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云谏线-39
从床上睁开眼睛的云谏眼神混沌了一下, 他揉着眉头坐起来,一晚上做了二十三次实验,试了二十三种毒, 凌晨才森*晚*整*理爬上床,脑袋里的东西还没彻底清空, 时不时会浮现出几个名词。
就如同丹枫一样, 云谏也是即便一夜没睡也不会表现在脸上的类型。
镜子中的少年肤色白皙,没有半点倦色, 完全看不出昨晚跑去做实验,直到凌晨才睡着。
从入睡到清醒,总共用时三个半系统时。
“早上好。”
寻柯打着哈欠, 与云谏的体质相反,他是熬夜就会非常明显的类型。疲惫的面容,颓废的气质, 眼底还挂着黑眼圈。
在工造司的这么多年,寻柯已经完全适应这种昼夜颠倒的作息了。
云谏审视着寻柯眼睛底下的黑眼圈, 谨慎地问道:“你昨晚去当贼了?”
寻柯叹了口气, “小云,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就是猜测他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都要比当贼好吧。
灰发的青年打了个哈欠, 眼角溢出泪水。他给自己灌了一口浓茶, 浓烈的苦味差点把他干没。他皱着脸,表情有些狰狞。
“好苦。”
云谏伸出手, 将他手里的杯子拿走。
“苦就别喝了。要提神醒脑,那就吃几粒薄荷糖。”
他把茶倒进水池里,将杯子清洗干净, 把平时放着糖果的盒子拿了出来。
寻柯选了个表面印着激爽两个字,浅蓝色包装的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清凉强烈的薄荷味瞬间让他的大脑清醒了过来。寻柯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清醒了?”
云谏把盒子放到桌子上,再次打量起了寻柯的神色。
“醒了醒了。”寻柯摆摆手,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工作何时是个头啊。”短生种只需要工作几十年,而长生种要在十的后面加个零。
云谏没有说什么既然不想上班工作那就辞职这样的话,他知道虽然寻柯表现得像是没爱的无情打工人,但其实他还是很热爱工匠这份职业的。
“我去给你调能缓解疲劳,集中注意力的药剂。”
云谏转身向之前重新扩建的房间走去。
比起最开始,房间里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像是一个小型的炼药工坊。
考虑到寻柯的体质,虽然比不上久经历练的云骑军,但比普通仙舟人强些,云谏稍微增加了点药草的剂量。
以薄荷为主,再加上其他一些具有香气的草药,还顺便加了点蜂蜜,增加口感。
透明容器中的液体呈现出清亮的浅蓝色。
拿着制好的药剂走出去,“喏。”
寻柯接过药剂,根本没有犹豫,打开盖子就把药剂一饮而尽。
一般情况下,云谏不太喜欢炼制丹药,因为需要开炉生火,麻烦得很,完全不如直接配制药粉或者药剂方便。
“小云你还在里面加了蜂蜜啊。”寻柯舔了舔嘴角,舌尖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嗯,毕竟蜂蜜也可以缓解疲劳。稍微增加了点药草的剂量,加入蜂蜜调和一下。”云谏看向时钟,“距离你上班还有些时间吧?早饭在家里吃吗?”
寻柯露出了一个有点怨念的目光,“不,我在路上买了早饭过去吃。昨天还剩点收尾工作没做完。倒是小云你,不着急吗?”
他只是工造司的一个小小工匠,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而云谏则在前不久荣升成为丹鼎司的一部之长,虽然这个部门是新设立的,并且这个部门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了,今天请假。”云谏拿出玉兆,在屏幕上点了点。
“请假?”寻柯大脑停止思考了几秒钟,而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你今天要去学宫?”
云谏点点头,“嗯,前几天就说好了,这两天要去学宫考试。”
上学是每个未成年人都逃避不了的事情,尤其是在仙舟,别管你是仙舟人、狐人还是持明族,岁数不到,还没成年,统统都得去上学。
当然也有如同云谏这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本人无法在学宫学习,所以会通过一些必要的考试,在学宫挂名。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需要学习了,事实是,他们必须得通过学年末的考核,直到从学宫毕业。
算算时间,学宫那边也差不多快要到考核的时间了。
为了避免普通学子和云谏这类宫外自修生时间冲突,所以宫外自修生的考试一般要比普通学子更早一些。
寻柯露出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他已经从学宫毕业很多年了,但仍然忘不掉在学宫考试的经历。
普通学宫学子考试,好多人一起考,几个监考官,根本不够分。
他们自修生考试,一个人一个考场,几个监考官盯你一个人。要是胆子小点,怕是直接昏过去。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深沉地说道:“考试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小云。”
云谏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淡淡道:“你再磨蹭下去,就来不及买早饭了。”
“我走了,晚上见!”
几息之间,寻柯的身影便已消失。
看来工造司的工匠们还是很有潜力的,都只是看着文弱,实则能抡起锤子把人敲个半死。
云谏这么想道。
他放下玉兆,走进厨房里,十分悠闲地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完面,洗完碗筷,出门时时间还相当充裕。
这还是云谏第一次到访学宫。
建筑风格更加古朴庄重,因为云谏来的时候正是上课的时间,所以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
但是他在走过长廊时,却能够听到屋子内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老师的讲学声,学生的讨论声,风声,鸟鸣,还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平和安宁。
云谏有些出神,或许他的父母也曾期待过,他从学宫放学回家,与他们交谈,说着同窗、课业。少年的心事与烦恼,最后化作长大后偶然想起还会怀念的回忆。
只是,他永远不会有这天了。
他的童年已经结束了。
“云谏?”
穿着深色学宫制服的监考员确认着少年的名字。
“嗯,是我。”
云谏通过了身份认证,走进了考场内。
房间内,只有他一个考生。
“考试时间是三个系统时,可以提前交卷。可以开始了。”
叮嘱完,监考员便在上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低头看向试卷的云谏将上面的试题收入眼中,他并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把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看完卷子,才提起笔,不紧不慢地做起了题来。
题不算太难,只是种类科目繁多,又都综合到了一套试卷上,三个系统时做三十二页,确实会让人有种手忙脚乱的感觉。
云谏答得很快,表情也很轻松,完全没有被题难倒。
两个监考员对视了一眼,满意的同时也有些遗憾。
特殊的学生确实需要特殊对待。
不过学宫也是有严格,甚至苛刻的审核标准的。
云谏的情况比较特殊,又有百冶来说明,经过考虑之后,学宫才同意了云谏的自修申请。
只是,哪有老师会不喜欢一个乖巧聪明又有天赋的学生呢?
可惜,这个学生已经选好了未来的方向,并且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从这方面来说,云谏已经快了他的同龄人一大步,又或者说,他已经与同龄人天差地别了。
监考的过程是无聊的。
但对做题的人来说,时间却过得非常快。
在卷子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云谏放下笔,确认没什么差错之后,他轻声道:“劳驾,我想交卷。”
发呆的监考员一号回过神来,看了下时间,还不到两个系统时。
“你要交卷?确定吗?”
云谏点点头,“嗯,我确定。”
他将卷子递给监考员一号,另一位监考员则解除了房间的静音法阵,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云谏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下方的空地上,穿着制服的学子交谈打闹,虽然无法看清脸,但是却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种少年朝气。
下课了。
云谏转过身,对着两位监考员点了点头,“两位老师,告辞。”
他的身影朝走廊前方拐角的楼梯走去。
风轻轻吹动头发,云谏掏出玉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按理来说忙于处理公务的丹枫。
丹枫:?
云谏:工作的时候摸鱼?
丹枫垂眸看着玉兆上跳出来的消息,耳边是龙师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虽然在他面前没动手打起来,但是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每到这种时候,丹枫就会把龙师无视个彻底,龙师随便吵,反正他不听。
甚至在发现他们有争吵起来的苗头时,丹枫就早有预备地运起云吟术,把耳朵堵住,将噪声隔离在外。
面对云谏似是调笑的话语,丹枫思考了下,回了一句。
丹枫:无碍,反正他们在说废话。
丹枫:倒是你,怎么去了学宫?
云谏的私服混在学宫学子里分外显眼,有不少人好奇地看着他。
不过目光里只有好奇,没什么恶意,甚至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并没有给云谏造成什么影响。
云谏走出学宫的大门,站在树荫下,微微眯起眼睛,向上方看去。
散落的阳光变换着形状,云彩悠闲地飘着。
属于少年人的朝气被隔绝在了那道墙之内。
云谏低下头,在玉兆上输入话语。
云谏:去考试。
看到这个回答,丹枫才恍然想起,云谏还是个未成年人,只不过对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相当成熟,让丹枫一直把他视为同辈。
丹枫的面色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没算错的话,他们两个之间起码差了三四百岁。
长生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手中的玉兆又震动起来。
少年的消息跳入丹枫的眼中。
云谏:我想提前进行成年考试。
第42章 042. 云谏线-40
丹枫对仙舟人的成年考试有所耳闻, 与持明族一百多岁就算成年不同,仙舟人的成年都必须得是持证成年。
有的人一次就能考过,有的人考了两百年还没考过。
在成年考试这件事情上, 仙舟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最后,丹枫选择祝福云谏。
只希望他能达成所愿。
收到丹枫相当官方的祝福的云谏笑了笑, 这祝福官方是官方了点, 但心意他确实收到了。
不过,他给丹枫发照片的目的并不是讨论成年考核。
而是——
云谏:不知道持明族的龙尊, 饮月君丹枫大人,有没有上过学?
丹枫无视了那前面一连串显然是调侃用的头衔,捕捉到了重点。
上学, 说的是学宫吧。
他轻轻叩打着桌面,眸子微垂,陷入了思索之中。
若是说去学宫学习, 丹枫他确实没上过学。
持明族内并不排斥去学宫上学,只不过是龙尊有些特殊罢了。
丹枫自诞生起, 就一直待在持明族内, 或许是因为龙尊太过重要,又或许是这多世不曾改变的制度。
龙师是为了辅佐龙尊传承的导师,当然也包括了一些其他的教导。
无数人给他灌输着龙尊不同的观念,所以他的童年并不快乐。整日待在府邸内, 一个人去阅读着那一本又一本晦涩深奥的典籍, 唯有窗外的月亮高悬。
孤独如影随形,而他也并没有什么朋友。
在一些龙师看来, 龙尊并不需要朋友,交朋友这样的行为有失饮月君的位格。又或者,他们只是把交朋友看作是一种结交盟友的手段, 只有同样强大、地位高尚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他的朋友。
他们要他一直如明月那般,高悬于空,不染凡尘。
不只是他们,就连……就连他的心,也如是说道。
那颗……正在逐渐昭显存在感的龙心。
丹枫出神,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
“丹枫……”
“……枫大人……丹枫大……”
“丹枫大人!”
丹枫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龙师已经停止了吵架,都看向了他。男人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依次扫过,有的人神色不变,有的人目光闪烁,有的人垂下眸子避开视线,世间百态,在自诩高贵的持明一族身上,尽显淋漓。
世人眼中的饮月君高高在上,龙师眼中的饮月君独揽大权。
有没有上过学?
少年发来的消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无心之言,却惊起了他心中的波澜。
那么在那个少年眼里,他又是什么样的呢?
第一次,丹枫的心中生出了渴望与好奇。
*
少年的头发有些长了,被一根枫红色的发带系着,是浑身上下唯一的暖色。
“第二百八十六次实验结果,从实验体一号分割出的子体与负面情绪相性良好,可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
“培养皿一号,药王秘传莳者,魔阴身症状表现为嗔恚与他化,状况良好,各项指标在可控范围内,可进行移植培育实验。”
“准备提交实验申请……”
“打扰一下。”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少年一条又一条的指令。
云谏看着面前的各项实验数据,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似乎也并不打算搭理男人。
时不非摊开手,“我也不想打扰你,但是你最好还是来一趟,毕竟或许和你有关呢。”
听到他这么说,云谏才抬起头来,透过投影看向了时不非。
“与我有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知道,最近的实验不算顺利,他能用的人也不多,所以他已经连续加班快一个周了。每天加班到深夜,回了家之后又要去没药那边进行研究,连轴转。得亏他自己就熟练地掌握了岐黄之术,还精通丹道,炼制了不少药力比普通款强十倍的提神醒脑丹药。
直接把丹药当作糖豆吃,颇有一种疯魔的感觉。
别人知道了,只会道一声恐怖如斯。
然而云谏是因为自己的体质问题,普通的丹药很难在他身上起到正常作用,所以他只能自己制作特制款。
打开一个小盒子,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然而云谏的神色却始终平静,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实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带路吧。”
云谏走到时不非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赶紧带路。
这种算不上礼貌的态度时不非感觉良好,他已经完全明白对方此刻是一个只在乎自己研究的科研人员,任何打扰云谏的人只会让他感到厌烦与不适。
科学疯子们大多如此。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时不非在前面带路。
走过一段不长的路,他们来到了一间房间内,里面有冥差、有云骑,还有一些特别的设备。尽管看不见室内这些人的表情,却依然能够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有些奇怪。
云谏朝时不非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目光。
时不非沉默着,似乎正在斟酌如何开口。
云谏懒得等待,他直接开口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看向手执兵器,正在警戒中的冥差和云骑,“你说的或许与我有关,意思是我要在幽囚狱蹲上一段时间?我难道犯了什么罪吗?”
少年的态度冷静过了头,银白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名为困惑的神情。
他是真的满头问号。
时不非咳嗽了一声,“只是想给你做个检查。”
这就更匪夷所思了。
云谏狐疑地看向时不非,“在幽囚狱检查?”
简直就像是在说,如果检查不合格,下一秒就要在幽囚狱喜提豪华房间一间了。
“算了,尽快搞完,我还得回去进行第一次移植实验。”
云谏打断了时不非即将要说出口的话,他没有心情寻根究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他走到特殊的设备前,示意站在旁边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看着配合无比的云谏,时不非多少也松了口气。
云谏躺在特殊的设备内,看上去像是什么生物舱之类的东西,很快设备启动了,有些特别的能量扫过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借着这个时候理顺着自己的思路。
云谏确信自己做的那些事并没有暴露,不然就不是斟酌开口这么简单了。反正他人在幽囚狱,给他再开一间囚室也不是费劲的事情。
所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重要,但是他或者是现在的他无法接触的事情。
让他做身体检查,听上去只是普通的事情,但这里可不是丹鼎司。
需要监控身体情况,或许和丰饶有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运作中的设备渐渐停了下来。
云谏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时不非那张戴着半块面具的脸。着实是难以让人看出男人此刻的想法。
又做了几个检查,云谏冷淡地开口:“接下来的事情还需要我吗?又或者我能知道些什么吗?如果回答是否,那我应该可以回去了吧?”
他的话再次把时不非的话憋了回去,因为前面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显而易见的是否,他们还需要进行更多的探讨。
“可以,麻烦你过来一趟了。”
云谏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麻烦就不必了。我走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从房间内离开了。
时不非叹了口气,“哎。真是有些棘手的性格啊。”他有点感慨道。
随后,他的表情严肃了下来,“如何?”
一名冥差回答道:“已经将检查的报告递交给了将军府,没有任何问题。”
“没问题么,难道是睡多了,恰好表现出了活跃迹象?”时不非摸着下巴,“算了,至少不用通报华元帅。”
他转身也离开了屋子,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收拾屋子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罗浮的幽囚狱关押着不少罪囚,而最特别的那些则被关押在幽囚狱之底,永世监禁。
而这次引起戒备的罪囚正是在整个仙舟联盟关押的囚犯里最特殊的那个,罪名乃是炼成不死药的起源长生者。
幽囚狱会通过机巧监控起源长生者的生理状况,若是出现了苏醒迹象,必须通报华元帅。
最近一周,云谏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幽囚狱,监控的人发现,起源长生者的生理状况有了变化,虽然并没有出现苏醒迹象,但脑活动确实也更活跃了些。
而这一变化追溯其源,则是从云谏来幽囚狱进行实验前后的时间开始的。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秉承着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十王司决定对云谏进行种种检查。如果出现异样,虽然不能完全证明他与起源长生者生理状况出现变化有关,但也会被视作一种可能性。他们会对云谏进行更多的检测,揪出原因。
任何与丰饶相关的东西,都需要谨慎对待。
所以,尽管还不在警戒状态,十王司还是尤为慎重地对待了。
不过,从目前的检查状况来看,起源长生者身上的变化似乎与云谏无关。
这个少年与普通的仙舟人并无太多区别,充其量是有过分傲人的天赋。
重回实验室内,云谏立刻进入了研究状态,看上去并不把刚才莫名其妙的身体检查放在心上。
随着一条条指令,第一次移植实验正式开始了。
第43章 043. 云谏线-41
带着持明特色, 富丽堂皇的府邸内却颇为安静。
偌大的府邸,并没有过多的侍从,或许这府邸的主人喜爱安静。
两个尖耳朵的持明侍女正在低声交谈。
“那位今日又过来了吗?”
白若点了点头, “是,云谏大人一来就去了丹枫大人存放书籍典籍的地方, 还是如同之前那般。”
另一位持明侍女轻轻颔首, “既然那位没说什么,那还如往常一般就好。不过这位来的频率可真是频繁。”
“或许这就是丹枫大人将玉牌交给他的用意。”白若是亲手为云谏奉上了那枚玉牌的人, 因此她知道对待这位丹鼎司天才,丹枫大人的心意绝不一般,至少如果只是普通交情, 丹枫大人是绝对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对方的。
在长廊的那端,一道蓝白色的身影正在接近。
黑色的长发,青色的龙角, 不是别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饮月君丹枫。
见到男人, 两个本来正在小声交谈的侍女立刻收住了话题,对着丹枫恭敬地行礼,“丹枫大人。”
丹枫青色的眸子从她们身上扫过,淡淡地应了一声, 而后开口问道:“他又来了?”
白若知道这个他是谁, 不只是她,估计整个府邸都少有不知道的。她点点头, 脸上带了点犹豫,“是,云谏大人又来了。”
丹枫看她这个样子, 心里便明白了什么。
“他什么时候进入书库的?”
白若低头道:“晌午前。”
“一直没出来?”丹枫语气平静地问道。
“一直没出来。”白若这么回答。
丹枫回来的时间不算早,差不多是该用晚餐的时间了。而云谏,显然没吃午饭,说不定连晚饭也不打算吃了。
“下去吧,我去看看他。”丹枫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侍女好似松了口气般,立刻行礼告退。
“他最近在研究什么。”丹枫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头,然后朝着书库的位置走去。
他知道云谏酷爱书籍,这偌大的府邸吸引云谏的除了他这个龙尊(实验意义上)就只有这藏书众多的书库了。所以他把玉牌交给对方,算是满足了对方的爱好和需求,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送出礼物的主人,竟然有一天会因为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而发愁。
可他这个说一不二的龙尊偏偏又不能把自己的话收回去。
真是叫人头疼。
不算明亮的书库内,鹤发的少年坐在地上,身边散落了不少书。用散落这个词来形容不太准确,每本书都被打开了,似乎是少年有意这么放着的。旁边还摞了几本还没打开的,看上去应该是挑选出来放在旁边准备看的。
“魂精科……肉身……轮回……精神……炼魂……”
推开房门,就听到炼魂两个字的丹枫动作顿了顿,他走进书库,背对着他的少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还陷入在自己的思绪里。
青蓝瞳孔从那些被打开的书上扫过,上面的内容映入眼中。
其中有不少关于持明血脉,不朽传承的。
虽说这些基本上不能给外人看,但谁让云谏拿的是丹枫给的能够随意出入府邸的玉牌呢。更何况,真正不适合别人看的典籍,会被放在更为隐秘的地方。
“你在找什么?要帮忙吗?”
丹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垂眸看着身前的少年,如果需要帮忙,他这个早就把书库里的书看过的龙尊完全能够找出云谏需要的任何一本。
云谏捧着卷轴的手放下,仰头看到了已经来到他身后的男人。
“你回来了。”
轻柔的语句从少年的口中溢出,这让丹枫愣了一下。
“嗯,我回来了。”
因为仰着头,身体向后倾倒,云谏伸出手撑了一下地面,防止自己直接倒在丹枫身上。大脑终于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抱歉,打扰你了。我这就收拾好。”
云谏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弯腰收拾着放在地面上的书籍与卷轴。
丹枫垂下眸子,也弯下腰,将卷轴和书捡了起来。
“放着我来就好。”
云谏抱着收拾好的东西,歪着头。
“听说你中午前就进了书库,一直没出来。”将剩下的东西抱在怀里,丹枫一边将它们放回原位,一边这么说道。
云谏也将怀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放了回去了。
“嗯,稍微遇到了点小麻烦,有了些新思路。”
丹枫干脆利落地将怀里并不算多的卷轴与书本放好,抱着手靠在架子边。
“你的新研究?”
踮起脚尖,将书本放回高处的云谏叹了口气,“嗯,有关岁阳的。”他说的并不是假话,只不过是选择告知了丹枫一部分。
毕竟利用岁阳来解决魔阴身这个想法,大胆得可怕。
“岁阳。和十王司那边的情况有关啊。”
丹枫的眼睛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他身侧探出少年毛茸茸的脑袋。
“这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有人和你透露了?”
声音从下方传来。
丹枫垂眸看去,身体在通道处,只探出了头来看他的少年像是偷偷观察人类的什么小动物,异常地可爱。
“罗浮众司各司其职,其中与岁阳交流颇多的唯有十王司。”他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少年,“你胆子还真大。”
事到如今,就连他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否有问题了。
本以为对方是信仰丰饶的丰饶民,结果现在人直接给十王司做研究,到底是他判断错了,还是十王司灯下黑,还怪让他好奇的。
云谏从架子后面走出来,手臂自然下垂,手背在身后,“我个人角度还是很愿意和你分享我最近的研究与想法,不过显然光我一个人愿意没什么用。”他耸了耸肩膀,“借用你家书库找找灵感,希望你别介意。”
他都已经说出来了,丹枫自然不会计较。
“走吧,我让人也给你准备了晚膳。”
云谏掏出玉兆,微微皱眉,“已经这个时间了?”他张开嘴,似乎打算拒绝。
丹枫的眼神飘了过来。
“那就麻烦了。”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下,云谏乖巧道谢。
两人相伴走向餐厅。
“说起来,你最近睡得如何?特制的安神香有用吗?”
云谏前后花了五天时间,将原本名为仙乡的毒改成了无毒安神·丹枫专供版。
因为是专供,所以丹枫是唯一一个使用者,别名也可以叫实验者。
丹枫轻轻颔首,“很好用。”
“那就好,如果你之后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可以同我说。”云谏侧过头,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距离第一次移植实验过去了有三天,结果果不其然是失败。
追根究底,是因为魔阴身状态下的人情绪过于极端,而从移植的岁阳火焰过于弱小,虽然同负面情绪的相性良好,却依然难以消化。
云谏不得不参考其他方法,从其他角度重新设计实验。
而他的新想法,是把重点转移到神魂上。
仙舟人的体内有名为丹腑的器官,这个称呼在云谏幼时看过类似的名词。
丹田与紫府。
在云谏的认知里,仙舟人从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修仙者,只不过仙舟人靠的是外力,而修仙者靠的则是自身修行。丹田与紫府,或者说丹田与识海便是修仙者最重要的两个部位。
同样都可以延长寿命,仙舟人蜕变成为长生种,依靠的是不老药,是外力。而修士靠的是自身,不断地磨炼自身,突破自我,追求大道,达成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会因心魔发疯、性情大变,有的人会因战斗或者天赋有限而陨落,然而修士无一不在追求那一线生机,那便是道。
可以说修士们修仙不仅仅是为了长生,更是为了追求大道。
修仙者们的修仙是对肉身与神魂的锤炼。
这便是云谏所知道的那个答案。
但是显然,在仙舟,修仙这种事情比太卜司的卜占还要玄乎。
仙舟人魔阴身的状态其实倒是和修士们的心魔劫有些类似,既然说是劫,那必然是九死一生,但历劫之后,便可更强大。心魔劫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对自身的考验呢?
魔阴身的凶险更多地表现在身体上,形式也不如心魔那般变化莫测。这也是为何前人能够将魔阴身总结出五个魔阴身的症状。
持明蜕生轮回的方式在云谏看来倒是很符合修仙的观点,龙尊尤其像是某个人数次轮回转生,为的便是渡劫历劫。只不过修士们到最后,会在历劫多世后勘破迷障,心神合一,回归一体。而龙尊嘛,说不好是会变成一个人,还是会分裂成无数人。
云谏的思绪越飘越远,眼睛忍不住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记得好像有什么可以把单独某一世剥离出来的功法来着,就像修士们的xp也十分自由,比如和自己多年前分出去的分神谈恋爱。
那篇功法叫什么来着。
正在思考的鹤发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丹枫注意到云谏的动作,也站定,看向他,“怎么……”疑问还没问出口,他的眼神忽然凝重起来,“发生什么了?你的表情。”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云谏站在原地,银白色眸子的目光明明灭灭,虽然天色已晚,但丹枫的视力依然能够让他看清少年的表情。
难看得有些可怕,或者说那表情十分危险。
“我的表情?”云谏在丹枫的提醒下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只森*晚*整*理露出的那双银白的眼睛。
过了两秒,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之前的平静。
“抱歉,是我失态了。”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再耽误下去,晚膳就该凉了。”
丹枫再次打量着他的神情,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半点端倪,他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云谏的话。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把这件事忘记,事实上,他打算等用完膳后,等云谏理清思绪,再度询问一次。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算是朋友了,如果能够帮上云谏什么,丹枫当然很乐意。不过,如果云谏并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会强求对方。
这既是朋友的尊重与包容,也是长辈与强者的。
第44章 044. 云谏线-42
云谏并不是第一次留宿了, 房间依然是之前的那间,里面准备的衣物也是适合他的型号。
沐浴后的少年身上还带着水汽,尤其是那头发色特殊的头发。发尾被云谏用干毛巾包了起来, 吸收发尾的水分,免得打湿了他的衣物。
打开衣柜门, 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已经被准备好的东西。
盯着衣柜里放置好的衣物两秒, 云谏伸出手,将衣服拿了出来, 把自己的衣服换了下来。
柔软的布料上没有什么花纹,款式也十分简单,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舒适。
可以想象, 穿着这身睡觉,不说能不能做个好梦,起码入睡是无碍的。
刚关上柜门, 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云谏认识的人不多,能够交流的一共只有两个人, 一个丹枫, 一个白若。
白若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一般只会在门外敲门,然后说出事情,等待他反应。所以, 来者的身份很明了了, 是丹枫。
不过,丹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呢?
云谏走到门前, 给门外的人开了门。
同样换下了白日那身衣袖有着仙鹤的私服,穿着宽松衣袍的丹枫手里还提着什么。
但凡换个主角,此刻的场面都像是什么至交好友, 一人携酒,两人对饮,秉烛夜谈。只可惜,云谏还不到喝酒的年龄,而丹枫也不会带坏未成年人。就算是要喝酒,估计也要等云谏成年后了。
云谏让开身子,“你带了什么过来?”
丹枫抬脚进了屋子,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一个玉质的瓶子,看上去很像是装酒的那种。
云谏:?
“持明族酿制的一种饮料。”丹枫像是看懂了云谏的想法,开口解释了起来。
“所以里面不是酒?”
云谏有点好奇地走过去打开了瓶子,找出两个小盏,往里面倒了一些。
颜色呈现出有些晶莹的湖蓝色,没有酒的味道,反而有着一股很特殊的水果香气。
确实不是酒。
云谏将小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像是水果味的海水。
没错,这是云谏脑袋里转了一圈形容之后,冒出来的想法。
他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又看了看等待他品尝评价的丹枫,脑袋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持明族不会都喜欢喝一些带滋味的水吧?又或者是他们能品出不同地方的水的味道?别的仙舟不知道,但罗浮的持明族掌握的云吟术能驭水,而身为龙尊的丹枫有着饮月君的称号,掌握苍龙之传,行云布雨。
苍龙,直白一点不就是水龙么。
而且,罗浮上还有种茶名为鳞渊春,鳞渊自然指的是持明圣地鳞渊境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丹枫看云谏逐渐变得有些奇怪与探究的眼神,适时出口打断了对方脑内的奇怪想法。
“之前看你脸色不对,是因为实验?”选择这个时间过来,丹枫也是有考量的。
云谏看上去温和乖巧,但是警惕性和厚重的防备之心完全不输于丹枫。
丹枫是因为龙尊,而云谏是为何会有如此的浓厚的警惕心与防备心就十分值得考量了。尽管也可以用他遭受苦难还不足一年,心中的那些阴霾雾霭还无法完全消散去来当作借口,但在丹枫看来多少还是有些牵强了。
不过,既然他曾对云谏说过不追究,对云谏付出了自己的信任,就不会收回这份信任。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在一个人放松的时间里,才好说一些白日不能说的话。不然,怎么会有秉烛夜话这个词呢。本来丹枫带来的东西也应该是私谈时的好酒,不过他在考虑到云谏的年龄后,果断换成了更适合孩子喝的特制酿饮。
有点度数但不高,适合持明族所有一百岁以下的小孩饮用。
云谏捧着小盏,又啜了一口,水果味的海,有些新奇再尝尝。
灯光下,无论是他雪白的睫毛还是发丝都染上了暖黄的颜色。就连那双银白的眼睛,也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他放下手里的饮品,回答起了丹枫的问题:“不全是吧,但也有部分是因为实验。”他能够感觉到丹枫的好意,他抿了抿嘴,双手捧着脸,微微歪头看着丹枫。
这明明是个非常女孩子化的动作,但他做起来却没有一点不和谐之处。
“你也知道我在研究魔阴身,我正在思考一些其他的可行方法。”
除了利用岁阳这种纯粹的能量生物,云谏觉得还可以参考持明族蜕生后把所有记忆都打包的方法,但若是要用在仙舟人身上,还需要进行修改一番,毕竟总有些记忆是要留下来的。再不然就是他记忆里那些清心散、镇魂散之类的药方和巫咒了。
前者是通过科学手段,而后者自然是利用玄学手段了。
不过,依照云谏的观点,最管用的,应该是修行心法,致虚极,守静笃。(注1)
先修心再修行。
修心虽然缓慢,却是持之以恒的方法。外力毕竟是外力,就算看上去对身体没有什么损害,但次数多了,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
就好比是药三分毒,以及服用某种药物时间长了会产生抗药性,是一个道理。
听了云谏的话,丹枫轻轻颔首,“之前在书库听你说到了炼神二字,你是打算从这个方面入手?”
云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冷淡,宛如冰雪铸就,即便是蒙上了暖黄色的光,那双银白的眸子也冷漠平静得可怕。
“若说魔阴身,修心炼神才是最好的方法。凡人轻而易举地获取长生,空有其表,却无与之相匹敌的心性,着实可笑。狐人虽然能够活几百年,却远远达不到真正的意义上的长生。”
夜色与灯光将少年的外壳撬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了一丝本质。
“长生,你觉得人类真的能够理解长生吗?”
丹枫安静地注视着少年,青色的眸子里只有平静。
“要先经历大喜大悲,看过世间繁华,度过无数劫难,为己亦为天下苍生,唯有背负所有,永享孤独,却依旧坚守本心的人,他们的长生,才叫长生。世人都道仙神妙,却不知仙神也自有苦难。”
“长生根本就不是人类应该触及的东西。若这长生是求来的,而不是自己向天争来的,只会成为灾难。”
云谏向来温和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与他气质不相符的带着些恶意与讽刺的微笑,很浅,但是丹枫还是察觉到了。
“你知道吗,丹枫。”
鹤发的少年抬眸注视起了男人。
那种描摹的眼神给人的感觉相当微妙,至少丹枫无法想出形容的词语。这种目光与其他任何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同。
“在我眼里,只有你才算是真正的长生。”
托着脸颊的手放下,云谏朝丹枫伸出手,第一次真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边界,轻轻地抚摸着丹枫的脸颊还有那双眼睛。
“狐人也好,仙舟人也罢,持明族唯有龙尊不同,不朽的血脉当真如此非同凡响吗?我看未必,那些持明族远远比不上你。在这个遍地长生的地方,或许只有你才算长生。”
长生,什么才算是真正的长生?
从一百岁活到八百岁算长生吗?
算,也不算。
那从八百岁活到三千岁算长生吗?
算,也不算。
真正的长生,难道不应该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不死不灭,永恒不朽吗?
或许,最开始就错了。
人们应向不朽祈求长生,而非向丰饶祈求长生。
凡人求来的长生,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延寿也说不定。
他信奉丰饶,为的不是所谓的长生,是药王赐予他的新生,仙舟人有长生的种子,却不知如何让这种子发芽长大,只能看着种子枯萎。
真是暴殄天物圣所哀。
不过,这或许也好。
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生老病死,无可避免。对人来说,长生本就是违背规律的,或许不只是人,整个宇宙都是如此。
道之所以为道,便是万物以此为准则,一切皆已注定,万物轮回,规则不变。
长生自然美好,却有违天理。
放眼寰宇,即便是星神也会陨落。
长生这个词本就是人类自己创造的,诞生于人类自己的妄想之中,是人类对自身寿命有限的感慨与不甘。
每个人都想过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我有更长的寿命,我会如何。
要的太多,能做的却太少。
人类追寻着那渺茫的希望,企图延长寿命。长生本就是延长寿命,这诞生于人之妄想,令人心生贪欲的词语,在化作真实之后,人类那颗心却并不会满足。
渴求更多的长生,却不知自己是否能承受代价。
长生啊,真是个美妙的词语。
人类的眼界受限于自己,受限于人之本性。
就像有的人宁愿化作流萤,安心地死去,而有的人却在命运中挣扎,渴望突破界限。事物也的确都是两面性的,世界并非纯粹的黑白。
若延长寿命的长生是虚假的。
那么何为真正的长生?
若没有代价地长生存在于世间,那这个长生者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是人吗?
是仙吗?
还是神呢?
抑或是神之上的道呢?
第45章 045. 云谏线-43
金绿色的汁液从如同蛇鳞一般的漆黑手套上滑落, 滴落到了地面。
“这就是失去意识了?太脆弱了。”
平静的声音在囚室内响起,听到这话的没药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了古怪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手中执着一柄小刀的少年。
薄如蝉翼的小刀泛着金属的冷光,只从外表看, 完全不如正规的武器可怕,可这要看这柄小刀在谁的手里。毫无疑问, 在云谏手里, 它的危险程度与令人恐怖的程度直线上升。
云谏用手帕擦着手中的小刀,斯条慢理地说道:“最近的实验品似乎都是这个类型。在药王秘传吃药吃多了, 连脑子都不太好使了。”
说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声,“一面让那些新加入潜力低的当被抛弃的棋子, 行事张狂,吸引注意力,一面让药王秘传内的人小心行事。咱们的魁首还真是喜欢玩这种游戏。”
没药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云谏手里的小刀, 低声道:“忍冬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云谏走出囚室, “留在外面的都是弃子, 知道的东西不多,做实验倒是勉强,不过也无所谓。”他将双手浸入水中,尽管这双手套能保证不染一点烟尘脏污, 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还是需要洗洗。
“战事将起,攘外必先安内, 云骑那边估计要在战前好好打扫一下罗浮了。”
云谏走到实验台前,垂下眼睛,看着铺在台子上的卷轴, 上面记录着最近的实验。
“你们两个最近也小心点吧,暂时不需要实验素材了。”
云谏的话让没药和常山松了口气,就算他俩小透明,但也不想顶风作案,虽然搞的是反贼。
第二日。
云谏照常到幽囚狱报到,自从上次与丹枫夜谈后,对方就甚少出现在他眼前了,好像是自己给丹枫造成了太大的冲击。
云谏漫不经心地想到,却并没有要反省自己的意思。
他又没错。
幽囚狱这边的进展缓慢增长,就从目前的进度来看,真想看到初步阶段的成果,保守估计也得十年后。完整的成果更是要拿几十年甚至百年计算。
云谏翻着手里的册子,他将蛊虫种入魔阴身者体内,利用蛊虫的特性压制实验品体内的情绪,而后将岁阳移植进去,等到岁阳吞噬消化那些情绪后,再令蛊虫减缓压制,如此一来,岁阳应该能够受得住魔阴身的那些负面情绪。
他做的这些都在十王司的眼皮子底下,几乎等同于玩火。
实验虽然不人道,但是云谏不在乎。都堕入魔阴了,还有什么人权可言呢?
在他看来,这研究说是能够解决魔阴身,但实际上真正的作用,只是让仙舟人死得好看点,起码在走到生命尽头时以人的身份死亡,而非以怪物死亡。
“进展不错,消化负面情绪的速度提高了。子体没有出现排斥反应,也无诞生灵智的迹象。”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思考,“子体能量变强,情绪转化为能量,岁阳一族更像是某种转换器。”如果能够将情绪转化为力量,那么他曾经那个利用魔阴身,爆发更强力量的想法,也可以得到实现了。
朱明便是利用岁阳当作能源。
不得不说,云谏其实还挺感兴趣的。
“朱明……”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还想去看看的,过去学习一下朱明利用岁阳的方法。
“可惜。”
云谏叹了口气,以他现在的身份,估计是不允许随便离开罗浮的,要离开需要经过各种审查,谁让他的危险程度有些高呢。
“可惜什么?”
男人有些轻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用转身看,云谏都知道来者是谁。
他抱着手臂,通过屏障看着室内的那个怪物,一个体内有着岁阳的培养皿。
“可惜没法去朱明。”
时不非面具下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对朱明感兴趣?但那里是工匠的圣地,和你的专业好像不太对口。”
“但是他们对于岁阳的利用确实值得学习。”云谏说的是实话。
仙舟联盟中,对岁阳研究最透彻,利用最彻底的要数朱明仙舟,罗浮对付岁阳的方法,同朱明比,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罗浮这边就有不少朱明友情提供的针对岁阳的器具呢。
“没有意识,岁阳也不过是比较特别的一束火焰罢了。”说是纯能量生物,可没有意识,哪能称得上生物二字。
所以,他的研究其实也没有那么非人类。
云谏若有所思地想着。
时不非耸耸肩膀,“你这话要是给十王司的其他判官听了,他们说不定会打你呢。”他看向实验室内,微微眯起眼睛,“是我的错觉吗,里面的这位好像安静了不少。”
云谏摇摇头,“不是你的错觉。用了点特别的手段让它听话而已,不过情绪的消耗确实很耗费能量,可以说,它体内的那束子体正在汲取它的生命力长大。不过。”
他的话停了下来,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对此,时不非早已见怪不怪了,他摸着下巴,“你手里还有别的蛊吗?有没有适合十王司的。”
云谏看向时不非,疑惑地嗯了一声。
“能够探查消息的蛊我应该已经上交了。”
他特意选了几种蛊虫,将炼制方法上交给了云骑,有探查消息的,有治愈的,都是一些不太凶恶,能够让人接受的。
只不过,云骑那边的炼制似乎不太顺利。
炼蛊也是要看天赋的。
云谏从来不担心蛊虫被滥用,更不担心把炼制方法交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
笑死,炼都炼不出来,用个屁啊。
时不非自然也知道,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谁让现在能炼制蛊虫的只有你啊。”
丹鼎司那边其实感觉也挺奇怪的,明明方法都没错,怎么就搞不出来,就像是有什么奇怪力量在影响一样。介于这个世界上有星神的存在,或许真的有什么神秘力量在阻碍吧。
云谏表情淡淡,“这也算是好事。起码滥用蛊虫这种事情,六御不用担心了。”
他作为鸩羽长,倒是可以在之后教导入了鸩部的鸩士炼蛊,当然这玩意儿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不是每个人都有炼蛊天赋的。
时不非想了想,觉得云谏的话也对,他点了点头,“所以真没有吗?”
云谏的表情和眼神没有一点变化,“十王司想要什么样的?我可以抽空炼制一批给你们使用。”
仙舟科技确实高,但不意味着古老的手段就没有用处了。
“说到底,蛊是毒的一种,几乎都是为了杀戮炼制的,仙舟的各种神通手段并不少,蛊虫应该不算太好用吧?”
云谏也不怎么能想明白,时不非为什么要盯着他,那些特别危险或是能够操控他人,改变心神的蛊虫除了丹枫,他压根就没跟别人说过。
不过,蛊虫确实很好用。
在拷问、杀戮、监视、控制、掌握死生方面尤其好用。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想到了被他种下蛊虫的那些药王秘传。
“不过非要说的话,倒是可以给你们炼制一批问心蛊和子母蛊。”
不等时不非回答,云谏再度开口。
“问心蛊你可以理解为吐真剂,但是可以反复利用。子母蛊的话,还挺适合追踪和查探消息的。”
时不非双眼一亮,“好啊。你能炼多少?”
云谏放下抱着的手臂,眼神飘向时不非,“能拿出来的不多,我还要负责云骑那边的供给呢。”说到这里,他揉了揉太阳穴,“说到底,为什么蛊虫在你们手里损耗能那么大啊。”
他真是不理解,不会养动物植物就算了,怎么蛊虫这种已经脱离生物范畴的玩意还能被养死。到底是拿他的蛊虫干什么去了啊?
时不非忍不住笑了起来,“听说云骑那边,有不少人都挺害怕虫子的。”
如果是普通的虫子,其实无所谓。
但谁让云谏炼制的蛊虫都很不一般呢?看上去就满是恶意。还要分给丹鼎司研究,只可惜都被研究死了。
“算了,毕竟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想喂养,需要的是鲜活的血肉。”
云谏已经懒得去追究给出去的蛊虫到底被用到了什么地方。
“以后倒是可以用丰饶孽物试试。”
云谏托着下巴,提出了一个可行方案。虽然年关将近,可是战火的气息也愈发浓烈了起来,如果需要,他完全可以为云骑炼制一批能够吞噬丰饶孽物血肉的蛊虫。只要有大量的血肉,不管多少蛊虫都可以。
毕竟这种蛊虫并不是什么太过高级的蛊虫,要操纵蛊虫大军也并不算难。
“只不过,到时候就算是有如海潮般的蛊虫大军,判官阁下也没法一览眼福了。”云谏温声说道。
时不非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面具下的脸变得异常奇怪,他看向少年,忍不住问道:“你是要当下一个螟蝗祸祖吗?”
如果要提到虫子大军,那么全宇宙第一个想到的,都只会是已经陨落的繁育星神,铺天盖地的虫巢,令人恐惧恶寒。
而虫子没有感情,并不畏惧死亡与疼痛,可想而知,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云谏轻笑起来,“我哪里比得上虫皇。”他的脸变得面无表情,银白色的双眸里空无一物,冷淡地说道:“就算陨落,虫皇也是星神。而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更何况,蛊虫也与螟蝗祸祖的虫子不同,并不会造成基因污染,只要蛊主下令,便会全部死绝。”
他背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无论是您,还是六御十王,都想多了。”
蛊虫只是工具,而非军队,起码现在确实如此。
虽然来自高层的试探让人厌烦,可云谏也不介意告知实情,毕竟他虽然信仰丰饶,对仙舟却并没有太大的恶感。
把仙舟与那些作恶的丰饶民放在一起,会救助其他星球的仙舟显然才是那个践行丰饶命途的存在。
药王慈怀。
云谏垂下眼眸,在心中向丰饶祷告。
“嘻嘻~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第46章 046. 云谏线-44
突兀出现的声音实在诡异。
嬉笑与哀哭掺杂一起, 像是吵闹的乐曲,损坏的八音盒,癫狂、诡异, 完全不符合仙舟人的审美。
“一只信仰丰饶,却被巡猎圈养在舒适区里的鹤宝宝, 让我猜猜, 如果岚发现了这件事,祂会不会用一只漂亮的光矢把你钉在建木上?”
身处囚狱中的少年面色平静, 并没有因为突然出现的声音受到惊吓,银白色的双眸不起波澜。
“我想比起被光矢钉在建木上,还是被十王司押进幽囚狱的可能性更大。不过, 我既非药王令使,也非丰饶的命途行者,只是一介略通丹药岐黄的普通人, 哪里值得关注。”
头脑一转,便猜测出声音主人身份的云谏垂下眸子, 微微抿起嘴。
“不知常乐天君到访罗浮, 所为何事?”
虽然嘴上是这么问的,但云谏却觉得这话问了也白问。
刺耳的尖笑声听得人有些头痛欲裂。
云谏揉了揉太阳穴,把那抹混沌赶出了脑海,头脑变得再度清醒起来。
“鹤宝宝, 你的话骗骗别人还行, 可不要把自己骗了。不过嘛,阿哈也不介意欣赏你这自欺欺人的样子——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再次传来, 欢愉高昂的语调也陡然转变成了消沉低落,“只是你还欺骗自己多久呢?毕竟——”
祂微微拉长语调。
“你连人都算不上啊!啊哈哈哈哼哼~鹤宝宝,你洗脑自己的本事可真是太精湛了, 就连阿哈都不得不承认,你就是个骗术天才。一层稀薄的人皮,能隐藏住你的本质吗?一个用来……”
“够了!”
云谏打断了阿哈的话,他敛下银眸中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常乐天君,我只是一介凡人。若您想找什么乐子,不如去问问其他人。我相信他们的反应可要比我这个披着一层稀薄人皮的家伙,更有意思。”
尽管被打断了话,欢愉星神却也并未恼怒,语气里充满了深意和兴趣。
“尽管骗自己吧,鹤宝宝。阿哈会再来看你的,希望那个时候的你会比现在的你更有意思~”声音逐渐淡去,世界重回安静。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星神虽已离开,可是刚才的谈话到底对他产生了些影响。
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重新回到了实验室里。
青碧的岁阳之火燃烧着,好似一团普通的火焰。
盯着那团火焰,云谏有些失神。
忽然,他的神色变化了起来,已经平息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这不对劲。
云谏猛地抓紧胸口的衣服,他努力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将胸中的火焰压制下去。现在,他必须离开幽囚狱。
幸好今天的实验需要他的地方已经完成,剩下的可以交给其他人。
保持面色平静,离开了囚狱。
离开的身影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丹鼎司的鸩羽长不喜与人交往,更爱一人独行。
撑着身体来到了父母留给他的居所,将自己关在地下室中,云谏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就是这样的稍一松懈,金色火星如同荧光般溢了出来。
“唔呃!”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雪发的少年跌坐在地上,这样的痛苦正如他蒙受药师赐福,重获新生时那般。
落在地面的火星并未熄灭,反而燃烧了起来。
他闻到了烧焦的味道,那是他的皮肉,但紧接着,金色火焰缠绕着的身躯中涌现出属于丰饶的生机力量。
如果说金焰焚烧是猛烈的砍刀,那丰饶力量的出现,就让焚烧的金焰变成了钝刀子割肉。
云谏侧躺在地上,蜷缩起来,雪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黑色的发尾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脸一定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
就如同灵纥说的那样,它感受到的虚伪的东西,正是他那层稀薄的人皮。阿哈看透了他的本质,或许还知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身体一边崩裂烧毁,一边被修复,这已近乎一种残忍的酷刑,可云谏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身体在轻轻颤抖,昭示着那种痛苦。
地下室安静得诡异,只有皮肉被烧焦时发出的一点声音。
缠绕在他身上的金焰终于缓缓平息下去,丰饶的力量修复着他的身体。
云谏睁着眼睛,他的脑袋里忽然出现了有些离谱的身体修补方法。
身体修补方法?搞得他好像是什么被使用品一样,用坏了,还要修补。
身体还有些虚弱,云谏垂下眸子,这个方法需要的是具有力量的材料,当然蕴含丰饶的力量最好。也就是说,修补身体的材料可以是丰饶孽物,也可以是丰饶神迹的残骸,比如建木。
毫无疑问,建木才是最适合云谏的材料。
云谏微微抿起嘴,比起将建木留在仙舟,他确实更希望将建木带走。他眼中的建木,是药师的赐福,即便能够作为材料,他也不会动手,这是对药师的不敬,更是对丰饶的玷污。
脑海中停止了不着边际的猜想,云谏缓缓移动身体,坐了起来。
不出意外,身上的衣物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也幸好因为幽囚狱中诸多设备都受到限制影响,他平时都会把玉兆放在他的办公室里。回来得急,自然也没拿上,避免了一样损失。
只是。
云谏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想不起来这边有没有适合他穿的衣服了。
而且,他现在的状况,还需要找个人帮忙看下,尽管他自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但是谁让医者不自医呢?
这便是丹枫站在房屋门口的原因。
他打开门,走进了屋子内。
坐在桌子边的少年面前摆放着一面镜子,他正在慢吞吞的给自己编着辫子,当丹枫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进行到了最后。
那根出于丹枫之手,作为安神香回礼送给云谏的枫红色发带被系在了辫子尾端。
对方久违的穿上了白色的衣服,那条枫红色的发带是唯一的艳色。
“你来了啊。”
云谏放下手,脸色苍白得有些难看。
宛如酷刑一般的焚烧修复,到底还是对他造成了些影响。有些失控的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感觉并不好受,也幸亏他的身体蒙受丰饶赐福。
“你的脸色很难看,发生什么了?”
丹枫一眼就看出了云谏此刻的虚弱。
云谏闭着嘴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撩起袖子,露出了一只手臂。
丹枫微微皱眉,坐到他对面,将手指搭在了云谏的脉搏上。
或许是因为苍龙之传,又或是因为丹枫有意克制,温和的水流一般的力量缓缓侵入云谏的体内。
利用云吟术治疗,向来是丹枫的医治手法,平时没什么,可现在情况却有些古怪起来。
在力量流入云谏身体的那一瞬间,丹枫和云谏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
并不暴虐的不朽力量与本就温和满是生机的丰饶力量一接触,就隐隐有一种共鸣乃至融合的感觉。
这感觉太奇怪了,就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丹枫都维持不住自己那副冷淡的面容,露出意外与一丝不适来。
云谏的手臂在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那只正被丹枫诊断的手。
努力把奇怪的感觉驱逐出去,云谏开口打破了这微妙诡异的氛围:“有看出什么来吗?”
丹枫停止输送力量的行为,收回了手,他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眸子,而后语气与表情再次变得平静无波起来。
“你身体里还残留着一点力量的气息。”丹枫沉吟了片刻,继续道:“若我没有感知错误,那应当是毁灭的力量。”他微微拧眉,“但那股力量正在消散,但你体内的另一股力量。”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正在思考。
虽然丹枫是亲罗浮派,在战场上对丰饶孽物毫不留情,但森*晚*整*理是持明族对待丰饶的态度确实有些微妙。
仙舟也并非没有正常的信仰丰饶的人。
孽物是孽物,丰饶是丰饶,在这一点上,仙舟人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当然,若不是丰饶这种给了力量不管后事的态度,仙舟的态度大概能再好一点。只不过,现在仙舟已经是全宇宙公知的给药师收拾烂摊子的第一选择了。
仙舟曾受丰饶赐福,建木便是见证。
当年持明族献出圣地鳞渊境,以镇压建木为条件,换取了留在仙舟作为回报。
丹枫作为现任龙尊饮月君,自然也是距离建木最近的那个人。
每过一段时间,丹枫便会巩固建木封印,所以他是对建木力量最熟悉的那个。
而他,在云谏体内感受到的那股生机的力量,正如同建木那般。只是建木已经枯萎,而云谏体内的那股力量却十足的充满活力。
这样的含量,已经远超普通仙舟人体内的丰饶力量,更超过了丰饶的命途行者。
所以,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生活在仙舟,在巡猎势力监控下,为巡猎工作的——丰饶令使?
想到这里,丹枫的表情忍不住变得奇怪起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青蓝色的眸子盯着云谏那张称得上精致且仙气飘飘的脸蛋,“你……?”
就像是预知到了他心中所想,云谏撇过头,“不是。”
回答得相当斩钉截铁。
只是,你身体的力量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
龙尊大人疑惑了起来。
第47章 047. 云谏线-45
体内属于不朽的力量缓缓褪去, 那诡异的共鸣融合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云谏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脉搏,仿佛能够看透皮肉下的血管。那是一种过于冷静甚至冷酷的目光。
“我并非丰饶的命途行者, 也不是令使。”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道:“我同你们一样。”
他抬起头, 发丝无法遮住他的双眼。
“你的结论呢?”
少年轻声问道, 如同月夜下荡开涟漪的湖泊。
丹枫缓缓收回手,“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我想你自己也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需要稍微改变一下你那反人类的作息了。”
丹枫淡淡地回答道,似乎没有追究云谏身体内丰饶力量的打算。
“我知道了, 正好最近需要我的地方不多。”
听到云谏的话,丹枫轻轻颔首,“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 又是怎么招惹上毁灭气息的,但你体内的力量足够驱除残余的那些气息了。”他抬起眼眸, 青蓝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
丹枫有张美丽的脸, 这是整个罗浮公认的事实。
作为医者的他,有着属于医者的温柔。那份温柔柔和了他身上属于龙尊的高傲还有性格中的冷淡。
“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你的身体现在需要力量补充。”
作为医者,丹枫能发现云谏体内奇怪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 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消耗大量能量的事情吗?”丹枫审视地看着云谏, “这次,你也要拒绝我吗?”
云谏并不是第一次拒绝他了,但他并不在意。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不会强求他人将秘密告诉自己。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一直如此。
丹枫与云谏的关系,正处在于一个非常微妙的点上。
是合作者,是不陌生的朋友,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或许未来会发展成共享秘密的关系也说不定。但这都是未来,此刻,他们来到了临界点。
是进是退,还是停滞不前,都取决于云谏的答案。
这次,你也要拒绝我吗?
这个问题,云谏也想过。
无论是他还是丹枫,或许就维持着这种不温不火的朋友关系,合作者,研究同伴的关系似乎也不错。但是——
他从人类身上学过的东西告诉他,渴望拥抱、渴望更亲密的关系也是本能。
人之本能。
这样的决定或许会给云谏带来危险,未来的改变或许也并非他想看到的。
父母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回忆里,寻柯的身影也出现了。云谏忽然发现,尽管他才来仙舟没多久,但是获得的爱其实并不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寻柯承担了父母的位置。
朋友。
他的父亲云饷与寻柯是好友,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他还记得寻柯在说起云饷时的表情。带着笑,尽管眼睛里带着泪。
但那一定是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
云饷与柳玉之间大抵也是如此,既是朋友也是爱侣。
人从来不是孤单存在的,想要什么,也必须要付出什么。
有所求,有所应。
他应该踏出那一步吗?
这层稀薄的人皮维持得久了,难免会出现破损,与他人保持距离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谏望向丹枫,眼睛里映出男人的身影。
他缓缓开口,“我,遇到常乐天君了。”
话音落下,房屋里安静无比。
丹枫的眉毛微微拧起,表情有些凝重,“常乐天君?”
在仙舟被称为常乐天君的,正是欢愉星神阿哈,这位星神喜怒不定,无人能够猜测他想做什么,要干什么,也无从判断他会在哪里出现。这样不稳定的星神无疑是危险的。
“但是你身体里的气息并非欢愉,而是毁灭。”
丹枫梳理着思绪,他倒是不觉得云谏在骗它。毕竟这没什么必要。
“祂同我对话,似乎对我有些感兴趣,祂离开后,我的身体。”云谏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有些庆幸自己没长太多,留在这里的衣服勉强合身,不至于让他光着身体。
“毁灭的火焰燃烧起来了。”
他摊开手,表情淡漠地看着掌心,“我的血肉被烧焦,而丰饶的力量则在修复我的身体。我并非丰饶令使,也不是丰饶的命途行者。毕竟你知道,我研究的东西,可不是无害的。”
尽管身体里有着丰饶的力量,但这种力量更多地是表现在云谏自身。云谏表现得一直如同普通仙舟人一般,作为和云谏相处时间最多的人之一,丹枫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至于身体里的力量。”
云谏抬起手将脸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银白色的眼睛如同镜子,却无法映出事物身影。
“我曾无限接近死亡。”
平静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其中的不详含义让人不想深思。
“那个星球被丰饶孽物蹂躏,大火在燃烧,呼吸间都是焦臭。”
他好像回到了濒死的那天。
“步离人如同海潮,狼藉之后又匆匆褪去。”
“我是那个星球的唯一幸存者。”
丹枫沉默不语,他知道云谏的事情,但也并没听太多,如云谏这样的存在并不少,更多的还是在丰饶孽物蹂躏后,再无生机和幸存者的星球骸骨。
“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只会关注结果,不会在意过程。”
少年的脸上出现了笑容,温和地、温柔的、带着诡异的满足与仰慕。
“在濒死之际,我得到了药师大人的祝福。”
丹枫的眼神凝住,云谏现在表现得可要比炼制毒药时危险多了。
“这才是我成为唯一幸存者的原因。”
云谏的脸上再度变得冷淡,“我的危险程度,大概不亚于那根被斫断的建木。所以,我不拒绝你,你打算如同镇压建木那般,镇压我吗?”
如同稚子一般好奇地发问,却也掩盖不住一个大麻烦的事实。
丹枫的眉头拧起,脸上的表情不算太好看,可偏偏又是他自己先动口的。
他知道云谏有秘密,甚至与丰饶有关系,但万万没想到关系会这么大。
本来他只以为是和药王秘传有关,谁能想到竟然会牵扯到丰饶星神药师呢。而且看云谏的那个样子,显然如同仙舟人信奉帝弓司命一般狂热,只不过狂热的对象是帝弓的死敌,药师。
“你对仙舟……”
丹枫的话并未全说出口,但是云谏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我对仙舟没什么想法,不如说仙舟追随帝弓猎杀丰饶孽物深得我心。”
丹枫注意到了对方的用词,既然愿意称呼巡猎为帝弓,那么证明云谏还是认同巡猎的。
“你是持明,同你说了也无所谓。”
事到如今,云谏也不打算隐瞒了。
“我加入了药王秘传。”
丹枫并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毕竟他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还不如之前的大。只是这样一来,他就需要思考一下,该如何处理后续的事情了。他对云谏其实相当有信心,虽然云谏说自己加入了药王秘传,但这可以不一定是为药王秘传所用。
他自然见过加入了药王秘传的人是什么表现,与云谏表现得截然不同。
更何况,丹枫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可不觉得对药师同样狂热信仰的云谏会看得上药王秘传。
“我厌恶的东西很少,但是很不巧,与仙舟有关的占了两个。一个是恶心的丰饶孽物,另一个是老鼠般的药王秘传。”
说到丰饶孽物和药王秘传,云谏的脸上出现了厌恶与厌烦。
“为什么人类总是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厚颜无耻地向药师大人祈求力量,又不约束自己的行为,给药师大人抹黑。趴在神身上吸血的蚂蟥,罪无可赦。”
随着厌恶的话语说出口,少年的脸颊上泛起一片浅红,显然这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气的。
与此同时,他身上属于毁灭的气息再度不平静起来,并随着他的话语,银白的眸子中间逐渐染上金黄的色泽。
金色的火星再次溢出。
眸中金与红交错。
“我要、我要——”
云谏扶着额头,“我要杀了他们!”
火星瞬间点燃,毁灭的金色火焰贯彻着毁灭与杀戮的意志。银白双眼中的金黄终究是战胜了猩红,凝缩成了金黄的光点,占据在瞳孔中间。
“冷静点。”
丹枫在发现云谏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时,就已经有所感觉,他运气云吟术,蕴含着不朽力量的水将火焰熄灭。不等火焰再次燃烧,丹枫果断出手,将少年打晕过去。
接住云谏晕过去的身体,怀中的少年闭着双眸,看不出半点刚才的疯狂。
只是桌子与地面上还残留着焚烧的痕迹,让场面看上去颇有些狼藉。
横抱起云谏,丹枫感觉自己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抱着怀里已经没有反应的人离开了。
这屋子的修缮他大可以让别人去做,但是云谏他必须亲自看好。
就如云谏说的一样,现在的他确实比建木危险多了。
堪称一个不定时炸弹。
只不过这个炸弹不是丰饶的,而是毁灭的。
丹枫也算是知道云谏体内的毁灭气息是怎么来的了,只是还有一点他没弄清楚,云谏本人似乎并不清楚自己体内的毁灭力量从何而来。
想到对方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异样,以及提到过的常乐天君,丹枫不得不往最坏处考虑。
其中或许也有欢愉的手笔。
常乐天君。
丹枫叹了口气。
这又是另一个麻烦。
第48章 048. 云谏线-46
无私、利他、治愈的行为是丰饶命途的体现, 然而丹枫看着床榻上的少年沉默不语。
无私、利他、治愈,这六个字只能说和云谏全然相反。
比起丰饶命途,云谏反而更适合毁灭或者巡猎。
或许正是因为反差过大, 云谏至今为止都没有踏入命途的意思。
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云谏就视丰饶孽物与药王秘传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他真踏上了毁灭或者巡猎的命途, 之后会做什么还真不好说。
可丹枫也不能确定, 云谏身体中那属于毁灭的金焰是否能够被他掌握。
一想到一个可能掌握毁灭力量的丰饶信徒,生活在巡猎的势力范围里, 丹枫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寿瘟祸祖与帝弓司命敌对不假,但烬灭祸祖更不是什么省心的家伙。除了已经陨落的螟蝗祸祖,另外两位的力量都出现了, 还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再想到常乐天君。
丹枫压住自己想要叹息的想法。
牵扯到四位星神,这件事已经远远不在丹枫能够处理的范围里了。他只是罗浮持明族的龙尊,又不是将军, 更不是元帅。
但他也不能把云谏扔给罗浮高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丹枫已经被云谏拉到了一条船上。他自然可以将云谏的话告诉滕骁, 可后续的麻烦也会找上他。龙师与龙尊并不是完全的一条心, 虽然他已经借着药王秘传的由头处理了一批龙师,收拢了权利,可因为持明轮回蜕生的特殊生活方式终究还是不够有威慑力。
一时的安静不代表一世的安静。
持明最严重的惩罚是入灭,可持明无法繁衍后代, 只能依靠蜕生的方式转世为人, 所以入灭是最后的惩治手段,基本上不会动用。
这就相当于让人有了退路。
反正死不了, 大可以随便搞事,最多是转世蜕生,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有时候丹枫还真的挺羡慕仙舟人或者短生种的, 自诩高贵的持明族,早就失去了对死亡的尊重。
云谏现在什么都没做,不仅没有危害到仙舟,做的事更是有利于仙舟,不论如何,对方现在的立场与仙舟是一致的。
起码在对待丰饶孽物和药王秘传上是一致的。
丹枫已经作出了决定,今天的事、今天的谈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就好。
只不过,丹枫在心里把云谏的危险程度又往上升了升,除了看住云谏不去研究丰饶与不朽力量融合外,还得看住对方不会因为情感波动就引出毁灭的力量。
想到这里,丹枫觉得这还不如直接把云谏放在自己身边。
虽然他对云谏有信心,相信云谏会遵守诺言绝不会背着自己去搞什么丰饶与不朽力量的融合研究,相信云谏不是那么容易产生情感波动的性格,但他对别人没有信心啊。
就像他相信自己作为龙尊的手段,但不相信没脑子没眼色的龙师会忽然长出脑子,不再蹦跶到他面前来一样。
聪明人只需要对视一眼,就能够领会彼此的意思,但傻子不行。
并不知道丹枫在内心对着龙师一通毒舌的云谏在被打晕后就进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他站在才到脚踝的水中,心神终于平静下来。
“幸好是丹枫来了。”云谏喃喃道。
这些事情他当然也不介意同寻柯说,只是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人只有丹枫。
毕竟丹枫是能文能武手腕卓绝的龙尊,而寻柯是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匠人。
他会第一时间想到丹枫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吧。
尽管没有人在,但云谏还是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别扭。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然后意识到头发已经编成了辫子。
放下手,云谏朝更深处走去,水也慢慢上涨,直到到达小腿,才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将自己浸到了水里。手将编好的头发撤散,将手中那根枫红色的发带举起来。
云谏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握着那根发带将手放在胸口。
大脑正在整理思绪。
云谏对情绪的把控向来到位,或者说他对模仿情绪这件事深有心得。
空荡荡的瓶子不管外表再怎么花里胡哨,里面终究是空无一物。
他只对药师大人给予的赐福有印象,而身体里属于毁灭的力量他毫无印象。甚至他根本就没接触过与毁灭有关的存在。
思绪渐渐回到了那天。
鼻腔中好似又充满了炙热焦臭的气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谏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左眼,唯一一个可能是那滴金色的不明液体。
身体被重锻的痛苦与今天被火焰焚烧的痛苦相同,尽管云谏的猜测或许有些异想天开,但他仍旧有了一个猜想。
那滴金色的液体或许来自毁灭星神。
那是神明的血液。
只不过这滴血液的来历大概与纳努克的关系不算太大,血液是纳努克的,但不代表把血液给予他的也是纳努克。
执着于毁灭的星神怎么有功夫搭理一个濒死的凡人。
“常乐天君……阿哈……”
云谏只能想到祂。
想到阿哈,云谏抿起了嘴角,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吸引了阿哈,但是他明白吸引了阿哈的注意是一个大麻烦。
喜怒不定随心所欲的欢愉星神听上去可要比执着毁灭的毁灭星神要危险多了。
全宇宙的人都知道阿哈是什么德行,云谏可不会觉得阿哈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欢愉星神来说有乐子可看。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成为乐子,当然阿哈和祂手底下那些同样疯疯癫癫的假面愚者不算。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假面愚者们在找乐子、看乐子、成为乐子这件事情非常有发言权。就算是对自家星神也敢下手。
只能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比起被阿哈注意,他更希望注意自己的是药师。
云谏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的行为与性格可谓是与丰饶命途半点不沾边,所以能不能踏上丰饶命途对他来说并无所谓。
至于令使。
虽然他和丰饶令使没什么接触,但也知道在仙舟的历史上,丰饶令使倏忽曾在第二次丰饶民战争里率领丰饶民围困玉阙。
他对倏忽的感官不好不坏,只是觉得这位令使实在有些不配其位,不能为药师大人做贡献的全部都是渣滓,没有任何搭理的必要,甚至完全可以动手清理。作为丰饶令使不去宣扬践行丰饶理念,清除败类,反而纵容抹黑药师形象的垃圾,实在是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倏忽与仙舟之间的恩怨云谏不在乎,他只在乎对方是否能够成为药王的助力。
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助力在帮倒忙的路上越走越远。
这么想的话,无法成为丰饶令使反而让云谏松了口气。
要是真的和倏忽一样成为了丰饶令使,云谏就算是拼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绝对不会和倏忽当同事的。
什么档次啊,拖后腿的废物也配和他同个地位。
“药师大人还真是辛苦啊。”
云谏发自内心地感叹着,他的眼神微动,“药王秘传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既然是药王的信徒,那就应该去干点与丰饶相关的事情,比如救治。
只可惜,药王秘传从创立的最开始,根就歪了。
现在的药王秘传更是藏污纳垢。
但是没关系,他有很多手段,足够拨乱反正。
“大奸大恶者、心怀怨恨者、欲求贪婪者、不敬不信药王者都不需要留下,最后一类倒是可以用蛊虫控制,将其改造成信者,不是什么大事。”
云谏数着药王秘传中的几大类,发现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很多,药王秘传里能留下来的人不到一成。
“这也没办法。”
云谏低声安慰着自己。
“开头总是困难的,躲藏了那么多年,本来就跟下水道的老鼠没什么区别,多年没有打扫的房屋要打扫干净本就要费事一些。”
但是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就显示出长生种的好处了。
长生种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决一件事情,更何况云谏要处理药王秘传可不需要百年,甚至不需要几十年。
“成年之前应该可以解决,到那个时候,或许我也可以……”
云谏若有所思起来,只是后面的话消弭于唇齿之间。
精神的疲惫渐渐蔓延开来,眼皮变得沉重无比。
云谏放任自己闭上眼睛,沉进水中。
与昏睡过去,什么都不管的云谏不同。
丹枫将人带回府邸的时候,就引起了注意。
挂断通话,滕骁打探消息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明显。事实证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与短处,让更擅长武力的滕骁将军打探消息,简直等同于明着告诉他,兄弟发生啥事了?能说吗?严重吗?最重要的是,人没事吧?
丹枫还能怎么办。
云谏把秘密一股脑地告诉他了,把他拉到同一条船上,然后被自己打晕,果断选择把后事扔给他。他轻松了,丹枫这边倒是忙起来了。
被他收拾了一顿的龙师确实不敢上门质问了,只是在玉兆上打探消息。
毕竟回来的这一路上,所有人都看见他们高冷不近人情的龙尊大人一手托着丹鼎司的鸩羽长,一手护着对方,神色紧张地回了自己府邸。
想到平时这两位就关系密切,心中难免会犯嘀咕。
晕都晕了,带人去丹鼎司,或者丹枫自己当场给治疗了不好吗?再不济,还能送对方回家。有什么把人带回来的必要吗?
猜测越来越离谱,流言传播得也越来越快,可谓是相辅相成。
估计再过不久,就要变成什么童养夫或者强取豪夺的狗血话本子戏码了。哦,估计还有什么老龙吃嫩草,不过这草太嫩了。
玉兆又响了起来。
丹枫头痛地揉了揉眉头,接通了玉兆。
这次不是滕骁,是时不非。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在十王司那幽闭处知道传闻的。
丹枫作为龙尊是一顶一的好,作为医者也是如此。
现在云谏是病患,他是医者,对这位饮月君颇有了解的滕骁和时不非自然还是很相信他的判断的。
两人互相从对方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挂断通讯,丹枫捏着玉兆,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能在心里感叹,还好螟蝗祸祖死得早。
不然就单论玩虫子,云谏牵扯到的星神估计就要再多一位。被仙舟视为祸祖的三位都被牵扯到了,只能说这也是一种能力。
第49章 049. 云谏线-47
轻柔的纱幔被吹进屋内的风轻轻拂动, 旁边的香炉从炉盖飘出氤氲的烟雾。
属于莲花的浅淡香气令人舒适。
床榻上的少年眼睫缓缓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果然,雪白的睫毛在轻颤后缓缓抬起, 一双非人的眼白双眸显露了出来。
云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眼前的房间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
他这是被丹枫带回来了?
身上的衣服柔软宽大, 绑着的头发也散在背后。就是不知道用来系头发的那根枫红色的发带被放到了哪里。
云谏抬起一只手臂, 素色的柔软布料自然垂下,宽大的袖摆如同鸟儿张开的羽翼。
“您醒了。”
白若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端着托盘的侍女走了进来, 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恭敬地说道:“丹枫大人说您大概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让人煮了粥。”
云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落到了对方端进来的托盘上。
大概是为了保温,碗上还盖着盖子。
从床上下来,云谏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白若没再说话, 将盖子打开,滚烫的热气夹杂着海鲜的鲜香弥漫开来。
知道云谏并不喜欢旁人打扰的白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后, 告退离开。
目送对方离开的少年静坐了一会儿, 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煮得浓稠出了米花的海鲜粥。
对着勺子里还冒着热气的粥轻轻吹了口气,煮得软烂的粥与鲜甜的鱼片落入腹中,让一直保持着温凉体温的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一碗粥的量不算多, 但也不算少, 像是卡着他的食量准备得正正好好。
贴心得有些过头。
云谏在心里评价着。
毕竟是丹枫府邸内,侍奉龙尊的职业侍女, 处事妥帖显然是她们的职业素养。
将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勺子。云谏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等了不到五分钟, 门就被再次敲响。
这次来的不只是白若,还有丹枫。
白若收拾好桌子上的一切,立刻离开,将屋子留给了二人。
“感觉如何?”
丹枫也没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云谏放下水杯,直接将自己的胳膊伸了过去,示意丹枫自己来。
虽然他也可以自己给自己诊断,但这里有一位医术同样厉害的龙尊,不用白不用。
看着云谏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丹枫只是挑了下眉,将少年的袖子掀开,属于不朽的力量再次探入了云谏的体内。
只是这次,丹枫要比上次小心多了。
操控着云吟术在云谏身体转了一圈,丹枫缓缓收回了自己的力量,移开了自己的手。
“状况不错。”丹枫淡淡地说道。
之前云谏的身体内部还残留着毁灭的气息,但此时毁灭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论身体内部还是外部都有丰饶的力量修补。
至少不用担心云谏的身体被毁灭力量侵蚀了。
云谏收回手,掀上去的袖子垂落。
“我昏了多久?”
其实云谏不太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更在意自己昏过去多久,有没有耽误什么事情。他在工作狂的这条道路上也逐渐走得越来越远了。
丹枫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回答道:“你睡了两天。”
闻言,云谏拧起眉头,“两天?”
丰饶的力量实在神奇,尤其是适合社畜与工作狂。而云谏也确实仗着自己并非常人的体质随心所欲,有丰饶的力量,他根本不用担心猝死的问题。更何况,虽然比不上身体经过水压淬炼的持明族,仙舟人的体质也是一等一的好。
“十王司那边联系我了,那位刑部判官时不非说你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急着过去。”
听到丹枫的话,云谏抿起嘴,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比起这个,你应该还有需要联系的人吧?”
丹枫的话提醒了云谏,他转头在屋子里找了找,被清洗过的旧衣服被叠了起来,上面放着一块玉兆。
是他常用的那块。
云谏走过去,将玉兆拿了起来,“你从丹鼎司拿回来的?”
毕竟他走得匆忙,玉兆直接扔在丹鼎司了,联系丹枫的那块是旧的。现在这块出现在了这里,显然是有人特意拿过来的。白若虽然也拜访过他,但是没有谁比丹枫更清楚他的习惯。
能把玉兆拿回来的只有丹枫,不作他想。
丹枫果然也没有否认,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慢悠悠地说道:“你昏睡的这两日,这块玉兆可是响了又响。你的那位监护人很担心你,虽然我有和他说过你的情况。”
平静的声音里暗藏着调侃与看好戏的意味。
云谏打开玉兆,果然看到了没有接通的一连串通讯记录,还有几条留言。
在看到最后一条时,云谏只是皱了皱眉,抬手发过去了一条信息,然后把玉兆放下了。
丹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番动作,他对那个名为寻柯的工匠还是有一点印象的。他也能够看出寻柯与云谏之前的感情不错,但是云谏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太过轻描淡写了。
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云谏无奈地摆了摆手,重新坐到丹枫旁边,“寻叔又闭关了,只嘱咐我照顾好自己。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研究人员之间就是如此。
忙起来根本联系不上,他是如此,寻柯也是如此。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时不时联系不上对方,即时通讯都被他们玩成留言板了。
“闭关。”丹枫沉吟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工造司那边似乎已经进入战时动员状态了。”
正所谓兵马未至,粮草先行。
工造司既然已经忙了起来,那距离云骑军出征估计也不远了。
丹鼎司和太卜司大概也会忙碌起来,尤其是丹鼎司,随军医师必不可少。
云谏的身份比较特殊,鸩部是新建立的而且只有他一人,他既通岐黄医术又懂丹药之道,而且不同于普通医士,有自保能力,再加上那有些特殊的本事,很难说他是否会作为随军医师出行。
云谏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他摇了摇头,“罗浮估计不会将我放离开。”
先不说年龄合不合适,光是他在十王司那边负责的项目就离不开他。如今项目才刚刚走上正轨没多久,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这项目估计要被暂停一段时间,至于能不能继续会不会被封锁,就得看有没有后来者了。
“不过你也提醒我了,我大概也要忙碌起来了。”
云谏扶住额头,十王司那边放他假,估计是为了与云骑军协调时间。蛊虫的便利自然森*晚*整*理不用多说,在某些时候更是能起到特殊的作用。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他大概率要和寻柯一样在丹鼎司闭关了。
“看来这个年不会过得太平静。”
云谏淡淡道。
丹枫颔首,“不错。”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大概也会去。”
一般情况下,高位者是不会亲临战场,而是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但在仙舟显然是例外。
架不住仙舟民风淳朴,武德充沛,作为云骑统帅的将军定然会随军出征,不然也不会被称为将军。身体里流淌着龙祖伟力的龙尊们就更不会坐以待毙了,而掌苍龙之传的饮月君更是能打能奶,完全不需要担心。
听到丹枫的话,云谏拧起眉头,忍不住质疑道:“需要到这种地步吗?”
仙舟毕竟不是无法移动的星球,而是能够在星海中航行的巨舰,就算是出征,一般情况下,作为将军的滕骁大概也会待在罗浮上。除非必要和紧急事态,不会离开罗浮。
但丹枫可是罗浮这一脉持明族的龙尊。
谁家的君主不好好在家待着,坐镇后方,反而上战场的啊。
不朽龙是死了,但龙尊身体里的不朽力量又不是假的。
可以说,丹枫绝对也是个大杀器。
虽然知道战事将近,但云谏也没有太多实感,可以说绝大部分的罗浮人都没有太过忧心,该吃吃该喝喝。这次的战事大概也和之前的那些战事一样,棘手程度不会太高。
既然如此,那就并不需要滕骁和丹枫亲临战场。
罗浮的高级军官和有才能的人其实还是挺多的。
看着云谏的样子,丹枫忽然笑了一下,“自然没到那种地步。不过是——”
他停顿了片刻。
黑发男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需要找个理由离开罗浮。”
龙师是被他收拾了一顿,如今虽有怨言,却也称得上乖巧。但他可不觉得某些自视甚高的老东西会一直安于现状,他要做的就是离开罗浮一趟,再钓一波鱼,顺带给自己增添些声望,好进一步把持住手中的权力。
云谏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个面白心黑的男人,鼻尖萦绕着不只是淡雅的莲香,还有复杂的算计的气味。
“你会跟我这么说,是因为需要我帮忙吗?”
除此之外,云谏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
有时候,云谏也觉得持明族的一些龙师挺奇怪的,他们自视甚高,但其实和普通持明族没有什么区别。
云谏非常肯定,持明族唯一特别的是龙尊。
龙尊就算离开持明族依然是龙尊,身体流淌的不朽力量不会说谎,但持明族若是离开了龙尊的庇护。
那就只能沦为上好的实验材料。
不只是云谏,星海中任何一个研究人员想必都会对持明族感兴趣的。
所以,他想不明白,龙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与勇气,敢和龙尊作对。
将持明与仙舟绑在一块的雨别大概是不在意他人言语,但论起目光和谋划,可比龙师要高上不知道多少倍。
想到这里,云谏摇了摇头,对着丹枫幽幽地说道:“你确定那群龙师还有用吗?”他很怀疑,这群姿势甚高的龙师和当年那波目光短浅的龙师是不是同一波。如果是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那这群所谓的为了龙尊陷入龙狂准备杀手,大概也只能起到搞笑的作用。
“出谋划策不行,品德不行,眼光不行,眼色也没有,他们真的能杀了陷入龙狂的你吗?除了给你拖后腿和充当废话制造机,其他的似乎什么都做不好。你真的要继续用这么一群废物当龙师吗?”
云谏困惑又毫不留情地说道。
他并不忌讳死亡,在谈论龙狂时十分轻描淡写,就像是再说一件小事。
但这些也确实不是什么重点。
这次神色变得复杂的反而是丹枫,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嘴比之前毒了不少。”
而且态度还怪真诚的。
云谏托着脸,细长浓密的雪色睫毛在眼睛下方落下了一层阴影。
“嗯,希望你能早点习惯。”云谏承认,并且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
“我之前的话依然有效。”
外表如同仙鹤白鸟的少年托着脸颊,唇角翘起,“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改变人的性格又或者是操控他人的蛊虫,要多少有多少哦,丹枫哥哥。”
仙鹤的外表下,其实是一只剧毒华美的鸩鸟也说不定。
第50章 050. 云谏线-48
丹枫对那群不堪大用的龙师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 就算听到云谏用辛辣讽刺的语气挑刺,也不会觉得有半点问题。毕竟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抛开别的不谈,丹枫对于龙师的态度正在一种十分微妙的忍耐范围内。他要从龙师手中收拢权力, 高傲如丹枫,无法忍受自己受到他人束缚, 即便是教导过他的龙师也不行。当然, 他也知道龙师里也有还算不错或者看得过去的人。但谁又能够保证他们不会变,所以权利自然应该握在他的手中。
从最开始见面交谈时, 云谏就曾问过丹枫是否需要利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收拢权力。
对此,丹枫的回答是委婉地拒绝。
因为就算家里的龙师再没用,好歹也是龙师。但随着和云谏的交往加深, 丹枫偶尔也会考虑要不要用点更直接的手段,毕竟每天要和没眼色、暗含小心思、各有目的、不同心的龙师弯弯绕绕也是一件十分费力费心神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浪费他的时间。
诚然, 云谏的手段有些阴险毒辣,但方便、好用、快捷, 能解决很多事情还不需要他处理后事。丹枫也算是彻底认识到蛊的厉害了。
在操控人心的方面, 蛊确实一骑绝尘。
云谏暗自打量着丹枫的神色,尽管对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却能够感受到对方其实有些意动。
看来还真是被那些龙师烦得够呛。
云谏在心中暗道。
他叹了口气,脸上百无聊赖, “身为长生种, 却把无限的时间投入到无聊的勾心斗角和权力争斗当中,果然是目光短浅自视甚高的蠢货会干的事情。”
已经在丹枫面前暴露几乎全部秘密的云谏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本性了, 冷淡的口音说着辛辣的话,偏偏还没什么感情波动,但凡让哪个龙师听到了, 估计都要被气得脸绿。
“要是没有你们这些个能够传承不朽力量的龙尊保护,他们早就变成实验室里的原材料了。连这个事实都看不清楚,果然是胃口被养大了。”
“你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收拢权力吧?之后要去前线,对这边的掌控力大概会变弱吧?”
云谏的问题也正是丹枫要面临的问题,不过对此他已经有了安排。
“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安排人监视这边。”丹枫淡淡地说道,监视这种有些过分的话在他嘴里也变得合理起来。
他离开罗浮,放松对族内的掌控,又何尝不是一种手段,按捺不住的家伙自己会跳出来,只要跳出来就会被抓住马脚,等他回来,就有理由处理了。
他倒是要看看,被他收拾过的龙师,这次又会蹦出来几个傻帽。
闻言,云谏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意,“光是这样应该还不够吧?不如我支援你点?”
他说的支援自然是指炼制一批用来监控探查的蛊,反正他要给云骑军那边炼制,再给丹枫炼制一批倒也不碍事。
丹枫只是略微思考了几秒,就果断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云谏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道:“说不上麻烦,总归是要炼制的,再给你炼制一批也无所谓。如果你真要感谢我,不如之后给我带些材料?”
丹枫挑了下眉,做出了愿闻其详的样子。
“不出意外,我这个后勤医务人员是上不了前线了,不过我本人倒是对丰饶孽物很感兴趣。”
云谏放下手,神色平和,他知道丹枫一定能够理解他。
“虽然研究魔阴身也很重要,但是这毕竟是仙舟研究了千百年都没有成果的课题,研究魔阴身的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在说这话的时候,云谏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听上去有些泄气,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我对丰饶孽物同样感兴趣,你知道比起研习医道与丹道,我还是更喜欢研究毒术。听闻步离人会散发名为狼毒的信息素,而且他们擅长生物科技,而我恰好对这些感兴趣。研究他们可比研究单纯的毒有意思多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很适合当研究材料。”
步离人体质强悍,而且有着名为月狂的能力,这同样是令云谏感兴趣的原因。
仙舟联盟,除了曜青的狐人外,其他几座仙舟的狐人都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想要研究一下月狂,总不能去抓曜青的狐人,只好把目光放在步离人身上了。反正是丰饶孽物,早该死的,为了他的研究作出牺牲,反倒是能减轻些身上的罪孽。
若非他无法离开罗浮,他倒也想跟随丹枫他们去前线看看,捉几只鲜活的实验品研究。
想到这里,云谏不由得有些失落,但随后他又将这失落扫到一边。
“能活捉的话,当然是最好的,但若是捉不到,那就给我带些血肉或者尸体来吧,用来炼制新的蛊虫也不错。他们的器兽也可以带些血肉或者残渣来。另外,再给我些你的血吧。”
丹枫对于云谏前面的要求自然是点头同意,但是最后的那个却犹豫了下。
“你打算自己研究我的血?”
因为云谏要忙于十王司那边的研究,丹枫也要为了去前线做准备,他们两个已经挺久没聚在一起研究了。
但是这次云谏向丹枫索要血液并非为了研究,他摇了摇头,“不是研究,我要拿你的血液去炼蛊。”
他垂下眸子,“虽然持明可以蜕生,身体也经过水压的千锤百炼,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便你是龙尊,也难免会受伤。”
云谏知道持明族的死亡有两种不同的叫法,能够转世新生的叫做蜕生,而完全的死亡则叫做入灭。
入灭一般是罪大恶极的持明族才会受到的惩罚。
“不论如何,还是多些保命的手段比较好。”
丹枫身负不朽传承之力,既能提木仓上阵杀敌,也能驭水治疗,但他也不会真的认为自己就是天下无敌了。只不过,他有些好奇,云谏炼蛊的手段。
“蛊还能做到这个?”
丹枫是真的好奇,毕竟从云谏表现出来的炼蛊手段来看,多为阴毒之物,很难将保命手段同蛊联系到一起。
云谏微微扬起下巴,“当然可以。蛊能做到很多,但是能不能表现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他展现出炼蛊手段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道理。后面茯苓代表药王秘传来忽悠他的时候,自然也同他说过。
但是云谏展现出来的那些并不足以让人疯狂,而且也多为具有正面效果的,这也让人缓和了对蛊的印象。
那些过于阴毒狠厉和奇妙神异的蛊,皆被他隐藏起来了。
为数不多有幸知道的,一是丹枫,但他也只是听过,而另外的几个则是被他当作了工具人的倒霉二人组。
他们身体里种下的蛊正属于前者。
若他们有异样或者异心,哪怕只是想想,种在体内的蛊便会撕咬他们的内脏与血肉,作为用来监视操控他人的蛊,可谓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云谏要为丹枫炼制的蛊,则是后者。
巫术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以诅咒和巫蛊为主,阴狠的黑巫术和祝吉祈福用的白巫术。
但是蛊术中也总有例外,就如巫术分为黑巫术和白巫术一样。
除开绝大多数极具毒性和杀伤力的蛊毒,在蛊术中还有一种比较特别的蛊,与人的生命力或者状态挂钩。当然,这种联系是好的那方面。
补充气血又或者是——
涅槃重生。
普通的蛊术自然无法做到,但云谏修习的可是源于他们信仰的道的巫术,这与普通的巫术本就有区别。
在远古,巫觋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杀戮,更多地则是为了沟通天地,与万灵相交。诅咒、巫蛊、治疗、祈福、占卜、沟通天地万灵,可以说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最为尊贵的大巫被视作天地自然的代言人,也是距离道或者天地万物最近的人。
所以,对于云谏来说,话本里那种看似不可能存在的能够令人复活的蛊,他是能够炼制出来的。世人视那为故事,可于云谏而言,那是事实。
这种蛊极为珍贵,炼制难度也很高,炼蛊时用到的材料自然也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货色。
“依我之见,你之后怕是要去往前线多次,也幸好没什么大的战役,否则我可来不及给你炼制这凤凰蛊。”
凤凰蛊,字如其名,能使人涅槃重生,相当于多了一条命,但是这样的蛊,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即便是这样,这蛊也足够珍贵。
云谏可是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
丹枫只听名字,便知道这东西必定珍贵。因此,他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打算把这东西给我用吗?”
其实比起他,云谏大概是那个更需要的。
光从身体的强悍程度来说,云谏大概是比不上丹枫的,云谏身体只是在敏锐程度和自愈净化能力上十分出色,但真刀实枪地干起来,他这个粗通武艺的研究人员还比不上持明族内还未成年的半大少年。
云谏已经打定主意,他摇摇头,“你拿着吧。这东西,我大概是不需要的。”
按照他身体的自愈能力,估计就算是被开膛破肚,也能长回来。若是有幸得到建木,利用建木修补身体,那他本就变-态的自愈能力估计还要再上一层楼。
就像随着时间,丹枫体内的不朽力量会随着传承越来越多,云谏体内的力量大概也会随着时间渐渐变强。更何况他基本上不出罗浮,行踪更是固定得过分,根本用不上,还不如给上战场的丹枫。
丹枫身为持明龙尊身份尊贵,如同真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罗浮那边怕是不好交代。这样的保命手段,还是留给饮月君吧。
大概也是看出了云谏内心的想法,丹枫也没有推辞,只是淡淡开口:“血液你需要多少?或者你还想要别的吗?”
丹枫的提问一下子勾住了云谏的心神。
那双银白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黑发的男人,“先给我一百毫升吧,你是龙尊,血液中的力量要比普通人强太多,炼制蛊虫,估计这些就够了。至于其他的。”
雪发的少年手抵着下颌,低头思索起来。
丹枫倒也不急,耐心地等待云谏给出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云谏才抬头说道:“你有蜕下来的龙鳞和毛发吗?或者。”他的眼神微动,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了丹枫的身后。
“要不你把尾巴露出来,我自己来?”说着,他默默撸起袖子,充分表达了自己对于丹枫身体尤其是尾巴的觊觎。
他的要求很合理,虽然他不是工造司的工匠,但是家里有人是啊,而且谁说龙鳞和毛发不能用作炼器以外的他处。
众所周知,龙的全身上下都是宝啊。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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