看向了云谏,“好了,我们接下来去吃点东西吧。”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虽然它不会有饥饿这种感觉,但是这并不妨碍通过这样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
云谏颔首,“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
在外面玩了一天的伊索心满意足的和云谏回了家。
寻柯笑眯眯的招呼着他们,“你们回来了,今天玩的怎么样?”
伊索一点都不怕生,它已经和寻柯相处的相当不错了。听到寻柯的问话,伊索便开始和伊索吐槽网上看到的帖子,被骗去看持明时调,它恨不得寻柯和应星给它开两个出液口,模拟流泪,不然光是干嚎它憋得慌。
听到伊索的话,寻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拍着腿,“持明时调有很多仙舟人都欣赏不来,主要是故事太悲,不适合放松。下次注意点,网上的帖子可别全信。”
客厅里,伊索和寻柯分享着今日的见闻。
云谏倒是没太在意他们,而是转身走进了配药室。
打开房间里的灯,云谏还记得自己答应给北辰制作药剂。
他曾经利用北辰的血液做出了能够将人短暂转变成造翼者的药剂,令人拥有飞翔在天空的能力,但说实话被药剂改造的过程并不舒服。
伴随着对身体的改造的,是剧烈的疼痛。
这很正常,改造身体不可能不痛苦。
更何况,那可是长出新生的器官。
造翼者之所以能够飞翔在天空之中,是因为造翼者的生理特征相较于基准人类,更接近鸟类。
不过说是将人转变成造翼者,不如说是让人暂时具有类似造翼者的飞行能力。
他现在做的不过是将北辰背后的那双显眼的翅膀隐藏起来,如果不考虑药剂,使用符箓或者法阵也不错。
云谏准备好制药的器具,熟练地选好药材,开始处理起来。
用小刀将根茎切碎,将叶子碾碎,加入液体。
小小的坩埚里的液体随着云谏往里面加入的东西从金黄变成了青绿,最后变成了透明,像是水一般。
成了。
云谏将坩埚下的火灭掉,将里面的液体转移到了药剂的瓶子里。
抬头看了眼时间,才用了不到半小时,距离睡觉还有挺长的一段时间。
早在回来之前,他和伊索就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当然他也告诉了寻柯。应星留在工造司无偿加班了,他也不怎么奇怪。
应星是个天才,他对煅冶这件事是抱有热爱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星是个很纯粹的人。
云谏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将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朵后面,随性地拉开药柜的抽屉,从里面抓了几味药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实验做了那么久,他也许久没有研究过毒了。
云谏的药柜和正常医士的药柜不太一样,靠墙而立的药柜抽屉众多,无毒的和有毒的药材几乎一样多,甚至有毒之物更胜一筹,其中有不少都是剧毒之物。
正常的药柜绝对不会有那么多有毒之物。
“洄崖草叶两叶,□□汁三滴,风蝎骨三钱。”
用黄铜色的戥子称着剂量,雪发的青年浑身上下都散发闲适惬意的气息。
与还在将军府加班的人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第152章 152. 应星线-13
“他……回来了?”
青碧色的龙角在灯光中显出了如玉般的柔和色泽, 黑发的男人声音虽然不大,但依旧能够让人捕捉到声音中的复杂。
滕骁从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饮月君脸上看到了复杂,虽然很淡, 却还是被察觉到了。
“我记得你们关系很好。”
在说这话的时候,滕骁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说实话, 当年那场元帅下令对药王秘传清剿的行动始终有几个疑点。
直觉告诉滕骁, 一切都太过巧合,云谏是那个插手其中的人, 可偏偏根据十王司的审讯,一切都是这些人咎由自取。
逻辑通畅,顺理成章
就算真的发现了云谏在其中的所作所为, 那也决定不了什么,他确实帮了云骑军大忙。
再一个疑点,就是丹枫。
丹枫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 可滕骁的直觉却在作响。
滕骁算是与丹枫打交道最多的几个人之一,他知道丹枫的手腕, 把龙师压制到如此地步, 在历代饮月君里,他也是头一个。
他并不知道丹枫是否知晓一切,但他能够看到,最后得利的人不只有云骑军, 还有丹枫这个龙尊。
那两位龙师都是持明内部对丹枫这个龙尊有异议的人, 当然对丹枫有异议的龙师不在少数。
但是现在想想,那之后他似乎就没怎么听说过丹枫与龙师不和的消息了。
龙师还是那些龙师, 可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呢?
滕骁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将这个奇怪的感觉放置到一边。
而听到滕骁的话,丹枫神色淡淡, “确实不错。”
他只是肯定了滕骁的说他与云谏关系不错的说法,但是并没有进行下一步的质询。
丹枫知道,既然滕骁将这件事告诉他,那就一定有后续。
滕骁倒也没觉得冷场,他直爽一笑,“云谏他已经去丹鼎司述过职了,我也见了他一面,看上去倒是和百年前没什么区别。”
滕骁摸着下巴,“说起来,我还知道一件有趣的事情。”
丹枫没搭话,只是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水。
“他在外游历,一边精进自己的技艺,一边追杀丰饶孽物。”
说到这里,滕骁不禁感叹了起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在罗浮的时候,就对丰饶孽物厌恶至极,研究了不少针对孽物的毒。不曾想,离开了罗浮,他也依旧如此。”
滕骁感到了欣慰。
他果然没看错人,云谏真的是他们巡猎的好苗子。
听着滕骁话中的感慨与赞叹,丹枫沉默了。
滕骁不知道云谏真正的想法,他还能不知道吗。
为了掩饰自己眼中的神情,丹枫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巡猎的好苗子信奉的是寿瘟祸祖这事,在这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宇宙里也是挺离谱的了。
更别说,他还知道云谏身上有毁灭与欢愉的力量。
虽然那些力量并非因为云谏踏上了对应的命途,可那些力量确实存在。
看着对云谏行为面露赞赏的滕骁,丹枫面色不改,权当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树洞。
“他的能力你我也都是只晓得,只不过现在有件事让我有些苦恼。”说到这里,滕骁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倒是也不妨告诉你,十王司对云谏相当看好,虽说丹鼎司也是研究之地,但到底还是悬壶济世之所,云谏的医术的确不错,可他更偏好奇门毒术。所以——”
丹枫理解了滕骁的意思,“他们想让云谏进十王司?”
滕骁颔首,“不错。十王司与六司职责不同,比起丹鼎司,十王司确实更适合云谏一些。只是。”说到这里,滕骁又顿了一下,“十王司派时不非同云谏确认过,虽然是拒绝了,但也不是完全拒绝。”
丹枫倒是不怎么意外云谏的选择,只是按照他对云谏的了解,对方未必会愿意与仙舟深度挂钩,云谏在正式成为司鼎前离开罗浮,未尝没有这样的考虑。
“考虑到云谏鸩羽长的职位,还有十王司的意思,鸩部大概会从丹鼎司独立出来,不过这些都是之后要考虑的。”
滕骁的脸色变得严肃无比,“无论怎样,罗浮都想要确认云谏的态度和想法,但他对罗浮的贡献有目共睹,更不是犯人,所以想请饮月君你作为他的朋友帮忙确认了。”
丹枫挑了一下眉,“我知道了。”
见他接受,滕骁松了口气,严肃的脸色也变得柔和下来。
他对这位持明龙尊低声道谢:“多谢,饮月君。”
毕竟是那对夫妻唯一的孩子。
目送丹枫离开,将军府的灯不知亮了多久才熄灭。
……
回到罗浮的第五日。
正在丹鼎司鸩部翻阅这百年来鸩部记录的云谏停下了翻阅的动作,他拿出震动的玉兆,银白色的眼眸映出了发送消息人的姓名。
不出云谏所料,十王司那边派了时不非,罗浮这边找了持明龙尊饮月君。
丹枫二字映入云谏的眼帘,他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但手指还是敲出了同意丹枫邀约的语句。
将玉兆放到一边,云谏也暂时没有翻阅记录的兴趣了。
他坐在椅子上,光透过身侧的窗户照射进来,既不温暖,也不冰冷。
银白的双眼中只有空无。
云谏的目标始终是明确的,也对自己身份没有任何怨念,被使用,被填满是他的天性,个人的想法与天生的职责相比,个人的想法无足轻重。
他本就是冰冷、空洞的容器,即便再怎么模仿,也终归与人类有所差异。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从来不会拒绝去使用任何手段,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云谏对自己的所有行为以及背后的目的,都心知肚明。
他和丹枫的相遇难道真的就是意外与巧合吗?
当然不。
至少不全是。
在罗浮其他人的眼中,他与丹枫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在他们彼此眼中,他们是合作者、共犯、师生,但只有云谏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在见到丹枫第一面起,他就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一定会比想象中的还要深。
在那之前,他必须好好想清楚,他们的关系。
将玉兆收好,合上鸩部的记录。
鹤发的青年微微低头,戴着玄色软鳞手套的手放在书的封皮上,他缓缓移开手,抬起头,朝门口走去。
时间到了,他该赴约了。
……
丹枫府邸。
如约到来的青年并不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侍女。
负责接待云谏的白若向云谏行礼,“许久未见,云谏先生。”
云谏轻轻颔首,并未答话。
好在白若早就了解这位的性格,安静地领着云谏朝早就准备好的会客厅走去。
明明百年已过,足够一个短生种从出生到死亡,可眼前的一切依旧如故,有一种时间凝滞的错觉。
将云谏领到会客厅后,白若就再次行礼离开了。
偌大的厅室之中,只有云谏一个人。
这是云谏最熟悉的场面。
他端起放在手边桌子上的茶杯,慢吞吞地喝着杯中的茶水,清冽回甘,应当是今年刚培育好的那批新茶,数量不多,但评价极好。
身为持明龙尊的丹枫从来不需要担心吃穿用度,在其他人看来,未免有些过于招人嫉妒了。
可对于云谏来说,不管嘴里的茶有多么金贵,本质上不过是有滋味的水罢了。
手边的桌子上不仅有茶,还有点果子点心,显然是为了防止他感到无聊,而特意准备的。
看来这场谈话不会多严肃。
云谏放下茶杯,淡淡地想道。
既然要等,那就等了。
想来丹枫也不会让他等太久。
不多时,黑发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云谏的目光顿了一下,但又很快移开。
气势更胜从前的龙尊大人显然已经收敛了不少,但云谏仍然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变化。
自己的身体总归是要比被制造出来的躯壳敏锐的多,也好用的多。
尽管他之后从丹枫这里离开,一头扎进实验室里,但依旧和丹枫有联系,虽然只是通过玉兆,而非正常的见面。
雪发的青年轻声开口道:“过来坐吧,枫哥,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声音落下,丹枫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他调整了前行的方向,坐到了云谏身边。
如同云谏未曾离开那般,他相当自然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云谏伸出手,动作轻巧地帮丹枫取下手套,而后又将自己的那副手套脱下。
温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男人的脉搏,而后微微用力,指腹下的脉搏在感知中清晰无比,像是一张白纸上的墨迹。
心脏连同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无比有力却又无比脆弱。
丹枫的目光落到了阖眸的青年脸上,雪白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在仔细辨认他的状况,那张早已长开的脸没有任何变化,这很正常,毕竟仙舟人的成长过程便是从出生成长到青年时,容貌就此定格,不再变化。
只看着这张脸,很难会想到云谏的手段。
他难道会没有察觉到云谏有所隐藏吗?当然不。但是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不想要他人知道的事情,云谏的隐藏并不是什么大事。
目光从云谏的脸上缓缓下落,最后停留在了对方伸出的手腕上。
被编织在一起的朱红与青蓝从未褪色,如今依旧牢牢地挂在青年的腕间。
看来质量确实不错。
丹枫淡淡地想到,他对自己的鳞片、毛发之类的东西向来很有数,不过他之前从未把这些东西送出去过,毕竟是从他身上掉落的,虽然已经离体,却依旧与他有着关系。
把从自己身上掉落的东西送给别人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太亲密了,但想到自己在云谏眼里大概是超大号的珍稀实验素材,那点不适的情绪便立刻消失了。
终于,云谏睁开眼睛,对上了丹枫的视线。
丹枫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被观察,对能够化龙的他来说,那目光实在是过于明显了。
有过了一会儿,云谏才放下手,慢慢说道:“你的情况。”
他微微皱眉,“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丹枫神色不变,“只是偶尔睡不着,会从梦中惊醒。无碍。”
见他不想说,云谏摇摇头,“既然你不想说,那便算了,不过我之前帮你制的香还有给你的药方,效果是不是减弱了?”
丹枫颔首。
“果然如此吗。”云谏心里倒是不意外,毕竟如果效果还如从前那般,他也不会询问丹枫多久没休息好了。就是不知道,效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减弱的。
他看着丹枫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戴好,他想带着丹枫再去做个检查,需要抽血验血的那种。
“还没同你说过,欢迎回罗浮,云谏。”
丹枫带着些冷淡的声音将云谏的思绪拉了回来。
云谏顿了下,睫毛轻颤,而后他回答道:“嗯,我回来了。”他再次开口,“今天邀请我来,应当有别的事吧?”
他和丹枫都知道今天的这次邀请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都那么熟了,自然也不需要彼此试探。
丹枫也没有犹豫,淡淡开口:“你今天重回丹鼎司任职,感觉如何?”
云谏靠在椅背上,“感觉啊。”他端起茶杯,银白色的眸子里无喜无悲,只有一片虚无,“不好不坏。”
作为新设立的部门,鸩部没有什么贡献,这很正常,毕竟鸩部的建立是因为他手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不适合交给正常的医士、丹士学习与使用的东西。
“鸩部接替了我离开罗浮之后的那些工作,今日我翻阅鸩部的研究记录,虽然有些新的方子,但都没什么意思。算是不公不过。”
云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还以为回来之后,我会看见什么新的毒呢。”
听到他这勉强算是抱怨的话,丹枫心平气和,“要让你觉得有意思,那罗浮的高层就要警惕起来了。”
毕竟像云谏这般有天赋的人,一个就够了,若是再来一个,心性又不定,对罗浮来说,那只会是灾难。
明白他意思的云谏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丹枫并不觉得云谏会一直在罗浮待下去,但他觉得这也不错。
他身为罗浮龙尊,镇压建木千百世,或许他可以离开罗浮,前往对抗丰饶孽物的战场,但他总要回来的,他的归宿永远都在这里。
汤海、持明、建木、罗浮每一个都是他不能离开的理由。
但云谏与他不同,虽说仙舟对仙舟人的进出限制一直都十分严格,但总归比他这个与罗浮与建木深度绑定的龙尊要好。
青碧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海水。
云谏放下茶杯,“接下来的打算。”
他想要继续研究,事到如今,到底为了什么研究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知道自己的想法能否得到证明。
丰饶、繁育和不朽,像是拼图,最后他能拼凑出什么来呢?
云谏的心中生出了好奇。
他亲自或者委托他人捕捉蜇虫,解剖了无数具有繁育基因的虫子,甚至提取了虫群的基因注入了自己的血肉。他剖开丰饶孽物,剖开自己,剖开那些与丰饶有关的存在,只为了更了解丰饶。
而现在,他还需要一个持明。
一个最贴近不朽的持明。
银白的瞳孔完整地映出了男人的样貌。
最贴近不朽的持明,正是龙尊啊。
……
随着云谏这位鸩羽长回归丹鼎司,平平无奇无甚特殊的鸩部开始有了变化。
面对着摆放在桌面上形态各异的毒花、毒草与毒物,闲木忍不住锤了锤自己的腰。
“总算快搞完了,真是累死我了。”
闲木叹了口气,“接下来该写报告了吧。”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走到一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拿出了笔和纸。
自鸩羽长游历归来,在翻阅完他不在的这百年来鸩部的记录,云谏便要求每个鸩士在三个月之内提交一份与毒相关的研究报告,其他的方面不做限制。
这令每位鸩士梦回当年学堂毕业前写论文的时光,很痛苦,很魔鬼。
只能照做。
百年的时光对短生种来说或许十分的漫长,但对长生种来说,记忆鲜明的好似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更不用说云谏本身就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闲木执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距离云谏要求的时间还剩五天不到,他努努力,熬个通宵,很快就能完成。
仙舟人强悍无比的体质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即便是通宵几天,眼睛底下都不会出现黑眼圈,更不会出现脱发这种情况,猝死什么的更是根本不需要在乎。
属实是职场与研究院最爱的牛马体质。
一心沉浸在写报告里的闲木闷头狂写,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等到他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放下笔,早就过去了好几天。
这些天里,他全靠自己配置提神醒脑药剂还有早就准备好的营养液过活。
如今,他终于不用再饱受这种痛苦了。
再次把自己手中的报告看了一遍的闲木放松了下来,很好,没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他抬起头看了眼时间,距离报告提交截止还有大概半天。
来得及。
闲木收好报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确认没问题之后,他才拿上了报告,决定去鸩羽长的办公室找对方。
不得不说,闲木对云谏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毕竟在药王秘传的时候,对方就是他上司,药王秘传被清剿了个干净之后,他更是被逼着进了丹鼎司。
比起他自己开的那个小药房,入职丹鼎司的生活确实挺不错的,主要是比较稳定。
闲木自认为是个没什么目标、没什么追求的人,当初加入药王秘传也是个巧合,不然他也不会拉着常山一起摸鱼当透明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不等闲木仔细回忆,他的玉兆便提示他有人联络。
好奇是谁找自己的闲木拿起玉兆,但看到的确实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没有印象,但是看那通讯始终不曾挂断,他便接通了这条通讯。
一个温柔的女性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您好,请问是没药先生吗?”
那两个字咬的很轻,但在闲木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一般,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没药是他在药王秘传时的代号。
虽然知道丹鼎司如今已没有人在监视了,但闲木的心脏依然跳了起来,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此刻,他正在自己的研究室中,他可以确定没有监控,既然如此,不妨敞开说话。
“我是。你是谁?”
将手中的报告放到一边,闲木把重新坐了回去。
在被清剿的药王秘传里,有那么极小的一部分人还存在着,但他们过于没有存在感,就像是话本中的背景板,不管是药王秘传还是罗浮都不会关注他们。
这小部分人里,有些人同闲木一样进入了丹鼎司的鸩部,而有的则和常山那样留在了外边,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加入药王秘传却好似从未加入过,但他们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更像是某种监视装置,但并不是为了监控六司,而是为了药王秘传。
那边温柔的女性声音再次传来,“大医王在上,我名鸿雪,乃是人间道的玉蟾使,很高兴认识您,没药先生。”
闲木面无表情,“鸿雪小姐,您应该叫我闲木,而非没药。那是一个已经废弃的代号。”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大医王……你是丰饶的信徒?”
那边的女声回答道:“正是。人间道信奉丰饶星神药师,称其为大医王、药师尊、药王尊,听闻闲木先生曾是同为丰饶信徒的组织药王秘传的信徒,特来拜会。”
闲木沉默了几秒,“拜会?我如今早已不是药王秘传的人了,鸿雪小姐你的消息有些滞后,百年前,元帅下令清剿药王秘传,罗浮现在可没有什么药王秘传了。”
“这不碍事,药王秘传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都是丰饶的信徒。”名为鸿雪的女性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有这个身份在,药王秘传是否还存在便不重要了。”
闲木神色冷淡,“还是请鸿雪小姐说明来意吧,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呢。”
“我的来意早已说过,特来拜会。”
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才再次传来声音。
“请代我向云谏大人问候,闲木先生,我们总有会面的那天。”
话罢,联络断开了。
第153章 153. 应星线-14
穿着工造司制服的应星, 觉得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几天他在工造司见到云谏的次数变多了。
换个说法就是云谏不知为何经常到工造司来,看上去是来找他的, 可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有时应星都会忘记云谏还在这儿。
这天, 应星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屋子里已经被添上了第二把椅子,应星坐在云谏对面, 关切地问道:“你这几天为何总是跑到我这里来?我听师兄说你已经回丹鼎司了。”
虽然应星不是那种口齿伶俐的类型,但这种关心的话总是会说的。
云谏用那一双总是不见什么神情与波动的银白双眸盯着应星,盯得应星快要受不了的时候才慢吞吞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回答道:“只是忽然想起来,刚回罗浮时不巧撞见了你在训人。”
听到云谏这么说,应星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脸上隐隐生起了红色。
不管他的天赋有多高,在他人眼里表现的有多么的狷狂高傲, 在面对亲近的人时, 总会表现出符合年龄的神情。
毫无疑问,此刻应星羞愧又无奈。
“阿云哥,这件事能不提了吗?”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同人争吵的场面,竟然被云谏听到了。
其实应星的脸皮倒是还没有那么薄, 当然也没有那么厚, 他其实并不怎么介意自己同他人的争吵被寻柯看见。
只是不知为何,他唯独不想让云谏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或许是最开始的少年样子, 留给应星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又或者是云谏看上去就不像是那种会和人争吵,情绪起伏大的类型, 又或者是……
总之,应星并不想让云谏知道自己与他人的争论。
云谏侧了下头,“为什么?在我看来,你森*晚*整*理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地方。如果有哪个医士在我面前对病人的病情诊断不到位,又或者是药方开的不对,我也会觉得他们是废物。”
看着云谏那张冷淡却精致无比的脸,听到他冷淡地说出废物二字,应星只觉得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不会待人接物了,却不曾想云谏说话竟然比他还要直白。
“我离开罗浮百年,别说鸩部了,就是整个丹鼎司都一成不变,毫无新意可言。与其看那些一成不变的老古董,还不如多看看你这个短生种呢。”
如果听到别人说自己是短生种,应星的攻击性便会变得很强,因为很多时候说出这话的长生种都对应星有着偏见。
但云谏不一样。
在云谏的眼里,长生种与短生种没有任何区别,而云谏的话里更是有着对应星的欣赏。
比起一成不变,如同死水一般的长生种,当然是富有创造力的短生种更让人心情愉快。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应星若有所思。
“你会这么说,是发生什么了吗?”
其实应星也觉得仙舟人或者说长生种实在是过于懈怠了,或许是因为有着长久的寿命,所以做起事来也就慢悠悠的。
可在应星看来这种事情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明明有着那么多的时间,却不能把这些时间用在该用的地方。
如何不让人愤怒?
但同云谏相处应星就觉得很舒服,或许是因为云谏的生活习惯其实更像短生种,那种不会停歇,仿佛有什么在身后追赶一般的样子,和应星没有任何差别。
应星凝视着云谏的脸,是因为他们都是唯一的幸存者吗?是因为他们都对丰饶孽物无比痛恨吗?他不知道。
但好在应星是一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所以他便直接开口了。
“云谏,你为什么同我一样?”
应星是个短生种,他没有无尽的时间,只能不停地向前奔跑,他憎恨毁去了他一切的丰饶孽物,但孽物,又何其之多,仅凭他一人,永远都斩杀不尽。
所以他不停地逼迫自己,就算他没办法看到丰饶孽物被尽数斩杀的那天,但至少他要为此作出贡献。
可云谏为什么同他一样呢?
只要不堕入魔阴身,云谏就能够一直活着,早晚有一天可以看到丰饶孽物被斩杀殆尽的那天。
无端地,应星对云谏能够一直活下去这件事充满了信心。
应星其实很敏锐,毕竟一个真正粗枝大叶的人是没有办法当好工匠的。区别只是在于他想不想敏锐。
云谏回看应星,那是一张好看的脸,在安静的时候,不带有任何的攻击性,但足够敏锐。
“这是两个问题,你想要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云谏的声音很淡淡的,像是从高山上的积雪融化后流下的水。
应星顿了一下,他挠了挠头,“嗯,还是算了。”他察觉到了云谏的态度,而他也不是追根究底的类型。
因此,应星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听师兄说你的武器是他打造的,但是思路比较特别,我可以看看阿云哥你的武器吗?”
应星作为工造司的工匠,无论是在朱明还是在罗浮,都见过、摸过、打造过许多兵器。眼力自然不凡,但是对于比较特别的武器,他还是想看看的。
听到应星的话,云谏当然不介意,他唤出巨大的环刃,好似月轮,黑白二色流转好似云雾烟霞,却又如同有灵之物,在呼吸一般。
“这就是——”
应星紫色的眼眸中映着环刃的样子,有些激动起来。他猛地站了起来,凑近了环刃。
“它名为宵明·寂灭,取自阴阳轮转,生死轮回,涅槃净乐之意。”
云谏注视着悬浮于地面之上的巨大环刃,“它虽是经由寻叔之手打造而成,但其中的思路与技艺皆来自其他人,尤其是技艺的部分,与仙舟乃至宇宙中的其他星球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应星只是站在环刃的面前就能感受到一种内敛圆滑的锋利,虽然这么说很矛盾,但却是相当合适的形容。宝剑藏锋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非常谨慎地没有上手触碰,只是仔细地打量着环刃的各处。
“我能看看它的其他形态吗?”
应星向云谏征求许可。
云谏没说话,但是巨大的环刃却在应星的注视下拆分成了黑白二色的双刀。
应星再次看向云谏,这次是为了触碰。
云谏同样没有拒绝。
应星终于伸出手,将双刀握在了手中,而在他入手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得稍微有些微妙。
他感受到了如同呼吸一般的颤动,甚至听到了兵器清冽的嗡鸣,好似手中的不是普通的武器,而是活物一般。可当他屏息凝神看去,手中的双刀只是黑白二色如烟雾云霞流转,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般。
但,真的如此吗?
虽然已经从寻柯那里知道了宵明寂灭的特殊,可应星依旧有些猝不及防。
云谏起身,伸出手,轻轻按在白刃的刀面上,淡淡道:“安静。”
白发的青年收回手,示意应星已经可以了。
在观察完双刀的形态之后,应星又看了重弓的形态。
足有一人高的弓给人满满的威慑力,与普通的弓有着天壤之别。应星看着重弓形态的宵明寂灭,总觉得这把弓不是用来对付人的,而是对付一座城池,又或者是一个是星球。
看完所有的形态,应星把它完完整整地还给了云谏。
匠人的眼睛很亮,因为早在环刃的形态时,他就发现了这把兵器上的从未见过的技艺。再想到云谏与寻柯的话,他就更惊喜了。
应星在朱明仙舟学习多年,不仅仅是仙舟的煅冶技艺,更见过不少来自其他地方的技艺,但都与环刃的技艺不同。
只一眼就看出了应星喜爱与热情的云谏收起环刃,低头沉思了一下,而后抬头道:“或许理当如此,罢了。”
在应星还带着些疑惑的目光下,云谏慢吞吞地说道:“寻叔那里有一份手札,那上面有你感兴趣的技艺,你可以和寻叔要来看看。”
雪发的青年再度沉默,而后目光移开,“今天就到这里吧,阿星。告辞。”
来时如同云雾一般的青年,在离去时也如同云雾一般。
目送着人离开,应星才坐回了桌子前。
他的思绪还有一部分停留在云谏说的手札上,喃喃自语起来:“写着技艺的手札么。那个技艺确实很特殊……”
应星摊开双手,有些宽大的手掌上有着茧子,那是匠人的证明。
或许他并没有感觉错,那双刀确实是活着的有灵之物。
仙舟虽然也有飞剑一说,但实际上是科技产物,并不是纯粹的古物。
仙舟人一直都爱好将科技产物打造成古物的外表,但云谏的环刃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应星的神色有些迟疑和凝重,真要说的话,就像是二者的差别就像是人类与智械。
越想越好奇,也越来越坐不住的青年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他太在意了,一定要问个清楚。
……
煅冶室。
不同于其他煅冶室内烧的火热的炉子,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令人汗如雨下。
寻柯的煅冶室温度适宜,不冷不热。
他站在台子面前,正在组装台面上的零件。
也是这个时候,访客来访的消息提醒了他。
寻柯从拼接组装的工作里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工作时的认真,“嗯?这个时候有人找我?是谁?”
弹出的窗口显示了门口来访的客人。
“应星师弟?”
寻柯放下手中已经组装了一点的东西,转身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大门口。
按下门边的按钮,各种布置解除,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应星。
“先进来吧。”
寻柯对着应星这么说道,而后走到一边,打算给应星倒杯茶。
“打扰了,师兄。”应星礼貌地出声,跟着寻柯进了房间,看到寻柯的动作时,他果断出声阻止,“师兄,那个,倒茶就不用了。”
看他有些犹豫又有些兴奋的样子,寻柯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自己的步子,“怎么这个表情?你来找我是遇到困难了?”
寻柯这边可不像应星那里,他拉过椅子,坐了上去。
应星并没有犹豫太久,开口问道:“师兄,你之前不是和我讲过阿云哥的武器比较特别,我今日一观,果然如此。听说你这里有手札,我想……”
应星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借来一观。”
听到应星的话,寻柯沉默了一息,却在应星察觉之前撤去了,他表情相当自然地问道:“是小云跟你说的?”
应星并不明白那一息里,寻柯内心的复杂,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寻柯有些叹息,“小云啊。”
灰色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释然。
“或许这样也好,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他应该也会喜欢你的。小云的选择总不会错的。”
寻柯说着应星无法理解的,莫名其妙的话,一边起身道:“是在我这里,我去给你找,稍等。”
虽然听不明白寻柯说的什么,但应星却感觉到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本来以为这种煅冶有灵之物的技艺是不传之秘,所以才尤其犹豫,但情况似乎远比这个要复杂得多。但他一方面实在好奇这技艺,一方面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寻柯快步走进屋内。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周身明明没有人,但他却难得地觉得坐立不安起来。
就在应星的脑袋内部打架的时候,寻柯就捧着一个匣子走了出来。
他把匣子放到应星面前,“手札就在这里。”
寻柯伸出手,动作轻柔且珍惜地抚摸着匣子的表面,“这样也不错。小云当初把手札交给我,可我也知晓自己的天赋在何处,倒是师弟你或许比我更合适。收下吧。”
听到寻柯的话,应星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手札是阿云哥的?”
应星没有接过匣子,反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寻柯,紫色的眼睛里坚持不加掩饰,“师兄,我确实好奇这技艺,但如果不说清来历,我不会接受的。”
他有自己的坚持。
寻柯也是料到了应星会这么说,他收回手坐到一边,“既然小云跟你说了,那就是他同意这件事了。告诉你也无碍。”
灰发的青年眼眸垂下,遮住了自己眼底的神色。
“你知道,小云同你一样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比较特别的是,他的父母本就是仙舟人。一位是天舶司商会的商人,一位则是工造司的工匠。”
应星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有点艰难地开口:“这个不会是……”
寻柯颔首,肯定了应星的猜测,“这份手札是小云父母唯二的遗物,另一份遗物你也见过。”
寻柯淡淡地说道:“插在小云发间的那根流苏发簪。”
这是那对夫妻留给云谏为数不多的东西。
应星看着放在面前的匣子,觉得这匣子此时此刻烫手极了。
可不等他推拒,寻柯便再度开口:“当初小云将这份手札交给我,便说过,因为这手札他用不到,还是交给更合适的人比较好。我的天赋不在煅冶兵器上,小云手中的那把宵明·寂灭便是全部了,你比我更合适。拿着吧。”
说到这个份上,应星也不再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捧住匣子,轻声却又郑重地问道:“这份手札的主人名字是?”
寻柯深深地看着他,又或是看着那匣子中的手札。
“云饷,那份手札的主人,名为云饷。”
第154章 154. 应星线-15
夜深露浓。
淡淡的月亮的光辉落在庭院之中, 照亮了院子里人的身影。
雪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散发着银辉,就连发尾如墨一般的黑色也变淡了许多。
脚步声在安静地庭院中响了起来。
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空的青年神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东西已经交给他了。”
云谏收回自己的目光, 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灰发青年,对方手里还拎着酒瓶。
“来一杯?”
寻柯抬起自己拎着酒瓶的手晃了一下。
云谏颔首, “就一杯。”
寻柯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带来喝酒的杯子并不大,最多两三口。虽然云谏早已成年, 但在寻柯眼里对方仍然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云谏坐的端正笔直,即便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依然没有懈怠的姿态, 不如说这种端庄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寻柯端着酒杯,有些感慨地说道:“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把那份手札交给他人,但事情真的发生后, 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说到这里,寻柯无奈而复杂地笑了一下。
云谏看着杯中倒映着的月亮, 轻声道:“我没有天赋, 与其留作念想,倒不如交给他人,总要有人继承。”
不管是长生种还是短生种,他只是想要云饷的技艺传承下去, 无论给谁都好。
寻柯所擅长的技艺与云饷的技艺有很大的区别, 寻柯擅长机关,云饷擅长的却是煅冶。本来他应该到处去找一个能够将云饷技艺传承下去的人, 他当然思考过前往朱明,谁知命运将应星送到了他的面前。
在见到应星的第一眼起,云谏就知道, 不会有谁比应星更合适了。
惊才绝艳的短生种,如同灿然的烟火,比那些自恃寿命漫长的长生种要好太多了。
寻柯沉默地喝着酒,语气平淡,好似山间云雾,“是啊,总要有人继承的,应星确实很合适。”
他抬起头,环顾着庭院。
这是云饷与柳玉的家,他曾经无数次到访过这里,他熟悉这里曾经的一草一木。
只可惜,命运同他,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是他在他们离开罗浮之后,第一次踏入这里。
已经过去了多久?
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有的时候寻柯觉得长生种还不如短生种,漫长的痛苦与遗忘会磨灭一个人的感情。
仙舟人的终局是魔阴身。
寻柯出神地望着杯中的酒液,忽然失笑,他的年纪还没到五百岁,就已经如此多愁善感了,真不知道等到五百岁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见月色下,灰发的青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似乎完全没打算给对面的人留酒。
云谏并没有觉得寻柯把酒独占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他说一杯就只是一杯。
他并非好酒之人,甚至可以说,他对口腹之欲并没有什么追求。他可以尝一百种一千种美食,也可以吃一百种一千种毒物。
今天会在这里会面,是因为他知晓寻柯的心情一定不平静。
是啊,怎么会平静呢。
鹤发的青年淡然地想着。
寻柯的挚友,他的父亲,遗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一门极大可能失传的、后继无人的技艺就这样被轻易地交付出去了。
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云哥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喜欢师弟的。”
应星是个好苗子,天赋高,有灵气,最重要的是心性也好。也不怪怀炎收他为徒,这样的天赋,寻柯和云饷也会喜欢的。只可惜寻柯更擅机关之术,煅冶方面还是云饷更合适。
寻柯想看看,应星可以做到哪一步。
无论是他还是云饷其实都对权力与地位没有任何想法,但他觉得百冶这个名号,应星说不定会去争上一争。
狷狂自傲本就是天才的特权,依寻柯所见,整个工造司恐怕都找不出能够比肩应星的第二个人了。
“你呢?”
灰发的青年看向了对面的青年,灰色眸子目光清明,里面没有半点醉意。
月光下,一切都静谧无比。
寻柯的声音平静好像有点郑重,又让人觉得那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你呢?小云。”
寻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放在云谏的身上,就像他预感自己留不住云饷和柳玉一样,他同样也有这样的预感,他留不住云谏。
就像是仙鹤一样,拍拍翅膀,就能轻而易举地飞向青天。
“我……”
云谏摩挲着手中的杯盏,“会离开的吧。”
他的神色、语气还有心都是淡淡的,像是缭绕在山林间的云雾,即便无法知晓未来如何发展,但他的回答却带着莫名的笃定。
不像是出自他本身——人的回答,而是别的什么存在的回答。
不管是从哪方面来看,他都似乎都没有留在仙舟的理由。
人间道在宇宙间奔波,救苦救难,宣扬着丰饶的真言,他同样也会如此,甚至不仅仅只是如此,他还要清理那些“污秽”。
信仰丰饶的他在信仰帝弓司命的仙舟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了。
尽管他已经踏上了巡猎的命途,可他却从不觉得自己与仙舟的距离更近。
说他是一个巡海游侠都比说他是一个正了八经的仙舟人要合适。
更何况,他还另有筹谋。
素白的睫毛遮住了银白的眼眸,令人无法看清其中的颜色。
他不是第一个研究星神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疯狂想法的人。
云谏对自己的定义从来都不是什么科学家,只是一个研究者。
他也不希望自己研究的东西引起他人的关注。
这样就好。
云谏的思绪有一瞬飘回了沙漠王庭那边的实验场。
由他亲手培育出来的容纳了丰饶、繁育与不朽三个命途力量的血肉之花。
成功了却也不算是完全的成功,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帮助丹枫,让持明族拥有繁衍的能力。
但不朽的力量太微弱了。
只是一管、两管血液并不能满足云谏的要求与想法。
他利用丰饶的力量滋润不朽,又小心控制着繁育的力量,失败了不下几千次,才终于成功地培育出了这样的血肉之花,然而在血肉之花盛开的一瞬间,它便凋谢了。
它只存在三秒。
云谏的目光不喜不悲地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他的血肉-具有丰饶的力量,还可以容纳别的力量,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材料。
另一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平坦的腹部。
在确定了想法之后,他就验证过自己的血肉与繁育的适配性和融合度。
如果……
再加上有着更多不朽力量的龙尊的血肉。
还要更多、更多地……
手放了下来。
云谏看向对面已经趴在石桌上的人,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睡了,偶尔还能够听到对方埋在身下的模糊的嘟囔声。
云谏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最后低头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收拾好东西,轻松地架起了寻柯,带着人从庭院中离开了。
只留下身后的一片月光与静谧。
……
外面的鸟叫叽叽喳喳,成功地令躺在床上的人皱起了眉头。
还在睡梦中的人拧着眉,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似乎这样就能够屏蔽外界的一切声音。
五分钟之后。
灰发的青年猛地坐了起来,看着自己无比熟悉的摆设,已然明白自己被人带回了家里。
寻柯抹了下自己的脸,翻身走下床,穿着拖鞋进了盥洗室。
外面的大厅。
眼下有着淡淡青黑的白发青年气势萎靡,像是被人硬生生灌了三大壶酸甜苦辣咸俱全的中药。
事实上也差不了多少。
应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将早餐端上桌的云谏,无法从对方那张漂亮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来。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五味杂陈的味道。
应星的面色一变,再度拿起手边的水杯给自己灌了几口水,冲淡了口腔内部好似又反上来的味道。
帮着一起做早餐的伊索摇头晃脑,声音里满是同情,“你说何必呢?短生种就别和长生种拼身体了,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么干啊。”
看上去不大,但年纪很大的智能生命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眼神,虽然从它面具上的眼睛里看不出来,但举手投足间的慈爱气息却明明白白地告诉着他人。
它将两屉虾饺推到应星面前,“快吃吧,还有药膳粥。”
应星低头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药膳粥,这正是刚才云谏端上来的。
显然单拼身体素质和寿命长短,应星是拼不过仙舟人的。
要彻底纠正应星的作息习惯显然是不太可能,云谏也知道灵感来了什么都抵不住,所以他只能从补身体这方面入手了。
云谏姿态端庄地吃着早饭,难得露出了微笑,温声道:“我对药膳颇感兴趣,只是少有人能帮我尝试,本以为不会有什么试验的机会,却没想到。”
话虽未尽,但意思却能让人明白。
应星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吃食,又看了看如同丹鼎司的医士一样,和言善语的云谏,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危机感。
虽然他不去前线,可是他知道有个极为正确的道理,那就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惹医生。
想到云谏在丹鼎司的身份和经历,应星深觉这句话十分地有道理。
他老老实实地端起碗,吃起了云谏专门为他准备的药膳。
他吃还不行吗?!
等到应星吃完早饭,云谏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开,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砂锅,露出了促狭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哎呀,忘记告诉阿星,那药膳粥不单是一个人的分量了。一人一碗就好,不过,这孩子的食量还蛮大的呢。”
听到云谏的这番感慨,伊索露出了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
难道不是你先误导对方的吗?
不等它说出口,寻柯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那头。
云谏起身,走进厨房,笑眯眯地又端出来了一个砂锅。
只是这次,味道似乎要比应星面前的那个重了许多。
看着寻柯走来的身影,伊索欲言又止。
伊索:这师兄弟俩还真是难兄难弟啊,昨晚都做什么去了?
第155章 155. 应星线-16
丹鼎司的运作并非只依靠某个人, 然而,云谏的回归确确实实让云华松了口气。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鸩士们仿佛大梦初醒,不再散漫。
可若说更多的影响却并没有什么了。
重回丹鼎司的青年一心扑在自己的研究上, 几乎没见过他踏出属于鸩部的楼群。
这样的景象却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云华合上手中的医书,斟酌了一番之后, 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药方。
可在写到最后一味药的时候, 云华迟疑了。
持明族的女子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了窗子前。
丹鼎司明明是六司之一, 可观那些来往于司内的人,却能够明显地发现化外民要比仙舟人多。
当了几十年司鼎,云华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她这司鼎之位来得突然, 有不少言论说这位子是云谏让给她的。
一句话便将她的努力所抹杀,当时的她是愤怒的、不解的,可现在她却只想叹息。
云谏根本不在乎那些, 虚名、地位、权势,他什么都不在乎, 因此能够随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司鼎之位。
这根本不是让, 而是扔。
多好笑啊,最被看好的人毫不在乎这些东西。
以云谏这个鸩羽长为首的鸩部看上去在丹鼎司之内,可实际上却仅仅是与丹鼎司有关系。
云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天收到的文件。
十王司想要与鸩部合作,或者说, 他们希望鸩部能够脱离丹鼎司, 并入十王司。
毒乃奇术,乃诡道, 放在明面上总是会令人忌惮的,不如由明转暗。
鸩部当然更适合十王司。
但云华明白,十王司与其说是想要和鸩部合作, 不如说是想要和云谏合作。她从上任司鼎那边知道云谏曾与十王司有过合作。
研究的是岁阳,更是困扰仙舟人千百年的魔阴身。
听说,已经有了成功的案例。
不仅能够有效缓解魔阴身,甚至还可以令已经彻底堕入魔阴的人重新拥有理智,虽然有时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限会变得越来越长,只要继续研究下去,终有一天,仙舟人可以不再受魔阴身之苦。
除此以外,蛊与毒都能在十王司那边发挥更大的作用。
鸩部毕竟只是个新设立的部门,就算把鸩部从丹鼎司并入十王司,也不会影响到丹鼎司的运作。
云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她又何尝不知道鸩部并不适合在丹鼎司发展,只是这连带着整个部门一起挖的情景,她还真没见过。
持明族的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无比。
十王司想抢人?可以。
但抢不抢得到可不是他们说的算。
无论是她还是十王司,都左右不了云谏的想法。
云谏才是那个最关键的人。
她远比十王司的那些决策者提前意识到云谏的重要。
打定主意的云华司鼎迈开步子,推开房间的门,朝鸩部所在的地方走去。
鸩部。
穿着紫黑制服的鸩士来往于楼群之中,不过他们的数量远远要比医士和丹士少得多。
“蛛丝草、金叶花汁、赤练蜈蚣……”
念念有词的青年在药柜前抓药,嘴里念得全部都是有毒之物。
比起医士与丹士,鸩士们一般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连手上也带着黑色的手套,这是为了隔绝毒素,也是为了防止毒物被破坏。
除此以外,鸩士们还随身佩戴着解毒药,无论是药粉、药丸还是药剂,只要是能够解毒的都可以。
毕竟进入鸩部的第一天,他们就被要求必须学会配置解毒药。
不多时,闲木终于把需要的毒物都凑齐了。
他小心的把这些材料放进匣子里,然后提起了匣子,就在他要前往自己的药室时,从大门处走进来一个女人。
与鸩部深色制服格格不入的衣服,还有属于持明族的尖耳朵,令闲木瞬间就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云华司鼎。”
闲木对着云华点头,提着手中的匣子问道:“不知司鼎到鸩部,所为何事?”
云华对着闲木也点了点头,她对闲木这个人有印象,他似乎在进入丹鼎司之前就跟随云谏研习毒术,在云谏离开罗浮后,他便接手了有关鸩部的事务,让这个刚设立不久的部门不至于散架。
不过更多的,他就没做了。
云华对他的评价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地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如此理智清醒,实属难得,但在一些人眼里,他未免有些过于安于现状,没有野心了。
“我来找鸩羽长,他、在吗?”
云华的语气看似正常,但那短暂的一顿依旧被闲木所捕捉到。
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回答了云华的话:“在,先生此时应当在三楼的药室,您直接上去找他就好,我还有事,就不作陪了。”
鸩部不仅人少,而且没多少同僚情。
或者说,加入鸩部的人大多数都不爱和外人交流,更不用说像闲木这样不仅不对云华的到来熟视无睹,甚至还迎上去的。
也是因为这样,鸩部的那些杂事基本上都堆到了闲木的身上。
云华并不在意自己在鸩部的待遇,因为她知道,别说她,就是将军来了,鸩部也照样敷衍。
在鸩部,除了云谏,众生平等。
毕竟云谏是个狠人。
云华走上了楼梯,没有任何停顿的进入了三楼。
如果说一楼还有些人,二楼和三楼就是没有人。
放在正常部门上,这种表格景象未免有些过于惊悚了,然而放在鸩部,却相当正常。
没有任何阻碍的找到了云谏所在的药室,云华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在云华呼吸了二十次之后,门打开了。
但开门的并不是云谏本人,而是傀儡。
云华目不斜视的往里走,看到了坐在柜台后,正在制药的青年。
光是放在台面上的,云华就看到了二十多种有毒的东西,其中更是有四种被记录为剧毒之物,触之即死。
令人头皮发麻。
云谏没有因为云华的到访就停止自己手下的动作,相反他还在进行下一步。
云华不开口,云谏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样维持着沉默,直到云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被混合到一起的毒物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提炼,不急,所以云谏一边擦手,一边慢吞吞的开了口,“什么事?”
明明云华的职位要比青年高,可在云谏面前,云华依然如同当年那般。
“十王司想要和鸩部合作。”
将手帕放到一边,云谏抬手托着脸颊,“还挺直白的,不过想来应当不是合作那么简单吧?”
云华颔首,“嗯。十王司那边的意思,似乎是想让鸩部并入十王司。”
“并入十王司。”
云谏的另一只手指点着桌面,忽然笑了。
像是氤氲的雾气散开,显露出了隐藏在雾气之中的花,云华不禁恍森*晚*整*理了恍神,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真有趣。”
云谏轻飘飘的声音没有半点威慑力,像是浮在天空的云,明明没有重量,却让云华的脊髓发冷。
青年银白的双眸平静、空无,像是映不出人影的镜子,又像是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没有一丝人气。
“说起来,我好像还未曾恭喜你。恭喜你出任司鼎一位,云华。”
迟到了几十年的祝贺,既没有迟到的懊恼,也没有什么落入他人之手的悔恨,平淡的如同晨间云雾,一吹就散。
云华笑了,“谢谢你,云先生。”
她知道,接下来还有的聊。
果然,云谏再次开口,“作为丹鼎司的司鼎,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鹤发的青年托着脸颊,雪色的发丝有几缕随意的落在肩头,插在发丝间的流苏簪子上银色的蝴蝶展翅欲飞,明明是女式的发簪,可在他的身上却无比契合,没有半点不和谐之处。
云华缓缓开口,对着青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鸩部并入十王司。”
云华的眼眸中闪烁着光彩,“十王司独立于六司之外,司掌仙舟死生,而丹鼎司早已落寞,如今的丹鼎司。”
云华扯了一下嘴角,“你我都知道,如今的丹鼎司,其中往来的更多是化外民,而非仙舟人。两相比较,似乎加入十王司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
女子的声音顿了顿,“我想,如果你对十王司有想法,恐怕根本就不会来丹鼎司吧。”
说到这里,云华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些无奈。
“如果并入十王司,鸩部的职责恐怕多是以辅助十王司为主了吧。无论是制毒还是炼蛊,都可以帮助十王司的判官缉拿罪犯。但是以我这些年的观察,鸩部内的鸩士,基本上都是医毒两手抓。”
“更何况,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十王司那边的做事风格。”
毫不夸张的说,鸩部与十王司的风格大概是两个极端,用一个不好听但尤其恰当的话来形容,那就是鸩部应当是十王司的监管对象。
这件事情,无论是云华还是云谏,他们都清楚。
在丹鼎司内,鸩部有着相当大的自由。
可一旦鸩部并入十王司,恐怕就要在身上再添数道枷锁。
更别说,鸩部内还有当年的药王秘传残党,虽然这部分人只是沾了药王秘传的名头,实际上与药王秘传的关系根本不深。
云谏并不希望他们暴露。
他留着这些人可不是因为善心发作,而是因为他们还有可用之处。
其中的盘算,他不打算告知任何人,明面上,他与药王秘传的关系就此结束,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合作可以,但合并就不必了。
两个人又在房间里谈了许久。
直到正午,云华才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她对着还在房间内的人轻声道:“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她点点头,朝楼梯走去。
不同于来时,她的表情似乎轻松了许多。
闲木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他没有惊扰这位司鼎,默不作声的目视着对方离开。而后才转回头,朝上方走去。
三楼的连廊中,正午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落到了木质的地板上,这日光倒是驱散了鸩部的阴冷与寒意,增添了几分生气。
闲木目不斜视的走到了云华之前进入的房间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而后推门进入了房间内部。
坐在柜台后的青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眼睛看向外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先生,云华司鼎已经离开鸩部了。”
闲木出声道。
云谏抱着手臂,将看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淡淡道:“嗯。”他放下手,从窗边走开。
“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
应星坐在桌子边,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下是空白的稿纸,他低着头认真的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札,眉头不自觉的微微皱起。
“……有灵之物是什么?”
自从得到了手札之后,应星就一头钻了进去。
新的煅冶技术他当然感兴趣,只不过手札上记录的许多东西都让他眼界大开,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重要的已经不仅仅是令他感兴趣的煅冶技艺了,还有那个奇妙的世界。
手札上有许多词汇应星都没见过,以应星脑内的全部知识来看,这些词汇包括手札上记录的东西与仙舟的技艺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有灵之物。
应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语,思考着怎样的东西才算是有灵之物。
这个界限实在太过暧昧模糊,甚至有些棘手。
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应星还是选择询问寻柯。
很快,玉兆就把消息发了出去。
几乎没等多久,应星就收到了寻柯发来的消息。
将那条信息收入眼中,应星才发觉他认为的棘手着实不假。
“这看上去,似乎更像是太卜司的。”应星又把信息看了一遍,只觉得一点都不科学,反而像是太卜司给人的那种有些神神叨叨的感觉。
作为一个理工生,应星压根不明白什么叫与灵沟通,什么叫先天一炁,更不知道怎么就能套上阴阳五行,清浊混沌,简直比星神和命途还让人费解。
主打一个唯心。
大抵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寻柯那边又发来了消息。
师兄:这东西确实比较玄乎,和太卜司差不多,所以我的建议是,去找小云。
应星的脸上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情。
应星:找云谏?他不是更擅长岐黄之术吗?
师兄:我怎么和你说呢。用小云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巫医不分家。更何况,他们那一脉本身就更擅长玄易卜算,小云只是后来选择了研习医道而已。
应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两个人通过玉兆又交流了两句,而后结束了聊天。
应星又点开了另一位联络人。
只是犹豫了两三秒,他便再度发出了消息。
应星:阿云哥,手札上有些词我看不懂,能问问你吗?
知道云谏比自己要忙的应星将玉兆放下,再次低头看起了手札,安心的等待着对面给他发消息。
就这样,一不留神,就到了夜晚。
玉兆终于响动起来。
沉迷于手札的应星被声音惊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果不其然太阳连同晚霞已经消失了。
他拿过玉兆,点开了消息。
云谏:晚上九点,书房。
应星收好玉兆,伸了一下胳膊,活动了下身体,而后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带着手札下班了。
工造司内不算安静,甚至还有些灯火通明,明明已经距离下班过了很久,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没有下班一样。
早就习惯这幅景象的应星见怪不怪。
工造司的工匠们痴迷于各种技艺,别说按时下班了,他们根本就是无偿加班。有一个算一个,反而是像寻柯这种不仅到点就跑,甚至还会早退的人如同奇珍异兽般少见。
乘坐着星槎,没用太久,应星就到了家门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应星已经把这栋房子称呼为家了。
有一个看上去不太靠谱实则心思细腻、见多识广的师兄,一个神秘却医术了得的兄长,还有兄长活泼的朋友。
本以为离开朱明前往罗浮,会是孤单的旅程,可事实却是有人陪在身边,像是流水一般,将整个人浸润,并不热情的过分,却让他格外的舒服。
白发紫眸的青年穿着工造司的制服,白发的发丝间插着一支玉兰簪子,他抬起手,打开门,“师兄,阿云哥,我回来了。”
开着灯的厅堂明亮温暖,鼻尖传来了食物的香气,咕噜噜的烧水声,还有交谈的声音。
狮子般的人偶抬起手,率先打起了招呼,“你回来了!应星弟弟!”
换回了简单的素色服装的青年对着应星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回来了。”
寻柯从厨房探出头来,语重心长的说道:“我就知道师弟你会晚点回来,先回房间换个衣服吧,距离开放还有些时间。”
说完,不等应星回答,他就又钻了回去。
云谏的袖口挽起,提起烧开了的热水走进了厨房,显然他一直在厨房里帮忙。
伊索正忙着发消息,至于聊天的人是谁,自然是远在几个星系之外的北辰。
可怜的巡海游侠在宇宙里惩恶扬善,前两天刚落地,就被卷入了当地土著的纷争当中。每天枪林弹雨,风里来雨里去,连个热饭都吃不上,好不可怜。
作为友爱的朋友,伊索当然不会落下北辰,每天都给巡海游侠发照片,说自己今天做了什么。
得到的当然是造翼者青年愤怒中带着羡慕的比中指照片,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尽快赶过去,说什么都要混进罗浮,好好玩一次。
这些,云谏自然是知道的,为北辰准备好的伪装药物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北辰到了。虽然知道身为巡海游侠的造翼者肯定能够混进来,但是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云谏还是安排北辰先和同样要来访的鸿雪先会合。
以人间道的名义访问仙舟,随身带了个巡海游侠当保镖,比被发现是造翼者伪装后混进了仙舟要好听无数倍。
煲汤的砂锅内泛着金黄的汤水滚动着,将最后的配料撒进去,云谏关上了火。
最后一道汤也好了。
勉强能吃进去点东西尝尝味道的伊索捧着自己空着的碗,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
换了居家服的应星头发有些湿润,显然不止换了衣服,还洗了个澡。紫色的眼睛映着暖色的光,里面像是落下了金色的雪。
寻柯和云谏也落座。他们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说话的主要是伊索和寻柯,应星也会开口,云谏安安静静的听着,银白色的眸子里映出了他们的身影。
热腾腾的水汽柔和了他冷淡的眉眼,就连周身的气息也一并柔和了下来。
他还挺喜欢这种场景的,并且根据他的观察,应星应当是也是喜欢的。
或许应星自己都没发现,不自觉的皱起的眉头在这时舒展开,甚至还微微扬起,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明亮美好的色彩。
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罗浮,周身带刺的少年人了。
没什么不好的。
云谏用勺子舀着汤,轻轻地吹着气,而后慢吞吞的喝着汤。
餐桌上的话题不知不觉已经歪到了工匠们擅长的技术交流上,其中还有个虽然不是工匠,但同样擅长制造改装的机械生命。
人类大概无法想象机械生命的视角。
因此,无论是寻柯还是应星都对伊索口中的属于机械生命的视角充满了兴趣。
人类有心脏,有血液,有骨骼,那智械、机械生命呢?
运作的能量核、方程式、冷却液还有各种各样的金属、晶体管等等,那是一个冰冷却又同样有温度的世界。
在伊索的描绘中,他们看到了冰冷的金属森林,也看到了那些由原始的0与1构成的海潮。
作为人类的他们没有办法如同伊索那样自由的穿梭在网络间,但是却能给他们提供灵感。
但云谏没有半点被排斥的感觉,甚至相当的乐见其成。
他掏出玉兆,垂眸看着上面的信息。
罗浮现在可要比从前干净太多,没有打着丰饶名号的药王秘传,就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却架不住总有想要作死的人。
云谏知道,持明族的龙师一直都是大敌。
那两个龙师本来就是为了警告与震慑,但谁能想到,百年过去,龙师们又对丰饶之力蠢蠢欲动。
丹枫是个合格的龙尊。
早在最开始,云谏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提出的,对龙师使用的蛊虫是潜移默化的、改变心智的,以及用于监视的。
云谏知道,不管龙师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过分,身为龙尊的丹枫都绝对不会给他们轻而易举的判处入灭,罗浮也不能。
只要持明族人还存在一天,饮月君就不得不受束缚。
他讨厌这一点。
龙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至少,不是被锁住手脚的。
可惜……
第156章 156. 应星线-17
作为寰宇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来往于仙舟的游客、商人以及其他存在也络绎不绝。
通过玉界门,紫发的青年看着焕然一新的世界,忍不住发出了感慨:“这就是——仙舟「罗浮」!”
他身边站着一名雪青色发丝的女子。
“仙舟「罗浮」。”
鸿雪望着外面的景色, 水色的眼睛里划过数道流光。
通过例行的检查,他们终于真真切切地踏上了这个闻名宇宙的文明的土地上。
尽管, 这不是一颗星球, 但它仍然是孕育了文明的土地。
北辰紫发间的白色挑染让他看起来有些跳脱,但他周身的气质却相当沉稳, 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如果不显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没有人会意识到他是一名巡海游侠。
与北辰那身明显不同于仙舟人的服饰相比, 鸿雪更像是离开罗浮多年,回归的游子。
雪青色的发丝绾成发髻,身上的衣裙明显是传统的仙舟风格, 纯色的曲裾大面积使用了比较深的色彩,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分外端庄。
罗浮人早就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化外民, 对这两个人没有半点关注。
北辰环顾着四周, 金绿色的眼睛快速地将身边的一切收入眼中,最后在飞行如流的星槎上顿了顿,而后才把状似游客的视线收了回来。
“进是进来了,我们接下来去哪?”
北辰垂着手问道。
鸿雪则拿出了之前就已经备好的玉兆, 一番操作后, 她才回复道:“去丹鼎司。”
他们乘坐星槎前往了丹鼎司。
站在距离丹鼎司门外的不远处,鸿雪和北辰观察着进出丹鼎司的人。
北辰微微眯起眼睛, 语气似乎满不在意地说道:“好多,都是外来者吧?”
鸿雪轻轻颔首,“不错, 像我们这样的人,在仙舟被称作化外民。仙舟人体质特殊,受大医王赐福,几乎不会生病。反而是以短生种为首的化外民,到访丹鼎司更多。”
明明是仙舟的六司之一,外来者却比原住民更多,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只怕其中,有不少是打着寻医问药的名头,实则图谋长生的人。”北辰脸上是不掺杂一丝负面情感的笑容,他慢悠悠地说道,“哎呀,正所谓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爱别离苦、六怨憎会苦、七求不得苦、八五阴炽盛苦,世间八苦,诚不欺我啊。(注1)”
造翼者青年那双如鹰隼般的金绿色眼眸望着丹鼎司的门口,眼神深邃,好像剥开了人皮,审视着内里。
“好了,我们进去看看吧。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鸿雪适时地打断了北辰那极富威慑力的目光,来往的人对那目光毫无察觉。
这很正常,谁能察觉到高天之上,翱翔的雄鹰的目光呢?
北辰揉了揉头发,“好好,知道了。我们进去吧。”他放下手,兴致勃勃地看着入口。
他一直都对仙舟抱有好奇之心,在遇到云谏之后,这份好奇心更是旺盛到了极点,而作为云谏任职的丹鼎司,则被北辰视作了最好奇的地方。
什么太卜司、将军府,统统不如丹鼎司让他好奇。
如果没有云谏,北辰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个已经没落下去的地方,可有了云谏,一切都变得不同。
他们深知云谏的危险与特别,也正是如此,他们才更能察觉到丹鼎司的不同之处。
两个人如同初入罗浮的游客那般,相伴走进了丹鼎司。
岐黄署中的人络绎不绝,进行交易的药商,会诊的医士,开丹方的丹士,还有诊病的患者。
鸿雪将这一切收入眼中,蓝色的制服、绿色的制服,一抹有些突兀的颜色映入她的眼帘。
在蓝白、绿白的配色中,黑紫的配色像是白纸上的墨点,如同裂缝一般,硬生生地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不同于被患者环绕询问的医士、丹士和医助,所有人都好似对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保持了默契的敬畏。
原本还和谐无比的集诊之地变得安静了许多。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声音才重新回到了这里。
北辰摸着下巴,“那是?”
鸿雪并不在意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调转步伐,“那应该就是鸩部的鸩士了,我们走。”
对于鸿雪的话,北辰没有半点异议,毕竟他们不是来寻医问药的,而他在名义上是鸿雪的保镖,自然对鸿雪的话无所不应。
没人注意到,两个人消失在了岐黄署上。
顺着路径走了一段距离,他们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显然,那个身影是在等他们。
只见那道黑紫色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称得上清秀却又有些平平无奇的脸。
棕色的发丝与同色调眼睛看着有些冷,倒是很契合鸩士的风格。
青年打量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对男女,北辰与鸿雪也打量着他。
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他们便已对对方作出了判断。
闲木率先开口,“想必二位就是之前联系过我的人吧,您应当就是人间道的玉蟾使,鸿雪小姐?”
闲木自然地看向雪青色发的女子,直接点出了女子的身份。
鸿雪轻轻向闲木行礼,“多有打扰,小女子正是鸿雪,闲木先生。”
同样本言明身份的闲木面色不变,抬手行礼,“不才,在下闲木。”他放下手,直起身,看向了站在鸿雪身边的青年,“这位是?”
鸿雪抬手介绍道:“这是我的护卫,北辰。”
闲木点头,“鸩部不同于其他地方,两位且随我来。”
比起其他地方,鸩部所在地确实更为偏僻些,那些楼阁耸立于幽静之中,平白的叫人感到了几分冷意。
然而,不管是闲木,还是北辰、鸿雪,都对这股冷意毫不在意。
他们可不是什么脆弱的人,就算是更危险的情况都经历过许多,更别说只是这淡淡的冷意了。
属于鸩部的楼阁近在眼前,整个鸩部就是一个大写的静。
甚至与住院部那边的静还不同,是一种没有生气的静。
“鸩部的研究范围特殊,甚少有访客到访,如今二位算是为数不多的客人。请进吧。”
闲木站在大门前,伸出手,邀请两人进入楼内。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他们嗅到了淡淡的草药的味道,不算苦涩,但也不腥甜,是一种相当清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对了,虽然二位可能不会受到影响,但还是现将这个服下吧。”
闲木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掏出了一个玉色的小瓷瓶。
鸿雪抬手接过,拧开盖子,凑近嗅了嗅。
有些苦涩的草木香气,清淡怡人,只是这么闻着,便让人觉得头脑清醒起来。
将瓷瓶中药丸倒出一颗来,鸿雪捻起药丸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深紫色的圆形药丸并不算太大,丹丸表面光滑,圆润无比。
鸿雪率先服下丹药,瞬息之间,便分辨出了其中的药草,“七叶花、半枝莲、黄石,余下三十七种均是解毒之物。”
闲木笑眯眯的称赞起来:“鸿雪小姐果然敏锐,鸩部乃是汇聚天下众奇毒之地,不只是研究之中,在平日更是不得有一丝大意。鸩士随身携带解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北辰也将解毒药丸服下,把小瓷瓶重新盖好盖子,还给了闲木。
“一般来讲,这气息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伤害,仙舟人,无论是狐人、天人还是持明族身强体健,这点毒素很快就能代谢出去,但对短生种来说,鸩部却宛如龙潭虎穴,谈之变色,能避开就避开。”
嘴上这么说着,但闲木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为难和叹惋,显然他觉得平常人还是不要接近鸩部的地盘比较好。
相当排外。
鸿雪和北辰意识到了这一点。
“鸿雪小姐之前联系我,让我代你向云谏大人问好,我已经传达了。不过今日不巧,鸩羽长有要事相商,无法接待二位,便交由我负责了。不知道鸿雪小姐有什么想看的吗?”
水色的眼睛与冷茶色的眼睛撞到了一起,只是一个对视,他们便确认彼此是同类。
两人自然地移开视线,闲木再次开口:“若是不介意,不如由在下带两位去药园看看?同僚中有培养特殊植株的。”
鸿雪颔首应下,“如此,我等就却之不恭了。”
闲木笑眯眯地说道:“哪里哪里,往这边走。”
……
偌大的空地上,高大的金人开启了攻击模式。
巨大的轮刃与金人手臂的棍棒撞击在一起,发出了金属的铿锵声。
相较于身形高大,颇有气势的金人而言,与它对战的人就显得娇小无比。
勾住环刃的一瞬间,鹤发的青年敏锐地捕捉到了金人发出攻击的讯号,只见他一个后仰,下半身稍稍用力,便如同鸟儿一般落到了距离金人五步之外的位置。
雪色的发辫还在飞扬,手中的环刃却已随着主人的心意组成了一张重弓,而后他勾住弓弦,一支箭矢出现在其上,在金色符文亮起的前一秒,如流星般飞出,直接击碎了绘制着符文的核心。
运作的金人似有不甘,庞大的身体触电般颤抖起来,最后还是如同断电一般,跪在原地,没了声息。
手中的重弓重新化成环刃的样子,云谏坐到环刃上,由悬浮的环刃托着自己飞到了金人面前。
他打量着如同废铁一般的金人,侧头看向了急忙跑来的青年。
“云谏!”
应星在知道工造司有个金人暴走之后,连手上的工作都顾不得,急忙跑过来了。
得亏他是个工匠,而不是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文职,哪怕跑了一大段距离,也只是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核心已经被我击碎了,如果不出意外,应当不会再动了。”
云谏平静的声音抚平了应星的急躁。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已经不在运作的金人,拧起眉头,“金人怎么会暴走?这是谁造的?”紫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显然对这种事情发生颇为不满。
他上前几步,拆开了金人的部件,检查着里面的结构。
见喧闹终于停止,便有工造司的匠人围了上来。
坐在环刃上的云谏对之后的事情不怎么在乎,但作为制止了这场闹剧的人,他在等一个能够处理这情况的人来。
银白的眸子从正在认真检查的应星身上划过,而后看到了在人群之中的灰发青年。
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头,自言自语道:“闹得这么大?”
“应星!云谏!你们没事吧?!”
公冶擦了擦头上的汗,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差不多已经检查完的应星抬起头,“我没事。金人我已经检查过了,不是失去控制暴走,而是忽然启动了攻击模式。阿云哥在它开启罚恶模式前,击碎了核心。之后只要换个核心就好。”
见两人都没事,公冶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缓和,但很快就转为了严肃,“怎么会忽然启动了攻击模式呢。这个金人是——”
不等他说完,便有几个看上去学徒一样的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性戴着眼镜,看着公冶脸上严肃的神情,哆哆嗦嗦地说道:“这、这是我造的。”
接下来的事情便和云谏没关系了。
云谏从环刃上落了下来,将环刃收起,穿过人群,走到了灰发青年的身边。
“寻叔,你怎么也过来了?”
寻柯拉着云谏离开了人群,“这不是忽然听说有金人暴走,位置似乎和你撞上了,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嘛。”
松开拉着云谏的手,寻柯往人群里看了看,应星和公冶似乎交代了几句,便也走出了人群。
应星离开人群,便看到了站在外边不远处的寻柯和云谏。
他走过去,语气里有些不满地开口:“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设定开启攻击模式那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会那么马虎。”
作为一名工匠,他最见不得,便是对待手下的作品如此马虎粗糙,要知道,一旦这些东西出了问题,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单单没有受伤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好了,这次之后,工造司内的规则大概又要多上几条了。”寻柯耸了耸肩膀,“说不定到时候还有集体开个会呢。”
“开会。”
提到这两个字,应星的脸色不算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勉强。
他一直都觉得除了必要的情况,开会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好在公冶也知道,工造司的匠人们应当把更多的时间放在手头的工作上,几乎从不开没有意义的会。
围在一起的人群已经散开,除了公冶正在训斥那几个造成失误的学徒以外,就剩他们几个还站在这里了。
“先去我那坐坐?”寻柯这么问道。
应星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我手上的工作还没完成,先不了。”
寻柯点头,“我记得,似乎是要改进目前星槎的引擎吧?”
工造司负责工业开发和制造,是负责设计、制造和改进仙舟上几乎一切物件的司部。(注2)
应星手头的工作便是针对现在的星槎引擎进行改造,比起那些自己动手,不追求安全,只追求速度的私人改造,当然还是工造司的人考虑的更多。
星槎引擎的改造不仅要考虑性能,还要考虑稳定性。
好在,应星早已有了头绪,他向两人告别,又匆匆回了自己的锻造室。
目送他离开,寻柯看向了站在一边的云谏,“走吧。”
寻柯摸着下巴,忽然开口问道:“小云你今天为什么来工造司?丹鼎司,尤其是你那边应该不算很闲吧?”
云谏并不意外寻柯会这么问,寻柯一直都是个敏锐的人。只不过,他似乎更喜欢难得糊涂。
有些事情,其实没有必要追究到底,做人难得糊涂。
“今日来工造司是有要事相商。”
云谏轻声道:“工造司似乎也与十王司有不少合作?”
寻柯是工造司的老人,参加过不少与十王司相关的合作,只不过有些他不能说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双双移开眸子。
“十王司向来不受六御节制,不过在合作里,他们很多时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限度的自由,既能满足好奇心,也能让合作进行的更顺利。”
寻柯的话点到为止。
他们已经到了寻柯的锻造室。
灰发的青年率先一步走了进去,“武器给我看看。”
云谏听话地唤出了环刃,名为「宵明·寂灭」的环刃悬浮在空中,流转的黑白二色让它看上去少了些属于武器的锋利和冰冷。
至少此时,人们在看到它的时候,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危险。
然而,很多危险就是如此隐藏于美丽的外表之下的。
寻柯在心里这么感叹道,灰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坐到了一边椅子上的云谏。
显然,他家的被监护人也在此范围之内。
将脑子混乱的思绪打散,寻柯则小心地察看起了眼前的轮刃。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环刃拆分成了两柄弯刀,而后又将两柄弯刀合在一起,组成了重弓。
寻柯掂量着手中的重弓,心中估摸了一下,出声问道:“状况还不错,可以再保养一番,或者,你还想融进去什么东西吗?”
一般来说,仙舟上的武器基本都是出炉之后,除非损毁、折断,不会重锻。
但云谏的武器不同,以云饷的技艺为主,宵明·寂灭是一把可以反复锻造的武器,根据融进去的材料的不同,也会体现出不同的性质。
寻柯花了足足几年,才将其从一个设想变成了现实。
按照手札上的想法,最开始是最难的。
因为要考虑构筑的平衡,为以后可能会融炼进去的材料留下余地。
简单来说,就是基础要打牢打好。
云谏微微阖眸,而后那双银白的眼眸不加任何掩饰地显露在寻柯的面前,只听他慢吞吞地说道:“按照父亲的想法,用有灵之物淬炼最好,丰饶孽物身上的东西,或许可以算在其中?”
听到云谏的话,寻柯笑了起来,他的语气听上去轻松无比,“我是不是该庆幸小云你没说直接抓一个活的丰饶孽物来?不过,血肉祭剑这个说法我倒是知道。”
灰发的青年摸着下巴,“有灵之物,有灵智的生命自然也算,虽然有点血腥,倒是也符合。所以,你打算用丰饶孽物淬炼?”
雪发的青年轻轻勾唇,“不,还是算了。”他反而否定了自森*晚*整*理己之前的说法。
“还有更合适的。”
他看着那轮环刃,开口道:“用我的血肉吧。”
哪有什么比他更合适的材料了呢?
第157章 157. 应星线-18
罗浮的天气、季节全由人工调控, 因此罗浮的天气,四季如春。
虽然没有特别鲜明的四季界限,但说一句春光正好, 却是极为合适的。
有着孩童般身高的偃偶面覆狮子样的面具,如果不是特别敏锐的人, 大概无法察觉它的身份并非人类, 因为它表现得与人类无二。
伊索蹲在树荫下,捧着头, 看着落在地上的光影,一块又一块,像是破碎的宝石。
它在等人。
“伊索!”
男人清爽地声音在背后响起。
伊索站起来, 转身看去。
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某个通过伪装后,成功以访客身份混进罗浮的造翼者青年。
虽然早就知道北辰有这个想法,但真的看到紫发青年踩在仙舟的土地上时, 伊索还是不由得在心里咂了咂舌。
真敢啊。
该说不愧是巡海游侠吗?
对于伊索的腹诽,北辰自然不清楚。
深紫色的发丝间有着白色的挑染, 浅色系的耳羽以及身后那尤为引人瞩目的翅膀被隐藏了起来, 现在看来,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你还真来了啊。”
伊索仰着头,打量着北辰,不由得感叹了起来。
北辰昂了昂下巴, “那是。不过, 伊索你变化也挺大的。”北辰低头打量着机械生命如今的身躯,“你倒是被仙舟腌入味了。”
伊索低头打量着自己如今的打扮, 十分淡定,“入乡随俗嘛。倒是你,我本来以为你也会把自己这身衣服换下来的。”
北辰如今穿着的服装依旧是方便战斗的深色系, 明显与仙舟风格不同的服饰让他看上去格外显眼。
“谁让我现在的身份是保镖呢。”
巡海游侠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说到这个,伊索左右看了看,“鸿雪没和你一起来吗?”
北辰摇了摇头,“鸿雪对鸩部还挺感兴趣的,还有那个接待我们的人。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两个现在应该辩论?”
说到最后,北辰的语气古怪了起来。
伊索眨了眨眼睛,“辩论?”
“交流用毒心得、辩论,怎么样都好。也幸亏他们两个一起待在了丹鼎司,我才有空出来溜达。不说了,我们去转转吧。”
北辰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向了不远之外的摊贩,显然对在罗浮闲逛更感兴趣。
伊索:“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着,看上去与身边路过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说起来,云谏呢?”
北辰倒是不在乎什么尽地主之谊,只是好奇问问。
伊索:“听说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回来。”
北辰摸着下巴,“重要的工作啊……”
两个人很快转移了话题,他们可不打算探究仙舟的秘闻,他们就是平平无奇的游客,不想惹祸上身。
……
黑发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套被脱下来一只,露出了被包裹的严实的手臂。在持明族远胜于仙舟人的体质下,被取血处的伤口快速愈合。
丹枫将手套戴上,面色平静。
而拿到检测报告的云谏却皱着眉头。
放下手中的报告,云谏打量着丹枫的脸色,慢吞吞地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丹枫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好消息是力量变强了,当然坏消息也是力量变强了。”
说到这里,云谏叹了口气。
他托着脸颊,非人般的银白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丹枫,“说实话,不朽的力量变强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或许不算好事。”
历代龙尊镇压丰饶遗迹听上去是足以歌功颂德的伟大功绩,可谁又知道龙尊的真正状况呢?
自云谏认识丹枫以来,丹枫的精神状况就不算太好。
饮月君,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号。
然而,龙尊的重任压在他身上,持明族繁衍生息的迫切与渴望压在他身上,龙师的各种小心思、仙舟高层的博弈,还有丰饶孽物。
一桩桩事如同千斤重的石块。
明明应当是高悬的明月,却偏偏要被拽入世俗间。
名为悲伤的情绪在一瞬间漫过心头。
他所爱的非人之物,在龙心与人心之中挣扎。
云谏喜欢丹枫那双冷漠如同兽类一般的双瞳,喜欢那对青碧如玉的角冠。
他爱的是那些非人的部分。
尤其是那颗跳动的龙心,类人的外表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苍龙挣脱枷锁,飞翔于天际,掀起惊涛骇浪的景象。
可惜,丹枫从来都不会让他的所思所想化作现实。
多么遗憾。
多么可怜。
多么痛苦。
龙尊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无法挣脱的枷锁。
鹤发的青年似是叹息一般,“我曾提醒过你的,枫哥。但你我都知道,同化与改造不会休止。”
云谏的目光不喜不悲,像是无情无心的玩偶,“你对抗着龙的同化,需要人作为你的锚点,可你本就不是能够轻易交付心的性格。”
说到这里,云谏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现在的状况不能说糟糕,但长此以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只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演奏一曲无声的音乐。
“将我选定为锚点并不算一个好的选择,至少仅仅维持在如今的这种关系不行。又或者,去认识更多的人,拥有更多的锚点。”
银白的眼眸好似冰凌,平静地映照着世间万物。
“枫哥,你做好选择了吗?”
云谏是于明月高悬时离开的。
丹枫并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云谏也并不着急。
他抬头望向月亮,雪色的发丝笼罩上了一层朦胧月色。
“这个时间。”
云谏若有所思,抬脚朝丹鼎司的方向走去。
就如同工造司的匠人甘愿无偿加班,丹鼎司的人也不遑多让。
尤其是研究上头的人。
等到云谏到了丹鼎司,走到鸩部所在的区域,果不其然,灯火通明。
显然,还有一群没下班的人。
云谏当然不会在意,他抬脚走进楼内,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大厅某根柱子旁边的巡海游侠。
身边还放着被打包好的食物,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但能够看出来足够无聊。
“北辰。”
青年的声音传来。
北辰捕捉到声音,起身看了过来。金绿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抬手道:“晚上好?”
“晚上好。”云谏平静地说道。
而后,他忽视了北辰,朝楼梯上走去。
“哎,等等。”意识到他要无视自己的北辰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云谏,“我给鸿雪他们带了点吃的,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你看?”
云谏低头看着放在北辰脚边的东西,而后抬起手,从袖口里缓缓爬出了一条银白的小蛇。
“跟着素雪。”
北辰和那条小蛇对视,而后快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好,那你呢?”
云谏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有我的事情。你注射的那种药剂虽然能够帮你隐藏住身份,可你要再小心点。”
仙舟会欢迎同样信奉巡猎的巡海游侠,可对丰饶孽物的仇恨却不会那么快消解。
北辰想要在罗浮隐藏住自己的身份直到离开,就必须小心再小心。
北辰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许多,颔首道:“我知道。”
“在鸩部的时候,你可以放松些。”
留下这句话后,云谏绕过北辰,上了楼。
而被留在原地的北辰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被留在原地的银白小蛇,“那就麻烦你了?”
有灵性的白蛇带着他穿过走廊,消失在了尽头处。
夜晚的鸩部是安静的,虽然白日就没什么生气,但夜晚显然更没有生气一些。
即便是开着灯,也丝毫不给人暖意。
云谏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最后停留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前。
他伸出手,在即将打开门的一瞬间停下了。
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的停顿只不过是瞬息之间,可在某个存在眼中,确实那样地鲜明。
鹤发的青年打开门,走进了房间内,而后关上了门,并将门反锁。
房间内部没有任何人存在,但说没有任何异样,也不对。
“看来是我说早了。”
云谏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那张正放在桌子上的假面淡淡地说道。
他对北辰说,在鸩部可以稍微放松些,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蛊虫的监视遍布整个鸩部。
但总有些存在是不受监视的。
桌子上放置着的假面是一张异常精致,根本不像是面具的面具。
放置它的主人似乎颇为了解云谏的喜好,那是一张银色的面具,像是月牙,能将眼睛盖住,上面有着仙鹤、云和月亮的纹样,下方缀着一排银色的水滴形银饰。
这就让这张面具看上去更像是什么艺术品,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雪发的青年微微抿着嘴唇,朝桌子上的半面具伸出手。
入手的一瞬间是冰凉的,而后如同月辉一般的半面具陡然变换成了另一种样子。
手下的触感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带着温度的、跳动的、好似皮肤一般的触感。
那是一张傩面。
一张云谏熟悉的傩面。
沙漠之上,为了星球舞蹈时,所佩戴过的傩面。
第158章 158. 应星线-19
暖色的灯光照耀在室内, 明明是温暖的色调,却无法让房间内升起丝毫暖意来。
云谏本来没打算今天在这边停留太长时间的。
鸩部并不是其他那种部门需要格外管理的部门,鸩士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 如果他们想过那样的生活,就不会进入鸩部。
他们是一群特别的研究员, 有点像那种经常会在某些作品中出现的科学疯子。
所以云谏从来都对自己这个鸩羽长的位置不放在心上, 因为鸩部其实不怎么需要管理。
他今天会来,也只是因为想到了些事情。
他也不打算去打扰闲木和鸿雪, 同为用毒的人,互相交流能够给他们彼此提供成长的养分。
但这个。
那张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傩面安安静静的躺在桌子上,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存在送给他的礼物。
但这张面具其实并不符合那位的审美。
云谏明白这件事。
按在傩面上的手指逐渐用力, 本就冷淡的脸更是显示出了几分非人类般的冷酷来。
看上去修长纤细的手指似乎没多大力,却硬生生将这张傩面捏出了不可忽视的裂缝。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傩面碎裂的声音也变大, 但更奇怪的一点是,这张即将碎开的傩面自裂缝处溢出了光点。
几个呼吸之间, 云谏手下的傩面发出了异常清脆的, 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声音,紧接着那张傩面猛地碎裂开来,在四分五裂的一瞬间,彩色的区块化作光影的碎片, 又从其中溢出许多光点。
目视着光点与碎片消散在空中, 云谏才慢慢移开了手。
那并不是一张完全的面具,准确来说, 那是一段被包装成了面具样式的载体。
记忆的载体。
雪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唯有发梢如墨,染上了几分古怪的意味。
慢慢移开的手下出现了一张像是卡片一样的东西。
云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出自流光忆庭的光锥。
光锥上, 带着傩面,穿着巫服,看不清容貌的人正在水面舞蹈。一条又一条的红色绸带与袖摆在空中飞舞。
诡异又神圣。
“流光忆庭。”
云谏慢吞吞的收回手,没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再去触碰那张光锥。
行走在外的百年里,云谏并没有遇到过流光忆庭的忆者。
据说,流光忆庭的忆者们都已舍弃了肉身,他们以迷因的方式存在。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忆者的存在像是空气,只要忆者不想暴露自己,那么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察觉。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相当的敏锐,能够察觉到忆者的存在。
云谏知道自己的特殊,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忆者的身影。
那么,这张光锥。
鹤发的青年垂眸看着光锥上,似神似鬼,唯独不像人的身影,内心中出现的不是懊恼,不是惊喜,也不是诧异,而是极端的平静与淡淡的倦怠。
是流光天君。
云谏靠在桌子边,银白色的双眸望向了窗外。
厚重的夜色下,丹鼎司有些许地方还亮着灯光,大概是值夜班的人和某些同样研究上头的人。
记忆是不可靠的。
望着窗外的青年这么想道。
当执掌记忆命途的星神出现,当有能够干涉记忆的存在出现时,记忆便是不可靠的。
更何况,人本就是一种会欺骗自我的存在。
遭遇重大危机的人可能会删除所有记忆,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行为。
就像他也不曾记得自己已经死亡过一样。
那些被封起来的记忆,均有来自记忆星神浮黎的手笔。
但他并不觉得这些记忆有什么特别的。
云谏抬起手,按照自己的胸口。
除了那本书。
传承自云家一脉的天书,像是某种奇物又不像是奇物,它的存在格外的莫名其妙,若说是奇物,那便太过小看它了。
放下按在胸口处的手,鹤发的青年微微抿着嘴唇,将桌子上的那张光锥拾了起来。
不管他对流光忆庭如何无感,手中的这张光锥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毫无疑问,他已经被注意到了。
忆者来去无踪,他们特殊的存在方式注定他们不会被轻易发现。
不过,云谏仍然对手中的这张光锥抱有疑问。
他无法确定这张光锥的来源。
是流光忆庭的忆者,还是流光天君浮黎,又或者是常乐天君阿哈。
三个选项在他的脑海中来回盘旋,但最终都被他按了下去。
将光锥收好,云谏的神色莫名,起身走入了暗室之中。
不管如何,他该准备起来了。
……
仙舟是寰宇皆知的几个庞然大物之一,每天来往于仙舟的人不胜其数。
可即便如此,北辰与鸿雪也显得尤为特别。
至少在罗浮的一些人眼里,他们相当显眼。
越瑶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满是认真。
滕骁看着手里的资料,似乎正在斟酌什么。
“种族是造翼者的巡海游侠,还有近百年新兴起的信奉丰饶的组织话事人之一。”
“说危险倒是够不上。”
滕骁放下手里的资料,眉眼中带着几分疲惫。他不是擅长脑力的将军,但身在将军这个位置上,总得做的合格些,才对得起这一声将军。
越瑶保持着脸上的神色,出声道:“那位巡海游侠领的是护卫的名头,但是每天都会出门和云谏先生家的那位智械生命四处游玩。而另一位,在鸩部留了许久,至今还未出过鸩部的大门,活动轨迹清晰无比,同其他访客无二。”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也认为他们的危险等级并不高,实在不必过度戒备。”
虽然,和云谏相关这条,本身就值得警惕了。
越瑶暗暗地想道。
仙舟家大业大,不主动找茬,却也不害怕被找茬。这两人虽然都与丰饶相关,但和当年的药王秘传与丰饶孽物不同,身份相当正了八经。而云谏对仙舟也作出了许多贡献,虽然掌握的东西让人难免警惕,但从来没人怀疑过他对仙舟有坏心。
滕骁自然也是这个想法,毕竟当初那桩交易还是他同云谏做的。
于是,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将他们当作普通的访客吧。”
越瑶点了点头,两个人又一起讨论了些公务上的事情,越瑶便被滕骁打发走了。
知道自家将军并不是很擅长转脑子的越瑶清楚她家将军上限在哪里,因此毫无顾虑的离开了。作为策士长,她也是很忙的。
至于被她留在滕骁桌子上的那堆公务,她相信滕骁自己一个人能够处理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越瑶,滕骁才松了口气,他揉了揉有些混沌的眉头,将桌子上的公务暂时放到了一边。
他又拿过那几份纸页的资料看了起来。
深紫色头发发间有着白色挑染的青年笑的爽朗,看上去相当没有攻击力,也相当的亲切。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神色冷淡,像是一潭池水,表面平静,水下却不知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人明明没有表现出危险与敌意,却还是让滕骁觉得有些头大。
人间道一个近百年兴起的组织,信奉着丰饶星神药师,像是一群医师聚集的组织,同时还会奔赴发生战争的星球,拯救生命,像是战地医生。
无论是谁看了,都会称赞一声这个组织。
就像人有好有坏,有丰饶孽物作对比,人间道显然更符合人们对丰饶的想法。他们的存在就好像是在向全宇宙宣告,丰饶星神的存在并不可恶,可恶的只是利欲熏心的人罢了。
因此,他们从来都对那些打着丰饶名号为非作歹的存在冷酷无情。
像是审判的机器。
若说丰饶孽物是自丰饶身上演化出的癌细胞,那人间道就像是白细胞或者治疗癌症的药物。
他们与纺生救主不同,也和长生陌客不同,人间道在二者之间。
这是个相当微妙的位置,却也是个异常合适的位置。
玉蟾使鸿雪,一位用毒的高手。
毒。
只要沾上这个字,滕骁便会不由地想到云谏。
毒是小道,是并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东西,虽然在某些情况下,毒相当好使,可人们总是对这奇诡之道抱有异样的眼光。
可当年的云谏半点不在乎。
显然,鸿雪也不怎么在乎。
有的时候,滕骁觉得他们这种不在乎才更叫人心惊胆战,极富威慑力。
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有鬼,却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他人眼里其实什么也不是。
太高看自己了。
“唉——”
滕骁叹着气,将资料放到一边,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深觉一个人不能总是窝在屋子里,应当出门多放放风。
背着手的将军在守卫的云骑军的注视下,溜溜达达的离开了自己办公的场所,只是他面色平静,像是去做什么正事,没有半点溜号的心虚。
等越瑶来到案牍前,看见的不是已经被处理好的公务,而是溜号的将军给她留的一堆扒拉都没扒拉的一下的公文。
唇边地微笑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变得僵硬。
眸色幽深的策士长幽幽的看着下方的云骑兄弟。
云骑军一个个站的笔直,神色坚定的像是入伍了几百年还不曾魔阴身,仿佛能在站岗好几百年。
没有一个人同越瑶的目光进行交流,可即便是不交流,现状也已经相当明了了。
越瑶都已经习惯这个发展了。
只见她叹了口气,掏出玉兆,给滕骁发着消息,不用多说,叫溜号的人回来处理公务罢了。
发完消息,越瑶走到案牍边,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被移动了位置,显然是在她离开之后,又被人翻阅过的资料。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两位访客罢了。
来者,是客。
第159章 159. 应星线-20
烧的火热的炉子将人的脸照亮。
灰发的青年看着烈火中的兵器, 眉眼间尽是认真与严肃,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汗从他的额间流下,但他却倒不出半点擦拭的空闲来。
他的双眼中映照着火焰, 映照着火焰中的兵器。
火,不断地焚烧。
另一边。
鹤发的青年走到水池边, 慢吞吞地清理着自己的双手, 黑鳞的手套有着相当不错地隔绝作用,清理起来也十分地方便。
血色在水的冲洗下渐渐淡去, 最后水液变得清澈无比。
用帕子将水渍擦干净,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云谏才将目光挪到了工作时用到的台子上。
血红的、膨胀的、好似还在呼吸一般的肉瘤被人毫不客气地切开, 明明只是一块血肉,却好似还未死去的胎儿。
只是单单这么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又恐怖。
金色的火焰焚烧了起来, 将这团血肉烧烬,没有一丝残留。
桌子上的东西彻底消失, 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幻觉。
云谏思考着实验过程中的一切, 忽然有点想念自己在沙漠王庭那边的实验场。
那里足够大,也足够清净,不需要担心可能把场地毁了。
以前他曾经建议过丹枫转身寻求科学的帮助,比如通过克隆之类的基因工程来寻找持明繁衍的希望。
也不知道龙尊大人的基因课程学习的如何了。
毕竟多一条道路, 就多一份希望。
如果可以的话, 云谏其实更想抓一个持明族来进行实验的。
几管血液哪有一整个人来得好使。
那些个有着自己小心思的龙师似乎终于从当年的那场针对药王秘传的清剿中缓了过来,对着建木、丰饶再次蠢蠢欲动。
即便是蛊虫都不好使。
足以见得什么叫做人心易改, 本性难移。
那蛊虫的作用毕竟只是影响,而不是完全地操控,虽然他觉得后者更干脆利落些, 但考虑到诸多事宜,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前一种。
只可惜,这群龙师又撞到了他手里。
云谏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玩着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对龙师的厌烦已经到了倦怠的地步。
有些话说的多了,便再懒得说了。
与其思考那些,还不如多考虑考虑实验的事情。
他帮助丹枫的目的其实并不算单纯,至少肯定不是什么看不得仙舟的同盟持明族灭绝于心不忍这样扯淡的理由。
持明族无法繁衍后代,他们的蜕生算不上真正意义的繁衍。
他和丹枫之前就曾讨论过持明生育方式的问题。
连记录都没有,总让他觉得十分微妙。
说不定依靠基因工程培育持明族更合适一些。
反正持明族的生存方式特殊,正常人无法接受的伦理问题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所谓的。
无父无母,蜕生转世就是另一个人。
这样的生存方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让人评价自由比较好,还是凉薄比较好。
思考到丹枫的人心与龙心之间的争斗,云谏觉得说不定是后者更合适些。
当然,他尊重每个种族不同的特性。
只是,如果龙心当真那般凉薄,持明族又算的上什么呢?
持明族自诩身份高贵,为不朽后裔,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还要在后面打个问号。
至少,以云谏的看法,恐怕龙祖并不在乎。
说不定对于龙祖来说,所有的一切都——
暂停了脑海中的想法,云谏再次开始起了自己的实验。
银白色的目光变得幽深,他不会那么傻,明明受了一次罪,却还要再一头撞上去,所以他适时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维。
鹤发的青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被取出的实验素材。
“都是卵生的话,应当不碍事。要保留繁育的力量,剔除属于虫群的基因,以免之后的发展受到虫群基因的影响。或许可以通过含有不朽力量的血液进行诱导,毕竟是持明族的血液,里面应当含有基因。”
云谏低声地快速念叨起来,他拽过纸和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如果再辅以丰饶的力量,原来的思路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其中还有诸多需要完善的细节。”
几乎没用太长的时间,云谏就将自己的脑内所想写了出来。
他持着笔,在纸上轻轻地点了点,继续自言自语道:“之前的实验都是以研究命途力量为主,血肉为辅,而血肉无智无灵,最后的结果几乎都是失败。虫群基因霸道,操作难度大,但可以尝试。”
“除此以外。”
云谏的声音顿了顿,微微皱起眉,“血肉胚胎中的意识,或许可以人为制造?”
虽然不清楚持明族最开始是否具有生育能力,又或是他们是通过其他方式扩大种族的,但云谏倒是有了个特别的想法。
如果只是单纯地使用血肉和基因,难保会不会在实验途中发生什么意外。
但是说不定可以通过外界手段干预。
毕竟云谏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名为「灵」的存在。
在他的眼中,那些灵无比清晰,它们是某种特殊的生命或者生命力。绝大部分灵其实是没有如同人类这般能够思考的能力的,但是潜意识或者说本能还存在。
如果将灵放入血肉容器体内,随着时间推移,会不会由「灵」变作「灵魂」?
他只需要保证容纳灵魂的容器不会出问题就好,剩下的其实完全可以由容器中的灵魂自我引导。
比起长得相似的克隆人,他还是更喜欢自然选择的东西。
这世界上的灵那么多,应该总能找到几个愿意拥有血肉躯壳,以智慧生命活着的。
云谏的目光闪了闪,手下的动作却不慢。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期间他甚至还抓了闲木和鸿雪给他打下手。
更多的时间,他当然是自己一个人进行研究的。
如果不是有人把他从实验室里薅出来,他大概会在里面待上很长一段的时间。
此刻,云谏坐在椅子上,眼皮垂着,雪白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鹤发的青年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耳边的会议还在继续。
仙舟的征战不会停歇,至少此刻是如此。
这次会议的主题很显然,是丰饶孽物。
战争的规模似乎不算太大,但是作为丹鼎司的医士、丹士等后勤医疗人员,他们需要做好准备。
挺直腰背端在桌子后面的云谏听着会议室内诸人的交流,云华作为司鼎布置的任务合情合理,就是基本上和鸩部没什么关系。
一条条一项项,整个罗浮都以最快的速度运行了起来。
云谏的视线飘向了窗外,他这个鸩羽长其实没必要在这里。
会议没开多久,毕竟要准备的东西多得很。
鸩部其实也有任务,只不过比起可能会随军的医士、医助,以及可能会待在后方炼制丹药的丹士来说,鸩部的任务就没有那么繁忙了。
战争。
云谏捻了捻指尖,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听到这个词了。
仙舟似乎一直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中,几乎没什么平静可言。考验一个接一个地来,但仙舟联盟其实是个比较年轻的势力。
同丰饶孽物的战争不死不休,这大概是每个仙舟人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了。
云谏回到了自己的小楼。
同样是和孽物不死不休,但云谏却和仙舟人有着本质的差别。
他当然不介意也上前线,给丰饶孽物来上几刀,但云骑军不会让他去的。这毕竟不是在宇宙中随意奔走的时候,他不是云骑军,没有理由去前线。
作为鸩羽长,他更适合待在罗浮。
只不过,想到家里的另一位,云谏觉得应星应该有话要说。
事实上的确如此。
应星也知道了消息,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丹鼎司、工造司都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
不过比起云谏这个鸩羽长,显然还是身为工匠的应星他们要更忙碌一点。
加班加点地赶工,不只是应星,就连寻柯也加班了。
明明是将要开战的状态,但街上的人却看不出太多恐惧与烦躁。
伊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手中的菜单,并没有怎么犹豫,就点了几道菜,显然他对此已经相当熟络了。
此时,北辰、鸿雪、伊索还有云谏坐在一张桌子上。
伊索把手里的菜单递给北辰。
它用手托住头,“寻柯和应星弟弟最近好忙哦。”它这么发出感叹。
作为一名同样在六司任职的公务员,云谏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半点没受影响。
鸿雪和北辰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也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丰饶孽物。”
鸿雪念着这几个字,脸上快速地闪过厌恶来。
其实很多人间道的人对丰饶星神药师的信仰并不纯粹,这里的不纯粹并不是指含有私欲之类的。
而是比起狂信徒,他们大概更把药师当作一种精神象征和理念。
就像求药使从药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欲望,将药师视作许愿杯,而人间道的人更多的是从药师身上看到了他们应当践行的东西。
药师无私治愈的行为造成了丰饶孽物的泛滥,但作为医者他们完全明白,想要拯救生命这样的行为并不可耻。
星神当然是没有善恶的,但人类有。
生命是无价的,也是廉价的。
这是人间道的每个人都学习过的事情。
丰饶孽物的存在并不是在说明药师的恶,而是在说人类的恶。
鸿雪还挺想打个电话给明视的,不过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北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问道:“经常和仙舟森*晚*整*理战斗的,好像是步离人吧?”
说到这个,鸿雪点了点头,“步离人一直都是丰饶孽物的主力军,除此之外还有造翼者之类的。”
听到这个,北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些造翼者啊,他们想当炮灰就当去吧,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一群鸟人,我见一个拔一个的鸟毛,让他们全都变成秃毛走地鸡。”
他在胸前无比坚决地比了个叉,以此表达自己对同族的不屑。
鸿雪沉默的看着北辰,不知道第几次为北辰这纯恨同族的精神感到敬佩。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啊,合该你当巡海游侠。
伊索:“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吃鸡翅。”它操控筷子的动作无比灵活,快速地给北辰夹了个鸡翅。
希望通过这个转移北辰的注意力。
北辰啃着鸡翅,开口问道:“既然罗浮这边要开战了,那我和鸿雪倒是能顺利离开吗?”
以他的经验来说,如果一个地方要打仗,那通行多半是要受到限制了。
将啃干净的鸡翅骨头吐出去,北辰再次说道:“需要我们俩早点收拾东西离开吗?”
云谏摇了摇头,“不需要。罗浮这边是云骑军出征,作为主座舰的罗浮不会受到什么影响。除非是丰饶孽物的大军袭击座舰,那个时候连命都没了,也无所谓什么离不离开,限不限制了。”
说这话的时候,云谏的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听上去简直像是在说什么地狱笑话。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是会说笑话的类型,而且他的话听上去相当真诚。
实话实说罢了。
对此,另外三人表示赞同,并且一起转移了话题。
“我这些时日待在丹鼎司,听说罗浮的那位龙尊饮月君有些时候会到丹鼎司来,只可惜我一次都没遇见过。听闻那位饮月君不止善于作战,也精通医术。”
鸿雪嘴上说着可惜,可语气里没有半点遗憾。
“饮月君啊。”北辰又给自己夹了个鸡翅,“我听说过仙舟有龙尊,不过具体太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深紫色头发的巡海游侠忽然往前坐了坐,降低了自己的声音,“其实关于仙舟、关于龙尊还有建木这些事情,我一直都挺好奇的。只是更多的时候,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北辰微微皱起了眉毛,金绿色的眼睛闪过种种情绪,“建木只是被斫断,而非枯死,或许不如曾经那般神异,但真的无人打建木的主意么?”
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不会没人打建木的主意。毕竟,有些东西足够令人疯狂。
听到他的话,无论是云谏还是鸿雪表情都十分平静。
银白的双眸像是银色的镜面,雪发的青年轻声道:“你心里早就有判断了,不是么?”
第160章 160. 应星线-21
人间道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联系前药王秘传的旧部只是他们目标的一部分, 他们最大的目标自然是罗浮的丰饶神迹——建木。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站在桥上,水色的眸子望着扎根于海上的巨木。
这便是建木,一切生命的神迹。
深紫色头发的造翼者靠在栏杆上, 他见过造翼者的故乡穹桑,那冲天的巨木, 伸展着广袤的枝丫, 连接着一个又一个世界。
金绿色的眼睛终于显露出属于卫天种的冷酷来。
必须得承认,建木就是最好的研究材料。
也不怪总是有人觊觎它。
丝线般的雨点逐渐落下, 很快就连绵成了一片。
然而不管是鸿雪还是北辰都不在乎自己被打湿的外表,反而依然注视着那朦胧烟青雨雾中的巨木。
身为造翼者,北辰其实是讨厌雨的。
或许是鸟类的习性, 被雨水沾湿的羽翼沉重,会让他飞不起来。好在为了进入罗浮,他特意注射过药剂, 将翅膀收了起来。
在烟雨之中,建木的身影愈发模糊起来。
亮丽的宝蓝色有着说不出的端庄, 搭配着伞面上的金色经文, 在绵绵细雨中自然地穿行着。
鸿雪与北辰自然发现了那个身影。
他们的目光落到了下方的那个身影上。
从伞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来。
像是云雾一般的人,银白的眼眸平静又幽深。
鸿雪和北辰向下方走去,短短的一段距离,可云谏却像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那种远离世俗的、缥缈虚幻的感觉, 将他非人的特质凸显了出来。
他们从来没见过向云谏这么奇怪的人。
他明明就在这里,行走于这个世间, 可距离一切却又那么遥远。
不像个活人,更不像个人。
见他们走下来,云谏拿出另一把伞来, 递给了鸿雪他们。
“雨来得突然,我来送伞。”
鸿雪接过了伞,打开撑在了头上。
好在这伞比较大,也能把北辰容纳下去。
“您怎么出来了?”
鸿雪可不觉得云谏只是来给他们送个伞,被抓去打过下手的她知道云谏在研究什么。
除了沙漠王庭那边的实验场,人间道那边也有云谏的实验室。她一直都知道云谏在研究丰饶、繁育和不朽。
不过相关的实验基本上都是沙漠王庭的实验场那边进行的,丰饶和不朽还好说,繁育则要危险的多。
虫群的污染向来无所顾忌,猛烈且可怖。
选在更偏远的地方要更安全些。
只是她不曾想到,云谏在罗浮这边竟然也能进行实验。
而且根据她的观察,这边的许多东西都更完备,显然有什么人在支持。只是展现在明面上的多数都是有关丰饶和不朽的,与繁育相关的东西根本没有。
显然,云谏特意将与繁育有关的研究藏了起来。
对此,鸿雪已经有了些猜测。
“出来走走。”
云谏回答了鸿雪的问题,但眼睛看向的却是建木。
他的声音像是要与雨雾同化,“持明族无法生育,便有人将主意打在了建木上。用丰饶滋养不朽,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丹枫作为镇守建木的龙尊恪守职责,可龙师却将手伸向了建木。
这根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人心二字看似简单,却复杂的过分。
他可以告诉丹枫一次,也可以告诉丹枫无数次。
但心中的欲望是无法抑制住的。
丹枫能管龙师一次,能管龙师一世吗?
早就腐朽的灵魂寄宿于躯壳之中,只要不曾真正地死亡,那些欲望就永远不会止息。
偏偏持明族无法繁育后代,只能蜕生,入灭是最最严重的惩罚,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会动用。
总有人为持明族收拾烂摊子。
明明有用的只有龙尊而已。
不过,也好。
“饮月君此次会随军出征,鳞渊境的护珠人不是问题。罗浮一直将自治的权利交给持明,从不主动干涉持明内政。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一个让他们接近建木的好机会。
云谏先一步移开视线,“好了,先回去吧。”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好时候。
还要再等等。
……
核对完手中的清单,应星终于有时间休息了。
他伸了个懒腰,难得没再扑到炉子前,而是选择了出门走走。
应星在工造司关系好的人不多,基本上绝大部分人都是同僚关系,仅此而已。数来数去,唯有身为师兄的寻柯和他关系最好。
白发的青年的脚步不自觉地转了个弯。
比起应星这个年轻人,在工造司早就混成老油条的寻柯自然知道什么叫职场生存守则。
应星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椅子上喝茶。
就是知道寻柯这摸鱼性格的应星也在一瞬间有了迟疑。
“师弟你终于舍得出来走走了?”
寻柯看了一眼满脸复杂的应星,发出了调侃。
应星点了点头,“师兄你……”
他不是那种好管人闲事的类型,工造司的庸才多的是,他要是那种在意别人的人,早晚得被工造司的庸才气死。
而寻柯也不是那种庸才。
他只是选择做个常人。
即便他有着令应星也无比惊叹的天赋。
正是因为如此,应星才觉得格外复杂。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在朱明,有人谈起寻柯时会是那种神情了。
“坐。这是小云新制的茶。你来尝尝。”
寻柯招呼着应星坐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左右无事的应星坐了过去,喝了一口茶。
寻柯开启了聊天的话题,“也不知道这次出征要多久,听说那位饮月君也要跟着一起离开。”
罗浮的持明龙尊饮月君,应星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号。只不过,他到罗浮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对方。
只是从他人的言语中,应星能够拼凑出一个颇为强势的形象。
“我听说,那位饮月君的医术也很精湛?”
一个能打又能奶的龙尊,确实挺让人好奇的。
不过,比起这些,应星其实更在意龙尊的龙鳞之类的,毕竟对于一位匠人来说,那些可都是上好的材料。
寻柯点了点头,“是啊。那位和小云还挺有共同语言的。说起来,他俩走的一直挺近的,饮月君大概是小云在罗浮的唯一一位朋友?”寻柯摸着下巴,这样说道。
“朋友吗。”应星其实是有点意外的,毕竟从他听到的那些言论中,不难发现这位龙尊是个强势、不好靠近的人,说是一句高岭之花绝对没有问题。而云谏本身也不算是热情的性子,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果然,小孩还是应该多往外走走。能把伊索带回来,也算是一种进步了。”
寻柯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偏到了交友上。
不等应星好奇,寻柯灰色的眼睛就放到了他的身上。
“师弟,我看你在工造司一直独来独往的,就没什么朋友吗?”
话语里的关心让应星不好敷衍过去。
“没什么时间。”应星从来不觉得自己独来独往有什么问题,那群长生种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对方。
他来罗浮是为了学习,精进自己的,交朋友这种事情自然要往后放放。
更何况。
“这不是还有师兄你和阿云哥么,我也没觉得孤单。伊索应该也能算是交往的来的人吧?”应星说到后面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和伊索的关系暂时还谈不上朋友,但也可以说是相处的还不错,如果再进一步接触,说不定也能成为朋友。
毕竟从来没有人限制过交朋友只能找同一种族的。
寻柯仔细一想,觉得也是。
“你说得对。是我担心过头了。”说到这里,寻柯感叹了起来,“当年我带小云的时候也差不多,你们一个两个的,实在是有点太省心了。”
应星无奈地笑了笑,“省心才好吧?”
灰发的青年撇了撇嘴,“虽然你说得对,可是我这个监护人也很没成就感啊。”寻柯坐正了身体,忍不住和应星抱怨了起来,“咱们两个好歹有些共同话题,小云当年可是在了解了一圈之后,直接冲着丹鼎司去的。”
应星听寻柯讲过。
“我当初还想着让小云去学宫学习,让他适应一下在罗浮的生活,结果他给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就是很多成年人都没有小云厉害。那可是丹鼎司啊,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谁能想到,他真就进去了。他进哪个司不好,偏偏要进丹鼎司。”
应星对寻柯的话相当赞同,“确实,阿云哥确实很厉害。”可以想象到,寻柯这个监护人面对当年的云谏肯定是半是自豪半是气馁。
难怪寻柯会说自己这个监护人当得没什么成就感呢。
当年不过十几岁的云谏思想与心智就已经成熟的可以媲美活了几百岁的仙舟人,不过,原来师兄对云谏进了丹鼎司很有怨念吗?
应星有些疑惑地看着寻柯,“师兄你不想阿云哥进丹鼎司吗?但,我看阿云哥在丹鼎司似乎待的挺好的。”
就算丹鼎司已经没落,可好歹也是六司之一。
寻柯撇了撇嘴,“确实不错。”灰发青年幽幽地说道。
“毕竟可是有人把他往司鼎的方向培养呢。”
寻柯曾经告诉过应星有关云谏的事情,只不过有很多东西他并没有告诉应星。
“你来得晚,不知晓早在多年前,罗浮上有个名为药王秘传的组织。”
“药王……秘传?”
应星念着,紫色的眼睛目光闪了闪,他似乎明白寻柯为什么是那种语气了。
“当年元帅下令禁绝药王秘传,丹鼎司可是换了不少人。”
想也知道,比起其余各司,药王秘传的人肯定还是更适合丹鼎司。毕竟在丹鼎司那种环境里,药王秘传的人可谓是如鱼得水。
“所以,把阿云哥往司鼎方向培养的人是……”
应星欲言又止。
寻柯点了点头,肯定了应星的猜测。
“是药王秘传的人。”
虽然不能说是药王秘传的大本营,但是就丹鼎司那被穿成筛子的情况,只怕情况比大本营也好不了多少。
就连丹士长都是药王秘传的人。
“那,阿云哥当初离开丹鼎司。”
应星的神色有些复杂,虽然在寻柯的口中,云谏离开的理由是外出进修,但寻柯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应该是小云的有意之为。”寻柯揉了揉脑袋,“小云一直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心里有数。”
寻柯是个开明的家长,他明知自己的被监护人在做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但他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干涉。
那寻柯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应星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出了这样的疑问。
紫色的眼睛缓缓抬起,直直地看向了灰发的青年。
那双灰色的双眼中,满是打量与审视。
平日的和蔼可亲与懒散悠闲并非伪装,但此时此刻出现了一个缺口。
原来,他这个师兄还有这样的一面。
白发的青年人这么想道。
“小云很看好你。”
寻柯实话实说。
从一开始,云谏就很看好应星。
“小云虽然信奉药师,但对丰饶孽物,他同仙舟人一样,不,应该说他比仙舟人更加厌恶孽物。你想要针对丰饶孽物,就要更了解孽物。”
应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门口。
“在你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锁好门,开启屏蔽装置了。不会有任何人听到我们此时说的话的。”
寻柯淡淡地说道。
他在工造司待了那么多年,早就把这个地方改造了。
毕竟,可是擅长机关术的匠人啊。
应星沉默地看着他。
“我只是帮小云传达他的话而已,放心,我可不是来当说客的。至于要不要接受,还得看你自己。”说到这里,寻柯相当放松地耸了耸肩膀。
“比起我,你更适合。如果你想的话,就去这个地方吧。”
寻柯递给应星一张字条。
那是一个地址。
“小云觉得你不应当只是止步于此。”
应星收下了纸条,他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云谏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寻柯靠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色的眸子像是行星变作的尘埃,他看着天花板,“谁知道呢。”
就像云饷和柳玉这对夫妻不会把他卷入其中,云谏也同样会作出这种选择。
因为寻柯他只想当个常人,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
不然,他又为什么要离开朱明,孤身一人来到罗浮呢?
所以,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被锁定的门悄然打开,寻柯朝应星摆了摆手,“好了,我这边该继续工作了,师弟你该走了。”
被赶出去的应星脑子乱成一团,他已经从寻柯的态度中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意思。
接受还是不接受?
可他总得知道云谏想要做什么。
应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掏出了那张纸条,然而这次,上面什么字迹都没有了,好在他已经将那串地址记住了。
重新把纸条收好,应星抬脚朝自己的工作室走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寻柯掏出了玉兆。
他拨通了某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在短暂地等待后,号码被接通了。
对面的呼吸声浅的几不可闻,还是寻柯先出声了。
“我已经告诉他了,小云。”
通讯那端传来了青年的声音,“是吗。辛苦你了,寻叔。”语气平静的好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寻柯无奈地笑了下,“你就不担心他会拒绝吗?”
“他不会的。”
云谏这么说道。
他一手持着玉兆,一手持着有着金叶的枝杈,眼睛好似在透过手中的枝丫看着什么。
“不会有人拒绝的,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更何况,就算被拒绝了,他也有其他手段。
洗去一个人的记忆,对于云谏来说并不是很难。
寻柯的声音停住了。
“如果他不曾看过那份手札,或许他会犹豫,但他看过那份手札了,不是吗?”
云谏放下了手中的枝丫,“他和寻叔你不同,他很纯粹,也很执着。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克制住对于世界的好奇。”
应星是个太有天赋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大众会称呼他为天才。
像是天空中永恒闪耀的星星。
应星,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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