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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崩铁]药王正统在欢愉 60-70

60-70

    第61章 061. 云谏线-59


    有的时候, 云谏这个药师信徒还挺为仙舟人担心的。


    主要是担心他们的精神状态。


    能为诛锄孽物做贡献,对仙舟人的吸引力大概不亚于单独在族谱另开一页。


    没有哪个仙舟人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没有!


    在杀丰饶孽物这件事上, 云谏这个帝弓信徒嘴里的寿瘟祸祖妖人成功地同药王信徒嘴里的妖弓走狗达成了共识,这听上去简直像是什么地狱笑话。


    很可惜, 这不是笑话, 而是事实。


    虽然除了药王秘传的人和丹枫压根没人知道他信仰丰饶。


    一般来说,仙舟本地人包括狐人, 默认信仰帝弓司命,持明是个例外,但基本上也是又信不朽又信帝弓。总的来说, 仙舟的信仰还是十分自由的,就算是信仰丰饶,只要不搞什么坏事, 那就全都无所谓。


    但云骑军显然是信仰最虔诚的那一波。


    天成是个很好的例子。


    云谏面无表情地听着天成左一句帝弓右一句帝弓,忍不住反思自己有没有像他这样左一句药师右一句药师。结论是, 没有。


    就药王秘传那些老鼠, 什么档次啊,也配和他谈论药王大人。


    “好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尽管云谏并不讨厌巡猎,但是也并不想整天听帝弓长帝弓短。


    发觉了云谏的冷淡, 天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云医士, 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云谏没说话,只是准备好了自己的笔和记录板。


    也不怪天成天天逮着云谏就说话,实在是这地方不是给人待的。反正天成是不习惯, 送饭吃药全都是冷冰冰的傀儡,唯一的大活人还整天摸不着身影。知道的是他在这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绑架囚禁了呢。


    听完天成的想法云谏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极为珍惜难得的情绪,名叫无语。


    年岁不大的少年淡淡开口:“我是让你说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感觉怎么样,没问你住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回答得很好,下次别回答了。


    天成虽然是个成年了有两百年的大人,还有在云骑军营的经历,然而面对估计还没有自己年龄零头大的云谏,天成只能选择乖乖挨批。


    对云骑来说,有两种人万万得罪不得,一个厨子,另一个是医生。


    多少云骑仗着仙舟人身体素质高,悍勇无畏,坚信伤疤就是最好的勋章。然而,别管你是什么普通军士、云骑骁卫,就是将军来了,只要受了伤,就会被丹鼎司内看似温柔和蔼的医士们训成狗。


    没有那个称职的医士会愿意看着人受伤,不安分养病。


    虽然云谏主业是研究毒,但是他通过的考试其实是医士的,也就是说他也算是医士。


    对于云骑军奋勇杀敌的行为,云谏从不会低看,纵使他信仰药师,而药师与岚算是死敌,但仙舟确实走在丰饶的道路上。


    无私、利他、治愈,仙舟的所作所为确实符合这六个字。


    这同打着丰饶名号,去掠夺侵略他人的丰饶孽物不同,和已经走上了邪路,从正统组织变成邪-教组织甚至吸纳大奸大恶之辈的药王秘传不同。


    仙舟联盟无愧于它寰宇庞大势力之一的身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注一)


    追随巡猎的仙舟总是带着匡扶天道,庇护万民的“家国大义”,说实话让人讨厌不起来。即便是云谏这种无心无情的怪物,却也在这不到一年里,因仙舟而感触。


    这个他父母生活过的地方,这个他名义上的故乡,确实很好。


    ……


    战争从来不是儿戏,战死的那一条条生命都是实打实的。


    丹枫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战场,脑海中忽然出现了雪发少年的身影。


    丰饶孽物是不只是仙舟大敌,更是寰宇的灾难。


    然而无论是人伦尽丧,披着人皮实则怪物的丰饶民,还是根本不具人类外貌的步离人、造翼者,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信仰药师,可干的事情却同毁灭无异。


    丰饶孽物制造杀戮,劫掠自己需要的资源,向外侵略,永不知足。


    可同样信仰药师,云谏却显得格外异常。


    因为他的目标和仙舟是一致的,他们都希望诛锄孽物。


    就在丹枫保持着端庄仪态神游天外的时候,一名云骑走了过来,上前行礼。


    “丹枫大人,将军有请。”


    闻言,丹枫颔首,言简意赅道:“带路。”


    在去往的路上,丹枫则思考起来滕骁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他虽然是持明族龙尊,年龄三百岁有余,但罗浮将军滕骁却比自己要大上不少,可以说丹枫姑且也算是滕骁看着长大的。


    尽管滕骁在处理公务时看上去不太靠谱,可实际上他是个负责的将军。不喜欢的文职工作虽然不喜欢干,可还是干得很好。


    作为将军,滕骁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少,虽然这次战役规模有些大,但还在能够处理的范围之内,起码没到需要滕骁亲自出手的地步。


    那么滕骁找自己就很有疑问了。


    自己提出要同云骑军一起去前线时,滕骁的表情那叫一个纠结复杂又难看,丹枫知道,这主要是因为自己的身份问题。


    与会率兵打仗,甚至冲在最前方的将军不同,龙尊的意义在于镇压,每个龙尊都要镇守丰饶遗骸,饮月君当然也不例外。


    而自己又是龙尊里比较年轻的,放自己去打仗,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滕骁就要大难临头了。


    可滕骁也无法阻止,只能点头同意。


    丹枫在战场上的这段时间,也没搞出什么太过出挑的事情,难道是罗浮的那些龙师有问题?


    想到那些之前被自己收拾了一顿,安静得不少的龙师,又想到云谏给自己传递的消息里,他们小动作频繁,因为持明内务找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丹枫万万没想到,滕骁给了自己一个大惊喜。


    不,准确来说,给自己大惊喜的不是滕骁,而是那个位于后方的少年。


    “你说这是什么?”


    丹枫看着放置在匣中,由时不非这个判官送来的东西,看向了滕骁的投影。


    “确定有用吗?”


    不谈丹枫此时的心情到底如何,但这是他或者众多人都想知道的事情。


    滕骁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错不了,已经让车溪和太卜司确认过了,有用。”


    丹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们支持他研究了?”


    滕骁没开口,时不非耸了耸肩膀,“事实上是,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划过名为兴趣的光,“车溪告诉我们的时候,也很出乎我们意料,但是东西嘛,好用就行了。”


    作为十王司刑部判官,时不非可以说得满不在乎,但作为罗浮将军的滕骁不行,他必须更全面地看待这件事。


    “据他说,这是一种专门针对步离人的毒,不仅能够对步离人造成伤害,还能够对他们的身体产生影响。”


    听到滕骁这么说,丹枫在心里挑了挑眉,以他对云谏的了解,这毒绝对不像滕骁说的那样简单。但他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因为有些东西就是需要隐藏。


    在场的三个人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只要心里清楚就好。


    丹枫这个饮月君,算是战场上身份最高的几人之一了。


    时不非伸了个懒腰,“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十王司那边的研究要重新开始了。”


    十王司现在进行的研究只有一个,那就是由云谏负责的有关魔阴身的研究,此事关系重大,确实不容时不非久留。


    时不非向两人告别先一步离开。


    屋内只剩下了滕骁与丹枫。


    很快,滕骁也因为事务繁忙,同丹枫告别。


    结束了通讯。


    滕骁坐在案牍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将军?”


    策士长越瑶在他的身旁,帮他整理公务,见滕骁如此,不由得询问起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在她看来,步离人作为丰饶孽物的主力,乃是仙舟大敌,若能对其造成巨大损害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战争本就应该不择手段,更何况作为被侵略的对象,他们理应捍卫自己的生存权利。


    没有一个仙舟人不痛恨丰饶孽物,滕骁深知这点。


    只是,他微微拧眉,沉声道:“云谏太过出挑了。”


    不管是能力还是性格。


    父母因孽物死亡,身为被丰饶孽物侵略劫掠星球后的唯一生存者,性格变得偏激并非难以理解。但云谏太有天赋了,他明明通过了医士与丹士的能力资格考试,进入了丹鼎司,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救死扶伤的医士或者炼制丹药辅助的丹士。


    可他却选择了最偏的那一条,毒。


    就如同千年前的凡人无法抵御长生的诱惑,世人的心永远复杂。而云谏必定会受到各种猜忌,因为他实在是太危险了。


    年少,天才,且不择手段。


    前两个很好,有问题的是最后一个。


    人们永远不会真正公平地看待一切。


    本就因为研究偏好,而被视为危险的云谏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研究和所作所为会被视为不择手段,而这一特质恰恰是人们对一个坏人最普遍的印象。


    或许云谏知道,但他并不在乎。


    他想要的只是给丰饶孽物制造巨大的麻烦。


    尽管诛锄孽物是仙舟的使命,可当本来应该由整个仙舟联盟共同承担的行为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世人不会因为那个人独自一人对抗灾难就觉得这是好事,相反,更多的人只会觉得恐怖。


    那些人会想——


    这样的怪物真的会有不对我动手的一天吗?


    第62章 062. 云谏线-60


    在涉及自身存亡问题的时候, 人们永远不吝啬于用最阴暗的想法去揣测。


    这就是所谓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滕骁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越瑶其实也明白, 太过出挑的人得到的不仅是他人的赞赏,还有他人的猜忌。


    人心难测, 就算是身为罗浮高层的他们, 也没办法控制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


    他们能够做的仅仅是最大的限度给这位天才尊重和自由。


    滕骁摆了摆手,“算了, 不想这么多了。”他望着战场的位置,“只希望那东西能给我们带来点惊喜。”


    一直处在纷飞战火中的仙舟并不畏惧战争,但是他们还是更希望能有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


    战局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周之后。


    作为主力军的步离人身上似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比如他们唤起恐惧,名为狼毒的信息素忽然变得不太好使,甚至会对自家人造成影响。


    因此战场上就发生了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幕。


    步离人在攻击步离人, 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有什么血仇, 云骑军压根没插手的地方。


    原来这样的步离人只是少数, 并没有引起重视,但随后这样的步离人越来越多,已经造成了尤为严重的影响。云骑军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重创敌人的好机会呢?


    胜利的天平很快就向罗浮倾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想过这样的结果来得有些太过轻松。


    当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次结局有些潦草的古怪战争时, 只有丹枫知道是为什么。


    步离人的兽舰被击毁的不在少数,而他们特意留下了一艘, 不是因为他们手下留情,而是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艘兽舰,一个能将“种子”带进步离人地盘的工具。


    在你死我活的存亡战争中, 总是要不择手段。


    而这些,普通民众不必知晓,他们这些做决定的人早已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


    ……


    石室的门被推开,雪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板,他对早在一旁等待的时不非轻轻颔首,“初阶段测试成功了。”


    利用岁阳根除魔阴身的第一步,是培养能够吸收特定情绪并且不具智慧的岁阳火。


    这样的岁阳火算是一种纯能量体,但并非生物。


    这实验的第一步终于初见成效。


    “不过现在的岁阳只能吸收一种特定的负面情绪,之后要吸收其他的负面情绪还需要进行筛选和添加。根据情感波动的不同,岁阳火也会有各自的偏好,也会影响吸收的快慢。”


    云谏将记录板递给时不非,“我需要更多的魔阴身样本,主要是对魔阴身后的情绪进行分级。”说到这里,少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虽然是成功了,但还到达不了根除的地步,只能说是延缓。”


    说着说着,少年逐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时不非看着记录板上的各种数据和评估,忍不住在心里咋舌,不愧是车溪看好的苗子,这天赋果然很惊人。


    “魔阴身困扰仙舟多年,你也不必如此着急。起码现在已经有成果了,不是吗?”


    时不非挥了挥手中的记录板,“正好,我也可以和上面汇报,让上面的人安心了。”


    云谏从思绪中脱离,“汇报?也是。接下来应该会着手添加其他负面情绪,还需要你们十王司帮忙。”


    时不非颔首,“当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在十王司待了这么久,应该不知道,出征的云骑回来了。”


    云谏的动作忽然定住,“回来了?”


    “打了胜仗,自然也该回来了。今天应该就已经到了,我记得你和那位饮月君关系还不错吧?不去看看他吗?”时不非的语气依然有些轻佻,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但这些都不是云谏在意的事情。


    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头也没回地从时不非身边离开,“既然时判官还有要事,云不打扰,告辞。”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时不非摇了摇头,“果然是同类只和同类玩。”他一手搭在腰侧的环首刀上,一手拿着记录板,“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男人没什么留恋地转身离开。


    另一边。


    通过传送法阵离开十王司,云谏直接来到了炼蛊的暗室,这么长时间,凤凰蛊也该炼得差不多了。在忙碌于十王司内研究的同时,云谏并未忘记关注这边的进度。


    就如同他所想的那般,凤凰蛊已炼成,不似传统的蛊那般,给人邪异或绮丽之感,反而充满了圣洁。


    将凤凰蛊取出保存在密闭的匣子内,云谏带着这份礼物朝持明洞天而去。


    自大战开始,云谏去丹枫府邸内的频率有所下降,其中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他也忙了起来,另一个则是因为他可不想被那群没脑子的龙师泼上什么龙尊不在,窃取持明族内机密的脏水。


    丹枫无疑是在意持明族的,或许是因为这是龙尊的责任,又或许他的性格中本身就带着那么点责任感,又或许这是记忆中历代饮月君留下的本能。


    但是在意族人并不代表丹枫能够容忍有人在他雷区蹦迪。龙师确实有功,但权利与繁华会腐化他们的头脑,若非龙师还有一个为龙尊龙狂准备的杀手责任在,现在的这些龙师能好好活着的也不多。


    丹枫是持明族,自然会给龙师面子。


    可云谏不是,他不仅不会给龙师面子,还会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将这些龙师不清醒的脑子踩在脚底下碾压。


    他对废物和垃圾从来没什么好态度。


    “现在想来,丹枫哥哥应该正在享受短暂的安静吧。”


    鹤发的少年脸上带着笑容,没有被阻拦,直接来到了饮月君的府邸。


    案牍前的丹枫看着在案上展开的卷轴,罕见地觉得耳边清净。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龙师中好像确实少了几个眼熟的人。


    恰好是那几个一直以来对他吹胡子瞪眼,推三阻四,自视甚高的。


    大概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全锦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缺席的几位月前要么染病要么出了点意外,正在床上修养,他们让我给您带话,实在是无法起身,望您不要怪罪。”


    丹枫沉默了几秒,事实上他怎么会怪罪呢,他巴不得这几个以后都别来了。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翘起嘴角的想法,丹枫冷着脸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先报明我离开后族内发生的事情吧。至于那几位,我会让人送些补品,开始吧。”


    云谏到达府邸恰好是丹枫让人将最后一位龙师送走。


    开着的门忽然被敲响。


    丹枫品茶的动作停下,抬头望了过去。


    背着手,发间挂着银饰的少年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没打扰你吧,丹枫哥哥?”


    很难说丹枫每次听到云谏叫自己哥哥是种什么感觉,只不过比起之前的调侃居多,现在的云谏倒是颇有几分真心的意思。


    丹枫放下茶,看着对方自然无比地走了进来,坐在了旁边。


    “那几个出事的长老是你做的?”尽管是疑问句,但语气颇为肯定。


    好歹他是和少年交往最深的人,能够察觉到是对方出手,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云谏拖着脸颊,神色淡然,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者说他也根本就没想过隐瞒。


    “是啊,他们可是小动作最多的几个,所以我就稍微动了下手脚,让他们安静一段时间,毕竟我也很忙啊。”说到这里,云谏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会正巧赶上你回来呢。”


    “如果要动手,下次记得先告诉我。”丹枫没有对云谏擅自动手的行为做什么反应,只是不咸不淡地提醒对方。


    毕竟,丹枫知道,这几位估计不会太干净,这也正是丹枫托云谏在暗中观察的原因之一。


    “所以,找到人了?几个?”丹枫轻叩案牍,淡淡问道。


    丹枫早就屏退下人,尽管房门开着,却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


    雪发的少年唇边带着微笑,“找到了,三个,一个台前,两个幕后,都在床上躺着呢,至于另外的几个,顺手帮你放倒,不然有些突兀。”


    “这三个你打算怎么办?交给我来处理?”


    云谏敛起笑容,神色冷淡,搭配着雪白的睫毛与头发,如同冰雪构筑而成。


    丹枫的眼睛里闪过厉色,之前他就预感族内有人和药王秘传联手,清理了一波,只是那都是被推出来的弃子。且因为持明无法生育,又有龙师在其中阻碍,无法重罚。


    如他所料,龙师果然有人牵扯其中。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这个龙尊无情。


    丹枫在心中冷笑,青色的眸子看向云谏,“你打算怎么做?”


    云谏观察着丹枫的神色,嗅到了来自对方身上的怒火与冰冷,看来确实是把丹枫气到了,或者说是让丹枫彻底下定决心了。


    那就好办了。


    云谏张口:“本来我是想把他们大卸八块,给他们一个教训,不过现在我倒是改变了些想法。或许可以借这几位帮你清理一下族内的腐肉呢?还可以让你进一步掌权。”少年神色冷淡,“我不否认,龙师里确实有几个清醒的,但你不能保证他们一直清醒,或许你可以考虑族内改革了。”


    “既然他们能够利用蜕生,没道理你不能嘛。对吧?丹枫哥哥。”云谏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微妙恶意的笑容。


    这恶意自然是针对那些龙师的。


    不朽子嗣,妄图染指丰饶,在他眼里是死罪,如果不是和丹枫相熟,说不定他真的会干出什么种下蛊虫,操控全员的事情呢。


    丹枫闭上眼睛,冷静接近冷酷地思考了起来。


    在最初时,龙尊与龙师并非对立面,但是正如云谏说的,现在清醒的,不代表以后他们都会清醒。


    前世贤契,来世蒙师。


    每个蜕生的持明族都会由一位年长同胞提携启蒙,他曾也是由龙师教导,但最后还是和龙师站在了两边。


    就如同云谏说的,他确实应该考虑一下族内改革了。


    丹枫眸光闪烁了下,“什么时候动手?”


    他问的既是对龙师的,也是问云谏对药王秘传的。


    云谏望向窗外,“不急,就先让我的那些小东西活动下吧,潜移默化,慢慢改造。至于那边。”


    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起码要等我掌握了大半,才能开始动手,现在还不到时候。”


    丹枫轻轻颔首,“可。”


    第63章 063. 云谏线-61


    月光如霜, 照在罗浮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上。


    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发生着隐秘的事情。


    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大环刃漂浮在空中,如烟如雾的黑白二色中有着其他色彩。


    雪白的发丝在光下泛着莹莹的光,一支银色蝴蝶蓝紫宝石流苏簪子插在发丝间, 而下方的长发被编成了辫子,用枫红色的发带束好, 黑色的发尾如同染墨。


    坐在环刃上的青年终于在月光下显露出容貌, 雪白的睫毛与银白的双眸,精致的相貌, 疏离的气质,足够让人恍神。


    “云谏大人。”


    女性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云谏眼神微动,“让你去办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出声的女人走到月光下, 她单膝跪在青年面前,低头禀报道:“已经办妥,近年来我与没药、常山二人已经借由药王秘传, 宣扬丰饶,将遵循丰饶正统的人笼络在了一起, 他们愿意听从您的命令, 其中也有部分醒悟过来或者一直对如今药王秘传所作所为不满的莳者。至于药王秘传的其他人。”


    女人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罪人茯苓近些年来行事越发猖狂,背弃药王。多亏您将我点明,救我于苦海, 否则我还要被那女人蒙在鼓中!”


    这么说着, 女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身上开始长出金色的枝丫, 脸颊爬上金绿的纹路,但很快她就平静了下去,这些显露出来的特征也再次隐没下去。


    女人正是被云谏命为甲13的那个实验品, 本来她已丧失理智,再无人性,只能沦为魔阴身的怪物,可近些年来,随着云谏对魔阴身研究逐渐深入,她从自魔阴身勉强清醒到能够维持理智,重新变回人形,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云谏这位药王神使。


    这一定是药王的恩赐,而她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认识到了现在的药王秘传早已走上邪路,绝非药王正统。


    为此,她近些年来一直在为云谏行动,即为赎罪,也为践行丰饶真正的使命,宣扬药王正统。


    “好了,水筠。你我都知道,药王秘传的初衷是好的,它只是在前行的路中走偏了。所以,我们才要拨乱反正。”


    云谏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稍微弱化了超脱于人的疏离气质。


    “我等乃是药王正统,只是在维护正统,难免需要动用各种手段,肃清逆乱者。药王慈悲,不忍众生衰亡病痛,从不拒绝祈愿,此乃大善。然而总有人要打着药王名号作乱。”


    似乎是想到了如今人人喊打的丰饶孽物,水筠的脸上出现了沉重的神色,“您说得对,药王慈悲,但凡人贪欲,欲壑难填,我等即为药王正统,就不能允许这些人存在。”


    云谏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不错,在这方面,我们其实可以与仙舟官方达成一致。至少在丰饶孽物和现在的药王秘传上是。不过,现在还不是接触云骑的时候。”


    “属下知道。”水筠沉声道,“药王慈怀,谒奉丰饶!”


    水筠告辞离开,青年却并没有动,只是略带不满地开口,“常乐天君,您若是喜欢看乐子,不妨去其他地方看看,罗浮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一尊大佛。”


    少年时就被常乐天君盯上,与之有了接触的云谏缓缓叹了口气。


    尽管现在的他显得拟人生动了很多,但情绪还是不如正常人那般充沛。饶是如此,他也因为阿哈感受到了等同于正常人的无奈。


    他真不知森*晚*整*理道自己这儿有什么乐子好看的,好在阿哈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在看他。


    只是最近出现得有些频繁。


    为什么?


    云谏坐在环刃上,若有所思。


    难道是因为他和丹枫的研究?


    利用岁阳根除魔阴身的研究他已经交由现任司鼎车溪,他们讨论了一下,双双认为不仅要利用岁阳能够吸收、消化情绪的特性,同时也要考虑反哺自身生命力,保证身体稳定。


    而甲13也就是水筠,是他暗中进行实验后的成功品,他成功地让魔阴身重归人类,尽管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出现长出金枝这样的症状,但是对人的影响并不算大。


    十王司那边的进度要比他自己研究得慢些,云谏现在的研究是和丹枫一起研究化龙妙法。


    持明无法生育的弊端始终如同鱼刺一般,让丹枫哽咽在喉。


    丹枫在生出研究化龙妙法来挽救持明族无法生育的想法后,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研究的,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还有个帮手。


    这个帮手就是云谏,毫无疑问,云谏在生物、医疗这方面从来都有十足的天赋。


    而云谏也恰好对不朽血脉很感兴趣,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研究化龙妙法,而这也是云谏为何将十王司那边的研究交由车溪负责的原因。十王司那边的研究其实已经走上正轨,他当初阐明的利用岁阳的想法也早已实现,剩下的那些,自然应该交由丹鼎司负责。


    只是常乐天君的到来不得不让云谏警惕。


    这些年过去,他与这位欢愉星神交流了不下数十次,阿哈对他一直让云谏十分迷惑。


    似乎不只是想从他身上看乐子,但是云谏实在看不透。


    面对云谏的不满,阿哈会在意吗?


    祂当然不会。


    “鹤宝宝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阿哈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哼哼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在夜晚明明该是扰民,可是却没有除了云谏的任何一个人听到,显然这片区域被阿哈用了某种手段固定,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云谏面无表情,“如果您说的看着长大,是指偷窥,那么确实如此。”


    除了交流,他还能感受到来自常乐天君的目光。


    很难说,为何他这个压根和欢愉不沾边的人会感受到欢愉的气息,甚至只要对方出现在他的周边,即便常乐天君没开口,他的直觉依旧会告诉他,阿哈就在他身边。


    知道一切的阿哈并没有解密的兴趣,祂巴不得答案揭晓得更慢些,好让祂看到更多的乐子。


    “真是不客气,阿哈可是给你提供了不少帮助呢~毕竟你身上还有很多乐子可以看,就好好取悦阿哈吧,鹤宝宝。”


    如同狂欢后的马戏团,笑声逐渐远去,飘散在空气之中。


    云谏叹了口气,“总算离开了。”


    他伸出手,金色的火焰在夜色中燃起,这是近些年来他的进步之一,对于毁灭力量的初步掌握,以火焰的方式。


    用毁灭的气息清楚一切痕迹,将火焰收回,这个地方压根没留下任何气息,云谏这才满意的离开。


    他可不是寰宇该溜子欢愉星神阿哈,他明天可是还要上班的。


    ……


    “我不同意!”


    女人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眼神锐利,她将手中的一叠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不同意!”女人重申着自己的观点。


    坐在中间的女子也是眉头微皱,看了看站起来的女子,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男子,无奈的劝道:“谭君,你先别激动,先听听井清怎么说的。”她伸手扯了扯医士长谭君的衣服,希望对方能够冷静下来。


    温灵的话谭君确实听进去了,她呼出一口气,抱着手臂坐了下来,等着对面的丹士长井清开口。


    井清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们都知道,仙舟研究魔阴身已久,却从来没有什么解决方法。除了十王司,就数我们丹鼎司接触魔阴身最多,最为了解。”


    谭君冷冰冰的开口:“可这不是钻研药王秘传禁书的理由,当年司鼎白泽大人采取了折中方案,销毁原件,只留誊录本,就这样,还只允许医士长、医助长和丹士长及以上的官员观阅,而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而你竟然还想去研究那些从药王秘传收缴的禁书!”


    说到药王秘传四个字,谭君脸色更是冷上几分,就差拿把刀架在井清的脖子上,让他赶紧把话收回去了。


    真以为她没上过战场吗。


    “正如白泽大人去芜存菁,我们也不应该故步自封。”井清神色严肃,“我知道,你很痛恨药王秘传,大家都是如此。但我们是丹鼎司的医士和丹士,药王秘传对魔阴身的研究显然不低于我们!所以,我们也应该如当年的白泽大人那般,去芜存菁。只要能加深我们对魔阴身的研究,没有什么是不能参考的!”


    听到井清的话,谭君的脸色好了些,“但你要如何保证我们就能够从中找到有用的东西?即使白泽大人誊录了《黄气阳精经》,可别忘了,誊录后面还有封存二字!”


    “光是封存二字,就足以见得此书危险。”谭君的眉头稍微抚平了些,“我知道你初衷是好的,我们也确实被魔阴身所困扰,但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格外留意。”


    井清摇摇头,“药王秘传在仙舟人人喊打,但谭君你不要忘了,这可是神降时代就有的组织,而它最初也是一个救死扶伤的正统组织。丹士们从前利用建木力量炼制丹药,如今建木斫断,伟力早已不复,可我们不还是照着那些方子一一改良成了现在的版本吗?我觉得,我们同样可以试试!”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要争吵起来。


    被夹在中间的温灵劝这个也不是,劝那个也不是,只能看着两人吵。


    就在她坐立不安,几欲逃跑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冷淡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你们在吵什么?这么闲,不如赶紧去思考思考今年的能力考试的考题。”


    “云先生/云大人!”


    三个人一起回头,看向了抱着双臂,穿着深色鸩部制服的青年,袖子上的羽纹泛着冷色调的金属光泽,银白的眼睛冷淡的看着他们。


    如今的云谏说是司鼎候补,但谁都知道,现任司鼎车溪显然很看好对方,而他也确实是三部中最闲的那个,因此由他暂代车溪管理丹鼎司。


    把研究交给车溪,谁知道车溪把代管丹鼎司的职务扔给了他,云谏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低头上任。好在他身边有丹枫这个外挂,加上他自己也有天赋,所以才没有手忙脚乱。


    雪发的青年靠在门边,插在发丝间的银簪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光,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晃。


    他敲了敲门,“所以,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云谏又问了一遍。


    第64章 064. 云谏线-62


    “所以, 你们吵起来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云谏听完他们的说辞,差点就笑了,冷静的目光从谭君、温灵和井清的身上扫过, 淡淡地说道:“现在这件事不重要,你们自己的工作都做完了吗?再过两个月就是能力考试, 想好要考什么了吗?还是说, 我现在就应该把你们全部打包进小黑屋,出考题?”


    青年的声音不大, 语气也很平淡,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额,我想起来好像还有几个病人, 我先走了。”温灵率先开口,告辞离开。


    而后谭君和井清也纷纷找理由离开。


    充满了争吵声的会议室就这样安静了下来,云谏靠在桌子上, 随意地翻看着被留在桌子上的一摞纸页。


    不少熟悉的字眼映入他的眼帘。


    “药王秘传的禁书,哼。”云谏将纸页归拢好, 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男人, “抱歉,枫哥,事出突然。”


    他带着这摞纸页朝丹枫走过去,“我们走吧。”


    青蓝色的眼瞳扫过青年手里的东西, 丹枫开口道:“药王秘传的小动作?”


    这些年过去, 丹枫的面容未曾改变,依然俊美, 只是身上的气势越发浓重,即便他无意展露,但这些年随着他彻底掌握持明族内务, 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云谏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毕竟魁首已经差不多被架空了,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作为药王秘传埋入丹鼎司的暗钉,能爬上丹士长的位置,预感到了什么也不奇怪。谁叫我已经脱离掌控了呢。”


    说到这里,云谏忽然笑了起来,继承了母亲精致绮丽的容貌,并未因为性别而显得突兀,反而带上了一点特殊的气质,如同雪原上的仙鹤。


    美丽又缥缈。


    “他这么聪明,这样子未尝没有试探我的意思。你说,我该接受他的示好吗?枫哥。”云谏这么问道,脸上是柔和的笑,看不出半点焦躁或者犹豫。


    早就了解他的丹枫淡淡回答:“你心中早有打算,又何须问我。”


    云谏垂下眸子,“是啊,我早有打算。”他手中的纸页边缘忽然燃起了灿金的火焰,很快火焰就将这易燃品全部吞噬。


    云谏松开手,最后一点纸页燃尽,连灰烬都未曾留下,他神色冷淡,“这世界上蠢人多如牛毛,聪明人也不少,他们自觉与同类不同,但在我眼里却没什么区别。”


    “算了,我们回去吧,枫哥。”云谏朝丹枫笑了笑,“实验室那边如何了?”


    丹枫同他并肩走在路上,平静开口:“如你所料,丰饶力量确实能与不朽力量融合,不过。”


    想到实验室里,那两滴融合到一起的血液,丹枫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我想你大概暂时不需要再加上繁育的力量了。”


    丰饶的力量给人的感觉一向是治愈长生,繁衍这个概念很少会和丰饶挂钩。但事实确实,丰饶的力量可以与不朽的力量结合得很好,至少现在不需要再向其中加入繁育的力量了。


    “这不奇怪,丰饶的力量很温和,生长的概念里本就有着繁衍的概念。开花结果,这个过程本就是繁衍。繁育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沙王的基因过于强大,很难说是否会把不朽同化。不过我想本就出自不朽的繁育大概会和不朽的力量打一架。”


    两人正在谈论的东西若是让他人听到了,绝对会让人大吃一惊,连夜去地衡司举报。


    总感觉研究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谏俯身弯腰,看着两滴已经结合到了一起的血液,编好的辫子因为他的动作从肩头垂落。


    “看上去结合得还不错,蕴含着丰饶力量的血肉应该可以成为母本。本来还以为多少会出现一些排斥,现在看来,应该可以进行下一步试验了。”


    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器皿,“现在看来,最安全的基因应该就是我的基因了,即便是要用化龙妙法,我也不建议你使用其他基因,安全性太低。”


    云谏直起腰,“仙舟人的基因姑且算是在安全范围内,但在转化过程中,我们无法保证魔阴身是否会干扰转化。至于狐人,尽管曜青的狐人有月狂,但狐人终究与步离人同宗同源,无法保证狐人的基因里是否含有月狂的基因,所以狐人算是有些危险的选项。”


    “暂时合适的样本估计只有我,取血肉这种事情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虽然丰饶血肉没有沙王的虫族基因那般具有污染性,能够同化他族,但我认为你供给的血肉也不能太少,我们的目标是繁衍持明,而不是创造新的种族。不过,最安全基因应该是没有任何特殊性的短生种人类。”


    云谏瞥向丹枫,尽管男人似乎没什么表情,但云谏还是格外敏锐地察觉到丹枫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显然,对于云谏的这个提议,丹枫并不满意,尽管云谏说得有道理。


    云谏笑了起来,“好吧,我知道你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所以用我的血肉就好。”说着,他拿起了刀,对着自己的手臂比划,似乎在估算取多少血肉比较好。


    有些清瘦的手腕被握住,深色的手套握着白皙的手腕,不太紧,但也不松,其中阻碍的意味十分明显,云谏的动作被阻止了。


    “你对自己太不爱惜了。”丹枫握着云谏的手腕,垂下眼睛,语气里难得带了些不满。


    或许是因为身体里有丰饶的力量,云谏对自己的身体总是十分随便,发现这个问题的丹枫曾出手纠正过,但显然效果不太明显。


    被阻止的青年眨了下眼睛,“早晚都要……”在丹枫不赞同的目光下,云谏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他放下手里的刀,“我也是医士,多相信我一下如何?”


    见他没打算继续,丹枫才放开了手,“你并非没有痛感,医士的身份并不是你随意对待自己身体的理由。”


    丹枫垂下眼睛,看向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臂,很快收回了视线,“你这样的心态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医士。”


    云谏靠在台子上,从肢体到语气都很放松,“为科学献身嘛。”


    丹枫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体抗药性太高,净化能力太强,麻药根本没效果。”云谏耸了耸肩膀,语气里满是漠然,“我的自愈能力同样很好,切割一些血肉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事实。


    丰饶的力量给予了他强大的净化能力和自愈能力,他虽然有痛觉,但强大的愈合能力能让他没怎么感受或刚刚感受到,伤口就已经愈合。


    痛觉是身体在提醒大脑,但云谏不需要。


    近乎傲慢的漠然。


    云谏微微倾身,自下而上同丹枫那双青蓝的眼眸对视,“你在不高兴,因为我对自己太随意?”


    青年歪着头,冷淡精致的容貌搭配着雪白的睫毛与那双银白眼眸,身上的神性远大于人性。


    在人性这个课题上,丹枫永远都是云谏的前辈。


    “情况特殊,下次我会注意的。”云谏的承诺并没有什么参考性。


    丹枫知道,即便这次他这么说,下次如果需要,他还是会想也不想就对自己动手。


    直起腰,收回视线,云谏慢悠悠地开口:“最近有做什么梦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云谏成了丹枫的医生,这样的问题丹枫可谓是熟悉无比。


    知道云谏在转移话题,但丹枫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回答了云谏的问题,“还如从前那般。”


    “星神的力量果然不是人研究的。”云谏叹了口气,接着,他盯着丹枫的眼睛又问:“那么,饮月,你还能分辨清自己吗?”


    饮月君是罗浮持明龙尊的称号,世人皆恭敬地称呼饮月君,这是丹枫的一部分,或者说,丹枫是饮月君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但云谏非常不喜欢叫丹枫这个称号。


    对于他来说,饮月君与丹枫是不同的。没了丹枫还会有下代饮月君,可丹枫就是丹枫。


    这怎么能一样呢?


    云谏这么想。


    所以,他从来不叫丹枫饮月,他分得清也分得开。


    所以,他要知道,在梦中历练的丹枫如今还分得清自己吗?


    丹枫颔首,“我还分得清。”


    “那就好,我可不想哪天你忽然就疯了。”云谏收回视线,话虽然不好听,但他确实真心这么希望。


    龙尊虽然风光但其实是个高危职业,这一点将军其实也是一样的。


    “至少现在没有龙师捣乱了。”丹枫淡淡地说道。


    云谏笑了起来,似乎心情颇好,“也是。”


    权力的迭代与性格的改造并非一朝一夕,牵扯得太多便会惹人注目,而恰好云谏和丹枫都不缺时间。


    龙师蜕生的蜕生,留下的要么本就与丹枫一派,要么就是中立派,都是正常人,这是好事。


    毕竟跳得太高的,可是已经被送去蜕生了,当然云谏也没有赶尽杀绝,还是留下了几个,因为与药王秘传有关,所以云谏需要留着他们,丹枫也需要。


    因为他们要杀鸡儆猴。


    上层的权利交锋并不会太过影响下层,龙师也不会没脑子的光明正大的同龙尊作对。


    “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持明族内虽然不完全是丹枫的一言堂,但权利早已被收拢,和正常人共事的感觉果然很好,连带着丹枫的心情都变得不错。


    送封建糟粕去蜕生,留下正常能沟通的人,就算是向来不在乎龙师说什么,用行动证明“你们说你们的,我做我的”的丹枫,也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早知道就早点整顿的想法。


    药王秘传则是另一种情况。


    魁首并不是那么失智,相反药王秘传这个组织能够一直隐藏在仙舟,未被捣毁,也能看出手段。


    云谏也不如丹枫,天然有着压制力与崇高的地位。


    但显然,云谏也不在乎。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不动声色地架空魁首,给药王秘传里的人全部打上了标记,并从中筛选出了那些值得培养的。


    其实龙师里,除了那几个与药王秘传做交易的,虽然封建腐朽,心中藏鬼,但其实没做什么特别坏的事情,当然也可以说是不够坏,所以云谏和丹枫选择种下能够潜移默化影响人性格的蛊,到了时候就直接送去蜕生,算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对药王秘传的人,云谏的惩罚手段不会那么温和。


    蛊虫只是起到标记、传递消息、监视的作用,因为在云谏眼里,他们已经没有拯救改造的必要了,所以他只会给予他们惩罚。


    罪不可赦便不赦。


    第65章 065. 云谏线-63


    六年过去, 云谏从少年长成青年,可寻柯的面容从未改变。


    这就是仙舟人,这就是长生种, 他们会维持这副样貌持续几百年,直到魔阴身的到来。他们会在那时跟随十王司的接引, 结束自己漫长的一生。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寻柯从床上扒拉起来,云谏无奈地看着蒙头大睡的寻柯。


    “寻叔, 晚上你又要睡不着了。”


    云谏回来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不算晚但也不算早,再过段时间就该吃晚饭了。


    床上的灰发青年不仅没什么反应, 甚至还翻了个身,睡得非常香甜,若是换一个脸皮薄的人来, 估计压根不好意思再叫他。


    然而,云谏是那种人吗?显然不是。


    所以他十分冷酷无情地扯掉了寻柯的被子, 然后伸出手腕, 伪装成手环的素雪便跑到了寻柯的床上。


    “嗷!”


    寻柯猛地坐了起来,脸上还有着惺忪的睡意和惊恐,混杂在一起表情看上去非常奇怪。


    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他的脸,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印迹, 看上去像是被抽了, 寻柯捂着自己的脸,锁定了罪魁祸首。


    “小云你下次能别让素雪来叫我吗?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寻柯放下手, 脸上顶着红痕,无奈地看着云谏朝素雪伸出手,让已经长大不少的小蛇再度变成了一个装饰。


    被尾巴抽了一道痕的地方还有些痛, 虽然素雪其实并没用太大的力。


    “寻叔你最近的作息太不规律了,这样对身体不好。若我不叫你,今晚你也不用睡了。”云谏收回手臂,不咸不淡地说着。


    寻柯挠了挠头发,“这不是最近加班加过头了么。”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一头灰毛睡得乱糟糟的,只是有点不精神,但是不算糟蹋。


    “加班?罗浮最近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吧?还是说,寻叔你摸鱼了又或者惹公冶叔生气了?”云谏疑惑无比地问道。


    能让寻柯这个摸鱼仙人加班的情况一共也没几种,现在的云谏又是代理司鼎,如果真发生什么大事,那也应该他先知道才对,除非这大事只和工造司有关。最重要的应该是就是有关百冶的选拔,但寻柯没什么兴趣,也不曾听说公冶想要退位。


    寻柯抹了把脸,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了一些,“意外意外。”


    见寻柯不想多说,云谏也不会头铁地追根究底,他转身走出房间,只留下一句话,“我去看看家里还剩什么菜。”


    这些年来,云谏也逐渐磨炼出了一些好手艺,起码能和寻柯轮流做饭了,不过比起寻柯五花八门的食谱,云谏对于煲汤煲粥各种药膳非常地感兴趣。


    面对汤汤水水和药膳,寻柯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好吃还是好吃的,也确实是对身体有好处,但吃多了也确实给人一种嘴里淡出鸟味,生活没啥指望的奇妙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但却很少有人能完全不吃,为啥,还不是因为垃圾食品能带给人快乐嘛。


    寻柯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云谏已经煲了三天汤了,而他也喝了三天汤,今天要是再让云谏做完饭,估计就要喝第四天了。


    是个人都受不住这么哐哐往嘴巴里灌水,他又不是隔壁的饮月君!


    云谏站在厨房里,正在翻柜子和冰箱,看看家里还剩了点啥。


    好消息是家里还剩了不少东西,坏消息是其中一大半是云谏买来煲汤煲粥做药膳的材料。


    那么,今晚到底要不要再来一顿养生套餐就是一件十分值得深思的事情了。


    云谏当然是不介意了,毕竟他不太挑,但是寻柯他就不确定了。


    果然,门口探进来一颗头,寻柯哀怨地说道:“小云,你不要告诉我今晚还煲汤,咱们就不能吃点正常的饭吗?”


    比如什么炸鸡、烧烤、烤肉、酸菜鱼之类的,再说下去,他就要一边流口水,一边报菜名了。


    云谏关上柜门,“那家里剩下的那些材料只够做蛋炒饭的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谏又慢吞吞地开口加了一句,“哦,还是只有蛋没有其他配料版本的。”


    简单来说,只有大米和蛋。


    嗯,很朴实,很简单,甚至不用完全遵循蛋炒饭的做法,煎蛋盖饭也可以。


    听了云谏的话,寻柯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云谏转过身,与寻柯对视,“现在怎么办?出去吃太费时间,不然我们去工造司或者丹鼎司食堂吃一顿?”


    反正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来说,想要蹭顿公家饭不难。


    还没等云谏说完,寻柯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丝嫌弃,十分明显,压根就没想过要藏,“工造司那破食堂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狗都不吃!”


    “丹鼎司食堂倒是还可以,不过。”云谏顿了顿,“口味也很清淡。”


    丹鼎司毕竟是看病的地方,医务人员和病人吃同一锅里出来的健康养生盒饭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显然,丹鼎司食堂也不在寻柯的选择范围之内。


    云谏抱着手臂,和寻柯大眼瞪小眼。


    寻柯犹豫了一下,“那要不然,你去找熟人蹭一顿,我也去找熟人蹭一顿,我们各自蹭一顿?”


    不用想,寻柯的蹭饭熟人肯定是公冶,云谏的蹭饭熟人自然是丹枫。


    两人对视了片刻,而后双双移开了视线,寻柯咳嗽了一下,“加班那么久,我可要公冶那老头好好补偿我一下。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啊。”


    云谏抱着手臂,移开视线,“嗯,正好我还有点问题要和枫哥讨论。”


    两个人分别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果断开溜。


    染上了夜色的天空下,庄严气派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坐在宽大桌子前的黑发男人手边还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显然之前正在阅读,只是此刻他脸上显露出一丝名为无奈的神情。


    “这就是你跑到我这里来的理由?”


    丹枫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云谏托着下巴,“反正你家大业大,让我蹭顿饭也无所谓吧。”


    丹枫的手随意地搭在桌子上,“我自然不介意,你在我这里住下我也没有意见。”不得不说,没有烦人龙师在耳边叭叭的生活就是好,丹枫这个高岭之花都变得平和了不少。


    将书翻页,丹枫并没有抬起头,“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监护人应该还没有到需要顿顿吃药膳的地步吧?”


    看完一页,终于抬起头来的龙尊看着青年,“你就不怕滋补过头吗?”


    药膳药膳,既然有一个药字,自然是里面带点药性的。


    云谏靠在椅子上,他不介意在等饭的时候和丹枫聊聊天。


    “我这不是看他最近都在加班,作息紊乱,又好似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么。”早就拟人多了的云谏也有了些人情味,不多,但勉强够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


    “看看药膳食疗的效果怎么样。”


    丹枫对此并不意外,对自己都能下毒切片抽血的云谏在这件事情上手段已经非常温和了,毕竟药膳本就主打一个温和、滋补、养生,拿来给寻柯吃看效果怎么样,已经是很留情面的结果了。


    这里面多多少少也确实有云谏的关心。


    只可惜,寻柯大概无福消受。


    仙舟人的身体还是很抗造的。


    “我只是有点好奇寻叔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云谏也十分诚实,能让寻柯烦恼到加班的事情,起码对寻柯本人来说很重要。


    这件事情就算是身为龙尊的丹枫也爱莫能助,他喝了口茶,“那么想知道,直接问他不就好了?”他与寻柯接触不算太多,但也能知道寻柯是真的把云谏当自己的崽养。如果云谏真想知道,寻柯不会不告诉云谏的。


    “但寻叔不想说。”云谏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冷淡的,语气也是冷淡的。


    可即便如此,话语里暗含的情感却做不得假。


    丹枫的动作顿了一下,将茶放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青年。


    “我的错觉吗,你最近似乎……”丹枫思考了下,把拟人这个词换掉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很多。”


    他能感觉到,云谏话语中的真心。


    不是模仿他人而来的浅薄虚假的感情,也不是敷衍的回答,而是来源于云谏本身的情感。


    这可真难得。丹枫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他当了云谏六年老师,教导内容包括不仅限于情感。


    说来也奇怪,云谏就像是天生没这个功能,现在还是勉强入门,时不时还会一只脚直接踏出去,而他这个真正的非人类,就算在梦中经历龙祖往事,人性也是一年比一年多。


    真不知道这个非人类到底是谁。


    云谏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最近常乐天君经常会在我身边晃悠。”


    六年,六年的时间都足够一个短生种恋爱结婚生孩子了,常乐天君愣是没看腻云谏在罗浮干活搞卧底。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谏打算最近动手收网,常乐天君偷窥他的次数更多了。


    说好的乐子神哪里有乐子就在哪里出现呢。


    丹枫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事的人,显然他也不曾想到喜怒不定的欢愉星神对云谏那么执着,简直不合常理。


    可问题是,一个正常人总不能试着去理解神经病的脑回路,毕竟那意味着自己距离神经病也不远了。


    而且作为宇宙中最出名、最让人避之不及的街溜子,他们对欢愉星神阿哈压根没办法。


    “所以,常乐天君到底为什么这么对你感兴趣?”


    丹枫非常奇怪,因为云谏不管怎么看都是会和丰饶、巡猎挂上关系的类型,最多再来个毁灭,不管怎么样都和欢愉没有一丝关联才对。


    总不可能是云谏本身的存在对常乐天君来说就是一种欢愉吧?


    第66章 066. 云谏线-64


    常乐天君到底怎么想云谏不在乎。


    此刻他正身处密室之中, 台子上有着被他解剖过的丰饶孽物,没药和常山正和水筠忙碌于药王秘传的事情,而云谏也不需要其他人知道他现在的实验。


    在丹鼎司明面上研究, 和丹枫暗地里研究,背着丹枫自己研究, 身兼三职的云谏显然把时间管理做到了极致。


    没办法, 毕竟事关他自己,没有谁能够给他提供帮助。何况, 云谏也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所以独自研究就是一件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血肉类似乎都不太行,果然还是植物类比较匹配吗。”


    云谏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数据, 他正在比对自己和丰饶孽物的适配性。


    只是不管是动物类的长右、娄金还是其他,只要是有血肉的类别都和他不太匹配,适配性只有三成不到, 造森*晚*整*理翼者的血肉云谏也搞到了些,这个高一点, 但也只有四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造翼者的血肉适配性高一点, 但适配性也不算高,所以云谏不会考虑。


    反而是丰饶孽物的掉落物,诸如永恒之花、永寿荣枝这类植物类反而和他的适配度很高。


    大概在六七成。


    如果云谏猜测不假,建木和他的适配度最高, 能达到□□成。


    这么考虑的话, 他自身与血肉类不相配,但与植物类相配是个不错的事情。


    建木。


    云谏的眸色变深, 甚至显得有些晦暗。


    他之所以在研究适配度一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丰饶孽物对他本身的渴望,二是因为他打算在收网后离开罗浮,但要留下点后手。


    就如同步离人、造翼者等丰饶孽物会对仙舟产生渴望一样, 云谏对丰饶孽物的吸引力甚至比仙舟还大些。


    云谏就像是一块肥肉,若能吞噬干净,便能将他身体里的丰饶之力化为己用,让丰饶孽物获得更多的力量。本质上来说,这都是对丰饶力量的渴望。


    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噬欲望在云谏眼里却显得不太可怕,好似并没有自己其实是块唐僧肉的认知。


    “步离人这些年倒是安静了不少,不过最近似乎又有重新出没的迹象。也好。”云谏抵着下巴,当年那场瘟疫的后续他倒是没怎么关注,只是偶尔能从公司那边的新闻里听到,步离人的痕迹变少的消息。


    数年前,他无法亲自动手,只能亲手制造一场针对步离人的大瘟疫,而现在步离人蠢蠢欲动,他也不打算留在罗浮了。


    利用与丰饶有关的东西给自己制造一具备用躯壳,既能作为意外后的备用,又能在罗浮留下眼线。毕竟这边的研究不能放下。


    从药王秘传收拢分裂的人手他也有了安排,正好可以填充一下鸩部。


    这样一来,这些人姑且也算是有了官方身份。


    当然,云谏可不打算把他们全部放进丹鼎司鸩部,必须还要留些人在暗处,若是有药王秘传残留的余孽,让他们杀了或者直接送到地衡司便是。


    按理来说,现在的云谏是司鼎候选,还是代理司鼎,距离真正成为司鼎只有一步,以他的年纪来说,简直是前途无可限量,但是云谏却偏偏可以抛弃这些,离开罗浮,只为了追杀清剿孽物,顺便为药师处理各种杂事后续。


    正常人肯定觉得云谏脑子有问题,但云谏不在乎。就如同纯美骑士为了纯美在宇宙中四处奔走一样,云谏也愿意为丰饶奔走。


    信仰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信仰丰饶和他追杀孽物并不冲突。


    只是拿植物造人这种事情,显然是工造司的工匠更擅长。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植物类掉落物算是一种零件,造人算煅冶。


    云谏擅长的是医毒,是生物、医药,跟工造司的煅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所以他得找个能帮他造合适身体的人。


    而这个人,他也已经有人选了。


    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监护人寻柯。


    监护人、工造司工匠、先天摸鱼圣体,可谓是把buff叠满,不选他选谁呢。


    云谏只犹豫了一下,就把数据拷贝了下来,准备今天就带回家找家长。


    等他安排好一切、收网起码还需要三个月,应该足够打造一具身体了,更何况云谏知道寻柯作为工匠的天赋有多么厉害。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包括自己要离开罗浮的事情告诉寻柯了。


    云谏难得地有了一种做了坏事,要告诉家长的微妙感觉,离开罗浮这件事云谏并没有告诉丹枫,只告诉了对方自己打算动手。


    好在云谏在罗浮与人交往不算多,也不算深刻,除了寻柯和丹枫,其他都是平平之交,并不需要特意告知。


    “离开啊……”


    云谏垂下眸子,手指蜷缩起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必须要走的道路上,他也不例外。


    只是胸中的这份酸涩——


    ……


    雪发的青年面孔早已脱离了少年时的青涩,却依然精致。


    “寻叔。”


    云谏轻轻地叫着灰发男人的名字,遮住了眼眸的雪白睫毛抬起,银白的瞳孔中映出了寻柯的身影。


    寻柯罕见地露出烦恼、烦躁的神色,他伸出手示意云谏先别说话,然后掏了掏兜,第一次在云谏面前抽起了烟。


    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寻柯皱着眉,低着头,“第一次带你回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留下来的。”


    吐出的烟模糊了男人的脸。


    像是在说给云谏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好孩子,至少在我面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小秘密也是很正常的。”


    寻柯的声音顿了顿。


    “如果云饷和玉姐在,他们一定会这么说的。”


    寻柯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可是监护人,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子,又做了什么,他怎么会不清楚呢?


    他只是不想说,而且也觉得无所谓。


    会从朱明离开,定居罗浮本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住在哪里都无所谓。


    但是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景色,习惯了这里的人。


    “你总是有自己的主意。”


    寻柯叹了口气,将烟熄灭,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


    “我当初也希望他们不要走,但他们还是走了,我留不下他们。”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


    温和儒雅的男人还有秀美却又英气的女子,好不般配的一对,他们的离开也很突然,但寻柯知道为什么。


    而后的那些年,他们走走停停,去了很多地方,还会给自己寄特产。


    明明一个是工造司的工匠,一个是商会的会长,却像是无名客一般。这样的生活或许不适合寻柯,但却适合他们。


    或许吧。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他们的消息。


    柳玉怀孕了。


    但这个孩子是他们求来的。


    仙舟联盟信奉帝弓司命,敌视寿瘟祸祖。


    寻柯知道,但他觉得帝弓司命和寿瘟祸祖都无所谓,巡猎又或者是丰饶,有什么所谓?他既不信仰也不排斥。


    所以他是个异类。


    所以他明知道云饷和柳玉其实是要去找药师,也保持了沉默,并且也在之后保持了沉默。


    孩子、生育似乎总与母亲挂钩,但问题并不在柳玉身上,而在云饷身上。


    道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星神还要神秘,却无处不在。道是规则,是命运,是规律,是一切。


    就像人类无法以人类的善恶观评定星神,蒙受大道眷顾的血脉又如何知道那是祝福还是诅咒。


    那个无法自然孕育的孩子究竟是因为什么无法诞生,又是为什么诞生原因谁又知道。


    所以,他们向丰饶求了一个孩子。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快乐着也恐惧着,悲伤着也希望着。


    那对夫妻在外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然后他们的时间永远在某个星球停止。


    那个特殊的孩子回到了罗浮。


    而现在,这个孩子要如同他的父母那般离开了。


    “真是熟悉。”


    寻柯喃喃道,“你们一家怎么就和药师那么有缘呢。”


    云谏保持着沉默,他知道现在的寻柯需要的不是安慰,他只是在怀念在质疑。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明明还不是魔阴身的年纪。”寻柯揉着太阳穴,其实他早有预料云谏不会留在罗浮。


    他的父母在后半段人生里一直都是无名客,云谏自诞生时过得也是无名客般的生活。


    像是风,又像是云。


    人是无法留住一缕风,一片云,一只飞鸟的。


    所以,寻柯选择了妥协。


    又一次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抬手揉了揉云谏的头,依然如同小时候那样,手感很好。


    灰发男人的脸上带着温柔又无奈的笑容,“好吧,我同意了。小孩子就是应该多出门转转,漂亮的小鸟就是应该在天空飞翔。谁让我是老叔呢。”


    寻柯耸了耸肩膀。


    “寻叔。”云谏轻轻地眨了下眼睛,垂下眸子,声音有些低,“我打算去看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没什么是不能说的,这也确实是云谏的目的之一。


    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痕迹,总会留下些什么。


    童年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却又会在某个地方,因为某件事情或者某个时间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让人不由得生出一丝惊愕与怀念。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仙舟人的寿命很长,可却没法永远记住所有的记忆,记忆总是在失去。


    云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大概还缺少一些答案。”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记忆大概是有问题的,只是从来没探究过,因为他知道还不到时候。无法离开罗浮的自己,要怎么寻找自己的记忆?难不成还会有什么忆者、流光天君撞上来?


    又不是常乐天君。


    而且,云谏隐约觉得,有些事情或许和常乐天君也有关系。


    不然又怎么能解释常乐天君对于他有些不正常的关注度呢?


    第67章 067. 云谏线-65


    云谏从来不是会拖延的类型。


    当他决定好接下来的行动, 就会不择手段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将军府。


    白发的女人身上穿着云骑的制服,她微微皱眉,“清剿药王秘传, 元帅的命令?”镜流似乎有些意外竟然惊动了元帅。


    滕骁点头,面色严肃, “不错, 是来自元帅的命令。如今药王秘传追随寿瘟祸祖令使,广纳奸邪恶徒, 早已是仙舟大患,今日不除,往后必定生祸端。因此, 元帅有命,禁绝药王秘传!”


    药王秘传一直都是仙舟内患,起源可追溯三劫时代, 期间仙舟数次对药王秘传进行清理追捕,可药王秘传太会藏了, 始终有漏网之鱼。


    这次元帅下定决定, 即便是要花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绝不留一个药王秘传的罪人!


    “此事重大,便交给你了,镜流。”


    滕骁语气深沉, 这个任务十分重要, 交给镜流才放心。


    镜流并不推辞,不如说这个任务反而很合她的心意, 她面容严肃地点头,“将军放心,必定一个不落。”


    席卷整个仙舟的清剿活动就此展开。


    虽然不曾宣扬, 但明眼人都知道街上的云骑军忽然变多了。


    傻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聪明的人却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只是这些和云谏没什么关系。


    今天的罗浮是个雨天。


    阴沉的天空,落下的雨水,街上的行人便少了不少,能够看到一队队的云骑军来去匆忙。


    坐在丹鼎司翻阅书籍的青年看向了窗外。


    “这个天气,也确实适合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云谏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将书缓缓合上。


    若是有人在这里必定会惊愕地发现那书的封面上写着——倏忽垂迹妙法秘传灵书经。


    邪典中的邪典。


    云谏对这个丰饶令使没什么兴趣,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好感。


    端着茶杯品茶,姿态端庄优雅的雪发青年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湿润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睫毛,“只知道给药师大人添乱的废物。”


    这就是云谏给倏忽的评价。


    将茶放到桌子上,银白的瞳孔看向放置在桌子上的那份灵书经,灿金的火焰猛地燃起,很快桌子上的书连灰烬都没剩下一点。


    “也是时候动手了。”


    云骑军忙碌两个多月,抓到的药王秘传是不少,只是大多是弃子或者小卒子,虽然也不是没有大鱼,但显然当老鼠当久了的药王秘传能够嗅到危险的气息。


    想想也是,毕竟躲了那么多年,早该熟门熟路了。


    只是虽然留给云骑军的时间多,但留给云谏的可不算多。


    云谏站起身,离开了室内。


    一支宝蓝色的纸伞撑了起来,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了上面,又从伞面上滚落了下去,伞面没有图案,只有金色的咒文。


    金与宝蓝凑在一起只能让人想到宝相庄严诸如此类的形容。


    云谏举着伞,走在雨中,神色平静,心里早有一个目的地。


    他已经不想继续等待下去了,所以这场清剿就让他来帮上一把吧。


    ……


    “镜流大人,有些奇怪。”


    正在监视嫌疑目标的云骑拧着眉头,口吻、表情无一不在表明他的疑惑。


    闭着眼养神等待消息的镜流缓缓睁开眼睛,“何事奇怪?”


    那个云骑有些犹豫地说道:“目标从家里走出来了。”


    镜流没说话,等待着云骑的汇报。


    “然后他就停在雨里了。”


    镜流愣了一下,“停在雨里了?”


    报告的云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确定地回答道:“是的!目标停在雨里没有动作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正在监视的云骑也陆续发出了这样的报告。


    不对劲!


    镜流站了起来,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她看向四方览镜里的画面,果不其然,看到了好几个站在原地淋雨的奇怪身影,都是他们已经盯上的目标。


    甚至还有一些不在他们的名单当中。


    这大概是漏网之鱼。


    镜流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凝重,“所有小队注意,表现出异样的一个不落,全部抓起来!向十王司、地衡司还有将军那里报告!行动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隐藏起来的云骑小队纷纷动了起来。


    镜流也带了一队人马冲了出去。


    别管这些人为什么奇怪,他们都站在那里挨淋了,还不抓?!


    带队抓人的镜流纵然心中有疑惑,却也暂时按耐住了,毕竟谁知道这些药王秘传的人会不会突然醒过来逃跑。


    但收到紧急联络的十王司和将军府在知道事情之后,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明明是下雨天,将军府却有些热闹。


    带着面具穿着玄衣的时不非只看了传过来的画面一眼,就确定了,“嗯,没错,应该是他。”


    能够做到这种堪称惊悚的效果,想来想去也只有某个会炼蛊的小朋友了,哦,不对,小朋友成年了,只能叫小疯子了。


    滕骁头疼地看着发来的画面、视频和报告,“这些,这些……”


    云谏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蛊?!又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的这些药王秘传?!


    太多的问题挤在滕骁的嘴巴里,偏偏这个时候他又不能找人问问题,只能飞快地颁布命令,沟通幽囚狱等等。


    一时之间,大家都在这个雨天忙碌了起来。


    宝蓝色的伞移动着,忽然停了下来。


    云谏抬起头,看着不需要伞,却也撑着伞的男人。水汽雨滴被隔绝在外,根本没有弄湿衣角。


    “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丹枫淡淡地说道,青蓝色的眼睛落在云谏的身上,“你应该等这一刻很久了。不过,你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很快云骑军就会找过,而他也会叫持明族人来,见证龙师与药王秘传交易被捉拿的样子,当然他们会来的迟一些,到那时所有的都已成定局。


    “嗯,我知道,足够了。”


    云谏收起伞,抬脚走进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那个并不起眼的古董店。


    素雪携带着小巧的摄像头,早就潜入其中,只等蠢货上钩。


    地下建筑会客厅。


    坐在椅子上的逯岩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女人,“你当初可是口口声声说只要我们给你提供材料和经费,你就能帮我们得到想要的!材料我们给了!龙髓你抽了!结果呢?!”


    “你的研究有成果吗?!丹枫那个小子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现在你们药王秘传躲得躲藏的藏,这次清剿又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逯岩气急败坏,而后不屑地说道:“就知道你们药王秘传的人都是废物,仙舟人、化外民,哼,果然不如持明族。”


    坐在逯岩另一边的简风一言不发,看上去完全打算交给逯岩发言。


    “现在联系我们有什么用,我看你们还是赶快逃吧。”逯岩讽刺道。


    茯苓面色不变,像是根本没听到逯岩那些话。


    “二位的脾气果然不小,谁又能想到当初可是你们找上的药王秘传呢。”茯苓的嘴边带着笑意,语气却让逯岩有些毛骨悚然。


    “这消息若是让人知道,二位恐怕是连蜕生都很难吧。哦,对了,我还听说你们也在暗中收拢人手,只待时机成熟,怕是同样也要担下造作兵祸的罪名了。我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茯苓意味深长地看向房间里的两个持明。


    “我这里倒是有个两全其美,洗清嫌疑的法子,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


    地下空间是药王秘传的大本营。


    只是因为云骑最近的清剿活动,人少了很多。


    雪发的青年走了进来,眼睛锐利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忍冬大人!”


    内丹士声音中含着急切。


    云谏轻轻颔首,“嗯。”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似乎并未把罗浮针对药王秘传的清剿活动放在心上。


    看到他的样子,内丹士不由地松了口气,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自得地想,谁能猜到就连丹鼎司的代理司鼎都是他们药王秘传的人呢?然而回应他这个想法的是一阵剧痛。


    就连鲜血都变成了如同植物般的汁液,剧烈的疼痛侵蚀了内丹士的大脑。


    他身体被砍成了两半,自丹腑一分为二。


    巨大的环刃垂悬着,在青年触手可及的位置。


    “忍……冬……为什……”内丹士不可置信的盯着高洁如白鹤的青年,最终失去了意识。


    而其他人却好似没有看见这场景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我对捡垃圾可没什么兴趣。”一点金色的火星飘出,落在了两截的身体上,金焰很快就燃烧了起来。


    更多的光点飞了出去,落在了建筑上,人身上。


    “要快点,闹得更大一点。”


    雪发青年的银白眼睛中映出了金色的火焰,握住环刃,青年的身影动了起来。


    巨大的环刃在云谏手中完全不似看上去那般沉重,投掷,收回,踢,砸,劈砍,四肢与身躯带动环刃,穿梭在金焰之中,收割着早就不是人类的怪物的生命。


    飞舞的火星伴随着环刃,像是在跳舞一般。


    外面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坐在垂悬的环刃上,云谏朝着建筑内转移。


    对待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猎物,花费的时间可比想象的少多了。


    “你要拿我们当人质?!不可能!”


    逯岩的声音刺耳无比。


    茯苓的眼中闪过暗光,冷笑起来,“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们同意。”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外界的变化,就好似他们被隔绝了一般。


    早已拍下证据,将其发给丹枫好进行下一幕的雪发青年忽然轻笑了起来。


    他坐在黑白二色的环刃上,抬起手鼓了鼓掌。


    “真是讨喜的戏码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隔绝在外的声音传入耳内,大脑忽然清醒了起来。


    不知何时受到操控,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清醒过来的人面色难看。


    美丽的毒鸟笑了起来,非人的银白瞳中是居高临下地俯视。


    “珍惜你们最后的时间吧。”


    第68章 068. 云谏线-66


    云谏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丹枫一直知道这点。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捣乱, 云谏才格外敏锐理性。不近人情这个词用在云谏身上并不合适,因为云谏的身上没有人情可言。


    云谏的冷漠与人或者说有机生命的冷漠不同,从某种角度来说云谏更像是无机生命, 说不定就算是无机生命都要比云谏更有人情味一点。


    云谏的本质是空,是无。


    他的一切行为都有一个原动力, 而驱使他行动的并非他自身。


    观察模仿他人行为情绪伪装自己, 对丹枫袒露真相,对药王秘传和龙师下手等等行为, 都是云谏的理性在运作。


    丹枫撑着天青色的伞站在雨中,他收到了来自云谏的消息。


    一段视频,也是一段无可辩驳的罪证。


    现在他和云谏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他该带着这份罪证还有持明族人亲眼目睹真相,龙师的力量与地位会一落千丈,云骑军也会秉公处置。


    他只是一个见证者。


    只希望他不要在里面闹得太大。


    丹枫收起玉兆, 转身离开。


    蛊虫与毒实在是个好东西。


    操控人心,构筑幻境,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悄然无息, 如同梦境一般。


    当梦与现实失去了界限,不再清晰,拥有感性的有机生命便也无法勘破迷障,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云谏就是那只织网的蜘蛛, 撞到蛛网上的小虫子发现自己已成猎物时,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云骑军晚到了一步。


    率领着小队率先赶到古董店的镜流面色凝重,谁会想到一家平平无奇的古董店, 竟然是药王秘传这个邪恶组织的大本营。


    谁又能想到,药王秘传的眼线不仅遍布整个罗浮,就连六司之中也有不少。


    丹鼎司更是重中之重。


    若说之前车溪这个司鼎只是因为年纪到了想要退位, 那么现在他就不得不从司鼎的位置上退下来了,身为司鼎,他没发现丹鼎司被药王秘传渗透成了筛子,便是他的罪!


    “镜流大人,我们现在下去吗?”


    站得笔直的云骑军大声问道,他们已经将这个区域封锁,别说一个活人,就是一只机巧鸟都别想从这儿过。


    镜流皱着眉,沉声道:“保持警戒,分两队人马和我下去。”


    云骑军的动作很快,可当他们到达下方却大为吃惊。


    “这!”


    跟在镜流身后的云骑面露惊愕。


    金色的火焰华美至极,那样灿烂的颜色总是会令人想到美好的东西,可前提是不具备杀伤力,只有观赏性。


    在空地、建筑和魔阴身上燃烧的金焰像是有生命一般,被烧塌的建筑已经可以称为残骸,而地上的魔阴身更加可怕。


    这些魔阴身的身体像是被什么锋利的锐器切开,头、腰、四肢、躯干,横劈竖劈斜砍,大开大合,简单至极,没有一点花哨。甚至切面的位置还燃烧着金色的火焰,连血和汁液都没有。


    干净得过分。


    可谁曾想到,即便是如此致命的死亡方式,却还有些魔阴身保留着生机与意识。


    “镜流大人,死亡人数五十六人,还有意识的有十二人。”


    云骑吞了下口水,“其中四人只有被腰斩,五人被竖着一分为二,剩余三人只保留了头颅。”


    报告到这里,云骑终于忍不住了,干呕了一下,饶是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也没见过这样的情景,恶心又令人发毛。


    腰斩的就不说了,都被竖着一分为二,只剩头颅的还有意识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虽然药王秘传信仰寿瘟祸祖,可这也太变态了些,云骑压根想象不到怎么审问分成一半的人和一个头。


    镜流仔细观察了一下,才确认,“维持他们生机的似乎是另一股力量,并非来自他们自身。”只是维持这些魔阴身生机的力量同样属于丰饶,并且给人的感觉非常类似建木。


    而那些金色的火焰更是奇怪,镜流竟然从那上面感受到了毁灭与丰饶的力量。两种力量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没有任何排斥。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维持了这些魔阴身的生机。


    “镜流大人,前方的建筑里似乎还有人。”


    另一道汇报的声音打断了镜流的思绪,她带着人朝损毁并不多的建筑走去。


    而后他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虫群,数不清的毒物,或是艳丽或是深沉的色彩挤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就连镜流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由得因为面前的景象震了震。


    被包裹在其中的人正在被吃掉,却又在苏生,毒物与虫子从外吃到内,又从内吃到外,场面并不血腥,就如同外边一样干净得过分,甚至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三座鼓包似乎是在说明同样待遇的有三个人。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云骑军也一时难以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虫群与毒物忽然自相残杀起来,屋内本来密密麻麻的存在越来越少,终于,最后只剩一只深紫接近黝黑的蝎子。


    这只蝎子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房间内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女人和两个持明。


    不只是镜流,还有云骑军也认出来,那两个持明不是普通的持明族,而是龙师。


    尽管知道药王秘传内有持明族,可没想到竟然连龙师都参在其中,镜流头疼了起来,就算这次行动收获颇丰,也不是这么个丰法。


    镜流带着人出来的时候,正巧撞上了赶来的另一队人马。


    为首的男人有着青色龙角,此刻眼神冰冷地看着被云骑架着走的两个龙师,他身后同样是云骑军,只不过这些云骑军都是持明族。


    猛然见到自家龙师的持明族们也茫然了一瞬。


    镜流知道带队的这个男人是谁,罗浮持明龙尊饮月君,她虽然知晓这点,却没打过交道,只怕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交道了。


    镜流沉声说道:“奉元帅命令,缉拿药王秘传及与其相关者,还望饮月君不要阻挠!”镜流说得斩钉截铁,语气生硬,持明族向来排外,这件事她知道,持明族内的刑罚她也有所耳闻,但不管如何,如今这两位龙师她是不可能让丹枫带走的。


    面无表情,浑身冰冷的丹枫收回视线,冷冷地说道:“还请放心,若非此事,我还不知晓龙师之中竟然有包藏祸心之人。利用同族交易实验。”丹枫冷哼了一声,“秉公处置吧。”


    说罢,他甩袖离开,看上去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丹枫的离开并未有人质疑,事实上,在场的人都很能体会饮月君现在糟糕到极点的心情。


    谁能想到,饮月君在罗浮兢兢业业,家里有内鬼搞事。


    镜流叹了口气,再次变得严肃,“全部押送回去。”


    这次的清剿活动只能说是诡异地顺利,不仅抓到了正在监视的目标,还抓到了不在名单内的漏网之鱼,更甚至抓到了药王秘传的魁首和两个龙师。


    这么一看,这次的清剿绝对是无比成功,甚至都没有人受伤。


    可滕骁却头疼得不行,想要直接退位,这将军谁爱当谁当吧,他是当不下去了。


    将军虽然是仙舟统领,最高领导人,但问题是每个仙舟有自己的特色,将军自认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地方。


    就比如滕骁在文武二字中更偏向后者。


    镜流背着手在下方汇报。


    十王司来了刑部判官时不非,不只是他,还有一位饮月君,抱着手臂,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气息。


    谁都能感觉到饮月君那低气压,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谁都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此次清剿过于顺利,不,准确来说我们只是来收尾的。”镜流叹了口气,“滕骁,这件事情……”


    尽管镜流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才是真正的麻烦。


    清剿过于顺利,险些让云骑军关押犯人的地方爆满,所幸镜流在行动前通知了十王司与地衡司,把压力转移了出去。


    他们的注意力目前还是放在这些抓捕的药王秘传身上,也因此都忙碌了起来。


    送走他们已是月上中天。


    滕骁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谁能想到他今天又要加班了呢,好在还有十王司、地衡司和云骑军陪着他这个将军一起加班。


    “将军,已经将饮月君送走了。”


    越瑶的声音传来。


    滕骁稍微放下了点心,摆了摆手,“送走就好,我估计他今天也气得够呛,哎。”滕骁叹了口气,像他们这种上位者,在内鬼这种事情上心情真的会非常糟糕。


    所以滕骁尤其能共情丹枫。


    越瑶犹豫了下,“根据镜流大人的禀报,能够操控利用毒物与虫群的,应该是云谏先生吧?”


    事实上,在听到镜流说的那些虫与毒物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云谏。


    蛊虫与毒可都算得上是云谏的特征。


    滕骁叹了口气,“是啊,你我都知道应当是他出手的,可这里面还有诸多问题森*晚*整*理仍未解决。”


    如同风暴一般地清扫并未干扰到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最多是让六司的人开始加班。


    丹枫拢着袖子,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在将军府内的愤怒。


    他进入鳞渊境,看到了背着手的青年。宝蓝色的伞合拢,被他握在手中,自然垂下。


    “你可真是大闹了一通。”丹枫淡淡地开口。


    正仰头看着雕像的云谏回过头来,“我只是在祛除病灶而已,对你对罗浮,这都算是好事。”


    丹枫也不知道该评价云谏是谨慎还是猖狂,他站在云谏身边,看着建木的方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云谏的视线也挪到了建木那边,“去找人谈判?”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最终的目的如何,云谏确实犯了不赦十恶的重罪。


    只是他不会真的露出如此重大的把柄。


    银白色的眼睛看向远处,云谏淡淡地说道:“我既非命途行者,又不是令使,金焰源于毁灭,只是因为他们服食的丹药巧合之中造就了一丝可能,利用毁灭的力量同丰饶达成脆弱的平衡,是他们将自己变成了怪物。那些蛊虫毒物都不过是药王秘传魁首的反噬,强行修习蛊术,驱使蛊虫,总会有反噬的那天。只不过是在今天罢了。”


    云谏顿了顿,“两位龙师联合药王秘传,本就不清白,药王秘传魁首本来打算废物利用,却不想弄巧成拙。蛊术的流落出去也是因为丹鼎司的卧底,与我无关。而那条发给你的信息,更是与我无关。”


    “这是他们自己罪有应得,丹枫哥哥。”


    青年对着丹枫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炸弹总会被引爆,并不是因为今天特殊,只是他们的时间到了。”


    六年的时间,已经够他们活了,仅此而已。


    第69章 069. 云谏线-67


    转交十王司与幽囚狱的人比想象的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药王秘传,被关押在最底层的起源长生者的监测数据再次出现了波动,在即将达到峰值的一瞬间, 瞬间回落,跟过山车一样。


    十王司:行吧, 一起提交给元帅。


    对药王秘传的禁绝本就是元帅的命令, 起源长生者若有苏醒的迹象更是得通知元帅,现在可以把报告一起提交了。


    罗浮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只睡了三个点就爬起来继续工作的滕骁看着越瑶送上来的各种报告。


    药王秘传服食的丹药内含一丝毁灭力量, 与体内的丰饶力量达成平衡,因此能够达到保留生机的效果,服食丹药的药王秘传身体出现变异, 疑似与毁灭的力量有关。


    丹鼎司丹士长井清、医士千兰、丹士文月……均为药王秘传卧底,鸩部毒理蛊术泄露与其有关。


    魁首驱使蛊术遭到反噬,才致异常。


    持明族逯岩、简风与药王秘传勾结, 利用持明族进行实验,证据确凿。


    饮月君收到的视频疑似有欢愉手笔。


    种种迹象都表明, 看似与云谏有关, 却又与之无关。


    看着这些个结论,滕骁陷入了沉思。


    怎么说呢,虽然感觉很有道理,很合逻辑, 但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云谏和丹枫……”


    这两个人的关系相当好, 算是整个罗浮的共识,但是丹枫表现出来的样子好像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滕骁是个武将, 他其实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确实觉得这些事情与云谏有关。可问题又来了,如果真的与云谏有关, 那出现在这之中的毁灭、丰饶甚至是欢愉又都是从哪来的?


    云谏不是命途行者,更不是令使,压根就跟这三个命途不沾边。若是真能踏上命途,滕骁觉得云谏踏上智识的可能性更大,又或者踏上仙舟人的老家,巡猎命途。


    毕竟云谏对丰饶孽物的厌恶他也看在眼中。


    滕骁当然知道得出的这些结论里有多少“巧合”,但是考虑到把拔干净的药王秘传,他倒也未必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里面还有些问题,他需要得到答案。


    越瑶在收到可以下班的命令时,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接下来有什么需要密谈的客人。


    但不管如何,反正她下班了。


    滕骁看着毫无留恋之情的越瑶,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没等半个点,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滕骁没抬头去看,他拎起越瑶下班前准备好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摆在自己面前,一杯摆在了对面。


    到来的身影似乎也不见外,在滕骁对面落座,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品了一下茶。


    “不知滕骁将军想要问我什么问题?”


    雪发的青年一如既往地冷淡温和,听上去有些矛盾,但实则不然。


    云谏的温和很有一种医护人员的感觉,温和但很有距离感,是病人患者印象中最典型的那种医士。


    滕骁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已经成长的青年,不由得有些感慨:“你都已经成年了。”尽管云谏并非短生种,可是这种从少年到青年的变化,却依然能够让人感慨时间的逝去。


    云谏笑了笑,“是啊,已经过了六年,快七年了吧。”


    当年来到罗浮,他还是个少年,孤身一人回到了父母的故乡,很难说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如果他真的是个普通的孩子身上。


    显然,他并不普通。


    云谏目光流转,“寒暄的话就免了吧,滕骁将军应该有不少问题吧?”


    滕骁也不是个喜欢寒暄废话的性子,他更喜欢直来直往,所以爽快点头,“不错,确实有些问题想问你。”


    云谏轻轻颔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滕骁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就从药王秘传开始吧。”


    “当然。”云谏的态度和语气十分温和,压根看不出是个搞事小能手。


    “你知道多少药王秘传的事情?”


    这是滕骁能够想到的最合适的问题了。


    雪发的青年垂着眸子,雪白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知道多少,这大概要取决于您能否同意我的交易。”


    滕骁并不意外,这些得出的结论确实很符合逻辑,也很正常,但不会有任何一个正常的掌权者会相信,换句话说,这些巧合都是为了表面上过得去。


    “你处理得很干净,就算有人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滕骁有些感慨。


    疑罪从无,更何况连证据都没有。


    滕骁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云谏重复着滕骁的话,“难道药王秘传还不够吗?”


    “若是不够,那就再加一个丰饶孽物。”


    青年坐得笔直,姿态端庄,滕骁曾在丹枫身上也看到过类似的模样,想到这两人交情颇深,滕骁不是那么意外。


    云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虫子,但滕骁却能够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深渊裂谷。


    果然是个巡猎的好苗子。


    滕骁摸着下巴,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云谏并不在意滕骁是怎么看他的,他继续开口说道:“如今的药王秘传早已偏离了正道,更偏离了丰饶的准则,与孽物无异。而我只是拨乱反正,祛除病灶。”


    云谏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多么惊世骇俗,又是多么值得称赞。他的一切行为均是为了丰饶星神药师,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从来都不在乎自己使用什么手段,别人又对他是什么看法。


    滕骁却从他的话里发现了几丝端倪,“你,信仰丰饶?”


    尽管仙舟联盟在三劫时代彻底禁绝了对寿瘟祸祖的信仰,但并不是无人信仰。只能说,绝大部分的仙舟人信仰帝弓,信仰丰饶的才是少数人。


    药王秘传就是其一。


    但显然,同样信仰丰饶,云谏与药王秘传并不相同,甚至云谏的种种行为都更偏向巡猎。若非云谏自己说明信仰丰饶,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无比合格的帝弓追随者。


    可偏偏命运就是如此热衷于玩笑,一个巡猎好苗子硬生生信仰了丰饶。


    滕骁的表情一时有些难以言喻。


    云谏并不害怕在一位巡猎令使面前承认自己的信仰,他点头,“是,我信仰药师。”


    “但你的所作所为可……”称不上丰饶啊。


    滕骁满脑子问号,但随后就与自己和解了。包容的丰饶出奇葩,也不是什么很让人奇怪的事情。甚至,如果信仰丰饶的人若是都如云谏这般,他大为欢迎。


    “正是因为信仰药师,我才无法容忍他们的存在。”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不偏不倚,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滕骁,“药王秘传、丰饶孽物,无论哪个都是打着丰饶名号给丰饶抹黑的垃圾。我既信仰药师,便决不允许任何抹黑丰饶的存在。”


    从逻辑上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没有哪个信徒会愿意看见有人打着自家神的名号,在外面到处惹事,锅都扣给了自家神。


    但从情感上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奇怪的事情啊!


    滕骁克制住自己想要抽嘴角的冲动,“嗯,额,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云谏在罗浮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被怀疑过了。


    就这想法,谁见了不夸一声帝弓的好信徒。


    不开玩笑,云谏这位丰饶信徒可比他们这些帝弓信徒更加厌恶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


    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云谏这些年对罗浮、对仙舟的贡献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现在滕骁已经完全能够确认,云谏他是真的想让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死。


    “所以这些都是你为了……”滕骁斟酌了一下用词,“祛除病灶,清理垃圾的手段?”他点了点桌子上的那些报告。


    云谏颔首,“是。”


    滕骁看着面前的青年,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饮月君是否知情?其中又涉及到烬灭祸祖与常乐天君,你对此又作何解释?”


    面对滕骁的质问,云谏神色不变,“他不知道。”云谏摇了摇头,“龙师与药王秘传的交易隐秘,推出去的都是替死鬼。但是,谁叫他们也与药王秘传有关呢。”


    说到这里,云谏冷笑了一声,“不朽的龙裔,若非龙尊庇护,不过是狼狈的丧家犬,不夹着尾巴做人,竟然还敢觊觎丰饶力量,罪无可赦。”


    滕骁叹了口气,云谏说得是难听,但架不住都是实话。


    云谏抱着手臂,“而我,只不过是顺手帮持明族清理了垃圾而已。”


    能镇守丰饶遗骸的是龙尊,又不是你龙师或者普通持明族,所以你们龙师在傲慢什么。


    罗浮或者说仙舟一直知道持明族或者说部分持明龙师自视甚高,但一直未曾出手整顿,因为他们没有理由,也因为仙舟联盟的强大包容。


    但显然,他们撞上了一块铁板。


    不管怎么说,云谏确实替罗浮,替持明解决了大麻烦。


    “至于烬灭祸祖和常乐天君。”云谏抱着手臂,目光微微移动,“我只是发现毁灭的力量能够中和丰饶的力量,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我只负责发现,真正下令的是药王秘传的魁首。”


    青年神色淡淡,如同云端的仙人,没有一丝人气和人情。


    “若非她急躁贪婪自负,即便知道毁灭的力量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依然坚持让药王秘传的人服食丹药,为了她和药王秘传的大业,便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是她自己害了所有人,恶人狗咬狗的戏码罢了。”


    “而常乐天君。”云谏面无表情,“天君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参与到任何事情里,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滕骁: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第70章 070. 云谏线-68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本书, 只是从他有些散漫的态度来看,似乎并没有真的投入进去。


    事实上的确如此。


    丹枫在等一个人。


    有关药王秘传的禁绝活动声势浩荡,若不是出现了意外, 过程应该会格外漫长艰苦。但意外之所以是意外,是因为来得突然。


    只是对云骑军来说这是意外, 可对他人来说, 是谋划了六年的终局。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真的不要紧吗?”


    青年温和的声音传来。


    丹枫等的人到了。


    换下了鸩部那身制服,银饰繁复精致, 特殊的民族风服饰让人眼前一亮。如此少见的穿衣风格,整个罗浮大概只有一个人。


    丹枫合上书,“托你的福, 我需要处理的事情并不算多。”


    “这书讲得什么?”


    依然是温和的声音与语气。


    “打发时间罢了。”


    云谏坐到丹枫面前,“所以现在我要面临你的审讯了吗。”


    丹枫平静道:“你觉得这是审讯?”


    云谏看着桌子上的点心,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确实不算审讯。”云谏笑了起来, 他托着脸颊,腕上的银镯与银饰因为他的动作碰撞, 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枫哥你想问什么呢?总不见得只是为我准备一盘垫肚子的糕点吧。”


    青年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一块可爱精致的糕点, 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行?”丹枫反问回去,他抱着手臂,“若你只是单纯为了清理药王秘传,大可不必去找滕骁, 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云谏布置了六年, 若他真想简单地清理药王秘传,大可给每个药王秘传的莳者种下蛊, 让其暴毙,又或者选择将消息透露给云骑军,可云谏没有。


    将糕点吃完, 云谏擦了擦指尖,“因为我要离开。”


    云谏放下手,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枫哥早就料到了吧?我不会在仙舟停留的,药王秘传只是一小块病灶,一小片污迹,而我要做的事情还未完成。”


    “或许,永远也完不成。”


    云谏轻声道。


    他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可他并不后悔。


    就像仙舟追随巡猎,他也追随着丰饶。


    “什么时候启程?”


    丹枫平静地问道。


    云谏有些出神的看着他,“再过三天,我已同滕骁将军达成协议,我会在三天后离开罗浮,仍旧保留鸩羽长的位置,但永远不会成为司鼎,鸩部管理权部分移交十王司,永受十王司监管。”


    丹枫安静地听着云谏说出他与滕骁的协议。


    “我仍旧保留仙舟人的身份,但百年之内不得再度停留仙舟。”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丹枫淡然道。


    “是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云谏笑了起来,“我离开的理由是为了寻找清除丰饶孽物的方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公务出差。”


    就和放在将军案牍上的那份报告结论一样,他这位前途光明的司鼎候选离开罗浮的理由,都不过是表面上说得通。


    可这没什么不好的。


    “我对权利没有太多想法,罗浮虽然不错,但说不定哪天我就要进幽囚狱了。有些事情是必要的。”


    云谏轻松地说道。


    他待在罗浮又何尝不是压抑自己呢。


    丹枫对此不作评价,“看来我不会听到仙舟对你的通缉了,不过我更希望不要在哪天听到公司对你的通缉。”


    他完全清楚面前的青年是个什么样的小怪物。


    “别太疯。”


    这是丹枫为数不多的叮嘱。


    云谏耸了耸肩膀,“看情况吧。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很期待接下来会遇到什么的。”


    在追杀清理孽物的途中,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也并不排斥。或许,他会踏上星球,和可能会存在的当地居民宣扬丰饶呢。


    现在的罗浮还无法宣扬丰饶,可离开罗浮就未必了。


    “看来你已经有计划了。”丹枫并不担心云谏,“只是你离开罗浮,接下来的实验该怎么办?”


    与其担心云谏,还不如担心一下他们的实验。


    “嗯,这也是个问题。”云谏托着下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很难为,显然他也已经安排好了。


    “虽然我也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不过我想还是到时候你亲自看看才会觉得惊喜?”


    丹枫看向云谏,青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确定是惊喜?”


    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脑回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丹枫是个有着人性的非人类,而云谏是个人性修习还不到家得人类,很难说他们的审美和口中的惊喜是否一致。


    “应该?”云谏不确定的说道。


    “起码可以确定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或者麻烦。”云谏带着笑意说道:“多相信一下自己的教导成果如何?”


    跟着丹枫学了六年怎么当人,也该有点成绩了。


    丹枫叹了口气,“如果你的成绩和你在学宫的成绩一样,那我会相信。”但问题是云谏在当人,学习人类情感这门课程上一直在不上不下,及格的时候屈指可数。


    他很怀疑,云谏不会是把所有人性都换成智商与手段了吧。


    透析人性人心的人却无心,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云谏眨了眨眼睛,“人性够用就行。”他可不希望哪天昏了头失了智,被感情人性所支配。


    “好了,不说那些了。”云谏伸了个懒腰。


    “不管怎么说,总算解决了一件事情。对了,这个给你。”


    云谏将一枚令牌放到丹枫的面前,“药王秘传已除,但里面并非全是罪人,也有真正信仰丰饶,践行丰饶的人。”


    他只是针对特定的某些群体而非全部。


    “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需要,不过还是给你好了。”云谏手中的这块令牌是信物。“我想你应该会需要一些资料,有些东西并不适合太多的人借阅,也有些不适合出现在罗浮。”


    “就算不用它去做些什么,也可以让你去资料库看看。”


    正如当年的司鼎白泽留下了部分出自药王秘传的药方典籍,云谏手里也有不少需要谨慎观阅的资料。


    这些资料多是不太适合交给罗浮的,但分享给丹枫却是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多谢了。”丹枫收好令牌,向云谏道谢。


    “道谢就不用了,这也算是最后一件事。我该回去了。”云谏站了起来,“毕竟三天后出发,也该回去准备一下了。”


    云谏来到罗浮时,孑然一身,如今离开,也是孤单一人。


    他似乎从来不渴望谁与他同行,又或者他早就对自己走上的这条道路有所预测。


    丹枫是少数他接近的人。


    只是这点来自私心的情感并不能阻止云谏追随丰饶的行为。


    云谏一直都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丹枫垂眸看着手中的令牌,到此,只怕是百年都不得相见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比如他要留在罗浮镇守建木玄根,又比如云谏要巡游星海诛锄孽物。


    ……


    “果然还是多配置一点吧。”


    云谏难得没去丹鼎司,而是在家中的工作间。


    手边已经配出来了不少药剂,这些都是给寻柯准备的。


    除此之外他还准备了一些药方。


    离开罗浮这件事,他早就跟寻柯说过,但说归说,不代表这天真的到来时,不会对此感到忧虑。


    作为监护人,寻柯当然会有所反应。毕竟不管怎么说,云谏才不过刚刚成年而已,对比面容年轻,实则已经上百岁的仙舟人来说,云谏还是个孩子。


    云谏与寻柯是一对有些奇怪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这种奇怪的地方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会让人觉得颠倒错位地照顾关系。


    也或许是因为云谏在丹鼎司工作,他总会在这方面关心寻柯。


    仙舟人的身体虽然不错,但还在正常生物的范围之内。


    “解酒的、提神的、安神的……”云谏轻点着配置好的药剂,考虑到寻柯本人的性格,他又写了一份注意事项和名单目录。


    离家远行固然让人忧愁,却也只是忧愁罢了。


    长生种的好处就是有足够多的时间,百年时光也不过是一段可以期待的时间罢了。


    玄关传来了青年的声音。


    “小云,我回来了!看看我买了什么!”


    云谏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让墨迹自然晾干。


    灰发的青年两只手提了不少东西,脸上满是兴奋。


    看来是要大吃一顿了。


    云谏在心里作出了判断,上前接过东西。


    “怎么忽然买了这么多东西?”


    云谏提着东西走进厨房,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好。


    “你不是要离开罗浮嘛,所以我就想着这三天陪陪你。”


    云谏从一堆东西里拿出了一瓶酒,有些无奈,“只是出个远门,虽然不能回来,又不是不能通信。”


    寻柯义正词严道:“那怎么行!小云你才刚成年,成年考试都没过多久就要出门,罗浮你都没怎么转过吧?”


    寻柯说得的确不假,虽然云谏来到罗浮有些年头,可这对寿命悠久的仙舟人来说也不过是个零头。


    而云谏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丹鼎司是第一位,其次便是家里、丹枫府邸,再不就是工造司、幽囚狱、将军府之类的地方,反正多是为了公务,几乎没怎么在罗浮游玩过。


    这么一想,寻柯越发觉得愧疚,“仔细想来,我好像都没怎么陪你逛过罗浮。”


    云谏一直都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年纪轻轻便在丹鼎司任职。


    但是这同样也意味着云谏的童年注定不是其他孩子那般轻松快乐的。


    “比起玩乐,我还是更喜欢待在丹鼎司进行研究。”云谏把手中的酒放好,而后洗了几个水果,放在果盘上端了出去。


    “每个人的偏好不同,很正常。”云谏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


    “所以,今晚吃什么?”


    画风突变,从育儿频道变成了美食频道。


    寻柯也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啃了起来,“嗯,买的那条鱼还挺大的,你想怎么吃?”


    云谏短暂思考了一下,“糖醋鱼,水煮鱼,剁椒鱼头?”


    寻柯咂了咂嘴,“那得多蒸点米饭。”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要走,不叫饮月君一起吃个饭吗?”


    老叔他拿自己吃云饷柳玉多年狗粮的经验保证,他家崽和饮月君不太对劲!


    云谏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我为什么要和枫哥一起吃饭?”


    是持明破产,供不起龙尊的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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