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星海线-1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云谏早就在出发前处理好了一切。
他抬头看着星槎出入的玉界门,过了一会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这次他也依然是孤身一人, 没有人来送行。
其实寻柯是想来的,但被云谏拒绝了, 而丹枫那里, 云谏在告诉对方他要离开后,就没见过丹枫了。
现在想来, 大概是被抓去处理公务了。
虽然在滕骁面前,把所有事情拦在了自己身上,让丹枫当了一个被家里龙师背刺, 被好友糊弄,最后才姗姗来迟、啥都不知道的清纯无辜小白花,但龙尊该做的事情, 却一点都没变少。
想到滕骁在听到自己说丹枫是个清纯无辜小白花时的表情,云谏不由得笑出了声。
实在是太好笑了。
“现在我能确定, 你的感情确实比以前充沛了很多。”
男人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谏愣了一下, 转过身,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这是翘家还是翘班?”青年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见到来者,有些意外地歪了下头。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为有人来给自己送别高兴和意外一样。
丹枫一只手自然垂下, 一只手背在身后。
“我就不能是处理完公务之后来给你送行么?所以你在笑什么呢?”
丹枫看着面前的青年, 对方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和周身愉快的氛围,像是坏心眼的小鸟, 骄傲又自由。
很可爱,也很顺眼,总之比没有感情强。
云谏的脸上只剩下柔和的笑, “当然可以,只是没想过你会来送行。我以为龙尊大人应该很忙?至于我在笑什么,嗯,就不告诉你了。”
“再忙也有时间送行。”丹枫淡淡道,“更何况,依照你我之间的关系,送行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青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雪发的青年,丹枫慢吞吞地说道:“还要多谢你,在将军面前把我塑造成了那种形象,以至于现在谁看我都带着心疼,乐意帮我分担工作。”
丹枫表示拒绝去想这三天里他是怎么过的。
不仅是持明族中,就连滕骁等罗浮高层也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他,除此之外,还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好像他是什么脆弱的易碎品一样。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某个即将溜之大吉的人。
云谏脸上毫无尴尬之色,“嗯,这不好吗?”
有多少人想要摸鱼还摸不成,丹枫能够找到愿意给他打工的人,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姑且算吧。”丹枫淡淡回答,“至少……”他垂眸伸出手,“饯别礼物。”
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虽然不大,却格外精致,与丹枫一直以来的品味如出一辙。
云谏伸出手接过了盒子,“多谢。”
风轻轻吹动,飞船的广播声从远处传来。
云谏弯起眉眼,“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沉默的丹枫给出了自己的祝福。
“再见了,枫哥。百年后见。”云谏转过身,身上的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响声,他伸出手摆了摆,潇洒又自由,正如飞向天空的鸟儿。
丹枫站在原地,青蓝色的眼睛目送着飞船起飞,同无数星槎驶向玉界门。
“百年后见。”
男人的呢喃几不可闻,他也有该做的事。
丹枫转身,离开了这里。
……
不管几次,永远会为广阔无垠的浩瀚宇宙而震撼。
发色奇特,以雪白为主,唯有发尾墨黑的青年望着窗外。他的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指腹感受到雕刻在木匣上的精致纹路,云谏收回视线,打开了这份饯别礼物。
“呀,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啊。”
匣子中躺着一抹红色。
一根用红线编织的手绳,不过材料并不是只有红线,只是也因为那抹红色太过艳丽,才夺去了人的目光。
同样有一抹青蓝混杂在其中,清亮透彻的碧色,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某位龙尊大人。
穿在手绳上的小小的银色枫叶,格外精致讨喜。
那抹青蓝在云谏的感知里与丹枫同出一源,换句话说,这大概是丹枫龙形的毛发。
“难为枫哥了。”青年低笑了起来,伸出手拾起手绳,将其佩戴在左手的手腕上。
手臂手腕上的银饰繁复,银镯银链摇曳生姿,随着肢体的晃动落下斑驳的阴影,银白中,那一抹红与青蓝却格外显眼。
垂眸看着手腕间的艳色,青年的脸上满是柔和。
离开罗浮就像是脱下了一层枷锁。
他不讨厌在罗浮的生活,只是他也总像鸟一样,渴望飞翔天空。他已经习惯了在星际间穿梭的生活,短时间的停留会让他觉得平静,却不会让他满足。
放下手腕,云谏再次看向窗外。
人们总是对身边看惯的一切习以为常,却不知诞生的所有均是奇迹。
银白色的眼睛像是穿过无数有形之物与无形之物,看向了某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疏离的气质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在购买船票时,云谏只是随意地选择了一班航班,目的地也是随便一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尽管想要追猎孽物,可云谏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巡海游侠。”
作为同样信仰巡猎的组织,巡海游侠在寰宇之内也十分出名。
“不,怎么可能呢。”
云谏低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追猎孽物,他可能会遇到仙舟,但却不一定会遇到巡海游侠。
巡海游侠如同漫天繁星,自由而浪漫,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出现,他们总是忙碌地穿梭在星海之间,为了他们心中的正义。
不可否认,巡猎命途就是如此自由又冷酷,残忍又浪漫。
除了必要的停靠,飞船航行了七天,云谏就看了窗外七天。
普通人肯定会感到无聊,只欣赏一会儿星海,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的事情上。
但云谏是个例外。
他确实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星海,看了七天。
生命的诞生、死亡、进化演化同样浪漫,但星海在云谏眼中亦是如此。
有机物与无机物是同等地位的。
云谏从来不会吝啬于欣赏这些奇迹。
所以,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落在他人眼中是多么奇怪又特别。
正如孤身一人来时那般,青年也是孤身一人离开。
双脚踏在土地上,云谏微微眯起了眼睛。
巨大的森*晚*整*理浮空兽类有着深色的外表,下方垂落的却是纠缠在一起的植物根须,是动物还是植物?这是一个有些困难的问题。
灰土色的楼房有些倾倒,有些塌陷,就连地面也断断续续,不算平整,一副战后疮痍的样子。可是在这灰土色之中,却有大片大片的绿色。
这是一个矛盾的,既单调又富有生机的世界。
浓郁的绿色用它的柔软与生机装点着坚硬的楼房。
在云谏的感知里,周围有不少生命体。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先找一个休息的地方。
云谏从飞船上下来时,正值系统时下午五点。如今看天色,估计再过不久就该吃晚饭了。
当然,云谏不吃饭也无所谓。
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舍弃任何生理活动,毕竟本来就是模仿人类的行为,当只有他一个人时,这些异样就无须掩藏了。
但,云谏想他的监护人一定会为他的行为而感到痛心疾首。
无人居住的楼房随便选择一个,整理干净,就可以当时的落脚地。
云谏站在房间里,给门口和窗口撒上了驱散生物的药粉,他对这个星球上的植物还挺感兴趣,说不定能找到什么适合配药配毒的植物。
即便离开了丹鼎司,云谏却并没有停止自己研究的行为,因为这确实是他喜欢做的事情。
罗浮或者说仙舟的收纳技术一直都很厉害,几乎没用多少时间,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就已经焕然一新了。
云谏甚至还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收拾出来一个房间,用作实验、配药和制毒。
做完这些,他将蛊虫留下看守,转身离开。
在龙尊那里锻炼出来的武力值足够云谏应对多种困难。
他坐在巨大的环刃上,找到了水源,甚至还收获了果子和一只野鸡。
虽然这只鸡有三对翅膀,三只脚。
云谏在靠近水流的地方处理着果子和野鸡,这个时候他忽然有点想念丹枫了。能够行云布雨,操控水流的龙尊毫无疑问是出门旅行居家必备小能手,当然尊贵的龙尊大人一定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力量使在这种地方。
可想象无罪,所以云谏带着笑意想了想,动作利落地处理好了手中的东西。
为了防止血腥味吸引到什么,云谏还特意把处理的东西挖坑埋了起来,然后在上面撒了些药粉。
火焰在锅子底下燃烧,只不过比起做饭用的普通火焰,锅子下的火焰颜色有些特别。
金色的火苗跳动着,看不出一丝杀伤力,很难让人相信这火焰其实来自毁灭。
一部分果子当作饭后水果,鸡被斩成小块,还有现采摘和自带的配菜与调料。
云谏慢悠悠地炖着鸡,当夜晚彻底来临时,香气从锅内溢出,宣告着今天的晚餐大功告成。
抬手给自己盛了一碗,夜晚的风十分柔和,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不远处的草丛忽然发出了不太自然的抖动与声音。
看来,今天的这顿晚餐有一位意外访客。
第72章 072. 星海线-2
那便是云谏与伊索的初次相遇。
破破烂烂, 锈迹斑斑,缺胳膊少腿(尽管伊索没有当时的身躯没有腿),总之是一个会让看了的人便会怀疑这堆机械是否已经报废, 需要扔进废弃回收站里回收的地步。
*
云谏捧着自己刚吃了两口的晚餐,对着爬出来的机械破烂犯起了难。
他擅长的方向是生命、生物、医疗、毒理, 最多是炼蛊之类有些神神叨叨的玄学手段。简而言之, 他没在机械天赋上点一点。
将炖鸡放到一边,云谏怀着一种名为探索的心情蹲在了机械堆面前, 锈迹斑斑的外壳早已不复最初的颜色,看起来有些脏,还有部分破损, 裸露在外的电线、齿轮等物品看着有些复古。起码这样的古物在仙舟早已绝迹多年,甚至大部分联通宇宙的星球都会把这种机械放进博物馆。
但是。
云谏伸出手掌,悬在这堆机械零件上, 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堆机械零件上有生命的存在。
远有遍智天君博识尊,「帝皇」鲁珀特, 螺丝星君王螺丝咕姆, 近有仙舟金人反叛,机械生命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世人总会对此有诸多想法与讨论,这就是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有甚者,并不承认机械生命的存在。
那些人是那些人, 云谏是云谏。
雪发的青年睁开眼睛, 安静地看着面前这堆既不会呼吸也没有心脏跳动的机械零件,伸出双手, 将它捧了起来。
既然他感受到了生命,那么毫无疑问他面前的就是一个生命。
尽管云谏的动作已经无比小心了,可几乎要碎裂开来的机械堆还是在这个过程中掉落了一些零件。
在罗浮时, 云谏从未主动使用过丰饶的力量,而这次,他第一次主动使用了丰饶的力量。
对着一堆废铜烂铁。
“我不会还要学习如何修理机器吧。”云谏的手下散发着富有生命力的新绿的光,他喃喃自语,情绪里却并没有什么为难或困扰。他总是如此,情绪淡淡的,就算跟着丹枫学了六年怎么当人,他也始终在入门和未入门的界限踏步。
罕见地,在如此安静的夜晚里,在温柔的晚风里,他竟然有点开始想念丹枫了。
寻柯与丹枫不同,寻柯是热闹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是一种名为家的概念。丹枫则不然,他是安静的、如水一般清亮的,却又像是一轮月亮,温柔藏在了清冷孤寂之中。
云谏不讨厌寻柯身上那种人烟气,不如说其实他还挺喜欢的,讨论今天发生了什么,吃了什么,各种家长里短,让人有些怀念,好像父母在世时,他也是这么生活的。
但云谏本身的性格其实更贴近丹枫,他们两个可以安静地同处在一个空间里,看书处理政务,各干各的事,即便是坐着喝茶,也让他觉得舒适。
因此,云谏区分得很开,热闹喧嚣属于寻柯,安静冷清属于丹枫。
在这样的柔和的夜色下,他想到的只会是丹枫。
好吧,看来六年的教导还是很有成果的。
通过丰饶力量维持甚至在尝试修复机械的青年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
以普世理论来讲,丰饶的力量在针对有血肉或者通俗意义上的生命有着相当不错的效果,但显然作为无机物的金属并不在其生效范围内。当然,这只是普世理论。
就像机械生命,就像他从这堆机械零件上感知到了生命,这个世界连星神都有,又说什么普适理论呢?
感知中的生命似乎摆脱了有些破破烂烂的迹象,虽然依旧如同幽灵一般,在齿轮、电线、机械回路之间乱窜,但总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机械。”
云谏摸了摸下巴,掏出了从下了飞船之后,信号就不强不弱,同样有些半死不活的玉兆,当然仙舟之外的人更愿意称呼其为手机。
简单明了。
云谏身上当然还有别的玉兆,但他不经常用,反正现在他手机里也没有机密,所以他选择把最顺手的手机贡献了出来。
新绿的光建立了一条道路,于是被困在一堆废铁中的生命成功住进了青年的手机之中。
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游戏里经常见到的对话框。???:已运行372年,意识检测无误。联网状态——未连接。谢天谢地,至少有个人和我作伴说话了。嗯,你是人对吧?
不等云谏反应,有一行字出现。???:算了,你是不是人都无所谓,反正我不是人。你是不是人和我有关系吗?显然没有。哦,对了,看我这该死的记性。
问号更新成了一行字。
伊德索尔图泛用型辅助机体ζ型3Z。
但似乎是这个生命觉得这个称呼太长了,又或者过于传统,那一行字闪了闪,最后缩减成了两个字——伊索。
伊索: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邻居了,嗯,应该是邻居吧。我在这破地方待了372年,信号断断续续,半死不活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等等。
也不知道这位数据生命在云谏的手机里捣鼓了什么,总之合成的声音从云谏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是的,数据生命,云谏已经知道了它的本质。没有实体,又或者所有机械体都可以成为它的实体,如同幽灵一般在网络与数据中穿梭。
一种自由、浪漫却也会受到限制的生命。
“现在能听到了吗?我打开了麦克风,喂喂?”
人工合成的声音不分男女,也说不上好听,更没有什么语气波动,可这位数据生命愣是用自己的情绪填补了这部分,总而言之,这人工合成的声音平淡却又富有情绪,古怪又奇妙。
“我能听见。”
云谏淡淡地回答道,他重新捧起了碗,准备继续享用自己的晚饭。
“哎哎,那个,你能不能也给我盛一碗?看上去还挺好吃的。”
大概是三百多年没和人交流,伊索有些打开话匣子变成话痨的趋势。
云谏的目光移向放在一边的手机,他倒是不介意分一碗给伊索,但问题是,“你能吃?”
青年的有些疑惑,但情绪总体来说保持平静。
有点太平静了。
或者说,面前的这个有着人类外貌的存在一直都很稳定。伊索的数据流飞速地闪过,它都有点怀疑到底谁是数据生命了,怎么比它还稳定,跟没有情绪一样。
不过,伊索还是飞快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云谏看了他一眼,只思考了一秒,“行。”
他放下手里的碗,把手机拿了起来,竖着放好,后面是一块石头,正好能撑起手机,而后他又拿了个小碗,盛了一碗炖鸡,放到了手机面前。
摄像头已经被伊索打开,屏幕上出现了水流的图像。或许这代表这位数据生命正对着一碗看得见吃不着的炖鸡口水直流。
云谏看着面前的景象,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先是拿出用来拍照记录的照相机,对着面前的场景拍了一张。这照相机本来是他为了研究当地生物、环境等,做记录用的,却没想到第一张照片竟然会用在这种地方。
而后,他收好相机,慢吞吞地问道:“需要我给你点三根香吗?”
他想起来这眼熟的场景在哪里见过了。
那是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的时候,云饷与柳玉停留在了一个与仙舟有些类似,又或者是传承过古国传统的星球。不过,这颗星球还是有些特别的,足够用烟雨水乡来形容。
白色的高墙,灰色的砖瓦,青石板路,还有或宽或窄的水路,水上有着小船,这边是当地人出行的交通工具。
朦朦胧胧的烟雨笼罩着小镇,古楼的窗户半开着,行走在岸边的人撑着不算华丽的素色的伞。
头发与眼睛都还是黑色的小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跪在垫子上,双手擎着三炷香,对着比他要高一些的案上的什么东西恭敬地弯了三次腰,而后才把香插在了香炉上。
案上摆的是什么来着?
云谏有点记不清了。
但是他还记得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鼻尖嗅到的是淡淡的檀香味,里面还夹杂着香燃烧后残留的一点味道。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门外的河道上,戴着斗笠的船夫撑着竿子,顺水而下,不知道是谁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首小调就如同那个小镇,那颗星球一样,朦朦胧胧,如烟似幻。
父亲宽大,有着茧子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在离开时,他回首看了一眼那些黑沉的大堂,一股无言的莫名情绪落在了他的心上。
后来他才知晓,那叫祭奠。
那是父亲的一个短生种朋友。
姓名什么的,云谏并不知道。
只知道是到仙舟求学,而后又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短生种的寿命于长生种而言如烟花一逝,灿烂又短暂。这段只持续了不到十年的友情,却占据了这个短生种全部时间的八分之一。
人的脸,人的笑,人的喜怒哀乐在时间里渐渐变淡。
仙舟的长生种从来不会有短生种那般的葬礼,魔阴身是不好看的,仙舟人也总会避免提及自己那早已注定的未来。
但死亡总是无可避免。
几十年后,逝去之人的长生种朋友来到了他的家乡,在他的灵位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缭绕的烟混进了烟雨之中,那份苦涩、怀念、悲伤、怅然全部寄托在了那三炷香里。
这是云饷唯一能为他的短生种朋友做的事了。
第73章 073. 星海线-3
“这就不用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能把你送走,到时候我给你上香。”
伊索拒绝了云谏带着不自觉的促狭和捉弄意味的提议。
“我到时候可以直接给你来个赛博上香。说起来,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来历。”伊索的数据流在他说话的时候向手机内入侵。
入侵到一半, 它忽然停顿住了。
“该死。”
数据生命有些苦恼地说道。
“我忘记不能侵犯个人隐私了, 嗯,原来你叫云谏。这名字还挺好听的。”化作感知触手的数据流缩了回去, 伊索的合成音里没有半点尴尬。
这样随意翻看他人隐私的行为足够伊索上一趟宇宙法庭了,不过云谏并不是那么在意。如果他不想让伊索这个数据生命知道,他大可以不贡献自己的手机。
“你可以继续看, 我不介意。”
云谏耸了耸肩膀。
伊索发现他是真的不在意,它不由得在心里嘀咕(别问它一个数据生命为什么有心这玩意,它说有就有), 是它在没信号的废铜烂铁里待了三百多年快四百年了,外面的人类已经不介意被侵犯隐私了, 还是它面前的这个人类太奇怪了。
哦, 更正,是有着人类外貌的未知生物。
“不了,虽然我已经快四百年没联机了,但我还是有底线的。”伊索果断地拒绝了云谏给予它的诱惑。
将已经吃完饭的碗放下, 云谏的胳膊肘撑在腿上, 手托着下巴,眼皮微耷, “我的玉兆里又没什么私密文件。”
“玉兆?哦。玉兆。”
伊索捕捉到了这个词语,“原来你是仙舟人。嗯,你是长生种?”不等云谏回答, 它已经在自问自答了,“不是长生种也无所谓,反正我总能把你送走。”
“不过也有可能我活不过你。”
一直喋喋不休地数据生命忽然沉默了。
而后合成音忽然大了起来,“我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知道了,我就说。你和我以前见过的仙舟人不太一样。”伊索的声音忽然顿住,“该不会你真的能把我送走吧?我一串数据还活不过你这个有形之物?见鬼了吧?”
云谏托着下巴,听着陷入自己世界的数据生命喋喋不休,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看来他之后的生活会热闹很多。
作为数据生命,伊索的数据库里有着很多知识,同时由于它本身的性格和憋了三百多年无人说话的原因,总之,云谏忽然多出了与机械有关的课程。
“你不知道,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可真是太讨厌了。”
伊索不满地说道。
“吃素的食肉的,飞的跑的,要不是我不防水,水里游的也要追上我,给我一脚。我就好像是宠物犬的飞盘,又或者是猫的逗猫棒。每次我修好自己的身体,就总会有个什么东西把我新修的身体搞坏。”
云谏拨开茂盛的枝叶,见到了被绿色包裹的建筑。
扎根在建筑上的巨大植物枝干粗壮,一棵巨大的树。
“最离谱的一次是,我直接被一根枝条抽飞了。你懂吗?”
云谏收回看向树木的视线,“现在,安静点。”
话多的数据生命闭上了嘴巴,安静了下来。
云谏闭上眼睛,又缓慢睁开,“感觉到了吗?”
青年的声音如云般缥缈。
风吹动他的发丝,插在发丝间的簪子下坠的流苏也随风轻动。
“什么?”
伊索有点纳闷,依靠着云谏带来的玉兆,作为数据生命的伊索探测范围和计算能力都提升了不少,但他仍然对自己的这位邻居兼救命恩人感到疑惑。
云谏是个不太典型的仙舟人。
在伊索的感知中是这么说的。
云谏勾起唇角,银白的眼眸中闪过苍翠的新绿。
“感觉到、这充沛的生机——”
站在高处的青年一跃而下,繁琐的银饰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音,编起的长发也在空中乱飞,缀着银色配饰的紫黑二色的下摆与衣袖如同张开的蝴蝶翅膀。
“这是属于丰饶的力量啊!”
新绿几乎要占据整个银白的双眸。
伊索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你,你竟然是个信仰丰饶的仙舟人!”
音量被调大了最大。
“更甚至,你的身上还有丰饶的赐福!”
受到感召的草木疯长,下方的巨树伸展自己的枝叶,毫无保留地向到访者展示自己的力量。
黑白二色的巨大环刃出现在青年身后,握住内侧的把柄,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柔韧性,将环刃重重地砸在了下方,而后动作轻盈宛如舞蹈一般落到了地上。
“呕,回头我一定要给自己做个能飞的身体。呕。”
作为数据生命,伊索显得过于拟人了,甚至模拟出了人在高空旋转运动落地后的干呕。
吐出一堆垃圾数据包,伊索选择将这些数据包一键清理。
环刃浮在青年的身后,跟着青年运动。
云谏走近巨树,这么看这棵树更加巨大了。
莹莹的绿色在枝叶间发光,苍翠的纹路顺着主干流到树根,而后消失于地面之下。
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粗壮的树干有着一块空洞,绿色的纹路环绕着空洞,像是祭台外边篆刻的祭文。而空洞之中,蜷缩着一个有着人类与植物特征的存在。
伊索不知道该说什么,它觉得自己的数据流都混乱了。
有着树干纹理,又有人类人的外表,最后伊索在自己的数据库中找到了一点有关的记录。
合成音里透着茫然与干涩,“这不可能,已经灭绝有三万年的巴奥族(注一),我本以为它们早就遗落在历史中了,毕竟它们只留下了一两行字迹。”
“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吗?”
云谏抬头仰望着那个存在,淡淡地说道。
“只是,它并不算活着,当然也不算死了。它只是在维持着这个星球的生机。”
虽然它无法睁眼,无法说话,甚至没有思维,但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是它的延伸。这颗星球活着,它就活着。
青年抬起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难道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动物甚至植物都很针对你吗?”
伊索没有回答,它似乎懂了。
“因为它们都是它的延伸,它们拒绝着外来者,而所有的外来者,只要无法成为它的延伸,只要会威胁干扰到它的安静,就会被驱逐。”
散开的紫色衣袖如同蝴蝶垂落的翅膀,安静地栖息在植物的枝干上。
“它想要的不过是安静的生活。”
云谏收起环刃,放下了手,粗壮的枝干移动发出声音,但这枝干却并没有驱逐云谏这个来自天外的人,反而是伸到了他的身后。
云谏也不怎么见外地坐了上去,而后枝干再次移动,平稳、温柔。
高处的风景不错,风也不错。
云谏掏出手机,让伊索也看到了高处的风景。
“所以,它没有排斥你,是因为你是丰饶的令使?”
云谏垂着双腿,坐在枝干上,“不,我不是丰饶令使。”
他抬头看向天空,有着植物特征的巨兽温吞地移动着,“我不是丰饶令使。”
看着无边的绿色,他再次重复道。
几乎扩展到整个眼瞳的新绿消失不见。
“你不是丰饶令使?”伊索感觉刚平静下去的数据流再次混乱了起来,“可是你有丰饶的力量,有丰饶的祝福,远比丰饶的命途行者多,怎么会不是令使呢?”
“我确实不是祂的令使,祂未曾言明,而我也不觉得自己适合当丰饶令使,甚至我未曾行走在丰饶的命途上。”
云谏的声音几乎要随着风消失,可伊索还是听清了。
就它这些天所见,云谏在医学生物方面相当有天赋,但这样有天赋的人甚至不曾行走在丰饶命途上让它大为吃惊。
“可是,你在仙舟的时候,不是在罗浮的丹鼎司任职吗?作为医师,你相当有天赋啊。”
听到伊索的问题,云谏笑了起来,“如果你知道我在罗浮做了什么,我想你大概就不会有疑问了。”
“我信仰丰饶只是单纯因为药师大人赐予了我第二次生命。”
或许是因为他们还不太熟悉,云谏并没有给伊索讲过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而伊索也是如此。
不过此刻,伊索似乎捕捉到了一点线索。
能让一个理应信仰巡猎星神的仙舟人信仰丰饶星神,想必对云谏的影响非常之大。
“我好像很久没和人讲过我的身世了,又好像总是在跟人讲我的故事。”雪发的青年支着头,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厌烦还是百无聊赖。
“一言以蔽之,我是因为药师大人才活着的。”
“这也未免太过简短了。”伊索忍不住吐槽道,不过同时它理解了青年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信仰丰饶星神也不算奇怪。”数据生命想,如果它哪天忽然面临了数据删除消失,永远无法恢复(对数据生命来说等同于人类的死亡),却因为哪个星神可以再次存在下去,就算这个星神在大众眼里不是好的存在,它也一定会信仰对方的。
在面对与自己生死有关的事情时,总有一些东西会被排在后面。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因为生命很珍贵,因为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是奇迹,因为这是生命要活下去的本能。
所以,伊索短暂地理解了这个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件事情上。
第74章 074. 星海线-4
就算知道了云谏信仰的是丰饶, 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
不如说,反而因为云谏,伊索的生活变得幸福了很多。
原本的制药间分了一半给数据生命, 因此房间里出现了相当有意思的景象。
一半是各种植物,少部分动物, 另一半则是各种金属零件。无机与有机在这个房间里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平衡。
“喂, 我说云谏你啊,下次出门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点什么金属板材回来?你不觉得把齿轮、电线、黄铜管什么的裸露在外面很丑吗?”
主体已经从云谏手机中迁移出来的伊索对着桌子上那一堆零件发出了抗议。
正在观察植株细胞的云谏对此充耳不闻, 直到他将自己观察到的记录到了本子上,才回过头,“我觉得还好。”
按照云谏的眼光来看, 伊索此刻的身躯确实不算丑,受到搜集到的素材与零件的限制,伊索此刻的躯体颇有些复古怀旧甚至堪称古老的蒸汽风。
但没什么不好的, 很有特色。
谁会想到这有些复古的身躯里其实是一个相当未来感的数据生命呢?
“如果只是装饰的话,当然无所谓了, 但问题是这些裸露的部分本来应该藏起来的, 这和你们人类当众裸奔有什么区别?!不要因为我是数据生命就歧视我的正当权利好不好?!”伊索震声道。
揪了一片叶子塞进自己嘴里,用最古老的方式辨认植物的毒性与药性的青年面无表情,“这个星球上会在意这些的大概只有你。”有些苦涩清凉的草木汁液在嘴里散开,云谏把味道记录在了本子中。
伊索被云谏的实话噎住了, 因为它知道云谏说的是实话。
整颗星球, 在意这点的确实只有它这个数据生命,而本来应该在意的这点, 姑且能够称之为人类的云谏对此却相当无所谓。
这种微妙的身份颠倒感已经在他们身上出现很多次了,至今为止,伊索仍在适应自己的这位邻居、同居人以及同伴。
一股不算太明显的烧灼感从胃部一直往上烧到了喉管, 舌头出现了轻微的麻痹症状。
云谏算了下时间,大概三分钟。
不过因为他体质特殊,又有丰饶力量,这个时间和症状都需要打个问号。
将这些记录下来,云谏放下手中的笔,“下次出去我会去找一些板材的,不过我想你最好别太抱希望。”从这颗星球的科技来看,就算找到了,估计也是锈迹斑斑,动一下就会掉渣的金属制品,真用了估计是丑上加丑。
伊索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它还是有些不死心,“你就没从仙舟带什么材料来吗?”
云谏坐在桌子前,整理着自己的记录,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没有。毕竟我的研究方向是生物医疗和毒理,曾经就业的地方是丹鼎司。还记得吗,就是这些修理机械的课程,还是你给我现加的。”
仙舟科技确实发达,可云谏的专业方向是生物,是有机物,就算有无机物,那也都是用作药材或者调和剂什么的。像这种工匠手艺之类的活计,向来不是云谏擅长的。
好在,伊索对云谏的要求也不算高,就是在它的指导下帮它搞个勉强能用的身躯,剩下的那些,它可以自己完成。
就像现在,伊索正在制作能够浮空飞行的身躯,如果有仙舟的材料,它大概很快就能够制作出一副不错的身躯,可惜没有材料。
“按照现在的搜集速度,勉强能在三个月里做出来吧。”伊索不太满意的说到。
云谏撑着头看向它,此刻它在一个看上去有些臃肿的机器人身体里,脏脏的颜色,还带着锈痕,身躯是几何形,只有两只机械臂看上去比较灵活。
“我还没解剖过数据生命。”鹤发的青年忽然开口,此刻他正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打量着机械身躯里的那个生命。
“我倒是研究过能量生命。”他说的自然是仙舟的岁阳。
“不过,要研究数据生命的话,需要先学习一下编程或者工程吗。”云谏若有所思,他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有一个很显然的事,数据生命显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大概可以理解成一串或者许多串有自我意识的代码。
而研究者是不可能用解剖刀或者其他器具解剖代码的,换句话说,放在生物身上是解剖,但放在数据生命上大概就是解析。
解析数据,解析代码,也和解剖差不了多少。
伊索的左机械臂扶着桌子上的金属制品,右手则拿着螺丝刀,“一般来说,我可以给你发一份我的数据,也就是意识备份,但有个问题是我已经三百多年没联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过来帮我一把。”
伊索不客气地使唤起了云谏。
云谏起身走了过去,他现在的知识已经足够他给伊索打下手了。
“没错,就是这里。你还是很有机械天赋的嘛,真不考虑转职?”伊索再次为云谏的学习速度而感叹,“哦,说到哪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已经有三百多年没更新了。”
就像人类有记忆,数据生命或者说机械生命同样也有,比起记忆,称呼为记录或者数据备份比较合理。
人类或者生物是会自动筛选记忆的,重要的记下来,不重要的就删除,长期记忆,短期记忆,还有瞬间记忆等等,这些组合在一起,才会不至于让人的大脑爆炸。可机械生命不同,除非他们给自己设置一些定时自动清理程序,又或者是主动删除,只要条件允许他们就能够记住从有意识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记忆。
而机械生命的寿命普遍要多于人类(尤其是短生种),每个记忆都记得无比清楚,变成数据储存起来,可想而知时间长了需要多么大的内存。
因此,定时清理、自动筛选是十分必要的。
伊索作为数据生命,可以在网络漫游,也可以进入某个躯体之中,这之中的所见所闻,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它上传,然后进行数据备份。
人类都知道什么叫做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伊索当然也知道。
所以它的数据备份基本上被分成了几份放在了不同的地方,大头是网络中,保存着它近乎全部的数据,还有些核心或者私密的森*晚*整*理数据被它放在只有它知道的实体位置,而后才是它自身的数据。
为了保证自己的代码不臃肿,伊索不会携带全部数据,留在身边的都是近期的,随用随存随删,期限一般是一百到一百五十年。每次期限到了,它就会上传数据,进行备份,然后删除老的等新的。
但它已经三百多年,快四百年没连接网络了,也就是说它也这么多年没上传过数据,没进行数据更新和备份,一直带着三百多年的数据运行。
虽然它也可以完全断开这边的连接,重新启动一个最近的备份,但这不就相当于它直接舍弃了三百多年的时间和经历,直接白过了吗?!总之,它觉得不行。
“不能联网就不能上传,不能上传就不能更新,不能更新也就没法备份数据,哎。”伊索忍不住叹了口气,口吻沧桑,“三百多年,你知道这三百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因为这颗星球受到丰饶力量的严重影响,以及巴奥族的控制,地面上的信号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半死不活,看得人想直接一头撞死,所以要联网必须得离开这颗星球。
可问题又来了,要离开这颗星球,在他们都不具备随意穿梭或者跨越星球的情况下,就需要联网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下一班飞船来。
这是一个死循环。
“所以你当初是怎么想的?”伊索有些一言难尽的问道。
“你甚至都不是自己开的飞行器,你没想过来了之后怎么离开吗?哦,不对。”伊索忽然冷静了下来,“你压根就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
所以它无法苛责云谏,毕竟在这件事上,云谏也是受害者。
给伊索递工具递零件的云谏却显得非常淡然,“不,其实我多少有点感觉。”
“我确实是随便选择的地方,但是直觉,大概是直觉吧,告诉我这颗星球会与我有关,会与丰饶有关。”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甚至说不上是一种直觉,只是比较接近。
当然也可以说是命运让他来这里的。
从某些方面来说,仙舟人其实还挺迷信的,虽然其实是赛博算命,姑且算是一种科技。
在这种模糊不清的方面,云谏反而表现得很像一个人了,起码伊索这样的数据生命是不太能够理解的。
因此它只好迷茫的看着云谏,渴望得到更进一步的解释。
“其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因果论。”云谏漫不经心的说道。
“因果论?”因果论是一种宗教理论,感觉上似乎和科学挂不上什么钩,实际上也差不多。因果更像是仙舟人会在嘴里念叨的什么吉凶福祸。
伊索重复着这个词语,觉得仙舟文化博大精深。
“没错,因果论。”云谏点头,“在你看来,我来到这里是因,但实际上对我来说,我来到这里是果。”
那双银白的眸子并不柔和,也并不凌厉,只是无比的平静,像是不具备什么感情。
“选择早已作出,我来到这里是果,所以我在这里,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这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你明白了吗?”
青年的脸上只有平静,这一刻他好像端坐云端的神明或者仙人,“我来到这里的结果已经注定,不会改变,纵使我在半路下船,下错了星球,又或者发生了别的什么,但是兜兜转转,我总会来到这里。因此,也有些人喜欢叫其为命运或者注定的道路。”
外界的光落到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半边的脸。
伊索听到他这么说道。
“而我称呼祂为道。”
第75章 075. 星海线-5
好吧, 看来它的同居人身怀秘密。
它又知道了一个堪称,或者已经用不着堪称,就是爆炸性的消息了。
伊索冷静地想到, 尽管它的代码和数据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波动和混乱,但至少还能运行。
道听上去可真符合仙舟的用词, 但是显然, 伊索从来没用听过这个字眼。
“道?”
青年靠在桌子上,编起的长发垂在胸前, “嗯,道。”
“听上去好像和星神不太一样。”
伊索小心地打量着云谏的神色,防止自己踩到什么地雷。
“我其实不太喜欢和别人解释说明这样的行为, 毕竟我的身份不是教师或者学者,更不是什么说明书。”玩着自己的头发,青年如水流般平淡的声音流出, “星神被认为是掌握巨大力量的高等存在,人们这么形容称呼祂们——有灵之天体。你发现了吗, 这样的形容说明祂们是存在的, 就连虚无这样概念上与存在对立的星神,也在认知当中,至少祂的概念存在于这个宇宙中。”
“这里就又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词语,概念。”
尽管云谏说自己不喜欢解释说明这样的行为, 可他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位教师又或者是学者。
“当然概念这个词来自于人类, 看得见摸得着,又或者是看不见摸不着, 这个世界上充斥着诸多的概念,星神、命途也是一种概念。不是吗?”
“这是一个概括性的词语,但是能够说明很多在我们认知中的事情, 足够让人理解。我,或者说我所在的这一种族血脉相信着名为道的存在,就如同信徒信奉星神一般,只不过我们相信的‘祂’很特别。因为祂或者说祂们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实体,更不具备意识,当然你也可以称呼其为规则、法则,命运也可以,但命运并不能完全概括,命运只不过是道的一部分。”
“所以,我想你应该已经理解了,道是一种概念,祂本身或许要比星神更高级,又或许祂比虚数之树还要高级。因为祂是一种概念,祂无处不在,不管人类是否能够理解,道也只是人类给祂创造的词语,用以概括这个或者这样的概念,好让人能够理解。”
那双并非人类能够拥有的眼睛甚至让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的伊索感到寒颤,毕竟云谏的说法太过奇怪,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众的认知。
“世人经常会问一个问题,你/我/他相信命运吗?有的人会选择相信,而有的人会选择不相信。但这无所谓,信是道,不信是道,命运也是道。生与死是道,创造与湮灭也是道。一个种族、一个文明、乃至一整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能否认知,是否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道。”
“如果一个不信命运的人打破了命运,跳出了命运之外,那他又要如何确定不是道需要一个能够打破命运,跳出命运的人呢?同理,星神的存在,命途的存在与开放,乃至虚数之树的存在,这一切又怎么能确定不是道想要的呢?”
近乎诡辩,甚至更胜诡辩地解释与说明。
伊索陷入了静默之中,它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所以它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聆听。
云谏笑了起来,“当然,我们无法证明道的存在,可我们也无法证明道不存在。这是一件非常自由心证的事情,所以其实信不信道也并不重要。但我们非常确信一点,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总是按照某些方式或者规则存在、发展的。就像人们总会说命中注定一样,道也是如此。”
“好的坏的,完满的或者是平庸的,一切都已注定,也包括变化,听上去似乎有些虚无主义,还很矛盾,不过并非如此。因为存在和虚无(即不存在)也是道,它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如果你要问我道是什么,那么我只能告诉你,道就是道。”
听上去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在演讲,竟然还有些逻辑自洽。
伊索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些老了,太久没更新了,它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类似于cpu烧了的感觉了。
终于,它憋出了要说的话:“你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顺便问下你今年多少岁?听说仙舟人会在特定的年龄阶段出现名为魔阴身的症状,你不会也要开始了吧?”
云谏耸了耸肩膀,“多谢关心,今年刚满二十,距离魔阴身还很远,更何况……”他连魔阴身这种症状都不会有。当然,后半句话云谏并没有说出口。
伊索是数据生命,虽然它的数据库里有很多东西,但是云谏的话已经有些涉及到哲学了,哲学和它这种理性占主导的机械、数据生命完全不搭,当然它也不会否认可能会出现什么热爱研究哲学的机械老乡。
反正它是不打算再想下去了,它不想临门一脚报废,重启数据备份。
“我了解了,总的来说,你家相信的是无物无形甚至可能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一种概念或者概念集合体?还怪包容的哈。”
原来伊索,听了云谏的话,它只能想到概念这种含糊的词语,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谁又知道呢。但总之就如同云谏自己说的一样,道只是一个由人类创造出来,能够形容,让人更好理解祂的词语罢了。
“差不多,不过也没什么深究的必要。”云谏淡淡地说道,毕竟他们在谈论的这个东西本来就什么都不是,真的当成疯子讲话也无所谓。
伊索收拾好桌面上的零件、金属板等材料,“确实没什么深究的必要,毕竟这个世界上在乎神和不在乎神的人一样多。”
云谏从靠着的桌子上直起身子来,“反正距离午饭还有些时间,我干脆出去走走好了。”
伊索跟在他的身后,喋喋不休道:“既然如此,那你记得给我带材料,还记得我要什么吧?需不需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哦,对了。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要试试我库里的菜谱吗?就是不知道在这地方能不能找到材料。”
云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都记得,不需要,捉到什么吃什么。”
巨大的环刃浮在他的身后,他坐到了上面,既是武器又是移动坐骑的环刃很好用,随着云谏的神念,环刃移动了起来。
伊索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不由地嘀咕起来:“把武器当坐骑,果然很特别。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离开,接下来又要去哪里。”
仔细思考了一下,伊索觉得待在云谏身边,跟着对方行动的感觉还不错,它也是个很包容的生命体。
……
黑白二色的环刃悬浮着,平稳地移动。
云谏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已经拧起了眉头。
因为他听到了熟悉无比的声音,伴随着疯狂神经的笑声,神出鬼没的常乐天君的声音。
显然,这位早就盯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偷窥他的欢愉星神阿哈不知道把他刚才与伊索的谈话听了多少,不过从阿哈有些癫狂的样子来看,似乎是都听到了。当然也有小部分可能是,阿哈一直这么癫狂,跟他的话无关。
可云谏并不觉得这位热衷于乐子的星神会放过自己。
关于自己的特殊性,云谏其实多少已经有所了解了,尽管不是全部,但起码已经有一部分了。
“鸟宝宝,鹤宝宝,我不得不承认,你又一次成功地取悦到我了。听听你刚才说的话——”
阿哈有些尖锐的声音压低,模仿起了云谏刚才的语气。
“星神、命途也是一种概念。因为存在和虚无也是道。哈哈哈哈哼哼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
终于笑够的阿哈开口道:“好吧,可爱的鹤宝宝,至少你确实说对了一些事情。不过后者,天哪,真应该让那坨废铁来听听你的话,保不准你会得到祂的注视,得到祂的青睐呢?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会记得在你身上打上欢愉的专属标识的。”
在说这话的时候,阿哈的声音里多少带了些没事找事、看乐子凑热闹的态度,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显然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欢愉星神打算立刻动身。
云谏垂下眸子,“与遍智天君相比,我的话语不值一提,常乐天君还是莫要去叨扰遍智天君了。”
这回答大概有些过于无趣,阿哈不算满意地摇头晃脑,“这样子可不行啊,鸟宝宝。你要更自信些,看一件器具诞生灵智也是一件很有乐子的事情。更何况,你本就有这样的资质呢。”
对于阿哈的话,云谏充耳不闻,主打一个无视到底。
“鸟宝宝又无视阿哈,阿哈真没面子,阿哈真没面子。”面具绕着云谏飞了几圈,忽然炸开了礼花和彩色的小碎片。
“鹤宝宝你等着,阿哈这就拉其他家伙过来评评理!”
“等……”一下!
不等云谏反应,欢愉星神便如来时那般,彻底消失了踪迹。
云谏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他并不怀疑常乐天君的想法是否会实现,事实上,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欢愉星神如同牛皮糖一样缠在其他星神的身边,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实现自己的目标。
在不好搞这件事上,阿哈算是独一档。
没关系的,其他星神一定不会搭理常乐天君的。
云谏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围观偷窥他生活的一只阿哈就够了!他可不想成为其他星神围观的什么稀有物种或者小宠物。
阿哈这行为跟一个人和别人说我家猫会后空翻有什么两样?!
第76章 076. 星海线-6
白日与黑夜一如往常的到来, 玉界门与星槎海的星槎依然络绎不绝,一切都未曾改变。
一个人的离开并不会影响什么。
紧闭的工作间内,各种零件材料堆放在一起, 到处都是。
灰发的青年屏着呼吸,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核心, 散发着柔和生机的绿色, 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冰冷的金属,反而是种子之类有活性的东西。
寻柯握着笔的手一点也没抖, 手臂平稳流畅的在这颗核心上勾勒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笔尖轻轻提起,勾勒出了复杂的图案。
“呼——”寻柯提笔, 看着手掌中巴掌大的核心松了口气,高度集中的精神在此刻涌上来了疲惫,眼睛也有些干涩。
“终于好了, 这样一来,应该就可以了。也不知道小云从哪里找到的法阵。”寻柯小心翼翼的把这唯一一颗成功的核心放到了匣子里, 抱着匣子起身, 走进了内间。
内间与外间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冰冷、阴暗,最显眼的是位于房间内的那张台子。
一具躯体躺在上面,不着寸缕, 有些冰冷的白光打在躯体上面, 显得格外苍白。
寻柯抱着匣子,走到了台子前, 打量着台子上的身躯。
雪色的娃娃头发丝自然垂下,唯有发尾的位置墨黑,精致小巧的五官天生带着一些幼感, 显得格外乖巧。这是依照云谏少年时的相貌制作的身体,一具如同活人一般的躯壳。
这具身躯用的是云谏刚来罗浮不久时的样子,刨除因为冷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身躯,就好像是在睡觉一般。
寻柯将怀里的匣子放到一边,从旁边的工具里选择了一把锋利的刀,他用这把刀切开了少年的胸腔。在这个过程中,溢出的并非猩红的血液,而是如同植物汁液一般的金绿色液体,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得抑制住这身体的自愈能力,该说材料不愧是来自孽物吗,丰饶之力太浓郁了。”寻柯皱着眉,嘀咕起来,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在离开罗浮时,云谏就已经准备好了全部,其中包括可能会用到的,用来抑制丰饶之力,延缓丰饶身躯自愈能力的药剂。
寻柯拿过药剂,半点不吝啬的把药剂全部倒在了胸腔的伤口上。
肉眼可见的,原本正在愈合的伤口一下子停止了下来,当然,只是近乎停止。
“十五分钟。”
寻柯念叨着药剂作用的时间,快速的扒拉开伤口两边的“血肉”,将内里的胸腔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
事实上,云谏的这副身躯本质上更接近植物,而非正常意义上的血肉之躯。
将绿色的生命核心放入胸腔内,如同根系或者植物纤维的存在连接包裹到了核心上面,将核心固定,笔尖曾经勾勒的地方亮了起来,金色的纹路与绿色的光糅合在一起,将那些根系或者纤维般的存在侵染成相同的颜色。
成功了。
寻柯缓缓吐出一口气。
金色与绿色中逐渐出现了荧蓝色,在伤口愈合前,最终出现了这样的奇特场景,三种颜色在核心处流转,靠近核心的连接部分为金绿色,带着极少的荧蓝,可到了远离核心的部位,金绿色便成为了荧蓝色,如同黑暗洞穴中的荧光植物。
但这副身躯的血液依然是金绿色的。
确定伤口愈合,寻柯终于能进行下一步了,也是最后一步。
他翻出毛笔与一盒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作的颜料,以这副少年身躯为纸,书写绘制着一串又一串的咒文。
四肢,关节,胸腔,脖颈,后背与双眼,在重要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的字迹。
落下最后一笔,那些黑色的咒文忽然活了起来,具有了生命力,也流动了起来。
从重要的位置飞快的蔓延到了身体的各处,密密麻麻,就连脸颊也未曾放过,像是锁链又像是丝线,又或者其他的什么,最后,这些咒文隐没于皮肤下,只留下了后颈与背后的纹路,看上去倒是有些像工造司的那些篆刻回路了。
虽然看见了不怎么科学的一幕,但寻柯接受良好。
他放下手中的笔与颜料,凑了过去,看着如同安睡一般的少年。
“小云,该醒了。”
雪白的睫毛轻颤,一双非人的银白眼眸安静且冰冷。
……
一颗被丰饶孽物盯上的星球,一颗被丰饶孽物侵略的星球,一颗即将死去化为残骸的星球。
阴云密布,给人无端的压抑感。
到处都是战火飞扬的气息,烧焦的建筑、植物残骸焦黑,一副了无生机的破败景象。
大地被血染成了棕红,四零八落的残肢躯体,有正常人类的,有步离人的,甚至还有具有爬行动物和水生动物特征的。
阴沉、血腥、残败的景象中,唯有一个存在格外特别。
雪色的发丝仿佛在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圣洁的光晕,插在发丝间的簪子银色蝴蝶展翅欲飞,上面的蓝色宝石如同月光一般,变换着深浅的色彩,蓝色调、紫色调,分外柔和,无论是蝴蝶还是长长的流苏都随着那人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身后的长发被编成了一股,发尾的位置染上了墨色,像是仙鹤的翅膀,垂在裸露的后背。
前面被裹得严严实实,带着传统仙舟风格上衣素白,盘口与滚边却是浅浅的金色,有着羽翼样的暗纹,背后确实菱形开口,袖子从肩膀下就散开,宽大如同羽翼,又或者那确实是一对羽翼,金色勾勒出羽毛的样子,白色的大袖也下方也如同发尾一般染成了黑色。
两只手臂都被过长的黑色手套包裹得不透风,和看似简单实则繁复的上衣不同,下方是纯黑的裤子以及长靴,唯有腰部与左腿上的装饰都是银色。
云谏抬手摸着手腕上没摘下来过的红色手绳,这是他身上唯一的艳色。
“真扫兴,难得见到一个和我有着相同经历的人。应星。”
青年垂下眸子低声念着借由远在罗浮的身躯听到的名字。
“或许,我也该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远处,下一波孽物大军再次袭来。
“算算时间,百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啊。”
伊索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谏,下一波孽物来了!”
云谏轻飘飘地说道:“我看到了。”
“预计十秒内进行正面交锋,十,九,八,七……”
巨大的环刃出现在青年的手边,地面在颤动,贪婪的怪物从来不会放过触手可及的猎物,只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将环刃重重的砸在地上,借由那巨大的力道,云谏跃了起来,脚腕勾起地上的环刃,再次抛向空中,散开的袖摆如同仙鹤的飞羽,他伸手握住环刃,在空中轻松的调整了自己的身体。
环刃自动拆开组合成重弓。
银白色的眼睛映出下方如同海浪一般席卷而来的丰饶孽物。
“踏上巡猎命途确实超出我的预料,就像我也不曾想过自己有天会成为巡海游侠,但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
金色的箭凝聚在弦上,毁灭的气息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自始至终,我都不介意用其他手段维护丰饶,以杀止战,亦是善。”
“……一!”
随着话音落下,那支金色的箭离弦奔出,宛如流星,光辉灿烂。
金色的光猛地炸裂开来,狂风吹动着他的发丝与袖摆,宛如一颗星星的坠落与毁灭,金色的火焰将一切燃烧殆尽,可同时这片金色火海却只在孽物中蔓延。
从空中落下的青年松开了手,重弓再度散开组合成了熟悉的环刃,他动作轻巧,环刃接住了他,他坐在环刃上,垂着腿,安静的欣赏着这片美丽的金色火海。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信奉丰饶,为了维护丰饶的正统与真意,从来不会介意使用任何手段,哪怕是毁灭,哪怕是巡猎。
伊索的声音再度响起,“确认,这颗星球上已检测不到丰饶孽物,清理完成。”
云谏不感兴趣的挪开眼睛,“解决了,记得发消息给巡海游侠那边的人,我大概要回去一趟,如果他们需要各种药品,就和以前一样,直接去那个地方拿,不过短时间内我大概不会有时间再做一批新药了。”
环刃托着他离开。
“接下来该去哪呢?在回罗浮前,还有点时间,对了,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去。”
云谏回到了飞船里,抬手翻出了一份星球到访记录。
不算太多,也就七个,前六个都被划去,只剩下最后一个。
云谏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起来。
伊索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已经给巡海游侠那边发过消息了,只是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看到。你也知道,他们虽然销声匿迹了,但其实很忙,包括你在内。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现在的伊索早就与云谏最初相遇时的它不一样了,云谏也算是见证了伊索的变化,从没法联网的破破烂烂的老旧机器人逐渐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整个飞船都是由伊索操控的,可以说它就是这个飞船的ai。
云谏微微抿起嘴唇,最后像是妥协一般,轻声道:“这是最后一个地方。”
他手里的这份到访记录其实是一个名单,上面的那几个星球都是他曾与父母到访过的,居住过的地方,而现在他要回到那个已经死绝的星球。
那是一切结束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指示灯亮了起来,伊索的声音再次提醒道:“空间坐标已输入,已确认下个目的地,灭绝之地,环。”
坐在椅子上,云谏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百年前,他刚刚踏上旅途的时候。
第77章 077. 星海线-7
随着相处时间变长, 伊索也差不多了解了自己的同居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狠人。
“制毒、炼蛊、大瘟疫。”伊索看着正在研究药物配比的青年,对方身上依然是那身极富民族风情的服饰,如同美丽有毒的蝴蝶。
“你告诉我, 你真的没被仙舟通缉吗?”
如果可以,它其实还是想当个正常生命体, 而不是什么通缉犯。
云谏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没有。不过如你所见, 我现在是无流放之名有流放之实,但是这恰好是我所希望的。”
他是个仙舟人, 是个寿命悠久的长生种,仙舟人二十岁成年考核,考的是他们是否做好真正进入社会的准备, 绝大部分仙舟人可能会一直考到百岁才通过考验,甚至有少部分直到两百岁都不一定能考过,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成年。
也就是说成年考试从二十岁开始考, 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考过,要看他们的学识、心理状态还有运气等等。
但通过成年考核只是仙舟人的第一步, 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 不仅短生种如此,仙舟人这种长生种也是如此。
由此可见,二十岁就通过成年考核的云谏确实非常地特别。
毕竟他曾经是按照短生种的轨迹生活的,本身又天赋出众, 能够一次通过考核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仙舟对待仙舟人向来十分严格, 这样的严格在远处航行上体现得尤为深刻。
正因为仙舟知晓他们这般的长生种会给寰宇带来什么,所以才如此限制, 他们是人,而非孽物。为了防止仙舟人到别的星球造成如同丰饶孽物那般恶劣的影响,仙舟当然会严格审核离开仙舟的人的身份与经历。
依照云谏在罗浮的身份, 就算他通过成年考核,却未必能够随他所想,离开罗浮,环游宇宙。
这才是他把自己的事情暴露在滕骁将军面前的原因,既然他自己说的不算,就让整个仙舟说的算,话语权最重的人来。
伊索是数据生命,没有普遍意义上的实体,虽然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但是勉强能够理解云谏的所作所为和逻辑。
“按照你表现出来的,仙舟那边大概确实不想也不敢放你离开。”
和普通的医师不同,云谏的攻击性可谓是拉满了,如果说制毒、炼蛊还在理解范围内,那搞出一场针对步离人的大瘟疫,就足以说明云谏的搞事手段。
天才和疯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伊索扪心自问,如果它是仙舟高层,大概也不太敢把云谏这个大杀器放出去。
不过。
伊索思考了一下,“就算你信仰丰饶也不必离开仙舟吧?”
尽管仙舟信奉帝弓司命,但也不是没有将丰饶视为正庙正神的存在,在这点上,仙舟其实非常包容。而医士、医生这样的职业总是会与丰饶挂钩。
就如同丰饶命途上的行者大多承担奶妈的职责一样,身在丹鼎司的云谏信奉丰饶药师其实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治病医人嘛,信丰饶不寒碜。
云谏记录好手中的方子,“嗯,所以这只是我想。”
与仙舟本身并无关系,是他想离开仙舟。
无论是如同父母那样好似无名客一般在星间旅行,亦或是如同流犯一般孤身一人星海巡游,他只是做了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这颗星球上待了快有一个月,云谏已经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有所了解。
受到丰饶祝福的巴奥族凭借着自身正缓缓将这颗星球改造成适合的样子,这颗星球上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体内都有着丰饶的力量,虽然不多,但是作为药材或者材料却很不错。
丰饶的力量是一种温和的、富有生机的力量,还有净化的功能。
虽然丰饶力量太多会导致一切令人厌恶的存在产生,但少量丰饶力量却十分好用,不管是补充生命力,还是用作调和或者修养,治疗方面也可以加快伤口愈合速度,堪称万金油。
云谏早在罗浮时就按照自己的身体状况研究起了丰饶的力量性质。
那含着一丝毁灭气息的丹药就是他的研究之一。
毁灭,一个让人胆寒的词语。
有着这样名号的星神自然也不是什么温柔的家伙,毁灭星神纳努克,在仙舟祂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呼——烬灭祸祖。
丰饶星神药师,毁灭星神纳努克,还有早已陨落的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这三位在仙舟分别被称为寿瘟祸祖,烬灭祸祖,螟蝗祸祖,而丰饶孽物、反物质军团和虫群也是整个宇宙中最人人喊打的存在。
但云谏却从这之中窥见了一丝堪称疯狂的东西。
毫无疑问,他体内那滴未知的金色液体来自毁灭。
或者,他再大胆地猜猜,那大概是毁灭星神纳努克的血液。
有些时候,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力量也是同理,至少应该在个人的承受范围之内。
云谏体内有着堪比建木的丰饶力量,某种角度来说,他和建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生机自然是好东西,但并不是越多越好。
就好像人体内的细胞与癌细胞,太过极端,普通的细胞便会成为癌细胞。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什么去抑制,或者充当人体的免疫机能,保证人体平衡。
毁灭的力量在云谏的身体里正是如此。
而云谏在仔细翻阅了有关毁灭星神纳努克的资料后,意识到毁灭的力量或许能够中和森*晚*整*理丰饶的力量。那些受到毁灭力量改变模样的反物质军团本质上是受到了毁灭力量的侵染,丰饶的力量也差不多,当丰饶的力量过多,便会拥有恶心的生命力,如同不停增殖的癌细胞。
不能只有毁灭,不能只有生机,就像生与死本就一体,所以云谏参照自己身体的情况,抽取了极为少量的毁灭气息与力量,再加上丰饶力量,制成丹药。
他的研究是成功的。
丰饶力量温和,少量的丰饶力量不会呈现出吞噬、侵染之类的行为,而毁灭的力量暴烈具有侵略性,哪怕只是一丝也会有相当大的影响。
云谏就像是在制造琥珀,用相对较多的丰饶力量包裹住毁灭的力量,这样制作的丹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人的理智,保持脆弱的平衡。
药王秘传已经给出了最后的实验的结果。
他其实并不在乎那滴血液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毁灭的力量对他有用。
云谏平静地合上面前的研究笔记。
人体是精妙的容器,但每个人,每个容器能承载的力量其实并不相同。
冷白的灯光下,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如同千万光年外的星星。
就像不朽分成了持明族和龙尊,龙尊天然能够承受更多的力量,又或者龙尊被给予了更多的力量。仙舟人同样,尽管他们踏上了巡猎的命途,可他们的身体内本身有着丰饶的力量。
令使也是如此,容器承载力量,但力量也在塑造容器,二者是相辅相成的。
否则就会像广为流传在寰宇的那只被欢愉星神阿哈变成最强令使的虫子,在阿哈松手的一瞬间,爆裂开来,成了一滩。
命途与令使并无关系,行走在丰饶命途的人不一定会是丰饶令使,丰饶令使也不一定行走在丰饶命途之上。
同时,身体内的力量也与命途、令使没有任何关系。
仙舟便是最好的例子。
云谏伸出手,安静的注视着手心,金色的火苗簇的燃烧起来。
这是毁灭的力量。
云谏手腕一转,金色的火苗消失。
他的体内有丰饶的力量、毁灭的力量,但不一定只有这两种力量。
早在常乐天君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就意识到了这点。
众所周知,常乐天君是个喜欢看乐子,也喜欢动手制造乐子的星神,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都在祂的欣赏范围之内。如果他真的只是因为本该信仰巡猎却信仰了丰饶,活在巡猎的地盘而吸引到了常乐天君,那么常乐天君不该对他有如此长久的关注。
他本身就是特殊的。
云谏垂下眸子,冷白灯光下,雪白的细密睫毛真的如同冰雪雕刻一般。
就像他很久以前对丹枫说过,要注意自己不要变成被力量塑造的容器,他的身份其实也有迹可循。
无论他愿不愿意,常乐天君大概早晚会来到他的身边。
想到这里,云谏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不会产生一丝情感波动。
不过虽然他有猜测,心中也明了,但证据还是要有的。
云谏抬手关上了灯,作为数据生命的伊索比他还像个人,每天都保持着极为优良的作息,晚上八点睡,早上五点起,时间一到,别管接下来还有什么事直接关机,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这地方没有联网。
但总之,和他这种作息反人类甚至称不上人类的人是两个极端。
青年站了起来,室内虽然很暗,可窗外依然有淡淡的光落了进来。
不同于仙舟系统模拟的日光、月光,这里夜晚的光是淡淡的绿色,像极了飞舞的萤火虫又或者是从各种生命身上溢出的生命力。
云谏站到窗边,望向窗外。
依稀能够看到那棵巨大的古树,这颗星球的核心。
那棵树正散发着淡淡的翠绿。
最后的巴奥。
它与树木、土地,这颗星球融为一体。这不算活化星球,却也是另一种的活化。
雪发的青年抱着手臂,目光冷淡,眼睛里却是空无一片。
他该睡了。
第78章 078. 星海线-8
短生种与长生种的时间观念总是天差地别。
但好在无论是云谏还是伊索都不在短生种的范围之中。
伊索翻着日历, 计算着它遇到云谏后过去了多久。尽管它可以立刻得出结论来,但它还是喜欢这种拟人的翻阅日历的感觉,这会让它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哦, 原来已经三个月了。
伊索一时之间也忍不住如同短生种那般发出了对时间的感慨。
当初空荡荡,只能说是勉强落脚的屋子经过三个月的修整, 添置物品已经变得像模像样, 根本看不出来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
不只是屋子,就连伊索的躯壳也焕然一新, 起码称不上丑或者难看。
正如伊索之前同云谏抱怨的,它确实给自己做了一个能飞的躯体,不过介于一些原因, 它选择把这个躯体放置备用,它目前的身体大概有半个人高,外壳没有选择棱角的几何形, 而是采取了更为圆润的带着弧度的外观。
相当完整的大块镜子很干净,看得出来被人仔细地清洁过, 里面映出了伊索现在的样子。
涂装是柔和的黄色, 没有锈迹,没有斑驳,至少伊索现在很满意自己的身体,毕竟在这个星球上它已经做到了最好。
就在它欣赏着自己充满数的美感的身躯时, 大门被打开了。
穿着民族服饰的鹤发青年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伊索只大体扫了一眼,就分析出了好几株被云谏记录在星球植物图鉴里类别为有毒的植物。
身上除了看上去极为繁复, 让人会担心那些零碎东西掉到哪里的银饰,还有装有药丸和草药的香囊,身上的气息也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如果嗅觉灵敏的人仔细分辨,就能从中发现属于毒草的腥甜与草药的甘苦。
可以说,云谏早就被腌入味了,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并不让人讨厌。
伊索倒是知道,在气味这方面云谏其实相当谨慎,不仅会保证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味道,还会不厌其烦地用药粉驱除味道,不过大概是因为这颗星球上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有云谏自己,所以他现在倒是对身上的气味没那么严苛了。
伊索也询问过云谏为什么要把自己身上的味道都去掉,云谏给出的答案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因为他不想要任何因素干扰自己的嗅觉,影响他的研究。
很学术,很云谏。
“你回来了。”
伊索对云谏打着招呼,“今天的食材也一起带回来了?”
虽然数据生命不能吃饭,但并不妨碍伊索发展自己的厨艺爱好,作为一名合格的同居人,伊索承担起了做饭的责任。
至于洗碗,它已经用剩余的材料组装了一台洗碗机。
云谏轻轻点头,“嗯,都带回来了。不过。”
放下篮子,云谏活动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在触碰到左手手腕上灿银间的朱红时顿了一下,而后缓慢地离开。
“今天外界的感觉不太对,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知道些什么吗?”
伊索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食材放进厨房等待处理,而和食材一起带回来的植株则放进工作间。
“感觉不太对?形容一下?”
云谏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的水。
“丰饶的力量,或者说生命力正在稳步增长,只是我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涨到峰值,又会什么时候落下。”
听到云谏的话,伊索在自己的资料库里搜索了起来,恍然大悟:“啊,你说的是潮汐啊。”
它在这颗星球待的三百七十二年里,遇到潮汐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并非对潮汐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又或者是一直如此,这颗星球上出现了名为潮汐的现象,生命力如同海潮一般,潮涨潮落,似乎五十年左右就会出现一次,潮汐时间在一个月到三个月,与此同时,昼夜时间也会随潮汐的涌动而变化。”
听到这里,云谏颇为感兴趣,“特殊现象潮汐,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伊索并没否认,“你运气确实很好。不过根据我以往的记录来看,潮汐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只不过是在潮汐的时间内,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力会大幅度增长,活跃度也会变强而已。”
“是吗。”听了伊索的话,云谏反而若有所思起来。
休息好了的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种特殊现象还是很值得记录的,在潮汐期间,大概会有一些特别的植物出现。”
毫不意外,青年最关注的仍然是各种毒花毒草、奇珍异草。
“好好,我知道了,今天吃辣一点没关系吧?”
云谏比了个可以的手势,走进工作间内,准备整理自己带回来的药草。
将植株从篮子中仔细的取出,云谏清理着不太好或者枯萎的地方,只保留最鲜嫩的部分,还要将泥土小心地擦干净。
处理草药是个细致活,之前处理的那批正在外面干晒,手里的这批只有几株需要晒干,其他的要用别的方式保存。
虽然复杂,但云谏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厌烦的情绪,事实上,他还挺喜欢亲手处理药草的。
他一边处理着手中的植物,一边思考着伊索说的关于潮汐的事情。
不管之前如何,这颗星球现在确实与丰饶有关。
他有一种预感,他会知道为何直觉让他选择这里,来到这里。
指引他选择航线,下船的预感与这一预感是同样的东西。
很多时候,人们只会注意到他作为医士、鸩士的身份,再不然就是炼蛊者和研究者的身份。
云谏抬起手,手中如同观赏花一般的花有着美丽的外表,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种剧毒却解毒的草药。银白色的双眼中映出花朵的全貌,幽蓝色的花瓣如同青火焚烧,最中间却是猩红,明明是无比冲突的色彩,可在这花上却显得和谐极了。
他与伊索说过道,可这只是云家信仰的一部分。
他们笃信万物有灵,所以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他是巫。
炼蛊只是巫手段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正是因为巫的身份,所以云谏的直觉、预感向来准确,就算没有进行卜占却也会感觉到什么。
云谏还挺期待,笃信万物有灵,沟通天地的巫的预感,指引的到底是什么。
目前看来,很快,他就可以知晓答案了。
放下手中的花,将花瓣从枝头摘下来,幽蓝色的放在一起,猩红的放在一起。
青年垂眸,在心中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要再等等。
……
潮汐的来临并非突如其来,今天的异常只是潮汐来临的前兆。
云谏看着比往常要提前半个系统时黑下来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
屋子破损的窗户早就被他修补过了,窗外翠绿的月光朦胧轻盈,好似幻梦,还有溢出的如同萤火虫一般的生命力。
现在它们好似真的有了生命,变得活跃起来,正如萤火虫那般。
尽管生命力并非什么坏东西,但考虑到自己自己还不太了解潮汐,不知道自己出门会出现什么情况,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云谏选择安静地待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一切。
大概是因为潮汐刚刚开始,云谏只是隐约地感觉到光点比以前更活跃些,但数量上似乎没有太大的提升。
如同仙舟人一般,比起记录电子版,更喜欢用纸笔记录的云谏一边思考着,一边记录下了自己的观测。
他的手没停,眼睛朝古树那边望去。
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笼罩在古树上的翠绿似乎明亮了些。
暂时没观测到植物生长。
记录了这么一行字,云谏标注了一下日期,结束了今天对于潮汐的观测。
收拾好东西,云谏走出了工作间,走进了卧室。
应某位自诩同样拥有人权,格外拟人的数据生命要求,即使不需要睡觉,伊索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反正这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再收拾出来一个空置屋子完全没问题。
因为一些需要,他们把两个相邻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并且打通。
正如伊索说的,他们是邻居,也是同居人。
不过,伊索还没有睡,或者换个说法,还没有关机或者是切换到待机模式。
“你出来了。”
伊索不意外地歪了下头,手里还提着小喷壶,显然它正在浇花。
他们准备了一个木架子,总共三层。上面不仅有云谏种植栽培的药草,还有伊索种的菜和花。
云谏对它点了点头,走到它身边,低头观察着养在室内的这些植物,“没什么变化,不仅是外观,生长速度似乎也没有提高,大概是因为潮汐刚开始。”
伊索点头,“前十天大概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潮汐的时间长短和强度有关,被干扰不得不关机的感觉可真不好。”它抱怨起以前遇到过的潮汐。
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的云谏眨了下眼睛,“你没试着在建筑内躲避?”
“当然试过了,不然你现在大概看不到我了。”如果可以,伊索很想翻个白眼,但可惜它不能,它只能想一下。
“潮汐时,生命波动剧烈,不仅不会如同电磁风暴那般干扰信号,还会侵蚀其他物质。”说到这里,伊索不禁感叹起丰饶的变态来。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云谏当然知道伊索什么意思,他轻声道:“往好处想,起码现在你不需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出门了。”说着,他打量着四周。
注意到他目光的伊索有些困惑,“我确实很高兴你可以帮我跑腿,不管怎么想,你都应该比我更能适应潮汐。你在干嘛呢?”
“我在想,咱们选择的这个暂居地够不够结实。”
云谏神色平平,说出了重点,但很快他收回了目光,“算了,我会抓紧时间研究下隔离之类的法阵或者防侵蚀的药物。”
反正前十天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抓紧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毕竟,他可不希望自己这落脚地支撑了不到半年就散架,再换一个居住的地方。
那太麻烦了。
第79章 079. 星海线-9
对于普通人来说, 十天研究出隔绝法阵或者防侵蚀药物是痴人说梦。
但对云谏来说,属于专业对口,甚至能在十天的期限之内拿出至少两三种解决方案。
最后经过他们两个的讨论(主要是伊索在说), 画个法阵,把他们所在的这个建筑套进结界里, 然后再建筑外部使用防侵蚀的药物, 做到双重保护。
值得一提的是,本来云谏还打算放出蛊虫来, 看看潮汐会不会对蛊虫造成影响,但被伊索严词拒绝了。至于理由,也很简单。
因为害怕蛊虫受到潮汐的影响, 变大变多,简单来说,就是怕蛊虫变成第二个虫群。
伊索自认为经不起如此惊吓, 所以选择拒绝,并且由衷地希望在潮汐的这段时间内, 云谏都不会将蛊虫掏出来。
与伊索的担忧不同, 云谏倒是不觉得蛊虫会变成虫群,虽然它们都有一个虫字,但它们可不是同一种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蛊虫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 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虫子, 与虫群可谓是天差地别。
单说繁衍这一块,绝大部分的蛊虫都是没有这功能的。
不然为什么要炼蛊呢?
不过云谏作为同居人, 显然不会无视伊索的意见。
确定了方案之后,两个人就带着材料去画阵法去了。
就如同绝大多数人对法阵的印象,看不懂的文字与图画, 稀奇古怪的符号,宛如鬼画符一般,只让人不明觉厉,憋了半天只会说nb俩字一样。
伊索同样也是如此。
这很正常,因为它是个数·据·生·命!它搞的是科学!不是玄学!
虽然仙舟人总会把玄学说得很科学,但赛博修仙也是修仙,云谏作为一个正了八经的仙舟人,会一些神神叨叨的不科学手段在伊索看来十分正常。
更何况,云谏还说过自家信仰的那个名为道的东西。
听上去也很神神叨叨。
云谏从仙舟带了不少材料,画符用的朱砂也在其中。
不过绘制法阵的颜料要更特殊些,但云谏身上什么材料都有,他早就想到会有需要画符绘阵的情况,所以都带上了。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准备十分必要。
相当熟练地绘制了巨型法阵的云谏拿着笔直起腰来,随着一连串咒文吐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笼罩在了建筑上。
伊索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过很快那股力量就消失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结界已经架设好了。”云谏收拾好笔和朱砂混合的颜料,“接下来要给建筑内外撒上药粉。”他抬头看了一眼建筑,“你来?”
正好伊索的备用身躯会飞,长方形的一个,不太大,有机械臂和抓钩。他是懒得坐着环刃飞上去从头撒到脚了。
伊索拍了拍自己的铁皮胸脯,“交给我,你放心。”
此时正值潮汐的第八天。
第九天,云谏走出结界范围,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流动着浓郁的生命力。
青年微微拧眉,看着已经开始出现疯长迹象的植物,“生命力浓度比昨天高了,比起第一天,更是高了有一倍。”
云谏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正在思考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潮汐时,生命力浓度提高,活跃度也变强,受到潮汐影响,生物会表现出种种性状,其中最普遍的是疯长。
植物会变得更茂盛,开花结果时间变短,植株也会出现变大的性状。动物更不用说了,体型会变大,活力增加,繁殖力增强,甚至会出现变异征兆。但好消息是,所有生物都在变化,生物平衡保持得还不错。
打个比方,平时只有两三斤的兔子这个时候会变大到五六斤不止,说不定背上还会长出一对翅膀。
“但这流向……”
云谏环视着四周,从还未形成的生命旋涡中找到了中心点,毫不意外是古树。
只是现在潮汐还未彻底形成,旋涡也是,他还需要等待。
云谏倒是不急,看现在的状况,他们大概会遇到迄今为止最强烈的潮汐。
但该做的他们也做了,至于能不能行,看天意吧。
云谏只出来采摘了些素材,又进行了一番观测记录,然后不客气地抓了两只能有十斤的兔子,转身走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不用担心这次潮汐影响到自己,伊索的心情相当之好。
看到云谏手里提着的兔子,它的数据里出现了很多相关菜谱,像什么冷吃兔、麻辣兔头、兔肉汤、红烧兔肉、烤兔肉。而兔子的皮也很柔软,剥下来可以做围脖或者手套。
尽管它或者云谏可能都不需要。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可以不穿不戴,但不能没有!
伊索看这两只兔子的目光已经到了他并非人类,却依然会给人一种极端拟人的垂涎欲滴之感。
它馋啊,既馋兔子肉,也馋兔子皮和毛。
从云谏手里结果兔子,伊索心里满是遗憾,它真的也好想和人类一样过过嘴瘾啊。
“这两只兔子还都挺肥的,一只拿来吃,一只做成肉干或者肉脯应该还可以。”
伊索迅速地规划着这两只兔子的吃法、毛皮的用法。
“随你。”云谏不太在乎,甚至他可以完全舍弃这项功能。
伊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思绪又跑了回来,它打量着手里的兔子,“不过它们比我以前看到的要小一些。”它说得不算太确定,但确实还有点印象,起码如果去翻一下它的内存库能扒拉出点什么来。
云谏摊开手,耸了耸肩膀,“大概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吧,长得慢了些。毕竟按照你的说法,这次的潮汐显然还没到峰值。”
青年说得不无道理,伊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不重要,反正是要进你肚子里的。”
伊索的手艺确实不错,现捕现杀的猎物十分新鲜,搭配上调料,不用太繁琐的厨艺,也可以很好吃。
今天又是伊索抱着碗死命看,就是吃不到的一天。
云谏已经懒得说什么了,毕竟没什么用。
一天过去,第九天的记录虽然出现了一些变化,但总的来说还不够。
云谏不由地叹起了气来。
第十天。
生命力的浓郁程度忽然提升了一倍不止,凝固成了淡绿与白色的烟雾。
看上去再过段时间就会凝结或者凝固了。
云谏这么想道。
他利用容器和工具抽取了一点生命力雾气。
数据表明,这就是最纯粹的生命力,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激发生物的潜能,补充生命力。
云谏摸着下巴,思考接下来生命力会变成什么,大概会形成液体,液体状态的生命力已经可以说得上是一种相当稀有的东西了。
脑袋里出现了许多种关于液体生命力甚至是固体生命力结晶的使用方法和相关研究,但云谏并没有立刻动身。
他再次看向窗外,看向古树的位置。
因为气流旋涡的存在,这些流动的生命力再向古树汇聚。
云谏觉得,长时间浸淫在这种气流之中,或许真的会产生意识。但介于潮汐现象五十年一次,且强度不定,这个产生意识的时间就要打个问号了。
但毫无疑问,这里确实能够做到活化。
敲打着桌面,云谏能够感觉到,距离得到答案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青年在想什么,伊索并不知道,它看着自己没有受到侵蚀,腐朽又或者是长出青苔小蘑菇的身体,就差真的泪流满面了。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会散架了。”
伊索不由地感慨道。
很多人并不知道生命力侵蚀是个什么意思,因为生命力或者说生机是个好东西,起码所有有机生物或者血肉之躯的存在都有生命力。
生命力的大小、高低都会影响到本人。
通俗的来讲生命力就是一个人的寿命、自愈能力、健康程度等等,就像长生种的生命力大多都比短生种要大要强。
生命力的强弱是天生的。
但这不代表不能通过某些手段从外界获取生命力给自身使用,比如丰饶命途行者,就可以使用丰饶力量补充生命力,以达成治疗。
还有伤药和草药之中也有生命力存在。
生命力是个统称。
高浓度的生命力液体价值不菲,固体生命结晶更是如此。
但云谏想,这颗星球上的潮汐现象大概率与古树有关,或者说与巴奥有关。
如同大树一般的巴奥更偏向植物,很多时候人们通过星球上是否有植物来检测星球是否还有活力。但这颗星球和巴奥确实同生共死的关系。
这就是云谏说的,不是活化,胜似活化。
天空的巨兽有着植物的特征,经过云谏这些天的观察,部分动物也有这样植物的特征。
如果他没猜错,等生命力达到峰值,这颗星球也会出现一些特别的变化。
青年望向古树,由于形成了生命力的气流与云雾,巨大的古树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反倒是多出了几分神秘来。
云谏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今天观测到的情况。
伊索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这次的潮汐看上去好大。真的不会出现什么超出想象的生物吗?”
虽然伊索知道生命很奇妙,但这个时候它希望生命也别太奇妙了,不然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它连用来做饭的兴趣都没有。
从某种角度来说,伊索已经是个精神仙舟人了。
第80章 080. 星海线-10
就如同云谏所预想的那样, 平静的只是雾气变大的十天后,出现了新的变化。
坐在窗子旁边的小桌前,云谏放下手中的书, 探究地看向了外面。
生命潮汐来时如同雾气一般,而现在那雾气变淡了, 取而代之是仿佛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疯狂生长的植物与活跃异常的动物。
不管是肉食目还是食素的动物, 亦或是飞鸟或者昆虫,总之这些当地生物体型变大, 身上的植物特征也变得格外明显。
或者说,看上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动物了,更像是与植物共生的独特生命。
更有一些植物有了活性, 甚至极少部分具有人类的特征。
这一切变化,云谏自然尽收眼底。
也幸亏他们及时布置了法阵结界和药物,不然很难预料他们如今所在的这个地方会不会发生异变。
比如被许多粗壮藤蔓占据之类的。
云谏通过放出去的蛊看到了一棵生长的巨大花苞, 足有一人高,花苞还是紧闭的状态, 但完全能够容纳一个人还不止。
他亲眼见到花苞四周似乎带毒的、绿色中带着紫色的藤蔓拖回来了几具巨大动物的尸体, 然后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猎物吞食。
可以想到在这片潮汐之中,又藏着多少威胁性大幅度增加的存在。
与出现异变的生物不同,云谏的蛊虫都是体型相当小的存在,毕竟本来都是体型正常的毒物, 况且很多时候体型大的生物并不会用毒作为自己的猎食手段。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伊索也看着窗外, “这次潮汐好像有些太大了,有记录的潮汐都没像这次一样。”它不由地看向自己手里的书。
虽然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早已消散, 但并不代表没有留下痕迹。
事实上,云谏和伊索手中的书,包括放在桌子上的书, 都是他们这段时间从各个废墟与建筑里找到的。
而他们也对这个星球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
不知何时落到这颗星球上的巴奥族将这里改造成了生命的乐园,极为宜居,人类的文明就此建立,但人类并不知晓这件事,只是将其视作命运的恩赐。
但没有人能够想到潮汐的出现。
最开始人类是欣喜的,因为每次潮汐以及潮汐后的一段时间,植物与动物都会变多,这极大地丰富了人类的食物获取来源。
然而,这并非没有代价。
与古树融为一体的巴奥将自己的肢体伸向各处,与星球合二为一,植物是它,动物也是它,或许它无法移动,但它无处不在。
几乎没用太漫长的时间,人们就发现潮汐的强度越来越大,而后是植物与动物的暴动,人类也逐渐被潮汐改变,过于浓郁的生命力并不适合人类生存,这里终究还是变成了不适合人类居住,却适合古老原始生命生活的星球。
可这没什么不好的。
大部分人类死在了潮汐中,过于旺盛浓郁的生命力变作了炸弹,只有极少部分的人离开了星球,他们的身体虽然因为潮汐的浸染,被生命力改变,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类只是这颗星球的过客,而非主人。
人类文明的历史到这里为止。
不过云谏却反而觉得不错,人类的记载中没有丰饶星神的身影,巴奥得到丰饶的赐福或许是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又或许是在人类文明毁灭之后,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他不需要工作。
这里的工作指的是亲自动手处理会给药师抹黑的家伙。
这让他的心情很好。
“没有记录也无所谓。”云谏放下书,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
“不管是好是坏,这都和人类没关系。”
面容精致,带着缥缈仙气的青年冷淡地说道,银白色眼睛寒冷无比,让他看上去比伊索这个机器人还要非人。
伊索挠了挠头,“你还真是,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非人类。不过既然你对人类那么冷淡,为什么还要选择人类的外貌呢?”它好奇地打量着云谏。
不是它说,云谏的长相显然远在人类平均值之上。
作为数据生命,它的审美也是相当好的!
但在它看来,比起人类,云谏明显更适合做机械生命。
很多时候,伊索总感觉云谏是它的同族,又或者他们两个的身份颠倒了,非人类这个身份应该给云谏才对。但偶尔,它又会发现云谏人类的一面。
伊索的视线移向了云谏左手的手腕。
朱红与青蓝交织,看似纤细似乎一剪就断,但实际上却分外牢固森*晚*整*理。
至少根据它的观察,云谏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根手绳时,目光会变得有温度些。
那时的青年非常具有人类的知性。
说起来,它似乎没问过关于那根手绳的事情,那是云谏身上为数不多的艳色,而且风格也与云谏本人不太一致。因此,伊索的结论是,大概是云谏的朋友送他的。
想到这里,伊索开口了。
反正现在潮汐大得很,并且范围还在扩大,生命力还在上升,还没到峰值,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说起来,你出来得那么爽快,就没人担心你吗?我好像也没听你提过在仙舟认识的人。按照惯例,你们人类不是总会有什么亲人,朋友,爱人之类的吗?”
人是群居动物,但云谏却活得过于自由又孤独,但他并非厌恶孤独的人,相反他乐于享受孤独。又或者,他其实知道自己的格格不入,并对此乐见其成。
“我猜猜,难道你是孤家寡人,所以很无所谓?”
伊索的猜测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云谏一直知道伊索身上有着太多的人性,反正只要不涉及药师,他的脾气还算不错,也不介意同伊索说说自己。
“猜得差不多,不过我在罗浮交往的人确实不算多。”
来了。
伊索精神起来。
它们数据生命也是很喜欢吃瓜的啦!
它指着云谏左手手腕上的那抹艳色,“这条手绳就是你交往的人送你的吗?”
从伊索认识云谏开始,对方的穿衣风格就是民族风,与仙舟罗浮的传统风格不太一样,算是比较少见的风格。其中包括用漂亮又华丽的繁复银饰装饰自己,头冠,耳坠,项圈,臂环,手镯,脚环,腰链,甚至还有一些装饰在衣服上的小坠子,又或者流苏。搭配着精致的刺绣,充满民族风情,精致华丽得让人忍不住咋舌。
但云谏手腕上的手绳却不是这种风格。
朱红里藏着青蓝,只缀着一枚小巧的枫叶。
简单无比,与云谏的穿衣风格并不相符。
云谏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情,“你好奇这个啊。”
他微微阖眸,雪白的睫毛如同蝶羽,他用小指勾着腕上的饰物,“是啊,是他送的。”
伊索敏锐地察觉到了云谏口中的这个他的不一般。
“他?”
气质冷淡的青年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这抹微笑中有着极为容易察觉的捉弄,他竖起手指,“是啊,他。”
显然,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伊索的核心只运转了两秒,果断放弃了继续询问下去。
毕竟云谏不打算说,它就真的问不出来,但是没关系,它不太在意,至少能够确定那个送手绳的人对云谏来说还挺特别的。
虽然瓜很可惜地没能吃全,但已经满足的伊索默默安慰着自己。
他们两个的话题又从这件事变回了潮汐上。
作为有着丰饶赐福的人,没有哪个人会比云谏在对丰饶之力的感觉上更精准的人了。
他的视线落到了古树的方向上。
流动的生命力正在向古树汇聚,这种感觉有些像建木,但建木早已斫断,且因为鳞渊境的镇压,感觉若隐若现。
不过云谏有很多时间,他可以耐心地等待。
……
在到达峰值的一瞬间,一股无言的力量又或者是波动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
总之,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存在,包括云谏和身为数据生命的伊索都知道,时候到了。
该去觐见古树了。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伊索哆嗦了一下,“见鬼,我怎么知道该去觐见古树了,不是,丰饶还有这能力?”它百思不得其解。
和它相比,云谏就显得要平静得多。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做实验,收集数据。
他放下笔,合上研究笔记。
“这个世界上连星神都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更何况,数据生命同样是生命,本质上我们都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
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奇怪。
听完云谏的话,伊索放松下来,果断摆烂:“你说得对,所以我们现在去吗?”
云谏望向窗外,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潮汐的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了上方的天空。
此时并非白日,夜空中的星子闪烁,没有月亮,但翠色的月光如同纱幔,溢出的生命力化作萤火,古树参天,仿佛生长出了新的枝丫,无数绿色的光点从树上飞出,像是会发光的孢子。
古树发着光,祂就是月亮。
“走吧。”
雪发的青年站了起来,身上的饰品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像是细碎的银子和满天的星光。
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云谏的衣服是可以外出的服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一点都不紧张。这难道就是丰饶之间的默契吗?”伊索吐槽着。
他们一起离开房间,朝着古树的方向去。
不止他们,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
它们身上的植物散发着柔和的光,四周的植物也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新绿,荧蓝,嫩黄,柔和宁静而生机的色彩。
无数的光流汇聚,古树在风中晃动着枝丫。
这是一颗星球的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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