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星海线-47
浅金色卷发的女孩睁开双眼, 水红色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只是里面没有半分迷蒙,很难让人相信她刚从睡梦中苏醒。
明视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拉开了窗帘,白日的伊莱克瑞克看上去只不过是个高楼林立, 科技发达的赛博都市而已。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也依然是个好天气。
明视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身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内。
距离她被云谏捡回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这段时间,她已经养出来不少肉了,起码不再是被捡回来时那副可怜巴巴的干瘪样子。
没过多久, 浴室的门打开,湿润的水汽伴随着女孩从浴室内溢了出来。
明视用毛巾擦着自己浅金色的卷发,身上的衣服带着些传统的仙舟风格。她坐在梳妆台前, 替自己吹干头发,然后将长长了不少的卷发扎成了两个丸子。
将自己收拾好, 明视手脚轻快的把自己的房间也整理好了。
做完这些, 她才走了出去。
餐桌上,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手中的筷子夹着油条,黑色短发的兽耳少年埋头苦吃,就连自己的尾巴跑出来了都没什么反应。
机器人则坐在一边, 给自己补充着能源, 明视记得那是伊索在楼下超市买的新口味。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餐桌上也是十分有仙舟风格的早餐。
女孩左右看了看, 没发现熟悉的身影,她轻声问道:“先生吃过饭了吗?”
北辰摆了摆手,“完全没有出来过。”金黄色的油条外表酥脆, 内里香软,不得不说,伊索这个数据生命,做饭有一手的。他咬了一口油条,被口感与味道征服了。
沙玛阿特咽下口中的食物,终于抬起头来。
头上的黑色胡狼耳抖了抖,“需要我去叫云谏吗?”
明视摇了摇头,“除非先生自己出来,否则谁都没办法把他叫出来。”
北辰点头,对女孩的话表示赞同。他喝了一口碗里的豆浆,哦,甜口的,感觉还不错。
“不过我记得小明视你这几天都在跟着他学习、打下手来着,他怎么好像突然又忙起来了?”北辰有些奇怪,他记得之前云谏明明说过研究暂时告一段落。这也是他从飞船上下来的原因。
明视微微皱眉,“我,不知道。先生没同我说过。”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他向左看了看,又向右看了看。
“他向我要了一点太阳暗河的河水与泥沙。”
他的发言似乎并没有出乎其他人的意料,至少他们看上去很平静。
北辰打破了这平静的氛围,他面露疑惑,“等等,太阳暗河是什么玩意儿?”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巡海游侠,目前还是被放养的状态,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也很正常。
沙玛阿特挠了挠头,“呃,你可以理解为一条通往死亡的河,或者说冥河。”
通俗易懂的解释,但又没那么通俗易懂。
北辰金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这玩意儿听上去就很危险啊?!云谏跟你要这东西的时候,你就没问他要做什么吗?不对,等等。”北辰看向沙玛阿特,眼神有些奇怪,看得沙玛阿特的毛差点炸起立,“你出门还带这种东西?”
想起自己并没有跟他们解释的沙玛阿特:啊,说起来,确实好像有这件事呢。
“这不是我带出来的,我只是要把它带回去而已。”沙玛阿特摆了摆手,他们可不是什么奇怪的种族。
北辰的嘴角抽了抽,“但是谁会把这东西带出来啊。”与死亡挂钩的东西,除非自己找死,但是想要找死,大可不必使用这么别扭诡异的方式。
沙玛阿特没怎么犹豫,告诉了他们整个事件的经过。
“我是追着一个小偷来的,那个家伙不仅窥伺王庭的永生之法,欺骗了我们,还盗走了一支陶罐。他大概以为那只陶罐里的东西很重要,与永生有关,却没有料到陶罐里的东西会让他丧命。”年轻的食腐者面无表情,暗金色的眼眸再说到一个人的死亡时没有半分波动。
“不过,就算他不打开陶罐,他也活不了多久。圣印无时无刻不在烧灼他的身体,而等到最后,圣印就会变作无数圣虫,啃噬他的身体内部,这是他应当受到的惩罚。除非他接受阿图姆的审判,但他只在乎自己,是个自私贪婪,灵魂污浊的人。”
沙漠王庭最残酷的刑罚之一,虫刑。
好在,无论是伊索还是北辰,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连看上去柔弱的明视也亲身经历过炼狱。他们也并不觉得罪犯受到惩罚应该被谴责。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既然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
“所以你现在已经完成任务了?你要回去了?”伊索抓住了重点。
沙玛阿特点头,“是的。不过,我有邀请云谏和我一同回沙漠王庭。因为他对太阳暗河很感兴趣。”
“沙漠王庭啊……”北辰摸着下巴,他歪头对着伊索说道:“伙计,我敢打包票,我和沙漠王庭一定合不来。”在成为巡海游侠前,他虽是旅者,可到底还是造翼者,鸟儿爱美喜洁净的天性刻在基因里。
沙漠这种地方和他是天生相性不合。
一想到就算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也有可能让自己的翅膀沾上沙,北辰就有点抓狂。
他讨厌风沙大的地方。
沙玛阿特的眼神落在了北辰身后的那双翅膀上,只见他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真诚的说道:“我也觉得您不太合适,要想前往沙漠王庭的圣城,必须步行穿过沙漠。几乎每天,我们都可以在沙漠里捡到好几只热傻……咳,晕的鸟儿。”
“包括鹰与隼。”
虽然沙玛阿特及时改口,但北辰和其他两位依然听到了傻这个字眼。
伊索若有所思的点头,打量着北辰背后的那双翅膀。卫天种的翅膀更偏向于鹰、隼、雕这类猛禽,确实很美丽,充满了野性与力量感,称得上天空霸主。然而,如果放到沙漠那种极端的环境里,这双翅膀大概会变成阻碍。
风沙、高温亦或是昼夜温度差过大,无论哪个都称不上舒适。
明视小心的看了看他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不能使用可以阻挡风沙之类的防护罩呢?”
人类并不总是只凭自己的身体征服自然,一些必要的设备是必不可少的。
沙玛阿特摇头,“不行。”
他进一步给明视,也是给其他人解释为何不行。
“沙漠王庭很特殊,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是……磁场?反正就是差不多的东西。任何电子设备以及科技手段在沙漠王庭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轻的是偏差过大,无法正常用,严重的是直接失灵。”沙玛阿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记得,祭司曾经告诉过我们。”
暗金色的眼睛像是即将落下的太阳。
“王庭在拒绝来自外界的力量。”
北辰忍不住摸着自己的下巴,“听你这么说,反而让我升起了点兴趣。”
巡海游侠是游子,旅者也是。
北辰的骨子里有着一种天然的浪漫,或许是因为他明明是个属于丰饶派系的造翼者,却憧憬着巡海游侠,又或者是他本就是鸟儿,生来渴望自由与天空。
他走过许多星球,踏足过无数过地方,他的脚步丈量过许多土地。
沙漠王庭一直处于一种只闻其名的状态,宇宙中偶有流传着这片神秘恢弘土地的传说。
是的,传说。
毕竟真正踏足过沙漠王庭,又能从沙漠王庭离开的人寥寥无几。
在作为巡海游侠之前,身为旅者的他最喜欢最擅长的就是旅行。
沙玛阿特听出了北辰话里的兴奋与兴趣,他点头,“那我也代表沙漠王庭欢迎你。”
“但是,这样的话,伊索岂不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了?”北辰的言语之中,已然把接下来的行程定位了和沙玛阿特一起前往沙漠王庭。
明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吃着自己的早饭。
她觉得这件事,无论他们怎么讨论都没问题,毕竟最终能做决定的,只有云谏。
早就在来时看透一切的女孩明白这个家里谁才是做主的那个。
伊索插着腰,显示屏幕上的表情变换着,大概是在挑选合适的表情。
“我说,你未免也太失礼了,我可是数据生命,不是电子设备、科技手段!”它的屏幕出现了生气的表情,“我可是生命!和你们一样的生命哎!”
北辰看了看伊索现在的这个身体,“但是,你需要以机械的身体或者科技产品作为媒介吧?而且,我不觉得沙漠王庭有网络。”
无论是伊索作为数据生命可以网络中畅游,还是可以以机械或者电子产品为媒介,放在沙漠王庭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手段。
伊索:“完全无法反驳。”
明视伸手抵着自己的脸颊,奇怪的看向黑发兽耳的少年,“如果是这样子,也就意味着飞船也会失灵吧?那沙玛阿特你是怎么出来的呢?你又要怎么回去呢?”
北辰与伊索双双把头转向沙玛阿特,试图从他的嘴里得到准确的信息。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呃,因为我有阿图姆的加护,祭司的祝福?”
闻言,北辰与伊索露出了微妙且无语的表情。
这说法,听上去怎么那么玄学?真的靠谱吗?
大概是发现自己的回答并不能让他们满意,沙玛阿特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那个小偷之所以能离开王庭,是因为他身上有王庭的气息,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的。但是,短时间内,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进出王庭。”
“那飞船呢?”
明视好奇的问道。
沙玛阿特抬起手,手中出现了彩色的宝石,不过宝石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是这个,由工匠篆刻在宝石上的符文,祭司祝福与阿图姆加护过得铭文宝石。它能使飞船暂时脱离失控和失灵的状态。”
沙玛阿特见他们好奇,就把手里的铭文宝石向他们递了递,“我还有很多,我自己也可以做,不过原料还是沙漠王庭产出的最好,而且没有祭司的祝福,阿图姆的加护,效力大概会削减不少。”
将宝石铭文拿在手中,北辰才发现里面有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大概这就是沙玛阿特说的祭司的祝福、阿图姆的加护。
他抬起头,“听上去和仙舟的玉兆有些相似。”
伊索想了一下,“确实,仙舟也会通过名为「篆刻」的记忆,将宝石变成计算机。”
明视低头打量着手中的铭文宝石,颜色颇为丰富艳丽,有红、绿、黄、蓝、紫,上面的符文与大小也各不相同。
她仔细盯着其中一块宝石上的铭文看了好久,忽然表情变得奇怪了起来。
她拖着手里比自己眼睛的颜色更浓一些的红色宝石说道:“这上面的符文,是沙漠王庭特有的吗?”
女孩的话打断了其他人的交谈,他们转头看向他。
沙玛阿特似乎并不明白明视为何会这么问,在他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理所当然,但他依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的,这上面的符文是王庭独有的。祭司说,这是属于「神」的语言,因此可以沟通力量。”
明视盯着手中的那枚宝石,但是——
她曾看过她的老师云谏写过这样的文字。
比这个更加古老、更加难以辨认的符文。
第122章 122. 星海线-48
语言、文字, 都是有力量的。
这是女孩在苏醒,将自己的名字告知救下她的青年后知道的事情。
难以忍受地疼痛多了,也觉得平常了。或者说, 是麻木了。
明视是个普通的孩子,只是比同龄人更乖巧一些, 除此以外, 与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就连她的种族也很普通,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种族。带着一点稀薄到了极点的兔人血统, 那双水红色的眼睛就是她血脉的象征。
她与这个世上无数的孩子一样,有着爱自己的父母,日子普通平凡却让人知足。
直到这一切被战火所吞噬。
兔子天生就存在于狼的食谱上, 更何况那不是普通的狼,而是在整个寰宇中都恶名昭著的丰饶孽物步离人。
弱小的生灵只能成为猎物,即便哀嚎着死去也不会得到他人的一瞥。
他们不过是这宇宙中无数种族的一个, 即便他们全部死去,也还有其他种族。
步离人对他们这样弱小的存在没有任何兴趣, 大概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们被迫离开了故乡,前往了另一个星球,作为消耗品。
冷白的刀锋切割皮肉,鲜艳的猩红从身体中流出, 同胞的哀嚎、哭泣、嘶吼、呻吟, 一切的一切都回响在耳边。
他们是刀下的亡魂,无人会为他们哀悼。
她目睹曾经在街道上遇到的人在痛苦中面目扭曲地死去, 目睹学堂中的同龄人被撕成碎片,肢体、内脏、血液散落一地。那么鲜活的生命,却如此地脆弱, 生动的笑颜化作血色与恶臭。
最后,她目睹自己的父母被刀割了无数次,那些鲜红的液体从他们的身体不断地流出,每当伤口不再出血,便会再添上一刀。那些殷红好似怎么样都流不完。
但那些殷红最终还是流完了。
那个时候,明视知道,该轮到她了。
她也曾怨恨过,为何是他们,可她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命不好。
绝望的她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冷,可她不甘心,如果她死去,那么她的母星真的就只是历史了,被淹没在无数星球中。如果她死去,谁来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她挣扎着,尽力抵抗着死亡。
直到过于华美灿烂的金色火焰燃烧起来,火星变作了花,而后蔓延成了一片火海。
哀嚎的人终于变成了挥刀者。
听着那些畜生的哀嚎,明视只觉得痛快,她恨不得再多听些。
就是那样,她见到了向她伸出手,如同神明一般降临的人。
雪白的身影并未被金色的火焰染上相同的色彩,始终纯净,像是冬夜折射着月光的雪。
银白的双眸中空无一物,那是一种众生平等的目光,只是在看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悲伤,只是那样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个人像是落雪,像是月光,又像是鸟儿,突兀地出现在这炼狱之中,却不沾染半点颜色。
他不应该在这里。
女孩不由地这么想。
而后,她听到青年的声音,问她想不想活下去。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名为神的存在,可神从不会轻易出现在世人眼中,但那一刻,明视觉得,自己大概是遇见神了。
她拼尽全力想要拉住那个人垂下的袖子,宽大的白色袖子散开着摇曳着,袖口染上了墨色,精致的羽纹好似鸟儿垂落的羽翼。
她想活下去,她当然想活下去了!
接下来的记忆模糊不堪,等她再次醒来,便是陌生的空间。
身体的知觉好似突然恢复了,明明是难以忍受,让人疯狂的痛与痒,明视却硬生生地承受了下来,没有泄露一丝声音。
那个救下她的青年就在距离她几步的距离,那身如同鸟儿的衣服已经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看似简单,却颇有民族风情的服饰,搭配着银饰,让人颇为恍惚。
银色的蝴蝶流苏簪子是女式的,将那头只有发尾墨黑的雪白长发绾起。
青年正在碾着什么,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明视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可是她的喉咙仍未恢复,她起码还要休息上一段时间才能发声。手指也很无力,她无法做出动作提醒对方自己已经苏醒的事实。
可是,莫名地,明视觉得这个人大概知道她醒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果然,青年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脸上完全没有她苏醒的惊喜与庆幸。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依旧如同天上的月亮,冷冷的,淡淡的。
“既然醒了,那就把药喝了。”
青年冷淡的嗓音拉回了女孩的思绪。
她的身体没有力气,能做出来的最大动作,也只不过是睁眼,转动眼睛诸如此类的动作。
冷淡的青年动作却很温柔,将她扶了起来,然后耐心地将药喂了下去。
明视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的人好像是个医生,但她无法确定,毕竟青年实在是太过冷淡了。
服下一碗药,她的眼皮变沉,熟悉的黑暗再次降临,将她笼罩,可是这次她只感觉到了轻松。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每次青年都会在她醒来时端上一碗药,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得不同,似乎有什么未知的变化存在于她的体内。
自她醒来,至于她说过一句话的青年再也没和她交流过,只是一直无言地端上药来让她服用。
时间的概念早就变得模糊不清,就连对生命的感知也是如此。
但明视已经能够感知到生命了。
她终于第一次不需要他人的帮助,从不算舒服的床上坐了起来。
而青年也没有帮助她的意思,只是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从床上坐起。
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勉强挤出些微的声音,“多……谢您……救了我……”
她喘着气,即便只是几个字,也依然花费了她不少的力气,但她并没有气馁,想要感谢的心情她想要亲口对他说。
“我……的名……字……”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她的喉咙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漏着风。
她执拗地看着青年。
“明视。”
终于,她看到青年的神色变化了,那双银白的双眸映出了她的身影,他垂下眸子,可神色与眼神始终平静,像是故事里端坐在云端的仙人。
“明视。”
青年重复着女孩的话语,而后他的嘴唇微微上扬,“你有个好名字。”
明视亦为明眎,乃兔的别称。
而兔子总与月亮、草药、长生有关。
传说中的玉兔捣药,那药指的便是世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药。
她也得知了青年的名字,如同仙鹤亦如仙人般,端坐在云端之上——云谏。
就如她所想的,云谏也的确是个医生,只不过他和普通意义上的医生不同,毕竟没有哪个医生比起救人更乐意研究毒药了。
他实在是个过于特别的人。
明视不止一次这么想到。
她的身体确实在一点点恢复,可她也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同了。云谏递给她的药似乎不仅仅是让她的伤势恢复,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事实上,明视发现她的伤势能够如此快速地恢复,不仅仅是因为药,还有她的身体的自愈能力在变强。
看着遍体鳞伤、布满伤口的身体逐渐变得和以前一样,明视抬起头,向站在药柜边研究草药的云谏问道:“我,还是人类吗?”
听到她的声音,鹤发的青年转过头,声音如同飘在天空上的云雾,缥缈虚幻,却又柔和冷淡,“不是了。”
得到了回答的女孩沉默了好久,又继续问道:“那我变成什么了呢?”
水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不尽的平静。
云谏放下手中捣药的药杵,走到了女孩的床边,坐到了放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非人的银白色双眸看着女孩,与那双水红色的眼睛对视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年开口了。
“变成长生种,这不好吗?”
冷淡如雪的青年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
长生,是无数人在追寻的东西。
或为了他人,或为了自己,为了大义,又或者为了欲望。
短生种渴望长生,拥有无尽寿数,却不知长生并非想象中那般美好。
可人类就是这种不会吸取教训的存在。
明视沉默了好久,她看着自己的瘦弱纤细的手腕,皮肤上一道刀痕都没有了,她遭受过的那些苦难好似变成了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
因为她的朋友死了,她的父母死了,还有那些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大家都死了。
只剩下她了。
女孩攥紧拳头,“但是,如果不变成长生种,我大概会死吧。就算不死,也会失去很多。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她还可以睁开眼睛看到一切,听到一切,感受到一切,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可以活动。
明视平静地说出了真相,过分冷静。
云谏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笑容,他轻声道:“是的。”
长生种的自愈能力远超短生种。
明视的血统并不纯粹,虽然只是混有了一丝兔人的血统,但总归与正常的人类短生种有区别。可那又如何呢?
别说这份过于稀薄的血脉,就算是返祖,血脉浓厚,这血统既不能让明视获得什么特殊的能力,也不能让她摆脱不过百年的寿命限制。
这份血脉在明视的身上,也只不过是让她有一双水红色的眼睛罢了。
往好处想,至少不需要担心,这是白化病的表现,容易造成其他什么严重的疾病。
明视抿了抿嘴唇,她转头看着青年。
从第一次见面起,眼前的人就是这种样子,过于平静也过于缥缈。
“你,也是长生种吗?”
云谏轻笑:“你觉得呢?”
明视看着他,“你一定是的。”
她从来没见过比云谏更像是话本故事里长生却依然维持着年轻样貌的仙人的人,同样的,他也如同仙人那般有着强大的力量。
银白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即便是坐着,青年也依旧要比女孩高些。
“我是仙舟人,有的地方更喜欢称呼我们为天人。”
明视缓缓松开拳头,慢慢将手伸向青年。
而云谏只是注视着她的动作,没有一点要阻碍的意思。
终于,女孩再度拉住了青年的衣袖,就如她想要活下去时那般。
水红色的双眼并不柔弱,相反,那里满是坚定,好似有火焰在燃烧。
“那,那些怪物呢?!”
云谏并没有对回答明视的问题这件事感到无趣。
“那些丰饶孽物,是仙舟大敌,当然也是我的。不过,丰饶孽物包含的种类很多,并不只是你所见的那些,还有很多丰饶民。”
“我,也能杀死他们吗?”女孩急切地问道。
青年垂眸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一只属于女孩的手。
“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
不等明视询问为什么,云谏便说出了理由。
“你只是成为了长生种,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种。”
银白的眸子冰冷无情,映照着世间一切。
“你并不是通过返老还童的手段长生,也不是服用延长寿命的药物或者修改基因之类的手段长生,更不是得到丰饶赐福才长生。”
青年的话语是残忍的真相,“你是长生种,也不是长生种。”
女孩有着与长生种相似的寿命,却不会拥有与之匹敌的力量。
就像仙舟人有着名为丹腑的器官,步离人有着月狂的特性等等。
但明视没有,并且终其一生都不会有。
她只是有着近似长生种的寿命和自愈能力,可比起真正的长生种,却相去甚远。
明视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放松,她并不认命。
云谏也没有拉开她的手,因为他知道,对话还没有结束。
明视呢喃起来,“那,我能做什么呢?”
云谏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抬起头,看着面前救下了自己的青年,忽然询问道:“您,为什么说自己是医者呢?又为什么说丰饶孽物是您的敌人呢?您把自己与仙舟分开了,为什么呢?”
水红色的眼睛像是宝石一森*晚*整*理般。
鹤发的青年笑了,他看上去相当愉快。
明视觉得自己大概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个笑容。
“因为,我信仰丰饶啊。孽物只不过是沾了丰饶的名头,他们的行为与丰饶无关。而医者是最能贴近丰饶理念的职业之一,不是吗?”
“拯救生命要比掠夺生命更好,不是谁都能再掠夺生命的道路上一直坚定地走下去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银白色的眼睛中只有平静。
“是打算成为手执屠刀的复仇者,还是拯救他人的医者?”
掠夺生命与拯救生命,哪个才是你所希望的?
第123章 123. 星海线-49
骤然被询问了这样可以说是能够决定未来一辈子的问题, 明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着她迟疑的样子,云谏笑了下。
“算了,反正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
他从旁边拿过一本看上去不算太厚的书。
“不过在那之前, 你就先看看医书吧。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舞刀弄枪就别想了。”
明视松开了拉着青年衣袖的动作, 接过了递来的书。
她低头看向书的封面。
不出意外, 封面上言简意赅地写着书的名字——《岐黄医术·入门篇》。
云谏站了起来,“好好思考吧。”
说完, 他又去忙了。
明视是个乖巧的孩子,她确实如同云谏说的那样,一边学习着医术, 一边开始思考起了云谏的问题。
尽管她的年纪还尚显年轻,可她已经能为自己做主了。
终于可以下床自由行动的明视之后才知道,她明明伤得那样严重, 却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还可以自由行动。这样的伤势愈合速度显然已非常人。
她还认识了飞船上的人。
背后有着漂亮翅膀的深紫色短发的青年叫北辰, 是个巡海游侠, 但种族却是与巡猎挂不上半点钩的造翼者。
机器人叫做伊索,根据北辰的说法,它的全名很长,很难记。但伊索并不是智械, 而是一种没有实体生活在网络之中的数据生命。
再加上出身仙舟, 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离开仙舟,信仰丰饶的云谏, 飞船上的每个人都很特别。
明视在这条飞船上,算是最普通的那个了。
明视也是才知道,造翼者也是丰饶孽物中的一种, 正如同云谏说的那样,丰饶孽物包含的种类很多,并不只有蛇人与步离人。
但北辰不是,他只是种族是造翼者而已。
在观察与接触中,明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北辰是造翼者,但他并不是丰饶孽物。
她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但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她回到云谏用来进行研究实验的房间,手中抱着医书,向青年询问着自己的困惑。
手中执着试管的青年神色专注,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明视的问题。直到手中的试剂呈现出变化,他才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准确地来说,他们叫做丰饶民。蛇人、步离人、造翼者、仙舟人还有其他与丰饶有关的种族,他们都是丰饶民。丰饶孽物只不过是那些打着丰饶的名义,进行各种血腥、暴虐行为的怪物的总称,他们的所作所为与丰饶的本义完全不挂钩。”
鹤发的青年靠在桌子边,“无私、利他、治愈的行为才是「丰饶」命途的体现。(注一)”
明视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医书。
“那,您会怎么选择呢?”
她抬起头,直视云谏的眼睛。
“掠夺生命与拯救生命,您选择了后者吗?”
她还太小了,虽然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可依然有很多的事情不懂。
看着女孩,青年不由地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初到罗浮的他也没比女孩大多少,遗孤与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叠加到一起,只能让人的心中升起同情与怜悯。
他是那个不幸的人。
但他并不需要那些软弱的情绪,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幸的人,他是幸运的那个。
他活了下来,觐见了星神,甚至是被神所救。
这个世界上,难道有很多觐见星神甚至还被神拯救的人吗?
之后更是有父母的旧友找上门来,收养了他。
说实话,寻柯是个太好的人了。云谏虽然无法理解情感,但他自小就对情绪十分敏锐,他能够感觉到,寻柯收养他并不是出自同情、怜悯这样的情感,而是一种更平和、温柔的感情。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那么轻易地被寻柯带走了。
所以,他不需要同情、怜悯。
同样的,云谏也知道,明视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她只是缺少一个能够帮她答疑解惑,给她启发的人。
寻柯用包容、爱包裹着他,但他没有那种奢侈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是一个老师,不能成为一个如寻柯那般合格的监护人。
面对女孩的提问,云谏抱着手臂,头微微歪着,“你觉得我是一个纯粹的医者吗?”
明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房间里的布置,摇了摇头。
说实话,明视觉得,比起医者,云谏更像一个学者。因为那双银白的眼睛里永远都是冷的,从未出现过属于医者的慈悲与动容。
“你的感觉是正确的。我研究过的毒不少于两百种,其中有一百七十三种是出自我之手,而这之中有的剧毒无比,见血封喉,有的迷惑心智,让人成为傀儡,更有让人深陷梦境,再无睁眼可能得。我研究毒并非想用毒医治他人,只是因为我更愿意研究毒理。以毒攻毒的治疗手段,也不过是不了解我的人,为了好听才说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做什么,又为什么那么做。”
在谈论起自己研制出的那些毒时,青年的神色依然平静无比,很难让人想象有着高雅端庄外表的他,会喜欢这些东西。
“我并不排斥掠夺生命,也不在乎拯救生命,因为我两者都可以。”
既不会感到愧疚,也不会有负罪感,理智与清醒始终占据着他的大脑。
在外人眼里,这样的他大概是冷酷的、残忍的、强势的、难以沟通的,可他并不在乎。
“我的目的决定了我的手段,如果需要我去掠夺生命,那就去掠夺,如果需要我拯救生命,那就去拯救。以战止战同样是一种有效手段。”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吗?”
面对云谏的询问,女孩先是垂下眸子,而后她抱着书走上前,一双水红色的眼睛明亮得过分。
“先生,请教我。”
掠夺生命与拯救生命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选择题,即便是医者也会有自己的私心。明视做不到成为圣人,却也做不到成为恶人,所以她只要做自己就好。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平庸的。
“无论是医还是毒,或者别的什么,我都会学的!”
女孩的声音坚定无比。
被视为丰饶孽物的造翼者里也会诞生北辰这样的巡海游侠,信仰帝弓司命的仙舟也会有信仰药师的存在,人的出身不会完全影响人的思想与行为。
所以,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她有选择的权利。
青年的唇角微微翘起,“是吗,这是你的回答啊。”
那双冷淡的银白眼眸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为柔和的情绪。
“既然如此,那就尽快把这些书看完吧。”
云谏伸手指向了放在门边柜子中的诸多书本、卷轴与手札。
如同恶魔低语一般,青年这样说道:“这些,全部都要看完,记下来。”
明·总觉得自己被骗了·即将面临学习地狱·视:可以反悔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云谏是仙舟人,而在仙舟,师生关系与师徒关系是不太一样的。
云谏与明视便是后者。
明视会继承云谏的衣钵,终其一生都会与云谏绑定在一起,可以说是仅次于父母的关系了。
拜师这件事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告诉别人,只有明视与云谏清楚。
所以明视一般会称云谏为先生,而非师父。
也是在拜师后,明视才发现,虽然云谏只不过刚成年,甚至在短生种里也是,但却通晓许多知识。其中包括不仅限于医药、毒理、卜筮、武艺。
就连语言,云谏也至少通晓十二门,其中不乏极度冷门,明视根本没听说过,甚至根本没有记载的语言和文字。
明视就曾经看过一卷手札,上面用她完全不认识的,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那些文字好似有生命一般,甚至似有光在其中流动。
幸好云谏将那份手札重新封好,才让明视摆脱了那种感到无言恐惧的状况。
她问过云谏,手札上的文字是什么,为什么给她的感觉那么奇怪。
云谏则回答:“那是巫文,是灵文,亦是神言。”
明视的视线重新凝结在手中的宝石刻印上。
她看向沙玛阿特,托着手中的宝石,“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指着宝石上的刻印铭文,这样问道。
沙玛阿特看了看明视手中的铭文宝石,平静地吐出了话语,似乎并不因为明视的话而感到奇怪。
“那是火焰的意思,意为明亮、燃烧。”
明视点点头,“原来如此。还给你。”她将手中的铭文宝石重新递给沙玛阿特,看着少年将宝石收好。
北辰抵着下巴,“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觉得奇怪呢。”
沙玛阿特与伊索赞同地点头。
北辰将金绿色的眼睛移到了他们之中跟在云谏身边最长时间的伊索身上,他忍不住问道:“你跟云谏生活过一段时间吧?你有什么看法吗?”
伊索眨了下电子眼睛,“我?”
北辰点头,“是啊,你。难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神秘封闭的沙漠王庭与仙舟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云谏在离开仙舟之前,明明是个医士,他又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呢?不止如此,我记得云谏知道很多知识,与他的外表根本不符!虽然我听说过,仙舟人会一直成长到青年的状态,容貌就此定格,不再变化,但云谏显然不是那种活了几百岁的家伙。”
说着,北辰陷入了思考的状态。
听到北辰的话,伊索也陷入了思考状态。
“你说的确实……”伊索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它与云谏生活在那颗古树星上的事情。
“他会绘制阵法来着,我曾看过一眼,那阵上的符文确实奇怪,还是说应该叫咒文?反正我从没见过,数据库里也没有记录,不像是仙舟的文字。”
明视看了看北辰,又看了看伊索,小声道:“我是在先生的手札上看到的。他说那叫巫文、灵文,也是神言。”
“神言,就是指「神」的语言吧?”
北辰摸着下巴,看向了沙玛阿特。
胡狼耳的少年点头,“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沙玛阿特沉吟了片刻,向明视询问道:“你能勾画出来你看到的文字吗?”
明视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模糊不堪,别说勾画了,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了。
沙玛阿特了然,“果然如此。”
他低头看着手中铭文宝石,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了其中一颗。
“即便是在沙漠王庭,刻印宝石的条件也极为苛刻。虽然与你们说的仙舟篆刻颇为相似,却也不尽然。只有被文字承认认同的人,才能记住、使用这种文字,而能够被承认的人只有很少的部分。其他的人别说刻印了,甚至根本记不住。当然,很多人更愿意把这个称为天赋。但其实不然。”
暗金色的眼睛与他手中金色的宝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沙漠王庭的宝石也与普通的宝石不太一样,并不只是好看。你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媒介,容纳力量的材料。能够刻印的宝石也有优劣之分,也有不同的文字相性。祭司说过,这种文字传承于古代,是「神」的语言,因此蕴含着力量。所以,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能够使用文字的人,是被「神」认同之人。”
沙玛阿特把宝石收好,“不过这样说也不太恰当,你们大概能够理解这个意思就好了。”
伊索举手,“提问。”
沙玛阿特看着它,“请?”
伊索:“你们口中的「神」,是指的星神吗?”
让人意外地是,沙玛阿特摇了摇头。
“不,不是。”
无论是明视还是北辰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至于伊索,它看上去相当平静。不过作为机器人,它不想要显露自己的情绪也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就是了。
“关于「神」其实我也不知道太多。王庭的传说中,王族是被选择出来的守护者,但最开始我们的职责仅仅是守墓人,但后来随着时间演变,我们才成为了统治者,但我们仍然记得守护的职责。圣生之神的到来,哦,也就是你们说的丰饶星神,是在那之后到来的。”
沙玛阿特摸了摸自己的大耳朵,“大概是因为沙漠王庭的环境与文化比较特殊,在获得圣生之神的赐福后,我们更加骄傲于自己的职责。虽然在你们看来,我们很奇怪。但是,在我们的文化里,生与死一直是分不开的,生命珍贵,死亡永恒,真正的永生亦是永恒的死亡。作为守护者的我们,要守护的便是死亡。圣生之神给予的长生,是为了永生,也是为了死亡。”
北辰靠在椅子上,“怎么说呢,如果那些丰饶孽物能和你们学习一下就好了。”
“不对。”北辰坐了起来,好奇地看着沙玛阿特,“你们成为长生种之后,不会出现繁衍问题吗?比如人数变多资源不足之类的。”
毕竟,丰饶孽物诞生的原因,就是因为变成长生种,繁衍生息族群变多,内部资源不足,才转变成了从外部掠夺。
但是,为什么沙漠王庭明明也是长生种,却没有遇到这个问题呢?
他们又不是持明族那样不能生育的种族。
沙玛阿特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为什么会遇到这种问题?大家更喜欢躺在陵墓里享受永恒与宁静,而不是繁衍生息啊。”
北辰/伊索/明视:嗯?他认真的吗?
第124章 124. 星海线-50
明视放下手里的牛奶, “所以总结来说,你们每年死去的人,比出生的人还多?”
北辰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那尸体怎么办?还有,都变成了长生种……”
沙玛阿特一脸平静, “有些人会把自己的尸体做成木乃伊, 不过也有很多人选择直接进入太阳暗河。□□的死亡并不是什么大事,灵魂的死亡才是。”
北辰抹了把脸, “我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明视反而升起了兴趣,比起杀人的技法,她更喜欢研究医术。在这种涉及人们对生死概念, 身体灵魂认知的问题时,她有着相当不得了的好奇心。
“沙漠王庭的死亡会分为身体死亡和灵魂死亡吗?”
沙玛阿特点头,“差不多。那些自愿进入太阳暗河的人, 才是拥抱真正的死亡,他们的灵魂会随着河流流向大地, 成为万物。”
他们守护死亡, 不只是守护遗体、陵墓,还守护着那条有灵之河。
伊索思考了起来,沙玛阿特的说法让它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即视感。
它记得云谏也曾和它说过十分类似的东西,名为「道」的存在。
只是……
伊索看了看头顶大耳朵, 深色皮肤, 颇有异域风情的少年,这种微妙的即视感瞬间下去了一点。不管怎么看, 沙玛阿特都和云谏没什么关系。
这场讨论一直持续到了早餐结束。
短时间内,沙玛阿特暂时不会离开伊莱克瑞克,似乎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也幸好无论是北辰伊索还是明视云谏都对他留下来没有什么意见, 让他能够拥有一个相当舒适的落脚之地,不然被通缉的他搞不好要去睡大街呢。
沙玛阿特对于他们是真心感谢的。
他进入分给了自己的房间内,坐到了床边,扭头看着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陶罐。
这只陶罐看上去无比普通,既没有花哨的装饰,也没有绘制什么图案,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陶罐。
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只陶罐里放置的是冥河的河水与泥沙。
“这样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沙玛阿特自言自语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衣服里取出了一张纸条,表情无比认真严肃地看着。
“就和祭司说的一样,这真的算是预言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沙玛阿特将纸条重新折叠好,然后放了起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又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不过阿图姆和祭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食腐者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了离开沙漠王庭之前。
……
水池中的莲花盛开着,水潺潺地流动着,发出悦耳令人舒适的声音。
高大的宫殿内部,黑发深肤的少年快步向主殿走去。
沉默的狼首守卫手执武器,站立在宫殿的大门两侧。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内部的景象显露在少年眼中。
“尊贵的阿图姆,娜芙蒂雅祭司。”
沙玛阿特半跪在台阶下方,头向下低着,没有一丝想要向上看的想法。
男人的有些低沉的声音自高处响起。
“不用这么紧张,沙玛阿特。起来吧。”
“是。”
沙玛阿特站了起来,眼睛平视着前方,依然没有向上方看去。
“您们叫我是有什么吩咐吗?”
沙玛阿特疑惑地问道。
站在下方的娜芙蒂雅抱着文书,“是这样的,沙玛阿特,你应该已经知晓最近有一伙自称考古学家的外来者进入了陵墓,企图盗取永生之法吧。”
沙玛阿特点头,“我确实知道,不过那伙人在行动时被抓到了。”
美丽又充满野性的娜芙蒂雅女士颔首,“不错,但是我们特意放走了其中的一个。”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食腐者们的表情和心理活动一向内敛,可即便如此,沙玛阿特也是那个内敛得很突出的胡狼幼崽。
就比如现在,他完全没有想要询问为何的好奇心。
虽然他们能够理解这个孩子只是情感内敛,注重礼仪,但娜芙蒂雅仍觉得有些无语。
美丽的猫首女士胡须抖了抖,头上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来自上方的法老的低笑。
娜芙蒂雅的眼神忍不住死了一瞬,将这件事情交给这个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她忍不住这样想到。
在沙玛阿特的眼神变得奇怪之前,娜芙蒂雅才继续说道:“那个人带走了放置在陵墓中的陶罐,根据预言他会前往一个名为伊莱克瑞克的星球,而在那里,有着转机。”
猫首祭司的眼睛看着少年,“我们希望你能将转机带回来。”
沙玛阿特头上的大耳朵抖了抖,“可是,我记得陵墓里的陶罐不是木乃伊的内脏,就是太阳暗河的河水与泥沙,应该并不是那群外来者想要的永生吧?”
将尸体制作成木乃伊,是为了让□□永生,而太阳暗河是让灵魂回归永恒的死亡,这同样是一种永生。
只不过,显然无论哪种方式都不符合那些寻求永生的外来者的要求。
娜芙蒂雅保持着端庄的样子,“嗯,因为那座陵墓里那只陶罐放的位置比较显眼,所以被当作能让人永生的东西带走了。”
沙玛阿特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所有陵墓,有些迟疑地说道:“那座被外来者光顾了无数次的展示陵墓?”
娜芙蒂雅点头,“不错。”
食腐者们当然不蠢笨,相反他们相当聪明,也相当有手腕。
建立在地上的,比较显眼的陵墓并非真正的陵墓,只是用作展示和钓鱼。
没错,钓鱼。
这还是他们和被抓的外来者学到的新词汇。
那些陵墓看上去戒备森严,但实际上里面并没什么奇珍异宝或是永生之法。相反,里面布置了无数陷阱。
但贪婪与想入非非的外来者总是会上钩。
闯入者不是重伤或丧命于里面的机关陷阱,就是被守卫所抓捕。
百试百灵,让食腐者们忍不住感叹,那么多年过去,这些外来者还是没什么变化,不仅没怎么进化,甚至还有退化的趋势。
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那转机又是指什么?”
沙玛阿特露出了有点困扰疑惑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的文化课分数还挺高的,但依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难以理解。
娜芙蒂雅女士耸了耸肩膀,十分爽快直白地说道:“不知道。反正预言那么说的。你追着那个小偷去,在那个叫伊莱克瑞克的星球会碰到转机。”
沙玛阿特低头琢磨了一下,又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王庭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顿了一下,“如果不能告诉我的话,就算了。”
美艳的娜芙蒂雅女士毫不客气道:“没遇到麻烦,但也不能告诉你,就这样。”
沙玛阿特点头,“嗯,我知道了,那我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娜芙蒂雅手一摆,“不用,你现在就跟着守卫走,反正天平武器什么的都是随身携带。”
就这样,年少的食腐者被自家法老和祭司打包离开了沙漠王庭,非常快,甚至没用上一个系统时。
在飞船启程之前,狼首守卫还塞给他了一张纸条,是娜芙蒂雅的笔迹。
简单来说,就是告诉他预言中会出现的情况,让他正常应对,明面上就是追缉小偷,取回陶罐,当然可以适当介绍一下沙漠王庭。
拿到纸条,看完之后摸不着头脑的沙玛阿特:怎么还要介绍沙漠王庭?转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祭司大人的纸条前言不搭后语?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沙玛阿特离开了自己生活许久的沙漠王庭。
来到了这个风格与王庭完全不同的星球——伊莱克瑞克。
接下来,就是他要登记进入的时候,一脚踩空,被时空裂缝吞了进去,然后莫名其妙和一群人打架,被通缉追捕,被捡了。
暂时不想动脑子的食腐者幼崽把这些扔到一边,取出了自带的宝石,表情严肃地拿出了一套工具,开始刻印起宝石来。
还是做功课吧。
想到这里,沙玛阿特忍不住叹了口气,哪怕是出来出差也不能忘记写作业。
沙漠王庭也是有学校的,不过沙玛阿特上的课还要再特殊一些。
就像是他在餐桌上,和明视他们说的文字。
以食腐者们和祭司们为主,他们都需要学习那种文字,这种文字并不是沙漠王庭最常使用的文字,但却是最重要的文字。
食腐者们与祭司们通过学习、掌握这种文字,控制自己的力量。
比起掌握着法术的祭司们,食腐者们基本上都很擅长近身作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懂法术。事实上,食腐者们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甚至在成为了王族之后更严格了。
能够返祖兽化的食腐者们力量强大,若不能从小就开始训练对力量的掌握,最后的结果会相当不妙。
沙玛阿特头上的兽耳就是力量掌握不完全的证据。
刻印宝石的实质是学习掌握文字,控制力量。
听上去似乎比只是单纯地写字算数绘图强多了,但是并非如此。大概是因为引动了力量,所以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这就导致每次刻印完宝石后,都会非常累!好消息是,刻印坏的宝石可以通过法术复原。坏消息是,复原的法术需要复杂的铭文宝石。
这次出来,沙玛阿特并没有携带未刻印的宝石,也没带刻印了复原法术的铭文宝石。
如果刻印坏了,那宝石只能报废了。
这些宝石通通不报销!
想到这里,胡狼幼崽气压变得更低了。
就算他再怎么小心,控制不好力量就是控制不好,一枚绿色的宝石被刻印坏了。
一手握着宝石,一手拿着刻刀的沙玛阿特沉默了许久,从床上站了起来。
受不了了,他得找个外援去。
收拾好床上的宝石和工具,深色皮肤的少年直接出门,目标是不曾踏足过的云谏的实验房间。
沙玛阿特进去的时候恰到好处。
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女孩坐在桌子边,面前的桌子上放了数十种不同的植物。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什么植物开大会。
沙玛阿特看了一眼,认出了好几株。
他不只认出来了,他甚至还想起了这些植物的功效,基本上都是用作麻醉的。
云谏放下手中的切片,看向沙玛阿特,“什么事?”
沙玛阿特回过神来,十分直白地拿出了宝石,“想请您帮我刻印宝石。”
云谏伸出手从沙玛阿特的手里拿起了那枚被他刻印坏的宝石,他看了看,然后将这枚宝石放下,“继续。”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的回答,如果有一个脸皮薄或者心思敏感的人在这里,大概此时已经在后悔,选择推脱离开了。
但沙玛阿特不是那种性格。
他继续说道:“王庭的功课,要刻印宝石,我带出来的宝石不多,报废了很可惜,但是我没有带复原法术,想请您帮忙。”
“复原法术,你记得复原法术的样子吗?”
沙玛阿特顿了顿,在脑袋里搜索了一下,而后变得有些消沉。
头上的大耳朵垂了下来,“没,没有。”
复原法术有些复杂,至少还不是他能学习的。所以理所当然地,他并不知道复原法术的样子。
云谏撑着头,觉得食腐者们身上还是有挺多犬科动物的习性的,比如头上那对能够直白表达自己心情的大耳朵。
看得还算愉快的云谏淡淡问道:“不是复原法术,但其他相同类型的可以吗?”
反正只要能把刻印坏的宝石变回刻印前的样子就行,无所谓用的是不是复原法术。
沙玛阿特的那对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暗金色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可以!”
明视好奇地看了过来。
虽然她说自己在云谏这里见过比沙玛阿特口中的符文更古老、难以辨认的文字,但她仍然很好奇,这种文字是如何书写的。
云谏拿出纸笔,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墨块,“想看就过来看。”
明视从桌子边站了起来,走到了云谏旁边。
两小只一左一右盯着青年的动作。
云谏用冷淡的声音说道:“巫文能与万灵沟通,头脑不应有杂念,下笔应当一气呵成。不要强求,感受力量,灵会引导你。”
笔尖沾染了墨。
只见云谏提笔在纸上留下了流畅的墨迹,全无半分停顿,自然无比。
沙玛阿特与明视都感觉到在云谏落笔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又或者改变了。
直到停笔,纸上的墨迹浑然天成,赏心悦目。
“将那枚宝石放上去。”
沙玛阿特闻言照做,被刻印坏的绿色宝石放到了纸上。
青年再度提笔,在宝石上悬空点了一下,纸上的墨迹便流动了起来,绿色的宝石上的刻印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消失了。
“好了。”
云谏放下笔,示意沙玛阿特把宝石拿走。
“巫文的使用实则不需要笔墨,以灵勾勒,才是最好的,也是真正的使用方法。不过,现在几乎无人能够做到了。”
沙玛阿特盯着那枚恢复原样的宝石,他敢保证,云谏一定能够做到以灵勾勒,他不在那个无人能够做到的范围之内。
明视也有同样的方法。
两小只齐齐抬头看向云谏,眼睛里似乎有无数话想说。
云谏当然看到了他们眼睛里的神色,可是他为什么要听呢?他已经帮忙解决了问题,剩下的事情可不在他的帮助范围之内。
于是,沙玛阿特和明视听到云谏冷淡地说道:“好了,现在,明视继续上课。至于你,小狼,自己的功课要自己努力。”
被催学的两小只:这种被吊起好奇来的感觉,真的好讨厌。
第125章 125. 星海线-51
在沙玛阿特坚持不懈地请求下, 他终于蹭到了云谏的课。
他对草药、医学、生物学什么的当然不感兴趣,主要是对被云谏称呼为巫文的文字感兴趣。
他要偷偷补课,然后惊艳所有人。
秉承着教一个是教, 教两个是教的原则,明视的课程中又被添加了一门新的课程。
但也在意料之中地, 他们学习的过程相当困难, 甚至已经可以说是艰难的地步了森*晚*整*理。
虽然有在自学,但其实早早辍学的巡海游侠从门边探出头来,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那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北辰转头看向同样和他缩在门边,探头往里看的伊索这么问道。
由于要照顾两个孩子的情绪,云谏果断选择把授课的房间从他的实验室改到了书房。
此时此刻, 无论是兽耳的黑皮少年还是浅金色卷发的女孩,他们坐在桌子前,对着自己面前小黑板发愁。
周身的气息阴郁得要命, 说句玩笑话,如果不是他们没有能让菌类生长的能力, 那他们身边现在应该已经长出好多菌子了。
北辰看了一眼那个小黑板, 不由地沉默了一下。
“等等,这个小黑板是从哪里搞到的?云谏出来还带着这玩意儿?”
伊索否定了他的话,“不是,那个小黑板是现买的。高科技货, 只是看上去是个小黑板。卖家的宣传口号就是, 给您与您的孩子最真实的学习体验。”
北辰:神经。
“真是太可怕了。这就是一生要强,到死都在内卷的仙舟人吗?”造翼者青年忍不住喃喃起来, 他已经完全能够体会到沙玛阿特和明视现在的心情了。“换做是我,根本撑不过一小时。还好我是卫天种。”
第一次,北辰由衷地感谢了起了上天。
“你们也感兴趣?不如进去和他们一起学。”
冷淡又有点空灵缥缈的, 相当好辨认的声音从他们两个背后传来。
仿佛见了鬼一般的两个人转过头,看到了罕见的穿着衬衫与西裤的云谏。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衬衫袖子的位置如同散开的花瓣。
是之前伊索与云谏一同出去购物时,购买的那套。
不得不说,云谏长得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合适。
然而就算云谏再好看,此时给北辰的心理压力也绝对不亚于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反物质军团的末日兽。那种惊悚的感觉,绝对能叫人瞬间从头凉到尾。
北辰打了个哆嗦,连忙拒绝,“这就不了吧,我都几十岁了,犯不着和小孩子抢。”
云谏端着咖啡,面色平静,“嗯?是吗。仙舟有句古话叫做活到老学到老,而且我记得你也一直在自学吧?”
北辰是个特别的造翼者,这种特别不仅仅是指他身为造翼者却梦想并且成为了巡海游侠,更是指他明明是善于作战的卫天种,但却有着啼颂种的习惯,购买书籍,阅读书籍,学习知识。
并且,北辰的学习并不拘泥于书面,他算是更喜欢脚踏实地考察的那一派。
这样的学习态度,云谏还是很欣赏的。
北辰轻轻咳嗽了一下,“我也就是看看自己感兴趣的,你让我坐在那里上课什么的,我肯定坐不住。”
他又不是什么先天学习、研究圣体,和云谏这样的比不了。
云谏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听不出到底是有些遗憾还是在意料之中。
北辰果断把话题的对象从自己身上转移了出去。
“他们两个那样子真的没关系吗?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他俩这个样子。”
伊索对此表示认同。
北辰又看了房间里一眼,“像是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小动物,还有点像上了八百年班没放假过的社畜。”
“工资还不多的那种。”北辰又补充了一句。
听着北辰的形容,伊索忍不住吐槽道:“你这形容未免也带有太多主观色彩了。”
听着他们俩的话,云谏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我已经主动降低难度了。”
青年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真正的巫文他们是学习不了的,我现在教给他们的,是被大众化、通俗化、简易化的一种变体。这种变体才更接近沙漠王庭使用的那种文字。”
别说北辰了,就是学习知识相对更容易的伊索都不愿意往那小黑板上瞅。
瞅一眼,它觉得自己的cpu要烧了。
虽然身为数据生命的它没有cpu,但架不住它现在在机器人的身体里,是有cpu的。
它暂时还不想体会变成傻子的感觉。
确定屋里的两小只还在为了课程头秃,北辰拉着伊索和云谏走远了些。
北辰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向云谏,他轻声道:“其实之前我就有点在意,你对沙漠王庭,好像有些太熟悉了。你去过沙漠王庭?”但很快,北辰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说法。
“不对,你的表现不像是亲自去过,更像是在哪里看到过视频或者有关的东西。”
作为一名旅者,这点眼力,北辰还是有的。
伊索跟着北辰的话思考了一下,“确实如此。难道是跟你说的那个有关?”
“那个?”
北辰有些奇怪地重复着伊索刻意模糊了的字眼。
伊索看了一眼摸不着头脑的巡海游侠,“嗯,关于这个,只能由云谏跟你说。”
云谏垂下眸子,看着杯子中棕色的液体。
他又抿了一口,抬起眸来淡淡地说道:“嗯,差不多。你们可以理解为我生而知之。”
在这个广袤的宇宙里,出现什么种族都正常,所以生而知之也是一件正常的事……个屁!
北辰真的要被整崩溃了,他压着声音问道:“你认真的?!你真的生而知之?!那你还是人吗?”
别误会,他不是在骂云谏不是人,虽然他确实有点想骂,但他更怕被云谏当成实验素材切片。
北辰表现得有点过于激动了。
伊索倒是一直保持镇定的样子,可能也和它的种族有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电子幽灵们也算是生而知之的种族。
不过显然,生而知之这种事情放在云谏身上更加令人惊奇。
云谏面色平静,“差不多。但我只是生而知之,不是全知,也是需要学习的。”
听到云谏的回答,北辰稍微放松了下来。
“那,也还行。”他勉强地说道。
北辰砸吧了一下嘴,“不过,你生而知之的范围还挺广的,还有和沙漠王庭有关的东西。”
云谏沉默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在掌握巫文的时候,特意关注过。”
巫文或者说灵文的学习与使用条件极为苛刻,因为那本质上是神的语言,准确来说,是道纹。与道有关,甚至可以说这些文字(纹路)里本就包含了一丝道。
这本是人不可能掌握的东西,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就是变数。
然而即便是被记录下来,道纹的力量依然强大,绝非人力所能掌控的,因此在逐渐演化、简化中,道纹变成了蕴含力量的文字。
沙玛阿特所在的沙漠王庭便是使用变体的种族之一。
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云谏是被道选中,与道有着密切的关系,才知晓的事情。
他并不是去关注沙漠王庭的事情,而是因为他学习了巫文,才知晓了沙漠王庭。
不过这些事情,他当然不会和北辰他们说。
听到他的回答,北辰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成年人的体贴就是要给彼此留空间。更何况,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样啊。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小众语言,整个宇宙里都没几个用的,关注一下也是应该的。”北辰点头说道。
“不过。”他话锋一转。
“他们那个样子真的没问题吗?小明视没基础就算了,怎么小沙也学得那么困难痛苦啊?”
听到北辰对沙玛阿特的称呼,云谏微微挑了下眉,没作出什么评价,“他也和你们说过,这种文字是很看人的。他们对这种文字的适性不太好,更何况,文字这种东西,越是古老,就越是难以学习。因为规则不同。”
就好比现在某种语言只有四个音,但是追溯到上古时期,可能有六个或者八个音。
从音节到用词习惯完全不同。
但没办法,学习这种语言,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云谏望向沙玛阿特与明视所在的书房,“不过好处是,如果他们能够学会,哪怕只有一两个,都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语言与文字是对力量的归纳。
北辰幽幽地说道:“你说得也太轻巧了,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更无忧无虑一些才对。”
说到这里,北辰打开了话匣子。
“我记得我以前在族群里的时候,虽然也会上课,但是因为是卫天种,所以更多的是实战训练。每天累得,翅膀都张不开了。那个时候我就很羡慕啼颂种,因为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房间里。直到我知道了他们每天必须得看完十二本书,每天能写五卷笔记,一年要写起码三篇论文。据说时不时还要写诗歌,歌颂丰饶星神。”
北辰越说越心痛。
“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觉得啼颂种有什么可羡慕的了。”
巡海游侠的身上散发出了看透世俗一切的气息,“上学就没有轻松可言。然后我就发现……”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了下去。
“毕业了就更是他娘的没轻松可言了!钱难挣,屎难吃,不是当牛马就是当冤种!”
北辰的声音猛地提高,可以看出来,他真的很痛恨上班。
“造翼者那边是什么德行你们也知道,我是真的受不了他们那群智障了,老家都被绝灭大君干没了,科技都跌层了,还不痛定沉思,所以干脆直接离开族群单干了。”
深紫色短发白色挑染的青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反正我就是想当巡海游侠,巡海游侠可比那群鸟人强多了。有本事就来打我,我先一刀砍了他们。”
伊索默默地给北辰点了个赞,认可了北辰的攻击性。
不愧是当了巡海游侠的造翼者,这个攻击性,尤其是针对自己的同族,那是相当的大义灭亲。
第126章 126. 星海线-52
仙舟罗浮, 工造司。
放置在一边桌子上的玉兆忽然震动了起来。
寻柯放下了手中的锤子,走到桌子边,拿起了玉兆。
灰色的眼睛在看到玉兆显示的联络人时亮了亮,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小云啊。”
仙舟人是长生种,他们对时间并不是很敏感, 但是与雪发少年的初见好像还在昨天一般, 历历在目。
寻柯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也没有过去太久, 甚至不到五十年,云谏就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了青年。
幼鸟的羽翼日渐丰满,最终成为了美丽的鸟, 张开双翼,飞向了天空。
可是明明才不到五十年。
寻柯觉得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云谏就长大了。
所幸也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现在属于自愿加班的时间。
寻柯只是因为手里的工作没有完成才留了一下,他坐到桌子边, 桌子上还铺着工图, 上面有着笔记,由此可见,笔记的主人一定相当细致认真。
然而,即便如此, 寻柯现在也不打算再做一点工作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云谏一直是都是个好孩子,至于乖孩子, 这个词倒是没法放在云谏的身上。因为他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了。寻柯甚至能够打包票,就是整个仙舟里, 像云谏这样的孩子都没多少。
成熟、理智、清醒,有很多活了几百年的仙舟人都不一定能有云谏那样清楚的头脑。
可也正因为如此,寻柯偶尔会觉得有些遗憾。
养孩子的乐趣终归还是少了一半,但他也很满足。云谏从小开始,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
这种复杂又矛盾的心理大概就是每个父母的必经之路。
短生种的寿数有限,所以他们拼命抓紧一切时间,可总有追悔莫及的时候,如果能够再早一点。
长生种其实也会有这种想法,只是时间模糊了他们的感知。
但云谏实在是个太过特别的孩子了,或许是因为他是被当作短生种养大的,又或者他是天生如此。
寻柯觉得比起担心云谏,还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毕竟按照寿命来算,他大概要比云谏先一步踏入十王司。
在偌大的宇宙之中,短生种的分别或许是一辈子,长生种却有等待的机会。
仙舟人更是如此,只要不出意外,没有魔阴身,他们能活多久就可以活多久,一千岁又或者是两千岁?
谁也不知道仙舟人到底可以能活多久。
一个种族里总会有活得特别短又或者特别长的家伙存在。
寻柯觉得自己往后者努力一下。
在数年之前,他其实和众多仙舟人没什么两样,虽然说不上得过且过浪费时间,却也没什么追求。
自己一个人生活也挺好,朋友不用太多。
直到他成为了长辈,一名监护人,又或者说父辈。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父母的担忧。
如果他也离开了,那云谏应该怎么办呢?
他了解这个孩子,虽然脸是冷的,心是冷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云谏没有感情。
在云谏选择跟自己离开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之一了。
他包容、关心、爱着那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孩子是挚友的遗孤,更是因为那孩子本身。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空洞荒芜,什么都没有,就连身为人的求生本能都几乎消失了。
外表是人类,内里却早已不属于人类。
如果寻柯不管他,云谏会变成什么呢?
变成一只永不落下的飞鸟,变成一棵无根的树,变成游荡在世间的一抹幽灵。
银河如此广袤,却没有那个孩子的归处。
诞生只是为了被使用,不被允许拥有自我和一切,那样不就太痛苦了吗?
没有哪条规则规定,瓶子里装的必须是水,是液体。
瓶子里装的也可以是一束花,一片羽毛。
幸好,他们成功了。
寻柯看着玉兆上的消息,灰色的眸子有温柔的光在闪烁。
“又要去新的地方旅行了啊,看上去在外面过得确实不错呢。也交到了不错的朋友。”
云谏从小就是个不喜欢言辞的小朋友,没错,是不喜欢,并非不擅长。
很多时候,云谏沉默不语、一言不发、惜字如金都只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就像他不会给一个五岁的小朋友解释什么叫做高等数学和线性代数一样,差距太大,反正讲了也听不懂,那就更没必要开口了。
大概是从离开罗浮后,云谏发展出了一个新的爱好。
其中,大概也有他身边的人的努力。
寻柯会收到来自云谏的星际快件。
有时候是他知道的星球,有的时候是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是寻柯并不在意,无论从哪里来,那都是云谏的心意。当然,通过查看地址,分析一下云谏会在当地做什么也是个有趣的事情。
可能因为考虑过寻柯的职业是工匠,所以云谏总会选择一些寻柯可能会用到或者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他之前就收到过云谏寄来的蕴含着浓郁生命力的生命结晶与生命泉水。
这两样东西用来制作金人、傀儡之类的造物再适合不过了。
云谏现在留在罗浮的那具身体,就使用了生命结晶作为主核心,身体的其他部位则被浸泡在生命泉水中过。
好处就是那具少年时期的身体更加鲜活生动了,除非是云谏自己或者寻柯这个制作者亲自揭露真相,没有一个人会意识到少年不过是个人偶。
除此以外,还有诸如一些当地的矿石或者少见的材料。
这次玉兆上的消息同样如此。
“伊莱克瑞克的程序包啊。”
寻柯伸手摸了摸下巴,他当然知道伊莱克瑞克。
这个宇宙知名电子斗蛐蛐圣地,先天直播圣体。
作为一名工匠,寻柯对伊莱克瑞克的数据还挺感兴趣的。虽然不能像掌握着以太编辑技术的朋克洛德那样,有改变现实的超高黑客技术,但伊莱克瑞克的程序仍然对寻柯有不小的帮助。
只是在看到云谏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时,寻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表情。
“沙漠王庭……”
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这很正常。银河中那么多星球,没有哪个人敢打包票说自己知道银河里的每个星球的名字。除非这个“人”是博识尊。
但说真的,遍智天君的沉默震耳欲聋。
即便如此,光听名字就能知道,沙漠王庭绝对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小云能适应沙漠那边的生活吗?”
寻柯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沙漠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地理环境,昼夜温差大,水资源稀少,还会有沙尘暴出现。只有极度坚强或者幸运的生命才能在这里生活。
仙舟人的身体虽然能够称得上寒暑不侵,但到底是有极限的。
但这不是寻柯最担忧的。
他最关心的是水资源的问题。
寻柯知道沙漠中可能会有绿洲或者地下水源的存在,也知道云谏会携带储水的道具。
可是他绝对不会忽视风沙会造成的后果。
虽然不怎么明显,但是丹鼎司的丹士、医士与医助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洁癖。
没办法,这属于职业附带buff。
鸩者们虽然是研究毒理的,但是并不意味他们不在乎卫生条件。要知道,很多时候一丁点细节都可能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而云谏,集医士、鸩者、研究员为一体的科技人才,再加上整体给人的感觉是雪白的,种种buff叠加在一起,云谏的洁癖到底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已经很难让人想象了。
在沙漠那种环境下,就算是今天洗个干净,也会很快再度变得风尘仆仆。
寻柯抵着下巴思考起来,“说起来,小云有洁癖吗?”
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从最开始见面起,云谏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干净净的,朴素的白色短打,雪色的发丝,银白的眼眸,只有发尾才有着一点墨黑。
有时还会看到云谏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即便是做完了实验,衣服也是干净的。
云谏的身边和他的房间也总是整洁有序的。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维持在一个相当合理的范围之内,至少寻柯从来没见过云谏把屋子打扫一遍又一遍,东西洗了又洗。
好像,在日常生活里,云谏的爱干净程度一直都维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
寻柯不确定的想着。
似乎只有在实验室、诊疗室里这种地方,云谏对卫生条件的要求才会变得非常苛刻。
但奈何寻柯从来没见过云谏正了八经在房间里工作的样子,只能依照自己对云谏的了解想象一下。
所以,他不用太担心应该也没关系吧?
寻柯成功的说服了自己。
而后,他的注意力则被云谏下面的话吸引了。
沙漠王庭有着类似仙舟篆刻技术,却又不太一样的刻印铭文的技术。
虽然只有寥寥数句话,但是云谏成功引起了寻柯的好奇。
也幸好云谏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伊莱克瑞克,一个已经接入宇宙,而不是什么消息落后封闭的偏远星球,寻柯是可以联系到云谏的。
寻柯发消息向云谏询问着有关刻印铭文的技术。
云谏那边大概正在休息中,他很快得到了消息回复。
那是一张照片。
晃人眼球的彩色宝石成色极为优秀,甚至有不同的颜色。上面有着不同的纹路,这些纹路就是铭文了。
寻柯盯着那张照片,先不提沙漠王庭这个地方拿这种成色极好的宝石作为刻印材料的行为是有多么炸裂,有炫富嫌疑,最主要的是宝石下方的那只手。
在仙舟极度少见的深色肌肤,令人十分印象深刻。
灰发的青年抵着下巴。
过了许久,他终于自言自语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小云是一个人出去的,回来的时候不会拖家带口吧?”
第127章 127. 星海线-53
伊莱克瑞克是一座不夜城。
作为寰宇之中远近闻名的电子斗蛐蛐圣地,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伊莱克瑞克都是热闹的。
伊索浏览着网络上的信息,发出了犹疑的声音。
“唔——还没解决吗?”
“什么还没解决?”
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北辰顺口问道。
“是那个bug。”伊索的声音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平静。
“还没解决?都过去那么久了?”
北辰真的有些惊讶到了。
距离沙玛阿特被他们捡到已经过去了快有一个月了, 本来以为只是个简单的bug,谁能想到竟然到现在都没有被修复。
“话说,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官方的消息里有发布过这个吗?”直觉不太对的北辰暂停了游戏, 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关伊莱克瑞克的消息。
“嗯, 伊莱克瑞克的官方把消息隐藏起来了。”北辰相当熟悉这种操作,他旅行过的星球里,总有那么几个政府会做出这种决定。
伊索:“伊莱克瑞克的一个私人论坛。”
不等北辰说给他也发个链接, 伊索就十分上道地把网址通过加密手段分享给了北辰。
有很多事情,还是当地人知道得更多。
北辰点开了网址,这个论坛因为是私密状态, 所以每个人都是游客访问,没有固定的马甲。
这对于想要隐藏自己身份的人来说是件好事。
论坛的帖子里就有好几个关于伊莱克瑞克出现不明通道, 并且消息被封锁的帖子。
北辰随便点开其中一个, 越看他表情就越严肃。
“事态比起一个月前严重了。”
伊索点头,“没错,而且。”它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伊莱克瑞克的官方似乎想要把这个消息一直掩藏下去。”它有点担忧地看向窗外, 那座高楼中有着伊莱克瑞克的中枢。
“这里的中枢到底想做什么呢?”
北辰沉吟了片刻, “我的直觉告诉我会有不太美妙的事情发生,要抓紧时间离开吗?”
虽然最开始是想在伊莱克瑞克暂时居住一段时间, 但是看这个情况,也不知道官方到底能粉饰太平多久。
要知道,星际和平公司可是对这里垂涎欲滴, 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严重事故,公司很难不会借由这个原因介入其中。
公司的人就像是一群鬣狗,盯上猎物后就绝不会松嘴。除非惹不起,但显然伊莱克瑞克并不在这范围之内。
不过他们这群人不在这范围内。
伊索是电子幽灵,北辰自己虽然是造翼者,但却是个巡海游侠。巡海游侠睚眦必报,公司并不感兴趣。沙玛阿特是沙漠王庭的人,先不说沙漠王庭的武力如何,公司能找到沙漠王庭就不错了。明视虽然身后没背景,但明视有他们。
最要命的应该就是云谏了。
众所周知,仙舟是个极其护短的势力。
即便是公司这种体量的势力也得在仙舟面前掂量一下自己,毕竟公司这边的琥珀王只知道打灰,但仙舟是真的能召唤巡猎。
但背景对于云谏来说,应该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敢独自一人硬刚丰饶孽物的怪物,这样的怪物甚至不是令使,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极为炸裂的。
考虑到云谏拥有的那些力量与学识,北辰觉得如果云谏与公司对上,说不定公司这个庞然大物才是吃瘪的那个。
甚至可以不用如果、说不定。
云谏这个人,你总以为自己看清了他,但很快便会明白,这个人仍然隐藏在迷雾之中。
综上所述,他们无论是继续待在这里,还是离开这里都可以。
伊索抬头看了一眼提出离开建议的翼人青年,似乎有些纳闷,“你不是巡海游侠吗?不主持正义?”
深紫色短发的青年玩着自己白色的挑染,他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回答道:“我是巡海游侠,但我又不是傻子。”
金绿色的眼睛难掩锐利如鹰隼一般的目光。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浑水。再者,你觉得这里面有需要巡海游侠主持的正义吗?又不是政体崩溃的星球,官方还在,也没有什么民愤,这时候跳出去说要主持正义,这不是傻么。”
“不过,这事确实挺奇怪的。虽然这空间裂缝出现得频繁了些,但却没造成什么伤亡,最多是受到了惊吓。奇怪,这些人好像并没有进入我和小明视去过的那个电子坟场。为什么?”
北辰嘀咕起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什么伤亡,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在最开始宣布出现了bug后,官方才没有更新有关情况。
只是,如果只是出现了bug通道,倒也没有必要封锁消息。
伊索的屏幕闪了闪,“或许是因为你们两个比较特别?”
“特别?”
北辰靠在沙发上,他可想不出来他们有什么特别的。
要知道,自从他们到达了伊莱克瑞克,就和普通游客没什么区别。
伊索和北辰仔细思考了起来。
云谏走出房间,看到的就是他们莫名陷入沉思的景象。
他开门的声音拉回了伊索和北辰的思绪。
“哟,你出来了。今天的下课时间很早嘛。”
北辰忍不住这么调侃起来。
他是挺害怕云谏把自己做成实验素材与切片的,但架不住他这个人就是欠,想招惹一下云谏。
云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走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贪多嚼不烂。你们又是什么情况?”
北辰和伊索把他们两个刚才讨论的事情告诉了云谏。
云谏垂眸思考了一下,“那个时候你们接触了沙玛阿特,这个不算吗?”
北辰笑道:“这怎么能……”
他的话停顿了下来。
伊索不确定地说道:“因为沙玛阿特的关系?他似乎是第一个遇到空间裂缝的人吧?说起来,那个坟场我最开始也没有发现。接入伊莱克瑞克这边的网络时,什么都没有来着。”
云谏双腿交叠,一只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用手托着脸颊。脸上的表情只有平静,似乎半点不意外。
北辰皱起眉来,“什么情况?难不成我们是小说里那种被选中要拯救世界,开启一场奇妙冒险的救世主?勇者与他的伙伴们?”
云谏面无表情:“少看小说,对脑子不好。拯救世界的使命和奇妙冒险还是交给无名客吧。”
毕竟那才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的老本行。
“那要怎么解释呢?总不可能是因为小沙他运气太差,连带着接触他的我们也遭殃了吧?”
云谏:“说对了一半。”
北辰:“哪一半?”
鹤发的青年淡淡道:“连带着的那一半。”
巡海游侠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沙漠王庭的食腐者们是从陵墓中诞生的。在成为新的生命之前,他们首先是死亡的。”
这是一个非常反人类的事情。
正常种族是先生后死,但食腐者们不是。他们是先死后生。
“食腐者们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们的生命状态。他们必须在陵墓中待够死亡时间,感知、吸收死气,再让生命力与体内的死气形成平衡与循环。”
北辰低头琢磨了起来。
伊索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岂不是说他们的状态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如此。
云谏轻轻颔首,“嗯,他们更像活死人。不过,他们依然在生者的边缘内。”
所以食腐者们是长生种,而不是不死者。
北辰咂了咂嘴,“那你说的连带又是怎么回事?”
云谏眼睛微微转动,不知为何北辰愣是从青年脸上看出了“这都要解释吗”的情绪来。
但仔细一看,对方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样子。
“因为死气。死气这种东西毕竟不是食腐者们独有的,而是每个生命都有的。”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一部分或者新的起点。
总之生与死是有关的。
“等等,那沙玛阿特之前还接触过别人,为什么那些人就没问题?”
北辰打断了云谏的话,“总不能是什么概率问题或者幸存者偏差吧?”
“从玄学角度来说,死气会影响一个人的运气,但只是轻微的接触,死气很快就会散去,但你们可是救下了沙玛阿特,接触时间可要比那些人久多了。影响也就更重。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之间产生了因果关系,被连接到了一起,更容易受到影响。”
北辰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精神奕奕,“那从科学角度来说呢?”
云谏瞥了一脸又学到新知识的巡海游一眼,“沙玛阿特是食腐者,与死亡有关,所以与他接触,你们更容易接触到死亡。”
雪发的青年托着头,淡淡道:“电子生命的死亡也是死亡。如果同森*晚*整*理你们说的,任何在这里死亡的数据都会流向伊莱克瑞克的坟场,那么这种地方也算是一种陵墓,正好在食腐者的专场里。所以,你们会进入坟场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伊索:“所以,沙玛阿特就像是一把钥匙?”它顿了一下,“在这个世界,应该说是密钥或者代码?”
云谏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鹤发的青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向其他地方,他托着头,有些漫不经心地想道,不过,沙漠王庭的食腐者出现在伊莱克瑞克这种世界本就有些奇怪。
毕竟,如果没有沙玛阿特,电子坟场这件事根本就不会暴露出来。
而作为食腐者的沙玛阿特的能力无疑是克制这种环境的。
这算什么?
主场作战,优势在我?
第128章 128. 星海线-54
大概是因为生育方式过于反人类, 食腐者们一直都很小心地对待自家幼崽。
尽管在其他一些种族看来,这种小心也很粗放。
让一只未成年的,带有王族血统的混血幼崽独自出门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
云谏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霓虹灯依旧闪烁着, 屏幕上色彩艳丽, 容貌姣好的虚拟歌姬露出浅笑。
“沙漠王庭。”
云谏若有所思,“食腐者是故意放走那个男人的。为了什么?”
沙漠王庭至今为止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就连公司这样的寰宇巨企也没有多少沙漠王庭的消息。
沙漠王庭的所在其实一直是个谜,食腐者们有意封锁有关沙漠王庭的所有消息,而泄露的那些说不好到底是他们的疏忽还是故意放水。
不过依照云谏的看法, 后者的可能性很大。
简单来说,就是钓鱼执法。
“他们要钓什么呢?”
云谏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在脑袋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沙玛阿特的行动, 心中有所明悟。
“唔,难道是冲我们来的?再进一步来说, 冲我来的?”
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对于他人来说是巧合,在云谏眼里却不是,所谓的巧合也不过是命中注定。
雪发的青年微微抬起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似乎不再是空无一物, 但映照出的却也不是上方的星空, 而是一道又一道的星轨。
“果然,应该去一次么。”
云谏抬起手, 慢吞吞地掐算了起来。
他虽是丹鼎司的人,却不意味着他对太卜司的工作什么都不懂。事实上,他大概比太卜司的很多卜者都更擅长太卜司的工作。
他们之所以会落在伊莱克瑞克本就是因为在前往下个目的地之前, 遇到了突发的情况,虽然这状况让云谏颇为满意。
他离开仙舟,对外宣称是为了精进医术,实则是为了猎杀丰饶孽物。不过,在这过程里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但救下明视是个意外。
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明视相当适应现在的生活,他没看错人。
伊索和北辰总觉得明视是个还需要照顾的孩子,第一印象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他们会不自觉地用那种柔和的态度照顾明视,包括降落在伊莱克瑞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想要帮助明视寻找容身之所。
毫无疑问,这是负责任的成年人的表现。
他们知道自己身边注定有许多不适合小孩子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们更愿意让明视避开,过上如同从前那般普通平凡却平淡幸福的生活。
但云谏不是,比起伊索和北辰,他的态度始终都是冷漠的,带着目的性的。
他并不觉得明视是个需要被特别照顾的人,更不觉得明视会回到从前那种生活之中。
云谏尊重每个人的想法,只要不涉及到丰饶,他对众生的态度一直都很平等。
伊索与北辰想怎么做就随便他们怎么做,明视要不要接受那也是明视自己的事情。
就像他与明视的师徒关系,他也没有告诉别人。
在他看来,没什么必要。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云谏相信,生活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伊索与北辰已经清楚明视的想法了。一个数据生命,一个巡海游侠,观察力绝对都是顶尖的。
诚然,最开始是因为云谏同他们说过,自己需要闭关一段时间,但伊索和北辰未尝没有利用这个机会,考察伊莱克瑞克适不适合明视生活,又或者通过伊莱克瑞克寻找一个适合明视以后生活的地方。
不过现在,他们都明白,明视从未想过离开。
女孩看似瘦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坚定且强大的内心。她确实很适合成为一个医者。
云谏并未看错。
如果不是遇到了沙玛阿特,他们大概已经离开伊莱克瑞克了。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法则的安排呢?
“到底想做什么呢?”
鹤发的青年缓缓抬起手,将手掌轻轻放在窗户上,窗外灯火闪烁,霓虹灯光像是散落的虹色糖果,吸引人的眼球。
然而窗户的倒影中,雪发的青年用那一银一紫的异色瞳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
黑发兽耳的少年与浅金色卷发的少女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墨迹。
一道墨痕终于完整流畅地落到了纸上。
直到放下笔,两个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于——
他们终于成功了!
沙玛阿特和明视抬起头,看向了坐在一边手捧着卷轴的雪发青年。
“云先生/云谏!”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叫道。
云谏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垂眸看着长卷轴记录的东西,思考了片刻,执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备注。
做完这个,他才看向满心欢喜的两小只。
学习咒文的过程实在是艰难,就算明视与沙玛阿特已经是同龄人中最稳重的那一批,也依然被折腾得够呛。
如今好不容易没有错误、没有断开写出了完整的咒文,怎么能不叫他们欢欣。
云谏一手捧着卷轴,一手执着毛笔,看上去颇有书卷气。银白色的眼睛从他们的身上扫过,他淡淡道:“拿过来。”
沙玛阿特和明视拿起自己面前的纸,走到云谏面前,将自己写好的东西递到云谏面前。
云谏将卷轴放到腿上,伸手接过了明视的。
他垂眸安静看着纸上的咒文,等待评价的明视与旁观的沙玛阿特都因为他的安静紧张了起来。
云谏没有立刻评价,反而把纸重新递给了明视,又接过了沙玛阿特的。
将两个人的作业都看完之后,云谏才出声道:“勉勉强强吧。”
得到勉强评价的两个孩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郁闷。
沙玛阿特的表现更强烈一点,头上那对竖起来的耳朵耷拉了下来,看上去就很闷闷不乐。
“不过,做到这种地步也足够了。”
这句话也不是夸奖,但却让明视与沙玛阿特好受了起来。
“写只是第一步。”云谏不咸不淡地说道,“毕竟你们现在只能算是记下,不能算掌握。”
沙玛阿特:“所以呢?”
云谏神色不明地扫了他们一眼,给他们布置了接下来的作业。
“所以,集中你们的全部注意力,感受文字中的力量,直到你们能够激发为止。很简单吧?”
尽管云谏像是在反问他们,可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就好像他说的这件事是那么地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但明视和沙玛阿特可不会这么觉得。
从开始学习到写成功,他们就花了不少时间,而这仅仅是他们学习,并将其写下。现在让他们集中注意力,感受力量,直到激发。这简直就像是告诉一个人,你现在已经学会十以内的加减乘除了,现在解开这个宇宙知名数学猜想吧。
有点关系,但不多。甚至有种降维打击的抽象之美。
布置完作业,云谏收起卷轴和笔,“好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就努力掌握吧,我要去……”
不等他说完话,门被猛地打开。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表情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伊莱克瑞克封锁了。”
风雨欲来。
明明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但青年的脸上却平静无比。
云谏看向窗外,高楼大厦上方投影的虚拟偶像笑容依旧美丽,充满活力,与这个沉重的消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谏移开视线,“原因?”
北辰:“与外部的联络因不明原因断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他顿了一下,“星球外的防护罩都被打开了。”
此刻的伊莱克瑞克已经成为了一座囚牢。
明视拿出了手机,她翻了翻,眉毛微微皱起,“网上都吵起来了。”
这种事情自伊莱克瑞克建立以来从未发生过。
北辰叹了口气,“本体的论坛也是。”
不如说,这还是本体论坛里的人最先发现的呢。
作为偷渡者的沙玛阿特既没有手机也没有接入伊莱克瑞克的星内网络,因此他只能看看明视,又看看北辰,最后看向云谏,憋出一句话:“那现在怎么办?”
云谏抱着卷轴,语气平静,“怎么办?当然是等到封锁结束。你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记住自己的身份,小狼,不只是你,还有你们。”
不带有任何感情的银白眼眸从在场的人身上扫过,而后不感兴趣地移开了。
鹤发的青年施施然离开了房间,看上去对被封锁在星球内部这件事半点不在乎。
北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呃,既然云谏他这么说,那——”他微微拉长语调,放下手,耸了耸肩膀,“那就照他说的做咯。现在最该紧张的应该是伊莱克瑞克的官方,咱们只是游客。就这样,解散吧。”
他摆摆手,在明视与沙玛阿特的注视下,也离开了。
沙玛阿特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了明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明视歪着头,“有什么问题吗?”
沙玛阿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伊索说你们本来只是暂时停留一段时间,但现在这个情况,也不知道封锁什么时候结束。”
关于封锁这件事情,沙玛阿特非常熟悉。
毕竟沙漠王庭就常年处于封锁状态。
“我在前两天听伊索说,你们准备要去下一个地方了,那个地方对云谏来说好像比较重要。所以,真的没问题吗?云谏看上去似乎不太在意。”
明视歪着头,水红色的眼睛看着深色皮肤的兽耳少年,她开口纠正道:“不是你们,是我们。”
沙玛阿特眨了眨暗金色的眼睛,耳朵抖了抖。
“既然云先生说等待封锁结束,那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明视左手握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脸颊边,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云先生应该会出手,不过那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毕竟。”
她放下左手,把右手拿着的纸拿到眼前,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们还有作业要做。”
拯救世界什么的,还是交给大人们吧。
小孩子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第129章 129. 星海线-55
回到房间的云谏第一时间发现了房间中多出来的东西。
不过云谏觉得, 东西那么明显,看不出来才有鬼。
他放下手里东西,走到床边。
只见床上放着一个包装得非常漂亮的礼物盒。彩色的包装纸与缎带, 营造出了一种惊喜的气氛。
只是如果这礼物来的莫名其妙,不会让人觉得惊喜, 只会让人觉得惊悚。
但显然, 送出这份礼物的存在才不会考虑那么多,祂只是想要乐子。
云谏叹了口气, 将礼物盒捧了起来。
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又或者是呈现在眼前的礼物盒不过是个障眼法,所以才显得这个礼物盒轻飘飘的。
坐在床上, 将礼物盒的缎带抽开,手将盖子打开,一道微弱的光从不大的缝隙中照了出来。
云谏:?
内心思考着常乐天君到底送了个什么给自己的云谏将盖子彻底打开, 他往盒子里看去,然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云谏伸出手, 用两根手指将盒子里十分迷你, 像是什么小玩偶一样的鬼东西提了起来。
外表十分抽象的小东西有着一个玻璃球一样的大眼睛,身体也不知道是触手还是翅膀,又或者是既是翅膀也是触手,此刻它正用四只翅膀抱住了一个球状物。
微弱的光正是从这个球体里散发出来的。
云谏微微眯着眼睛, 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小东西, 当然重点是被抱着的那个球。
“这个是……”
云谏沉吟了片刻,已经认出了那玩意儿。
“星核?”
在他吐出答案的一瞬间, 本来已经空了的礼物盒忽然炸开。
“嘭!”
无数彩带、花瓣、金屑和纸片飞了出来,甚至还能听到喇叭的响声与欢快的奏乐。
“bingo!答对了,小鸟!就是星核, 这可是少见的小玩意儿,阿哈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帮你找到的,不对阿哈表达一下感谢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谏闭了闭眼睛,堂堂一介星神,说什么费尽千辛万苦,让人听到了,只觉得是自己被嘲笑了。
但云谏确实应该表达对欢愉星神的感谢,毕竟星核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
因此,云谏平静地说道:“非常感谢,常乐天君。”
将手里的小玩意放下,云谏垂眸看着外表十分抽象,被羽翼包裹着的大眼睛,他询问道:“请问,这个又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翅膀,有两片翅膀抱住了他的指尖,然后翅膀上出现了许多只小眼睛。
云谏:……
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在,云谏的承受力异于常人,他依旧维持着冷淡的表情,慢吞吞地想收回手,就看到翅膀上的那些小眼睛和中间的那个大眼睛一起流出了眼泪。
云谏更沉默了。
虽然看上去有些惊悚,还有些掉san,但云谏的脑子里此时却在思考一些比较学术的东西。
比如,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外表来看,只是由翅膀与眼睛组成的,根本没有身体,更不用说用来储存水分的部位了,那眼泪又是从哪里来的?它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的?
云谏面无表情地盯着玩偶大小的小东西,想要研究、解剖的欲望高涨。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看上去十分抽象的大眼睛缩成了一团,还能看到它在颤抖。
同样知道云谏心里在想什么的阿哈嘻嘻哈哈地说道:“鸟宝宝你可真可怕!面对这么可怜的小东西,你竟然想解剖它。不过,这样也很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发出大笑的欢愉星神的笑声充斥在房间内,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才减弱。
阿哈用看好戏的语气鼓励或者说怂恿道:“这个小东西被称为电子奇美拉,和你身边的那个小家伙差不多,一样生活在网络里。如果你能搞清楚它的生命形式,说不定你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呢。”
听着阿哈的话,云谏面色不变,“电子奇美拉,虽然您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作为与丰饶关系相当深的存在,云谏对生命力的感知也是极度敏锐的。但是他确实并没有从被称为电子奇美拉的这个小东西身上感到一丝生命力。
“那当然是因为——”欢愉星神拉长声音,而后发出有些刺耳的笑声,当然云谏更愿意用稀奇古怪的笑声来形容。
“阿哈可不是来给鹤宝宝你答疑解惑的。当搜索引擎这种事情,你不如去找那坨废铁,祂一定可以解答你的疑惑,不过更可能对你的问题沉默以对!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个好办法,不是吗?阿哈果然是最贴心的那个。”
声音乐得像是要跳舞一样的欢愉星神口吻愉悦,“小鸟,除了阿哈还有谁会如此注视你?智识是坨废铁,巡猎毫无幽默,毁灭像个疯子,而你所追寻的丰饶,哦,天呐,用你们的话来说,祂是个背锅侠。”
“虚无从不注视任何人,但你,亲爱的,你本就与众不同。最有眼光,最先发现的那个才有资格拿到宝物。早点作出决定,对我们都好,之前很不好过吧?”
欢愉星神的声音里依然带着愉悦,欢愉的气氛在室内流淌,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微笑起来。
可面无表情的青年却显得格外突兀,他似乎无法感知那欢快的气息。
“那些家伙可不像我这么温柔,毕竟星神都是一根筋。被使用坏掉的感觉可不好。所以,拥抱欢愉又有何不可?”
云谏沉默着,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并不意外地欢愉星神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又被拒绝了,“好吧好吧,倔强的小鸟。但你总会接受我的,我期待着那天。”
意味深长的话语,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笑声逐渐远去,祂离开了。
云谏默默松了口气,必须得承认,星神就是星神,哪怕是阿哈这样相当接近「凡性」一侧的星神,依然可以给人无限的压力。
当然,其中也不乏阿哈是个麻烦的星神,云谏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类型的存在。
摸着只有玩偶大小的电子奇美拉,云谏垂眸看着它紧紧抱着的那枚星核,自言自语起来:“常乐天君,是何时,又是在哪里将这枚星核带走的?”
联想到不久之前,北辰同他说的伊莱克瑞克封锁了这件事,不知为何,云谏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两件事大概是有关的。
星核亦被称为万界之癌,是自2147琥珀纪出现的神秘现象。世人对其的研究始终蒙着一层雾气,无法看清真相。
而这种未知对于学者与研究员来说,是极有吸引力的。
云谏的研究范围虽然是医学、毒理学、生物学,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不对星核感兴趣了。
但星核也不是想要就能找到的,更何况星核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对于云谏来说,星核就像是写在书面上让人有点好奇的东西,却不会让云谏有一定要看看实物,拿到手研究研究的想法。
但阿哈送了他一只生命方式不明的电子奇美拉,还有一枚星核,那就很值得考虑了。
他从来没听说过伊莱克瑞克有星核的消息。
想也知道,是有意封锁了消息。如果伊莱克瑞克有星核存在,那伊莱克瑞克绝对不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
毫无疑问,星核是个棘手的玩意儿。
阿哈把星核也一起扔给他的这个做法,也相当微妙。
云谏是知道的,星核无法被毁灭,只能被封印。星核就像是个烫手还随时都容易爆炸的炸弹,除非有自信封印这玩意儿,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碰。
但显然,云谏并不是那种只能瞪大眼睛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的人。
他将奇美拉和星核一起抓了起来,带着放下的卷轴与笔,走进了实验室。
他确实是对阿哈带走了星核与伊莱克瑞克封锁相关有所猜测,但是他可不会傻兮兮地联系伊莱克瑞克的官方,说什么他这里有一枚星核。
云谏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走进实验室中,冰冷精密的仪器与充满古韵的药柜与器具填充着房间,风格不同的二者却并不显得割裂,反而融洽万分。
也不知道是感受到了什么,云谏手里的奇美拉再次颤抖了起来。
背着灯光的青年看向了它,银白色的双眼中不含一丝情感,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电子奇美拉似乎也是这么觉得。
盯着颤抖的奇美拉,云谏用轻柔的嗓音说道:“你看上去似乎很害怕,为什么?你有恐惧这样的感情吗?你好像能够理解我的语言。你是生物吗?是独特的生命形式,还是其他的什么存在?你一直都在抱着那枚星核,为什么?”
一句又一句的话语从青年柔软的嘴唇中吐出,明明表情是柔和的,嗓音是轻柔的,态度也是温和的,却有种难以言明的恐怖。
“可惜,你似乎没有发声器官。但这并不要紧,我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了解你。就如同常乐天君说的那样。如果我能搞清楚你的生命形式,说不定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当然,哪怕不能走上新的道路,只是为我提供一点灵感,也很不错。”
雪发的青年走在精密的仪器、实验台和仙舟样式的药柜与器具之间,自然优雅得如同雪林间的仙鹤。
“星核确实是个难处理的东西,假设它本来存在于伊莱克瑞克的隐秘角落之中,至今为止却仍然没有出现异象,那么你大概在这之中产生了奇妙的作用。”
面容精致美丽的青年眼唇含笑,“恰好,我也有点特别的小手段。直到这里的封锁解除,我有许多的时间。”
第130章 130. 星海线-56
锈红色的天空看上去灰蒙蒙的, 像是丧失了活力,死去却还没有腐烂的肉块。
水源干涸,大地遍布疮痍, 没有一点绿色与生机,死亡的气息、焚烧的气息与衰败的气息杂糅成了一种久不散去的如同灰尘一般的味道。
这是个早已死亡的世界。
在一百多年前, 脚下的这颗星球便已经死去。
它是众多衰亡于丰饶孽物手中的星球之一, 也是那对夫妻的坟墓。
灭绝之地「环」。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
有着鹤翼一般发色的青年站在焦土上,穿着朴素的黑色衣物, 除了发间的那根银色蝴蝶流苏簪子,以及手腕上的那根朱红与青蓝的手绳,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
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十分奇妙的, 就像有很多人在遭遇重大事故后,可能会失去相关的记忆,这是大脑对自我的保护。
但云谏并没有这种机制。
他能够记住一切。
再残忍、恐怖的景象, 也不会触发那所谓的保护机制,一切都原原本本, 清晰可见地印在他的大脑里。
云谏移动着脚步, 他并没有坐在环刃上,而是慢慢地走在这片早已死去的大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到了一片残骸前。
丰饶孽物与他们所擅长的生物科技摧毁了一切。
至今为止,在这些残骸之上, 依然有着那些血肉科技残留的痕迹。
在百年之前, 这里也曾人声鼎沸,人民安居乐业。
丰饶孽物到来的那日, 与平常别无二致。
最开始人们以为天空中的黑点是路过的飞鸟群,可当黑点变大,房屋被攻击, 人们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飞鸟,而是恐怖的灾祸。
步离人是天生的战士,他们的身躯将暴力刻画到了极致。
锐利爪牙能够轻易将脆弱毫无保护的人体撕成碎片,引发恐惧的「狼毒」让本就手无寸铁的人更加没有抵抗力,如同待宰的牲畜。
战争来得是如此猝不及防,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连仙舟这样的势力,在面对丰饶孽物的大军时也依然要付出无比惨烈的代价,更不用说甚至没有准备的星球了。
云谏的父母是仙舟人,虽然并非云骑军,可他们依然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不对劲。
曾经手握锤子的工匠拿起了剑,总是身着裙装的女子换上了戎装。
仙舟人总是与丰饶作斗争。
仙舟人的体质确实要比短生种的体质强悍,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依然无法与丰饶孽物的大军抗衡。
铺天盖地的丰饶大军像是海潮一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母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快走!”
可是,他又能够去哪呢。
移动的脚步终于站定。
雪发的青年垂眸看着面前倒塌的房屋残骸。
这里是他曾经的家。
他当然也想过寻找父母的遗体,只是可惜,当初的情况实在是惨烈,而他也没有机会回来。
最后他能带走的,与父母有关的东西,只有手札和如今插在他发间的流苏簪子。
云谏抬脚走进这满地的狼藉之中,从所剩不多的部分依稀能够分辨他如今所在的地方,应当是房子的庭院。
他还记得母亲曾对庭院中的草木景观进行设计,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父亲也曾指着靠近墙壁的位置说要给他做个秋千。
再往里走,是主屋。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屋子勉强保持着站立的状态,并没有彻底倒塌。
云谏闭了闭眼,走进了屋内。
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发生在每个地方的事情,记忆并未随着时间而褪色,反而越发鲜活。
母亲喜欢的屏风变得脏污,插着花的花瓶摔成了一片又一片,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了。
“呃……”
青年撑住额头,脑内的嗡鸣刺穿了他的神经,放在寻常人身上能叫人瞬间昏死过去的疼痛却只是让他的脸色与唇色变得苍白了些。
云谏面无表情地感受着刺痛,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他,想起来了。
……
年幼的孩子坐在男人的怀里,黑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一本看上去非常厚的书。
在他人眼里,这本书是空白的,但是在孩子与男人眼里,却是写满了字的。
“它们,在动。”
孩子指着那些玄妙得过分的文字这样说道。
听到孩子的话,男人的神色瞬间空白了一点,他有些勉强地笑了起来,努力在孩子面前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
却殊不知,他的一切都被孩子看在眼中。
黑发黑瞳的孩子低头看着那些游动的、流动的、有光在闪烁的一道道字符,那些「灵」逐渐构成了另一幅景象。
周身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一道道字符如同锁链一般像花一样张开,构筑起了天与地,而在构筑的过程中,它们逐渐变作了另一种更加抽象,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存在。
金与银的流光映照在孩子的眼中,他听到了许多声音,有的微弱,如同火苗,有的沉重,仿佛来自亘古之初,星星的轨迹,生命的进程,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传入他耳中的声音温柔又冰冷,复杂又简单,是千百万道,也是一道。
无形的手捂住了他的眼,也捂住了他的耳。
灵魂发出震动,与那个存在共鸣。
那便是——
“小云!小云!”
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孩子的脸颊,焦急地呼唤将他从那个世界中拉了出来。
黑得过分的眼睛映出了女人和男人的脸,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焦急、悲伤与恐惧。
那个时候,他只能嗅到那些情绪,却无法理解感情。
但是现在,他已经能够理解了,或许不多,却也比从前要好。
……
世界是流动的。
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显然是一句难以理解的话。
但在孩子眼里,这句话是世界的真相。
充盈在这个世界中的,无法观测到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流动着。
所有的一切在孩子的眼中都呈现出了另一番景象。
「灵」充斥在每一个地方,每一处都有祂们的踪迹。
父亲的「灵」带着淡淡的橘色,母亲的「灵」是漂亮的水色,浅浅的新绿色组成了名为树的存在,从浅到深,一直蔓延到脚下的大地。
每个「灵」的身上都有一道道纹路。
孩子只是动了动手指,照着自己眼中的所见凭空描绘,流动着的存在便给出了回应。
他记得母亲曾说过,她从枝头剪下的花枝美丽,只是终有凋谢枯萎的那天。
可在孩子眼中,那是一道「灵」,从其中显露出特别的纹路。他无法明白,母亲口中的花枝美丽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想要母亲别再叹息,又或许他只是受到了某种存在的驱使。
他照着绘制的纹路流动了起来,那本来应该凋谢枯萎的花枝生出了新芽,长出了根须,拥有了难以想象的生命力,甚至拥有了微弱的意识。
根须刺破盛放的容器,要长出一张细密的大网,它们攀附在墙壁上,伸进泥土中。
现在,他们有一片不会凋谢枯萎的花了。
这异象当然引来了旁人的测探。
但谁也不会觉得这和一个年幼的孩子有关。
除了他的父母。
与「灵」重叠在一起的,有些虚幻的父母的面容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但孩子不只在看他们,他的视线还落在了他们的身后。
那本浮在半空的,已经打开的书。
而他的父母却丝毫没有察觉。
于是,他又知道了一些事情。
……
那本书并没有什么花哨、贵重的装饰,就是一本很普通的书,最多是有点大,有点厚。
它总会出现在孩子目之所及的地方。
每一次,孩子都会捧起它,翻开它,阅读它。
一串又一串的墨色在纸上游动,鲜活灵动得过分。
甚至有一些会通过他放在书上的手,顺着手指游动到他的手臂上。
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也不需要恐惧与防备。
因为,一切合该如此。
千万道又一道的声音如此说着。
孩子知道,「祂」一直存在,就在这里,他的身边。
是他手中森*晚*整*理的书,是流动的墨迹,是他的父母,是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是浩瀚的星海,是充斥在这个世界上的「灵」,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万万千千的一切。
「祂」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事实上,很多时候,孩子并不能听到「祂」的声音,也看不到「祂」,他只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或许,可以称之为冥冥之中的感受。
比起早慧更倾向于生而知之的孩子早就知道自己的不同,没有同龄玩伴也并没有让他觉得孤单。
无处不在的「灵」早已顶替那些位置。
……
就像是预兆又或是提醒一般,清脆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一段、两段……许多段记忆再度清晰起来,没有被隐藏,没有被遮掩,也没有被扭曲。
一切,都是那么地清晰。
仿若昨日。
鹤发的青年垂着眼睛,缓缓放下了扶着额头的手。
“但我还少了一块记忆。”
有关这里,有关那本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字书,有关他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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