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南漳
奔出一日一夜,一行人已近保州府。
一路未作停歇,人与马都到了极限。
荣龄便命人在城外的大清河畔勒马,“咱们还能在马上吃些干粮喝口水,马可吃不消,歇一个时辰,都散散吧。”
南漳三卫用的都是剽悍耐劳的西域马,一刻不停地狂奔,确是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都不能及。
因而听罢荣龄吩咐,缁衣卫们很是放心地松开缰绳,轮班在树下阖一回眼。几十匹骏马也未栓绳,只悠闲地在水草葱茏的岸边用水。
荣龄再环视一圈外紧内松的防卫,确认一切周全,方接过阿卯手中的水囊。
晨曦未露,不远处的镔铁局吐出雪白烟气,没一会,本清新的空气沾上硝石与碳的气息。
“竟到了镔铁局?”阿卯也有些意外。他与荣龄也算在保州相识,但要真论起故交,保州头一个的旧人也轮不上他。
但他虽日常缺心眼,也未缺到在此刻提起那人。
阿卯偷瞧的画面中,荣龄只望了眼黯淡光线中露出一片轮廓的镔铁局,她的神色清淡,语气也平稳,“也不知独孤氏走后,那些姐姐、嫂嫂们过得可好。”
阿卯见她一切如常,本有些忐忑的心便也放下,“太子殿下特命人关照了,只要不牵连在独孤氏案中,仍能如常在镔铁局领工钱。”
荣龄便点头。
略说过几句,阿卯正要退开,让荣龄能打个盹。
谁料他刚迈出一步,几乎全部缁衣卫在一瞬间自或清醒、或浅眠中立起。荣龄拨开阿卯,走到人群最前面。
她微微侧首,像在凝耳细听。
片刻,她转头问一旁的斥候兵,“你听出来几个?”
斥候兵伸出两指,“前头有二…”
荣龄点头,最领头的确是两匹马。可是,斥候既提了前头,那必有人紧随在后。只是二者间有些距离,仅凭地动尚听不出具体的人数。
不等荣龄吩咐,已有两名缁衣卫上马,快速往他们来时方向而去。
其余人戒备地将荣龄围在正中,悄然隐入山林。
没一会,一名斥候策马而回,“郡主,是万将军携万千户赶来了!”
“文林与文秀?”荣龄面露喜色,这可算是连日阴云中难得有的好消息,“快带他们过来。”
待万文秀来到林中,荣龄扯开她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外头瞧着倒是无事,但刘昶那等黑心又阴狠的,只怕伤在看不见的地方,“文秀,刘昶可为难你了?”
万文秀一把跪下,“郡主,是我没用,哥哥本命我向郡主报信。可我半道却叫刘昶诓去,醒来已在他家中密室。是我差些误了郡主大计,请郡主责罚!”
荣龄扶起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我们不说这个,是我将你带回的大都,那便有责任带你平安回南漳。”
只是,他们倒赶来得快。也是连夜出的大都?那又是谁为他们夤夜开了城门?
万文林道:“是大公主。”
大公主…荣湘?
荣龄有些意外。
万文林便细细道来。
那日,他自刘府救出万文秀,正要往武阳门去,却见街巷中忽涌来大量京兆府兵。
万文林警觉,带着万文秀重新隐入黑暗。
他认出跟在府兵身后的马车,“是陆长白。”
万文秀一急,“可是他察觉郡主已外逃,正要追赶?哥哥,郡主刚出城不久,我们得在武阳门拦下他们。”
万文林手中紧握长刀,细细评估眼前景象。
意外地,京兆府兵与陆府马车都叫武阳门守将前拦下。
万文林微愣,很快又反应过来。
“想来陆长白虽察觉郡主已叫人掉包,可他一不能夜入宫门叩请陛下,二来因赵、谢接连入狱,他已无法随意调动大都军队,因而只能唤来京兆府兵聊以充数。而小小京兆府,自然不能令京南卫开启城门。”
万文秀心中稍安,又略作计算,“等明日开城门,郡主当已至宛平县外,如此急行不辍,大都追兵当赶不上。”
是赶不上,只是到了明日,陆长白若请来谕旨封锁城门,他们便也出不去…
更不论刘昶亡故的消息总会传出,陆长白若要严查,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万文林在片刻下定主意,趁天色未明,一切尚无定数,他与万文秀定要趁这灯下黑的时节混出城去。
只是…该找谁?
太子殿下已回东宫,等闲不能再惊动,在大都任职的南漳系武将有建平帝盯着,也不可给他们平白带去灾祸。
找谁带他们出城呢?
万文林无意识地转头,忽在不远处看见一爿四门紧阖的店铺,盛家米行,盛家…
盛玲珑!
“属下早将盛府的状书交与太子殿下,如今又亲手了结刘昶性命,盛家二姑娘道谢不迭,当即承诺定助我们出城。”
万文林三两句解释,“二姑娘用了米行的车队,又请来大公主府的令牌,这才在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带我与文秀混出城。我们出城后不久,九门皆封。”
“**湘为何帮你们?”荣龄还是不解。
她记忆中的荣湘,怯懦、卑弱,是人群中永远的陪衬,是满室愉悦中最不起眼的一缕叹息。
这样的人,怎敢在此时,出手相助?
万文秀扶过荣龄,“郡主定想不到,大公主的一处园子在宛平,与那盛家三小姐本是交好的旧识。”
盛家三小姐…
是因刘昶设局,无辜惨死的盛琳琅。
荣龄在脑海中翻找几道,又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除夕宫宴,荣湘曾拦下自己,告知她荣沁想邀来宫宴的正是刘昶。
荣湘虽终日畏缩、能力有限,却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昔日姐妹张目、报仇。
“若…日后有机会,我定当面感谢大皇姐。”荣龄道。
简单叙过二人逃出大都的经历,荣龄忽想起斥候起先禀的“前头有二…”便问道,“你二人可还带了人?”
万文林与万文秀对视一眼,齐齐道:“郡主,有人托我们带话,想见郡主。便候在一里外的风雨庙。”
山一程,水一程,几千里云月奔走,春风如刃烹旧人。
风一更,雪一更,二十年惶惶狐兔奔,夏雨鸱鸮催断魂。
但,终究是在五月里回了南漳。
荣龄推开寝居的窗门,四方的空间瞬间被见山台绵延起伏的绿意填满。此处地势高,远远地能望见山脚聚起的白云,那些潮湿又丰润的水汽翻滚而来,很快便在半空凝结出一场淅沥小雨。
便是在蒙蒙细雨中,两位风格迥异的将军联袂而来。
其中一人瞧见凭窗支颐的荣龄,粗了嗓子嚷:“郡主怎又吹风?军医再三叮嘱要细细将养,不可劳心、受寒…”
得,荣龄刚有的一些倚栏听雨的心情散了干净。
她冲那粗嗓门的将军一白眼,再重重甩上窗。
可孟恩一腔老父心绪翻涌,待到了小厅仍絮絮,“郡主莫仗着年青无所谓,等到了老夫这年纪,真是天稍寒稍热便难捱得紧,那两膝上的旧伤哟,似有千百只火蚁啃咬,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
荣龄虽心有不耐,可也想到他是为自己好。这世上一心一意待她的,可是一年少过一年了。
于是,荣龄只双腿一盘烹出盏热茶,趁孟恩语中的一个气口递给他。
意思是,喝口茶歇歇吧,哪儿那么多话?
孟恩接了茶,难得颠倒上下,狠狠瞪一眼荣龄。
他与老妻并无儿女,早已有些僭越地将荣龄视为几出。
因而一想起她领缁衣卫回到南漳时的情景,当真是又怜又气——此番回大都,那些牛鬼蛇神将她折腾成什么样?
那是破晓时分,南漳城门破例早早开启,只为迎接主人的归来。
荣龄一面微微抬手,示意沿途行礼的将士起身,一面挽过缰绳,驱使白山快速穿过青灰的门洞,踏上刚叫夜雨洗净,透出薄薄一片雾气的街道,在日头升起前回到暌违日久的王府。
南漳,南漳,她终于回来了。
只是近一月奔驰,她早已身心俱疲,只靠一腔意志撑着。
于是甫一望见等候的孟恩与莫桑,她弯了弯唇角,接着便似个毫
无生气的人偶倒下马来。
孟恩与莫桑久历战事,目睹数难胜尽的生离死别,但瞧见荣龄这样,难得也慌了神。
二人手忙脚乱接过人,又一声高过一声地唤来军医。
待军医细细诊脉,又唤侍女揭开衣裳查过全身,一行人这才晓得,他们的郡主,他们自小扶持着长大,在最不该担责的年纪扛过南境烽烟的郡主,竟已满身伤痕。
“究竟何人伤郡主至此!”军医心疼得须发皆颤,“郡主由老夫照看八载,何时伤成这样?可怜郡主孤零零一个,定在大都那鬼门关绕过几遭,才撑得一口气回南漳!”
一句话说得孟恩与莫桑都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就知道不该让郡主一人回大都!”他一拳锤在墙上,震得靠墙而置的博古架都隐隐颤动。
莫桑更冷静些,捋了捋八字胡髯,“那可能治?眼下最紧要的是将郡主救回。”
军医呼出一口气,略带宽慰地点头,“郡主伤情虽重,但当曾得神医救治。老夫下针的几处大穴,隐隐有九针的功力。”
万文林适时解释,“是太医院正陈芳继。”
见几人疑惑望来,他便将大都半年来的风云一一说清。
待听得正是那位传闻中的张大人与前元逆贼沆瀣一气,逼得郡主落崖,致使身心俱伤,孟恩再一拳锤在墙上,白色的墙面簌簌落下细粉。
他咬牙恨恨道:“待我杀尽前元的狗杂种,定要将他绑来郡主阵前,千刀万剐以泄心中恨。”
荣龄昏睡了一日一夜,自不知道这些。
只是等她再度醒来,孟恩与莫桑奉军医吩咐为圭臬,只让她安心吃睡,一切军情军务都不让操心。
便是大都断了南漳三卫辎重、军饷,军中私议纷纷,二人也一力压着,未闹到她面前。
如此细细养了一月,荣龄气色渐好。
她心中有些计算——自大都回南漳,路上用去一月,她又修养一月,两个月的时间,她因擅动旧符触怒建平帝,遭关押后又离奇回到南漳的消息定已传回。
而如今辎重、军饷皆停,二十万将士何去何从,是摆在荣龄案上的第一大事。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作战,耗的是数不尽的金银。
她今日请孟恩与莫桑同来,商议的正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郡主回到南漳,有的是人心疼了!!
and中间并没有少写一段哦,那个要见郡主的人当然要卖个关子嘿嘿!
上周去了大新疆出差,超美,但又超累的,大家久等啦!
第112章 金矿
“郡主既已回到南漳,便是鲲鹏归青冥、凤鸟入桐林,大都那位失了掣肘,再不能揪着旧符一事不放、当真与南漳反目。只是,他也不大甘心,扣下本已许给南漳三卫的镔铁刀,又命附近的川蜀、湘南中断粮草供给。听闻为这事,东宫与其起了争执,又吃一通挂落。”莫桑端正坐在扶手椅中禀道,只是他虽姿容清雅、词句妥帖,但一口关外腔还是将儒将形象损去大半。
孟恩更不羁些。只见他斜倚榻上,蒲扇大的手捏住小小的茶盏,像是把玩玩具一般,“你少给东宫贴金!郡主是为的谁落入这险境?若非他,咱们仍是堂堂正正的大梁第一边军,能沦落到仓中粮草都即要短缺?”
他气呼呼地,将茶盏重重掼在案上,“要我说,那一家子都是贼眼子,没个好东西,郡主且不必理会他们!”
荣龄听到关要。
两指微叩案几,估算她离开南漳时尚有的余存,“如今的粮草,还能撑…半年?”
莫桑负责军中武库、粮料,捋齐唇上修剪得宜的八字须:“是,若无战事,至多半年,若行战事,恐不足…一月。”
“竟不足一月?”
莫桑细细算来。
“每年年末,秋税方能七七八八收齐。枢密院根据各军士卒数额、往年损耗,初算出来年下拨兵器、粮草。而这自非定数,待枢密院与兵部、户部掰扯几番,五月能拿到辎重,已算快的。”
而今年,先是建平帝生死未卜、赵氏与长春道谋逆篡位,随后太子率北直隶大营勤王还朝,可那北直隶大营却是南漳郡主用旧兵符擅动的…
且不论如今的朝中有否盘清今年军费几何,便是已然算清,瞧如今这局势,南漳三卫定是得不到一个字的。
因而仓中能撑半年的粮草,已是这几年累下的存货。
孟恩向来只管打仗,对于军中开销、日常运转并不精通,乍一听这局势并不明朗,一贯粗疏的他也忙坐正身体,探过脑袋问道:“大都不给咱们武器、粮草,咱们不能自个去买吗?便是川蜀、湘南买不到,南边…”他向南遥遥一指,那是瓦底的方向,“也买不到?”
老将军向来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可惜,南漳三卫并无多的余钱。
莫桑苦笑道:“老子天天让你多读书,你却不肯,不然也不会问出这等丢人的问题。”
见孟恩不服,斗大的拳便要攘来,莫桑侧身躲过,又提高音量,“那你可知,朝中供给向来重实物、轻金银。府库积银几何,南边粮草何价,这些,你可都想过?”
一句句的,将一向风风火火的孟恩问成了哑炮。
许久,他又讷讷,“我记…记得,多年前王爷也遇粮草不足,当即就地筹措,也撑了好一会!”他眼睛一亮,以为自己想了个绝佳的主意。
这回摇头的却是荣龄,“那时是在关中,本就是北地的粮库。可南漳…自前元末年至今,战乱不已,农桑皆废,便是咱们想就地筹措,可问谁筹,如何筹?”
孟恩又泄下气来。
“那便…边没法子了?”
他实在不甘心,“咱们也是大梁立国的功臣。一个个的是傻子吗,放着大都歌舞升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夙兴夜寐,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十余年?还不是因老王爷的一句‘南境未归,何以家为’?郡主如今不过用了一道旧符,救的还是他的儿子、他的江山,便真要计较至此,逼得南漳三卫弹尽粮绝?”
“我倒要瞧瞧,若没了咱们,这南境的烽烟,谁来灭!”
莫桑看穿本质,“郡主用一道王爷的旧符调动京畿重兵,这对一个骄傲的帝王来说,太致命了。幸亏郡主机灵,借机逃出大都,不然——”
话音突兀停住,并无下文。
孟恩回头望他,“不然如何,你别卖关子,快说!”
荣龄举杯浅辍几口,淡淡续道:“不然,我此生不能再回南漳,也不会再染指军权。”
而在她圈禁于方寸之地的悠长岁月中,南漳府昔日的荣光也将在帝王有意的洗刷下,成为历史中一粒绝不起眼的尘埃,一如古往今来大部分名臣宿将的最终结局。
但——
荣龄不服,也不甘愿。
孟恩望着一脸平静的荣龄,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但很快,山风卷起心火,化作接天连地,气势磅礴的一片火墙。
“他敢!他怎敢!”
“他为何不敢?”莫桑厉声反问,“王爷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又为大梁立下赫赫开国战功,他如何对王爷的?”
“生前处处提防,生后强夺弟媳。可怜扶风岭漫山的赤血,可至今未干呐!”
“王爷尚且落此下场,何况郡主?”
一句句锥心刺骨,问得另二人皆戚戚。
荣龄低低重复,“是啊,在他手中,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许久,她吐出一口浊气,强自提振心神,“莫桑叔,我还有一事不明,你方才提到扶风岭漫山的赤血,至今未干,这是何意?”
莫桑不答反问,“郡主何有此问?”
荣龄便提起她费尽心计,在京北卫查到的军报副本,“上书‘今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莫桑语音微顿,“那军报副本真是这么写的?”
荣龄慢慢点头,却一瞬不瞬盯着莫桑问:“可那军报是假的,对吗?”
莫桑却双拳紧握,
指节因用力过猛迸出一道道脆响,“不,那军报是真的,王爷阅罢曾递与我,我曾亲眼所见,正是这些字句。”
“是真的?”这大大出乎荣龄意料,“可那册军报明明有誊改替换的痕迹!”
莫桑摇头,“那我不知,但军报确是真的。”
荣龄仍不能置信,“若军报是真的,那当中作祟的当真是枢密院,是枢密院的消息出了岔子?”
莫桑却继续摇头,一双眼冷若寒冰,“怕不是枢密院出了岔子,而是有人命他们故意递来假消息。郡主以为,那会是谁?”
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能指使兵马集权之处枢密院的,这天下只一人。
可笑他为掩盖自己的罪行,又以替荣信报仇的名义,杀去枢密院中近一半人。随着那些或知晓、或参与此事的官员似残花凋去,那纸欠下两万人血债的军报便成了无人知晓的隐秘,于陈年旧章中发出经久不散的血光。
荣龄阖上眼,已是失望得不能更甚。
“我明明也猜到了这些,却念在亲情二字,仍留一丝可笑的侥幸。父王若知我为救这蛇蝎之人的江山害得南漳三卫腹背受敌,定死难瞑目!”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血红,似染上八年前的扶风岭,那染红几里土地的热血。
孟恩见不得她这样,忙叠声劝道:“郡主一颗丹心报国何错之有?错的是端坐在乾清宫中的,是那无耻的一家子!他们不是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利用郡主与王爷对大梁的赤忱…”
莫桑的眼中仍森冷,他定定盯着荣龄,一字一句问道:“末将妄言,却也想问问郡主,时至今日,这君,咱们还忠不忠了?”
一句话音量不高,其中意思却逾千金。
孟恩惊得结巴,“什么…什么意思,莫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
荣龄却已自盛怒慢慢平静下来,她眼中的血红褪去,唯余黑石白水,透出冷到极致的理智。
“忠君?”她说得很轻,也很慢,“自瞒下花间司,自逃出大都回到南漳,这条路早已堵死。”
莫桑与她久久对视,再度确认,“郡主当真想好了?”
荣龄眼神不避,“我是想好了,只是——暂时只敢与你二人说,外头…”她摇了摇头。
莫桑明白她的担忧。
南漳三卫虽忠心不泯,但总有负累。将士的爷娘、妻儿都在大梁腹地,若荣龄真的领兵反了,那些人怎么办?
更不论此举必致军心动荡,稍有不慎,恐引起哗然骤变。
因而荣龄即便有这心,也定要徐徐图之。
但这尽够了。
“郡主放心,对外,咱们自然是与朝廷一条心的。只是眼下暂有些龃龉罢了。”
“至于郡主忧心的粮草一事,属下有一计。”莫桑又道。
荣龄眸光一凝,“哦?”
“方才我虽对孟恩道‘朝中供给向来重实物、轻金银’,南漳三卫金银积蓄并不丰裕,但,那只是积蓄…”
孟恩早已叫二人胆大包天的对话惊得瞠目结舌,待听到莫桑话中又提起自己,他又愣愣地回过神。
再度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莫桑引二人来到书房,又指向书房正中的沙盘,“郡主请看,南漳与前元交界处为上罗计长官司,而在上罗计长官司以北三十里有一深山,唤三彩山。传闻织女偷下人间沐浴时,曾将仙衣置于山头。后董永一见钟情,欲留下织女,便将仙衣藏入洞中,这才有了七月七的一段情缘。只是那仙衣便忘在了山中,久而久之,那由三彩锦织就的仙衣化作杂驳金、红、蓝绿的三彩美石,永久留在人间。”
荣龄袖中的手慢慢攒成拳,脸上却无甚表情。“竟有此传说?”
莫桑捋须颔首,“是,不过那也仅是穿凿附会的传说罢了。”
“属下真正要说的是,年前郡主曾来信,让孟恩盯着周田。属下便想,索性将边境都转一圈,防止宵小流窜作祟。正是在上罗计长官司时,一古稀老叟偶然提起这传闻。”
“属下觉得有趣,随那老叟入山一览。可当亲眼见到那三彩美石时,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时的孟恩镇守南漳城,并未去到上罗计长官司,也未见过三彩美石。
他的好奇心叫莫桑高高吊起,一径催促,“那石头究竟是什么?难不成是世上难寻的宝贝?”
荣龄也将目光投向沙盘,定定望着上罗计长官司以北三十里之处。
她重重吞咽一记,像是要咽下满腔的激越与紧张,“莫桑叔,那是什么?”
“郡主,确是世上难寻的宝贝。是金矿,满山的金矿!”
第113章 三彩山
十日后,上罗计长官司。
荣龄拿了舆图,细细打量眼前的三彩山。
三彩山不高、不险,像个发酵不足的馒头,扁扁地扣在南漳连绵的群山间。又因此地溽热多雨,林木繁盛,深浅绿意一铺,这山便显得愈加不起眼。
绕过错落的润楠、木兰,拨开脚边虬结的丽子藤,一个约一个高、两人宽的入口赫然出现。
引路的老叟絮絮道:“郡主算找着人了,若是旁人呐,或许听过一嘴三彩美石的传说,可自哪儿能挖出三彩美石,就没几个活的人晓得咯!”
火把照亮天然岩隙形成的通道,荣龄觉得奇怪,“老先生何意?”
老叟佝偻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拓印在一侧石壁,却见他两侧眉头蹙起,在正中拧出一个愁苦的结,接着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许久,老叟开口道来,声音里仍满是惧意。
“那是十几年前咯,摄政…不,前朝的那个王爷,在一夕间围了三彩山,并强征百余名壮汉,自此不知去处。”
老叟的儿子便是其中一位。
一日天暮,他正与老妻准备晚食,忽有一人翻入院墙,闯到屋内。
“爹、娘,快走!走得越远越好!”那人因脱力摔在地上,嘶哑着声音不停道。
老叟惊得摔碎手中的葫芦水瓢,“郎儿,是我的郎儿吗?”
他扶起眼前瘦骨嶙峋又遍体鳞伤的男子,“他们究竟带你去了哪里,你又怎的伤成…伤成这幅样子!”
巴郎反握住老叟的双手,手劲大得吓人,“爹你听我说,我们被囚在三彩山中,吃住、做工都在山窝窝里。如今,梁人铁骑逼近,他们怕自己的恶事暴露,又不愿叫梁人得了便宜,便要将我们全部坑杀,便是整个寨子,也一个不留…”
老叟骇然。
“可为…为什么啊?”
天下虽动乱已久,但上罗计长官司远在边陲,他们的寨子更在深山老林中,得是惹了何等恶事,才引来这塌天大祸?
巴郎将爹娘推出后门,三两句解释道:“那三彩石里头有金子,他们将人囚起来正是在炼金子!”
因不想梁人知晓三彩石的隐秘,他们便动了杀心。
“我与老妻爬了一宿的山,又不慎跌入个山洞,这才躲过漫山追兵。等我们下山,整个寨子遍地死尸,已没有一个活口。”
老叟嗓音涩然,像是堵了一口草絮。
“那…你的儿子逃出来了,可还活着?”莫桑问。
老叟摇头,“巴郎不比我们,是在劳役簿中挂了名的。他自知逃不过,送我们进了山又回去寨子,便死在自家门前…是我亲手敛的尸。”
因伤心过度,老叟的妻子没多久也断了气。
于是他独自一人搬去十几里外的镇上,孤零零活了许多年。
而三彩山闪着金光的隐秘也伴随几百条人命的陨灭,掩盖在了历史厚厚的烟尘中。
沿着岩隙走约一炷香,老叟忽然叮嘱道:“待会,诸位的步子定要收起来,贴着岩壁一点点挪!”
因这句嘱咐,便是察觉前方已豁然开朗,荣龄也未向前迈步,而是接过火把,往前一撩。
这一撩便撩出一行人齐齐的惊呼——不足一臂外是深不见底的矿坑,沉着墨锭一般的幽黑。
荣龄略想了想,接着踢起一块碎石,凝神细数石子落入坑底的
时间。
片刻,整个矿坑回荡起石子落地的细响,“约有二十丈。”她估算道。
老叟领一行人贴着石壁走到一处向下盘旋的阶梯,往下走过一些,又指着前方裸露的岩石,“郡主请看,这便是三彩石。”
荣龄抬眸望去,火把的光映在三彩石上,流转出千彩、万彩。一瞬间,怪石嶙峋的坑洞竟有几分九天宫阙的华美。
“郡主,这便是三彩石?”孟恩指着案上杂驳金、红、蓝绿的岩石问道。
荣龄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未抬,只问:“是不是很美?”
孟恩围着木案,团团打量一圈。“美是美,但属下总觉得,这石头像是曼陀罗花,生得娇艳,实际上却毒得很。”他已听闻那老叟的经历,知道三彩石中埋藏了上百条无辜的性命。
荣龄自那句“某探访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与孔雀石、铁石共生。然摄政王以伐木修陵为由强占此地,私下却炼金已填己壑。此损公肥私之举当为天下第一巨蠹。”的墨字间抬眼,又闲闲阖上书,放到一旁。
“军中人人都因上罗计长官司藏了一座金山而兴奋不已,但我瞧着孟恩叔你…并不大喜乐?”
孟恩也不遮掩,一撩衣摆坐到榻上。
沉吟片刻,他承认,“是,我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拉过荣龄坐到另一侧,压低声音问:“郡主,眼下有了三彩山,有了足够的金银,那我们…真要反吗?我可听军中将士都在私议,要尽快将爷娘老婆接来南漳。”
荣龄不动声色,只问:“哦?你不愿?”
孟恩蒲扇般的手掌摁在案上,半晌憋出一句“嗯,是不愿。”
荣龄好奇望他,“我以为孟恩叔,最是恨极乾清宫那位。”
孟恩小心觑一眼荣龄,打量她的神色,“我恨他是私情,恨他对老王爷、对郡主寡恩薄义。可于公,他算是一个好皇帝,我不想郡主,不希望南漳三卫背上骂名。”
荣龄并未如他想的那样生气,反是给他倒一杯茶,示意他细细说来。
孟恩便壮了些胆气。
“这是一面,另一面,我不觉得仅靠南漳三卫,真能让这天下倒个个儿。”
他将两只茶盏并列摆在一处。
“十几年前,莫老三也曾明里暗里提示老王爷,这大半江山都是他打下的,怎么就因那人是哥哥,永远要退一步?王爷气急了,骂他是不是要学司马睿,刚在衣冠南渡还没站稳脚跟,就要与江东士族,与琅琊王氏开战?”
“老王爷骂得厉害,莫老三说过几回再不敢说了。只是我想,那时的王爷军功等身、众望攸归,要是真的揭竿自立,大概有五分把握。”
又取来更大一些的提梁壶,与其中一只茶盏放在一处。二者一大一小,差距分明。
他一比眼前的一壶一盏,接着道:“可眼下,建平帝当了十多年皇帝,积望已深,人虽小气些、刻薄些,但也没犯了不得的过错…咱们没个正经的名目,就算南漳三卫再能打,怕也走不远。”
“也不知道那莫老三怎么想的,一天到晚地不安生!”
荣龄取过提梁壶旁的茶盏,饮尽残茶,“怎么想的?自然是怕南境一旦止戈,南漳三卫便不能再作大梁的英雄,作天下第一的边军。届时或许还会拆解、换防,驻守到旁的地方。”
孟恩更不解,“那便去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南漳三卫军旗永在,在哪不是打仗?”
荣龄失笑,“孟恩叔,你倒想得通。只可惜,这世上想得通的少,想不通的却如过江之鲫,快要将河堵咯。”
孟恩若有所思,“郡主的意思是…”
荣龄摇头,“我什么都没说,孟恩叔你只是来一睹三彩美石的,也什么都未听见。”
恰好万文林有事来禀,荣龄便换了话题,不再打机锋。
不料万文林带来的也是个棘手消息。
“郡主,今夜我正带人巡守三彩山,忽察觉一行人在暗中窥伺。我与其中一人交了手,那人内力极为熟悉,正是——”
“白龙子身旁的绝顶高手,哈头陀。”
“那人正是郡主身旁第一人,缁衣卫万户,万文林。”暗林中传出刻意压低的嗓音。
另一人站得更靠外一些,一管鹰钩鼻恰露在林间割碎的月光下。“南漳郡主?她的人为何会在三彩山巡守,莫非…”
他想出个不好的猜测,眼中凶光毕露,“有人将三彩山的秘密泄露了?”
前头开口那人既不躲闪,也不辩解,只静静地任他用目光审查。
片刻,林景润收起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一边解释,一边自我梳理,“三彩山自封山起便是朝中绝密,曾在此地负责开采、冶炼的土民早已就地坑杀,而在此监管的将士也被刻意调往前线,陆续埋骨战场,莫非…是多活一阵的将士泄露机要?”
几百条人命像是无足轻重的一页书,被林景润在话中轻率揭过。
另一人仍沉默,单单听着。
忽然,林景润想起什么——
“不对,几年前为取信那南漳三卫的叛徒,司主曾隐晦告知三彩山中藏有珍宝,定是他又倒戈背刺司主!”
又嘀嘀咕咕,“我早劝司主此人不能深信,他能背弃一回荣信,定会再度背弃花间司。小人便是小人,只重利,绝无仁信!”
“南漳三卫的…叛徒?”那人眸光微闪,两只眼睛像水头极佳的一对墨玉,“白苏竟早已将手伸入号称铁桶一块的南漳三卫?”
颔首感叹,“倒是好手段。”
提起白苏,林景润收起这一路的狂傲,终有几分心悦诚服的样子,“司主深谋远虑、算无遗策,若能早生几年,这江山逐鹿谁胜谁负或未能知!”
另一人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过一会,又说回眼前这事。
“林先生,咱们还是先解决眼下这桩难题。不论谁泄了密,南漳三卫已派重兵镇守三彩山是真,万文林发现哈头陀的踪迹也是真。”
“可朝中亟需三彩石以充国库,因而你我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想,咱们还是再翻翻那时留下的矿区舆图,看是否有密道能避过守卫。”
一月前,白苏领花间司众人回到前元都城叶榆。
因多年借长春道布局开销过大,加之镔铁局的财路又叫荣龄斩断。
白苏思前想后,决定派人重新潜入上罗计长官司,开三彩山,并借上罗计长官司至乌蒙的商道将三彩石运回前元冶炼。
林景润早在苏昭明时便负责三彩石的炼化,自以为这几乎能决定前元生死的重任必落在他头上。
可谁知白苏力排众议,竟任命那大梁来的小白脸为户部主官,由他主导三彩山之行。
林景润自然不服,更不想这份功劳落入那小白脸之手。
因而眼前这困局,他既不想花心思,更不会出力,只潦草地拱手,“张大人是主官,我且听你的吩咐。”
黑暗中传来淡淡的一笑,那人往前一步,自浓荫密布的林间来到一片月光下。
瞬间,一张清俊的面容被照亮。
张廷瑜遥遥望了眼南漳三卫军营的方向,“行啊,便让我来会会郡主。”
第114章 重逢
过几日,荣龄蹲在一处山头,头上戴顶草帽,嘴里含了块老军医硬塞给她的,用于补气养神的山参。
手中的草茎指了指山下,“他们这几日来来回回的,究竟忙些什么?”
此处山头正在三彩山之上,而在三彩山后山来回逡巡的自然是偷潜入上罗计长官司的前元人。
至于后山的口子,正是荣龄听闻这伙人的到来后,特命万文林收缩南漳三卫驻防,有意露出的破绽。
万文林也盘腿坐在一旁,他的目力更好些,“其中一人拿了卷图纸,像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荣龄往前探一些。
深浅绿意间缀了几个头顶斗笠、穿破布麻衣的身影。
若非几日前叫万文林察觉踪迹,这些人还真能蒙混个附近土人入山打柴的名目。
“能找什么?”她揪着草茎拧了拧,有些没想通。
目光忽然一凝——
“文林,那是哈头陀?”荣龄指着人群最后露着两支胳膊,只穿一件比甲的壮汉。
万文林略一辨认,肯定地点头,“不错,正是他。”
荣龄在哈头陀手中吃过几次亏,最重的便是罗天大醮第六日那回。
若非那时便受了内伤,张…张廷瑜的匕首又扎在旧患处,她也不至于因区区的落崖就几度要病死。
如今,他又如此嚣张,来上罗计长官司抢三彩石…
新仇旧恨交叠,荣龄的眼神几乎要将他隔空刺个对穿。
她银牙暗咬,恨恨地想,定要叫这身毒国来的绝世高手没命回去!
将要收回眼神,荣龄在无意间又瞥了眼走在哈头陀前面的身影。
那人穿着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麻衣,上头还打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他有些高,还瘦得很。
这时,本在队伍前半部分持卷纸者掉头找他,那人的大半身子被挡住,荣龄便也收回视线,未再费心打量。
在山头又待了会,荣龄问起万文林,“早让你盯着军中,可有异动?”
尽管山上只他们二人,万文林仍警惕地环顾一圈,随后在荣龄耳旁低声禀道。
这样那样地听完,荣龄点头,嘴边浮出一丝有些冷,更有些苦的笑,“这张迟了八年的网,也该收了。”
又望了望北面,连绵的青山外,有惊涛骇浪的山间巨流,有富庶安定的蜀中平原,再远一些,有北邙山上十三朝的悲歌、京杭运河中舳舻千里的商船。
“只是不知那收网的人,眼下到了哪里。”
又过一日,上罗计长官司下了一场大雨。这雨自晌午时下起,直到夜半也未有半点减小。
林景润嫌弃地抖了抖屋顶漏下的雨水,啐了句,“这倒霉的雨!”
他本是大都人,随苏昭明南逃至叶榆,虽也在南境待了多年,却始终不能习惯这奥热多雨的天气。
张廷瑜随手递过一块干布,“林先生快擦擦,快找到那时的密道了,届时即便南漳三卫仍守着入口,咱们仍能不负司主重托,运出三彩石。”
林景润阴沉的目光在烛火中闪了闪,“你有把握,能找出那密道?”
张廷瑜递过那时的矿区舆图,“这十几年虽因地动、洪水,山貌变了许多,但连日勘探,我已能确定那密道入口的大概位置。”
林景润心中一半喜,一半不忿。喜的是若能找到密道运出三彩石,前元朝中的财政困局可暂解,实乃大功一件!而不忿的自然是立此大功的头号功臣不是他,而是那乳臭未干,凭妇人裙带谋名的小子。
更何况,他还是张芜英的儿子…司主虽暂时稳住了他,可一旦真相揭露,总是个不安因素。
若能抓住他的把柄,或趁乱丢他去澜沧江中喂鱼便好了——就如他那死鬼老爹般,林景润阴恻恻地想。
但,得先套出那密道的入口处。
林景润凑近张廷瑜,“入口在哪里?我那时来过几次,可努力回想一番是否与你找出的地方相符。”
自然,“那时来过几次”是诓张廷瑜的。
他日日跟在苏昭明身旁,谋的是大事。唯一一次深入上罗计长官司还是为捉拿张芜英,而三彩山中的矿道又如何设计,入口又在何处,此等细枝末节,他并未关心。
张廷瑜像是未察觉任何不妥,毫无防备地在舆图中圈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当在这附近。”
林景润细细记下,还待再问,屋外忽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
“谁在外头?”他嗓中骤然紧张,厉声问道。
一行人为遮掩行迹,找了一处深山中土人的树屋暂住。
适时夜深雨浓,能摸到这儿来的,十有八九来者不善。
张廷瑜则吹灭屋中火烛,又清叱一句“哈头陀”。
听到自己名字的哈头陀便如一只暗夜的枭,迅疾地掠出门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于无边雨幕,张廷瑜又对同来的其余高手道:“别愣着,你们也随哈头陀去。此行关乎大元国计,定要擒住那人,不可泄密分毫。”
一行人领命而去,树屋中便只剩张廷瑜、林景润与留守的一位护卫的。
张廷瑜又回头对另两人道:“树屋已被发现,我们恐怕得另觅住处了。”
那两人并无异议,很快披了蓑衣一道走入南漳潮热的雨中。
望着前方瘦削、年青的背影,林景润心中忽生出个想法,那想法像是春日里暴涨的溪水,一转眼便能高出一大截。
等三人寻到一个荒弃的山洞落下脚,那想法已淹没他的一整个心窍,让他再腾不出心神想其他——
留守的护卫与他相熟,若…
他正要借巡守的机会拉走护卫至洞外密谋,张廷瑜却忽道:“我丢了个紧要的物件,你们先歇息,我回头去找找。”
说罢便快步离去,意态匆忙。
林景润心中一咯噔,可别是叫他察觉了什么!
而另一头,荣龄正全速奔跑在湿滑、泥泞的山道间。
哈头陀荡开全身内力,似一张纵横交错的巨网,又若如影随形的鬼魅,紧紧地缀在她身后。
荣龄不敢稍停,更时时警醒着脚下步伐——此时决不能失足滑倒,哈头陀那莽夫只听命白苏,真叫他擒住了,定又是生死劫难。
只是她虽已榨出全身气力,但那洪水一般的内力仍愈加地近,近得像是一只半空中的如来神掌,随时都能扣下。
沿着山脚狂奔半晌,视野中忽出现一道约一人高、两人宽的豁口。
荣龄似慌不择路,猛地躲入这豁口。
哈头陀本就心智不全,与人对招全凭实力碾压,于是想也未想,转了方向也钻入那豁口。
通道曲折狭窄,前面那个女人的脚步时而点在地面,时而又在两壁石墙,哈头陀嘴角一歪,整张脸显得有些狰狞。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让他显得狰狞可怖的嘴角一歪,其实是即将捉到猎物时的表达激动的笑。
但其实,他并不明白什么叫激动,也不明白什么是笑。
他从小习武,只有招式游走于全身时,脑海才会有片刻清明。其余时候,整个人像是浸在雾里,目光所及都只白茫茫一片。
他不懂汉地的言语,更不懂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只是白苏常在他打败一个人时说,哈头陀,你又赢了,你该高兴的。
哈头陀像是生锈的铁器一般转身,半晌才问道,“什么是高兴?”
白苏用手撑起他的一边唇角,“像这样,你该笑一笑。”
哈头陀努力地歪了歪唇角,“这样?”
白苏被他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逗得捧腹,“罢了罢了,随你吧。”
可哈头陀却记下来,并乖乖地遵照。只是打败一个人或即要打败时歪一歪唇角,那不是什么难事,他照做便是。
他愿意让白苏高兴,虽然并不知这层“愿意”背后是为什么。
通道中仅有入口处照入的微光,愈往里愈伸手不见五指。
但哈头陀不怕,他的武功已臻入化境,眼耳鼻手无一不能探查周遭细动,因而他深切地知道,只需最后一纵,他便能如狮子扑住山兔一般,将那女人擒在手下。
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忽然,正后方袭来一股霸道内力。
哈头陀第一时间分辨,他曾与这内力的主人交过手。那人虽逊于他,但也已是世间难觅的高手。
他不敢太过轻敌,于是施展内力,往前纵得更快些。
然而,一口气即将终了时,哈头陀猛然发现,他的脚尖踩不到一处实地,任他强提内力、左右腾挪,他仍寻不到一处可落脚。
他白茫茫的思绪中刺入一根长针,那针闪着寒光,透着危险至极的讯息。
哦是的,危险,白苏教过他这个词语。
紧贴石壁竭力屏住呼吸的荣龄等的便是此刻。
她将手边炸药引燃,用力掷向前方。
几息后,劈山裂川的巨响与气浪猛烈袭来,荣龄匍匐在地,只在胳膊与地面的缝隙中,瞥见一瞬间亮如白昼的矿坑,与光亮最炽处,那道已破碎、燃烧的身影。
她目送火光消失于矿坑深处,再转回头,心情复杂地将前额紧贴地面。
气浪仍不停袭来,带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不停砸在荣龄身上。
三彩山经多年开采,又遭十余年遗弃,多处石壁已风化松动。而为一招制敌,荣龄找来的又是特制火药,这一通炸下来,许多地方坍下碎石,甚至,一整片脱落。
待瞧见通道入口另一侧的石壁坍落,荣龄心间一寒,本能地手脚并用,往这侧栈道深处退去。
下一息,山灰骤然扬起,是入口这侧的栈道也断裂掉落,若非荣龄一刻未犹豫,她定逃不脱,已随那些石块一道掉入深坑。
矿坑深处不断传来碎石砸入底部的巨响,荣龄心有余悸,忙再度引燃火折子,四处打量如今站立处可还有崩塌的风险。
幸而随着炙烈的气浪退去,山洞逐渐恢复平静。
这时,荣龄听到不远处传来万文林急切的呼唤,“郡主,郡主你可无事?”他的声音有些闷,似隔着什么传来。
再往通道入口处望去,荣龄这才发现,不仅那附近的栈道脱落,便是入口处本身也因巨石坍塌,被堵了个严实。
虽不大合宜,但她仍苦中作乐,在心中给制出这火药的工匠作了个揖。
这威力…是不是太猛了些?
荣龄润了润被山灰呛住的嗓子,“文林,哈头陀已死,我暂时无事。只是这通道已堵,通道旁的栈道也叫炸毁,你领将士们一面清理石头,一面找找可有其他入口。我也在里头同步找。”
万文林连声领命,又再三对荣龄道:“郡主定保重自己,万分小心。”
南漳三卫对着通道内落石使劲的同时,荣龄吹亮火折子,沿着呈螺旋状的栈道往矿坑深处走去。
十余年前,此处聚集了上百名工匠、守卫,开采出的三彩石又要经过数道工艺方能最终炼化为金子。
只凭那上方的通道出入,不大说得通。
因而荣龄相信,这里头定有更宽阔的甬道通往外界,只是他们尚未找到而已。
秉持这信念,她沿着栈道下探到离地面约五丈深的位置。
火折子支撑不了太久,荣龄不得不加快速度,一目十行地逡巡过层层叠叠的石壁。
忽然,她察觉不远处的石壁中黑影格外深,便如…那处是往里凹陷的,因而比其余地方更能吞没光线。
荣龄心中既惊且喜,莫非这便是另一处通道的入口?
这么想着,她忙举高火折子,加快往前寻去。
然而快至黑影处,寂静的山洞中忽传来时轻时重的脚步。那声音愈来愈近,正像是…有人自外入内而来。
那黑影,真是通道入口?万文林他们这么快便找到了?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万文林隔着通道巨石的禀报,“郡主,属下刚已命人去寻其他通道了,这通道中的巨石也在想法子凿开,最迟明日一早,定能救郡主出来。”
他方才说“刚已命人去寻其他通道了”,因而前方摸入洞中的,并不是南漳三卫。
荣龄瞬间止步,又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接着脊背紧贴石壁,作出随时出击的戒备。
很快,一抹弱弱的光线出现于原先的黑影处。荣龄猜得不错,那里确是山洞通往外界的另一处通道入口。
光亮处,一只擎着蜡烛的手进入视野,接着便是整只手臂,瘦高的躯干,与背上的一只巨大竹篓。
至于那人的脸,荣龄略瞟过一眼便移开。
她从未如此痛恨脸盲的毛病!!
那人擎着烛左右照了照,恰照见如壁虎一般贴着石壁的荣龄。
荣龄还没怎样,他已惊得大叫,“鬼啊!”
荣龄一时无语,忿忿地想,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但忙里偷闲分辨那人的声音——她当是不曾见过这人的。
不过,也不可因此放松警惕。
荣龄一面摸到腰间,随时准备拔出沉水剑,一面则装出最无辜的面容,怯生生地问:“你可是坏人?我让人诓到这洞里,却怎么也出不去了,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那人连连抚膺,许久才找回三魂七魄。
打量荣龄半晌,这才迟疑回答:“我是药农,进山来采药。这洞里我来过几回,没有草药,但是个避雨的好去处。若遇大雨,我常来此避一避。”
“至于带你出去,那不难,此处便是往外走的通道了。”
荣龄连声感谢,“多谢恩公,待我出去,定要重谢你。”
那人转身在前引路,“这有什么,不过指个路的事。只是你一个小姑娘,怎深夜让人骗来此处?幸亏这里没有豺狼野兽,也无歹人居住。不然啊,有的你哭的。”
那人絮絮唠叨着,手中的烛火也如他高高低低的嗓音,轻柔地摇曳在洞中。
身后的女子既不辩解,也未回答,只不时啜泣,似被今夜的经历吓得够呛。
他有些迟疑,不知自己是否要停下脚步,回头去安慰那女子。
只是还未等他想出个结果,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叫。
于是,他脑中为难的弦“砰”地崩断,再想不到其他,只急急地奔回那女子身边。
“怎的了,是摔了吗?”见她跌坐在地,一手又捂着脚踝,他忙问道。
然而,代替她回答的是一抦悄然贴上脖颈的软剑。
咫尺处传来女子平静又冰冷的声音,“张廷瑜,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他顿住,也歇了继续伪装的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果然,俺只有写到对手戏才会兴奋!!
第115章 隐瞒
过一会,他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一开始?我明明压了嗓子说的话。”说着也不管颈间横着的沉水剑,很是从容地斜过蜡烛,滴了一摊蜡油在地,接着又将手中所剩不多的蜡烛沾着蜡油立住。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荣龄心中的火便怎也忍不住。
他仗的什么,自然是自己一回又一回地心软,一回又一回地破例,不舍对他下死手,甚至,从不曾真的伤他。
可他呢?
明知那白苏是前元余孽,是害死她父王的元凶,却肆无忌惮地与之厮混。
而对她呢?欺骗、隐瞒、背叛,更对她横刀相向,差点死在陀螺峰下。
便是这样的人,便是这样的人,她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荣龄牙间咬了又咬,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直到牙间与手中齐齐发酸,酸到眼中,又酸入心间。
眼泪不受控地涌上,厚厚地蒙住视线。
因而二人虽近得呼吸可闻,但隔了整眶的泪,再眷恋的目光带着七分陌生与模糊不清。
荣龄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只梗了脖子,冷冷问:“你回来干什么,还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让你骗得满盘皆输 ?”
只是言辞虽冷,却掩不住哽咽的气息。
另一个也不回答,一句叠一句问:“胸口的伤可养好了?怎五月里才回到南漳,是朝中出了岔子?”
“陛下与太子殿下为难你了?”
“还是陆长白与刘昶?但我听闻,刘昶已意外死了?”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像是他仍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地都是她。
**龄却不敢信,更愈听愈觉讽刺,褪去温情脉脉的伪装,那一句句话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藤鞭,抽得她皮破肉绽、血肉横飞。
“够了!”她再忍不住心中滔天的愤怒,叱道。
与此同时,眼中的泪撑不住不断累积的重量,如断线的珠子崩落。
“怎么,张大人早已攀上另一位郡主,如今又回头来套我的话?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冒险来算计的?”
张廷瑜看她泫然悲泣的样子,心痛得发颤,“别哭,别哭。”
想为她擦去腮边的泪,她尖利斥道:“别碰我!”那声音又薄又细,像是一截拉得过紧的琴弦,只需再用一点力,就要立刻绷断。
张廷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手便停在那张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旁,“荣龄,你别哭了,我都听你的。”
她一十三岁便代父执掌南漳三卫,再苦再难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仿佛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难不住、更伤不了她。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哭。
荣龄无意识地咬着唇,牙峰咬破下唇,滚出饱满又鲜红的血珠,那血珠顺着唇角汇入梨涡,又与肆意淌下的眼泪汇流,再继续滴落。
远远望去,像是美人悲极泣血。
她毫无察觉,更像是感受不到唇上的痛。
只死死盯着张廷瑜,用目光描着他的眉、他盛满江南水意的眼,虽然这样做很是枉然,她记不住他的模样,一如留不住他的人。
忽然,通道中仅有的光线如回光老人,先是猛涨起一些,没几息又黯下,接着便陷入无边的黑暗——那支本已所剩无几的蜡烛终于燃尽。
而在黑暗重新笼罩四周的刹那,沉水剑重重落地,一道又热又烫的身影投入张廷瑜怀中,二人像是两瓣失落的铜镜,又如世上唯一匹配的刀与鞘,再度拥抱在一起。
紧密地,毫无间隙地拥抱在一起。
张廷瑜侧过头,唇恰贴在荣龄耳边,他一下又一下地亲吻耳廓、耳垂,又自耳垂找到方向,一路吻过侧脸、唇角,直到切实地贴上那副睽违已久的饱满的唇。
唇舌交缠,相濡以沫,更交换着彼此最为深处的不安与惶恐。
分不清是谁的泪落下,浸入唇间,让这吻更添酸涩。
许久,荣龄终于挣出几分空隙喘息,对面那人比她还不如,滚烫的呼吸喷在她侧脸,让这方黑暗又密闭的空间更加潮润。
但没一会,他便又不要命地贴上来,咬着她的唇,又侵入她的口中。
荣龄攀着他的肩,只觉自己快要被口中的热意烫得融化,化作一滩水,与同样融化的他变作再分不开的一体。
意识终于回笼时已不知过去多久,张廷瑜背靠石壁,怀中搂着那个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胸口的伤养好了吗,可有落下病根?”他再度问道。
提起这个荣龄便气得牙痒,她准确地在黑暗中找到张廷瑜的脖颈,本想就那么要咬下,但忽又想起什么,于是拨开衣领,往下挪了几寸才狠狠下嘴。
尖牙割开皮肤,唇间满是血腥味。
荣龄这才稍解气,恨恨道:“我在昏迷中几度见到了奈何桥,我差点便死了你可知道!”
张廷瑜神色骤变,他顾不上胸前的锐疼,胡乱捉住荣龄,毫无章法地抚摸她,“怎么…怎么会,我提前问过阿卯,刺你那处瞧着凶险,却其实避开了心间的几处要穴。我也匿名给阿卯去了信,让他提前在陀螺峰下候着,莫非是他没及时接到你?”
黑暗中,荣龄想起那时无边无际又永无止境的痛,不论见到谁、想到谁都心字成灰的绝望,隐隐的闷痛仍一浪又一浪袭来,“你不习武,不知道许多时候,能否活下来凭的是一口气。若意气不散,便是筋骨寸断也有生机,若失意消沉,便是本不致命的小伤许也能要了性命。”
那时的荣龄未提前收到来自张廷瑜的任何暗示,只以为他是真的勾结白苏,背叛并要杀了自己。
加之一场罗天大醮,她见证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早已损去七分意志,骤然叫张廷瑜一刺,剩余的三分心气也若余烟残烬,一下便散了。
“还有,你的白苏许是未告诉你,那日前一晚,我受了哈头陀一掌,正同样伤在胸口。”
几番因素叠加,荣龄是真的几乎殒命。
张廷瑜的双手扣住她的双肩,用力地她都觉得有些疼。
忽地,他又一只手松开,伸到旁边像在摸黑寻找什么。
荣龄不解,“你在找什么?”
张廷瑜闷闷答道:“我背篓里还有几支蜡烛,我要看看。”
荣龄仍不明白,“看什么?”
张廷瑜愈忙愈乱,不留神打翻了背篓,本要找的蜡烛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荣龄手上一烫,接着又是一烫,她本能地想要甩走那股烫意,却忽然反应过来,那是张廷瑜的眼泪。
她的手停下,在黑暗中摩挲上他的脸,果然,手心一片濡湿。
“怎么了?”
另一只滚烫的手覆住她的,慢慢地扣入她的指间,随后另一只手揽过她,将她再度嵌入怀中。
他的脸抵在荣龄颈间,流下的泪沿着脖颈,落到胸口,浸入她的心间。
荣龄不再问了,手绕到他背后,轻拍着安抚。
过一会,那人抵着她的额头,含了十万分的郑重与悔恨道:“阿木尔对不起,是我太自大,是我太过愚蠢,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以为你能自己应付一切。”
“对不起…我差点真的失去你。”
荣龄心中闷闷地酸,闷闷地疼。
尽管今日再见他不胜欣喜,但她知道,自己仍是怨的,甚至有一些恨。
虽然如今的怨与恨同尚在大都时并不能相比——事实上,在回南漳的路上,当知道是阿卯赶在万文林前在白望江中救起她,并交给她那本出自张芜英的手札时…
那些怨与恨便在沸腾至顶峰后,慢慢地冷下。
那时,阿卯还在愣头愣脑地解释:“郡主,属下也不知是谁给的,太子殿下与郡主逃出长春观后,有人趁乱塞给我一本书,书中夹了张条子。”
条中写的是“书交与荣龄郡主,另于今日辰时前至西山陀螺峰下的白望江边,事关郡主性命,万望郑重。”
荣龄接过书与条子,心中重重一颤,她的手也有些抖,像是长时间挽缰绳导致手中失力。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失力,而是于经夜未休的黑暗中终于窥见一丝光明的乍喜,是几乎已堕无间地狱,受十殿阎罗判决之际,却忽又重回人间的劫后余生。
“属下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但那人既然未说错白望江之事,那这本定要交给郡主的书,当也十分紧要。”
阿卯不知是谁的自己,**龄却一眼认出,这是张廷瑜用左手写的。
至于那本书…
她翻开,书中内容证实她的猜想——正是那本张芜英交与荣信带回,荣信又亲赴庐阳交给张廷瑜的手札。
而这本手札经历他们二人的父亲,如今又由他交给自己。
他究竟什么意思?
直到看到手札中关于三彩山的记录,并以此试出南漳三卫里那颗隐藏至深的异心,直到又想起,张廷瑜曾用一本前朝野史,反复提示她注意苏昭明,借此暗示白苏的真实身份…
荣龄心中终于有了七分相信,这混蛋,或许并不是真的背叛了她。
在他的歉疚中,积累的委屈,虬结难解的怨恨终于开始松动。
“你混蛋!你不知所谓!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
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激烈地倾泻着自他潜入前元起,她夜夜难眠的恐惧。
是的,恐惧。
此情此景,荣龄终于不再逞强,对自
己,也对他承认——她心中残余的怨、残余的恨皆出自恐惧,怨他胆大包天,孤身犯险,更恨他死死瞒住自己,用他的性命添写她的军功。
他张廷瑜也太自以为是,莫非以为没有他,她便赢不了白苏?
这混蛋,可笑!滑稽!
“我赢得了她,我定能堂堂正正地赢她!”荣龄咬着牙,气愤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张廷瑜顺毛捋,浓重的鼻音中掺入一丝笑意,“郡主是天策神将,区区宵小能奈你何?”
只是荣龄在大都叫人害得身心俱伤,这话听着便不那么顺耳。
“你笑话我!”她掐了张廷瑜的胳膊,狠狠一拧。
张廷瑜笑着讨饶,“冤枉,我可没有!”
一阵笑闹后,通道中再度安静下来。
张廷瑜将下颌贴上她的额头,正起声色道:“阿木尔,我不能久待,接下来的话,你细细记着。”——
作者有话说:啊,铺垫了好久的伏笔终于一口气都用上了!
第116章 前元
“如今的前元皇帝唤邵小楼,但明眼人都知道,‘邵’字早已名存实亡,那小子姓‘苏’,是苏临渊的儿子,苏昭明的孙。”张廷瑜慢慢道来前元的情形。
如今的苏小楼已十三岁,早便定了亲,定的是冯家的嫡女。
荣龄与这冯家熟得很,苏昭明死后,代他镇守前元的便是冯家三子冯祈元。据说他的末字本不是这个“元”字,是苏昭明为防他去后冯家起叛心,特赐下的国字。加上又定下苏小楼与冯家下一代的婚事,这以军功著称的世家便死死绑在了苏昭明的盟军中。
只是,冯家虽是苏昭明的盟友,却并非白苏的。
苏昭明一面拉拢冯家,一面却也怕外戚势大,于是召回流落在大梁的白苏。他们一个一个是苏小楼未来的岳家,一个是亲姑姑,二者互相牵制,彼此掣肘,少年皇帝才能安然活到亲政,执掌皇权。
只是苏昭明临死前的这一安排,却也为本就风雨飘摇的前元朝廷埋下党争的隐患。
凭借一力组建的花间司,白苏的身边聚集起以她为核心的革新派。
花间司成功设局,杀死荣信,又通过独孤氏,运来重金难购的镔铁刀,如今又差点真的毒死建平帝,彻底搅乱大梁朝局…
革新派已有了与冯家叫板的能力。
九年的时间,白苏与冯家的矛盾由暗到明,并随着苏小楼不日将完婚亲政,变得愈发尖锐、激烈。
“我到叶榆只两个月,却也将二者的争斗看得分明。阿木尔,你信不信,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张廷瑜道。
荣龄握着他的手,这人好像又瘦了些,连指骨都变得更为分明。这两个月,她过得难,想来他初至叶榆,定也不易。
“那你想如何做?除去白苏的人,你在叶榆可能借到半分势力?”
张廷瑜五指微扣,食指与中指搭在荣龄掌心。他卖了个关子,“朝中除去出了我这个叛臣,便无人发现另也有人失踪了吗?”
荣龄在黑暗中抬了眼睫,“另也有人失踪?”她回忆缁衣卫与荣宗柟递来的消息,隐隐约约似是有这么个人,“蔺家曾去京兆尹处报案,称蔺丞阳不见了,但没几日又去销案,只说闹了乌龙,蔺丞阳是去了外头散心…”
忽想起张廷瑜与蔺丞阳在两江会馆醉酒的画面…
而蔺太傅,本是前朝旧臣,曾与冯家老太爷结为儿女亲家,如今,蔺丞阳的一位姑姑仍留在冯府。
“是蔺丞阳?!”荣龄问。
张廷瑜颔首,“不错,水芝是随我去了叶榆。”
荣龄抽出手,“你们两个疯子!”气得推搡他胸膛,“你跟他密谋这么久,竟一句都不跟我透露!你…你就会骗我!你个王八蛋!”
张廷瑜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挣扎一并拥入怀中,“是,都是我的错,你怎么骂都行。”
等荣龄平静一些,他再抚着她的肩道:“但阿木尔,我不敢与你说,一则是自信你足够机敏,能自个猜出真相,二则,你定不会赞同我冒险,而你只需说一句,我也一定会动摇,直至放弃。”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如水的嗓音响在石壁间,带来一种深水旧渊的沉静与厚重。那句“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似清泉洇下,抚润荣龄自三月起便焦躁难安的心。
过一会,她才有些泄气地问:“可你为何非要去叶榆?”
张廷瑜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自然有你的原因。我猜出白苏便是花间司司主时已太迟,朝中危局已成,不若破釜沉舟,剜去腐肉方得新机。”
“腐肉”说的自然是荣宗柟与荣宗阙之争,经三月一役,觊觎东宫日久的赵氏被连根拔除,储位与江山都得以稳固。
“至于白苏,你定也猜到,她早已将你当作窃走她人生的死敌,不会对你善罢甘休。我知道你机敏、善战,**龄,你太过心软、正直…她早已摸透这一点,定会一遍又一遍用这来伤你。”
前有对荣宗柟、荣宗阙的心软,后有对张廷瑜的不设防,荣龄的这一弱点,已被白苏利用许多回。
“因而,便让我替你挡住那些暗箭。她熟知你的软肋,可我更明白她的多疑、不安与自卑。”
荣龄正要反驳,张廷瑜再道:“更何况,我有私心。荣龄,你与她有杀父之仇,我又何尝没有?”
他的声音蕴上清寒,恍惚间像是荣龄腰间那柄的沉水剑,在月下舞出银光湛湛的锋芒。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推翻那个害死我父亲的腐朽朝廷,以整个前元为他祭奠。”
荣龄仰起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明白了。”慢慢地再靠到他胸前,不再多言。
见荣龄不再反对,张廷瑜进一步解释,“方才我已说了以冯家为首的军功派与革新派的斗争,但在前元,并不只这两支力量…”
“还有?”
“是。苏昭明南逃时,曾带走一部分愚忠的清流。他们希望能培养出个刘秀,光复元室。但这些年,苏昭明倒行逆施,邵氏名存实亡。与此相对,大梁蒸蒸日上,已现盛世初景,若你是他们,你待如何?”
荣龄略一想,“我自然后悔不已,想作大梁臣工。”
“不错,前元中有不少人这般想。只是他们一则遭军功派与革新派压制,并不成气候,二则也因力量弱小,找不见与大梁交易的门道。既如此,不妨便由我给他们指条明路,如此多管齐下,郡主又陈兵在外,前元,不日可破。”
张廷瑜语气清淡,仍是一副江南春深处,持伞观雨的公子模样。然而便如几百年前,同是南地出生的顾荣一柄羽扇轻挥,谢太傅于棋局间笑谈淝水之战。
江南烟雨地,从不缺重整山河的风骨。
但荣龄有些不安,“可你与蔺丞阳这般毁白苏墙脚,她至今不曾察觉?”
张廷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握住荣龄的手,贴上石壁,“她不惜命我与林景润潜入上罗计长官司,冒险重启三彩山,郡主以为为何?”
指尖传来石壁粗砺的触感,荣龄很快便想通,“也与我一般,府库空虚?”
张廷瑜点头,“是啊,花间司虽借长春道这躯壳,重创大梁皇室。但这些年布施、传道、吸纳信徒,所费巨糜。苏昭明留下的家底早已掏空,而冯家也因收不到允诺的军资粮草,正与白苏闹得不可开交。百般无奈之际,她想到了三彩山。”
“正因此,我与水芝方有些许机会联络军功派与清流一脉。”
顿了顿,又问道:“至于赴三彩山这般重要的事,她只派出心腹林景润与我,这又是为何?”
荣龄轻咬下唇,故意道:“因她很是器重你,也如我一般受情爱蒙蔽,瞧不清你的真实模样。”
“唉…郡主,”张廷瑜讨饶,“别再刺我了。”
荣龄这才收了阴阳怪气,正色回答:“说明,她虽掌有花间司,但手中可堪重用的人却不多。”
否则,她不至于在如此重要的事上,冒险用张廷瑜——这人刚随她逃至前元,尚未经过几轮考验,并不能尽信。
张廷瑜不住颔首,“正是,她命我与林景润同来,也有让林景润暗中监督我的意思。你可知,林景润正是直接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荣龄想起陀螺峰中,他的那句“我父亲并非林先生害的,实是荣信见威逼利诱不成,才将他投入澜沧江中…”
他假装相信白苏编出的鬼话,与真正的杀父仇人虚与委蛇,他的这些日子过得,定也苦极了。
荣龄攀住他的肩,认真问他,“那如今哈头陀叫我炸死了,你如何与林景润交代,又如何对白苏交代?”
张廷瑜停了一会,再开口时语中泛
冷,“自我来到上罗计长官司,便没想着将他们活着带回叶榆,哈头陀死得正好,至于林景润…还需郡主帮我。”
荣龄凝眸,“哦?”
三彩山外。
张廷瑜自密道入山已半夜,而林景润也在不远处的林中蹲守了半夜。
他死死盯着密道入口,眼中是蛇一般又阴又冷的目光。
他早便劝过司主,张廷瑜此人不能信,但司主耽于情意,便是他查出张廷瑜与那群清流打得火热,也只笑了句,“他是张芜英的儿子,那伙子清流自然像是野狗见了骨头,不肯撒嘴。”
然而,张芜英虽是清流一脉最后的脊梁,却也实实在在是摄政王,是他林景润的死敌。
当年,便是他亲手将这不肯低头的铁笔御史丢入澜沧江中。
因而在见到张廷瑜的第一眼起,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那是狼崽子刻意收起尖牙的伪善,是无数卧薪尝胆者超乎常人的忍耐。
林景润不想起他那双意图不明的眼睛便不寒而栗。
一不做二不休,他想让这双眼睛,永远不会回到叶榆。
于是在张廷瑜离开山洞时,他想也没想便跟上来。
果然,那狼崽子早已找到三彩山的密道,却瞒了所有人,只孤身来探。是他信不过自己,想独吞功劳,还是…
林景润心中生出个极坏的猜想——
还是他借机来见大梁的南漳郡主,那二人痛彻心扉的决裂、拔刀相向的伤害本就是演给司主看的一出戏?
林景润本想立刻也跟进密道去查个究竟,可待他正要迈步,前方传来轰隆的爆炸声,整座三彩山嗡嗡震颤,抖落山巅的碎石草木,连密道处也喷出夹杂山灰的气浪。
他有些不安地四处打量——
可是三彩山中的矿坑不慎爆炸了?那密道中的张廷瑜…
林景润不敢再往里走,却也不肯就此离去。
他蹲守在密道外的林中,心道他便等到天明,若一夜过去张廷瑜还出不来,他当是死在方才的爆炸中了。
这样更好,司主便是因他的死震怒,他林景润也清清白白,怎样说都有理。
一直过了半夜,密道入口都再无动静,林景润蹲得快要睡去,前方忽又传来人声,他倏地便惊醒。
拨开眼前遮挡的枝叶,有两人相偕而出,其中一人正是张廷瑜,而另一人…
此时夜雨已停,稀薄月光自浓密树影间投下,其中一片正落在那人眉上。
一颗鲜红的胭脂痣在月下格外醒目。
林景润赫然怒目。
眉上生胭脂痣,是南漳郡主!张廷瑜奸猾狡诈,当真未与南漳郡主决裂,他此前装模作样的一切都是骗司主的!
不行,他不能再纵容这狼崽子回到司主身边,坏复国大业!
恰好二人在岔路分别,张廷瑜目送郡主远去,独自走上归程。
林景润紧随其后,盯着他露出的一大片命门,手中宝剑愈握愈紧。
真是天助他也!
若南漳郡主尚在,林景润不一定敌得过,未免要投鼠忌器。
可眼下,郡主已然走远,张廷瑜是个十足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他能杀一个张芜英,自然能杀另一个张廷瑜。
于是,林景润勇气大振,他攒足力气,将人与剑扥成一条笔直的线,闪电一般向瞧着毫无防备的张廷瑜刺去。
只是剑尖将要刺破那人衣裳时,忽有一道轻柔的力量搭上林景润的长剑。
那力道起初并不起眼,慢慢地却像一道水墙,如一张细密但毫无破绽的巨网,将林景润手中的剑陷在其中,让他既不能更进,也无法回撤。
林景润顺势望去,却见张廷瑜身旁鬼魅一般的身影。
她眉上的胭脂痣,似一轮高挂空中的血月,透出浓郁的不详。
可她…她不是早就离去了吗?
这时,荣龄淡淡问候道:“林先生,你果然跟着衡臣,久违了。”
第117章 人心
破晓降至,青白日光穿过云层,自东向西照亮这片深刻的峡谷。
正值雨季,充沛江水自几百丈高的雪山间奔腾而下,在曲折回环的峡谷中激荡出摄人心魂的咆哮。
水浪以磅礴气势拍击山壁,不仅带着坚固夯实的山壁隐隐震颤,更腾起数十丈雪白、冰凉的水雾,将这片岸边高地罩得隐隐绰绰。
这时,一阵山风拂来,水雾散开片刻,露出地面上一道扭曲挣扎的身影。
那人正是已被挑断脚筋的林景润。
但他仍忍着剧痛不停叫骂。
“张衡臣,你背信弃义,你忘恩负主,你对得起司主对你一往情深、赤心相待吗?!”
听到“一往情深”四字,荣龄忍不住睨了身旁人一眼,但此时并非争风呷醋的时候,强咽下心中的气,未开口刺那人。
张廷瑜紧盯着眼前的林景润,却也敏锐察觉这一记眼刀。
他心中暗道不好,忙打断林景润,“林先生说的哪里话?张某自小读圣人书,奉的是齐家修身的道,尊的是治国平天下的义。你等为一人、一姓私欲,置天地百姓于不顾,此歪门邪道,恕某绝不敢同行万一。”
林景润气得面目涨红,“你!你大公无私,你光明正义!可你别忘了,你父亲怎么死的,你当真要与这杀父仇人之女厮混一处?”
张廷瑜顿了一会,像是叫林景润说中痛处内心挣扎。
可正当林景润暗喜要再说些什么惑其心智,张廷瑜淡淡叹了口气,“林先生,我在你们心中便是那样天真愚蠢吗?你以为,仅凭一个随口编出的故事,一封伪造的书信,我就能立刻糊涂,认错自己的杀父仇人吗?”
尚在大都时,白苏叫来林景润,舌灿莲花地说出个荣信逼迫张芜英说出三彩山隐秘,张芜英抵死不从遭其推入江中杀害的故事。
为取信于张廷瑜,他们还给出一封荣信写与张芜英,约他于澜沧江畔相见的书信。
信中字迹几能以假乱真,若非张廷瑜曾与荣信相交数月,那人把着自己的手,写了“衡臣”二字作为他的表字,若非他暂居南漳王府后,在书房中见了太多荣信留下的的手记、条陈,他许是不能一眼便认定那是假的。
张廷瑜摇头,“你们的那封信仿得虽像,但王爷笔下的风骨,岂是宵小能写出的?”
“更何况,即便确是王爷写的,他也只是约我父亲在江畔相见,其余的,我并不信。”
林景润一窒,显然不能理解张廷瑜这无缘由的相信。
张廷瑜远眺晨曦中的奔腾不息的江水,想象十几年前的父亲,也是这样眷恋地看了人间最后一眼。
“你与白苏都将阴谋看得重,却将人心看得轻。可林先生,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并不在这落于纸面的一字一句,而在人心,在数十年如一日的一点一滴中。我信王爷,也信郡主。而这些,你不懂,白苏也不会懂。”
林景润并未被说服。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张大人这会言之凿凿,焉能预见一年、十年后人心如常?”
“若当真人心不变,南漳王荣信又怎会与兄长反目,最终因不再信任兄长踏上死路?”
荣龄本在一旁看戏,忽然听到父王的名字,话中的内容让她一愣。
南漳王荣信…最终因不再信任兄长踏上死路?
“等等,你…说的什么?”
林景润见荣龄脸上显见的失神,心中顿时得意。
他哈哈大笑,“老夫听谢冶那老匹夫道,郡主在查当年的军报一事。想来你已发现,如今留在枢密院与京北卫的,都是建平帝替换的赝货。当年的军报我见过,明明白白写的扶风岭不可去,当走陆良大道。是荣信早对荣邺生疑,因而一意孤行走了扶风岭。”
“你们都以为他是遭人设计,不白战死。事实却是他刚愎自用、自寻死路!”
“不!我父王才不是!”
荣龄眼中赤红,钳住林景润的喉咙,“你说的一句都不可信,你定是骗我的!”
“你给我说清楚!”
林景润因窒息双眼像林蛙一般突出。
但他并不讨饶,只桀桀狞笑,像很是满意自己在临死前仍能激得荣龄失态。
突然,他榨出全身力量,双手猛推地面。此处高地本就向江水一侧倾斜,林景润似千斤坠一般向江中落去,荣龄不得不松开手,目送那人以决绝的姿势投入湍急、冰冷的澜沧江中——便如十余年前的张芜英那般。
很快,青绿的水流中已不见林景润的身影。他脚筋皆断,落入这样的急流中定是必死无疑。
而军报的秘密也伴随他的消失,埋葬在这永久奔腾的岁月之河中。
荣龄望着已空空如也的手,失神地喃喃,“不,定不是父王自个判断失误。”
若真如他说的,那她追查经年,付出惨痛的代价求一个真相岂不成了笑话?
恍惚中,她落入一个怀抱,一道温润的嗓音不住道:“荣龄,阿木尔,定一定。林景润许是刻意迷惑你的。除了你自个查出的,不要轻易信任何人,不论他是荣邺,是林景润,或是南漳三卫那个潜藏日久的菊花神。”
“荣龄,你亲自去查出真相,要相信人的嘴会说谎,但人心不会。”
山风浩荡拂来,水雾擦过荣龄面颊,带来清晨特有的沁凉。
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嗯,我定会查清。”
再过一会,日头慢慢升高,峡谷间的雾气散去,像是持续一夜的梦境终要醒来。
“你是不是要走了?”荣龄问。
张廷瑜顿了一会,在她耳畔点头,“是,等我回来。”
荣龄闭眼片刻,再深深地嗅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好,我等你。”
没有难分难舍的告别,也没有痛哭流涕的不舍,只是望着张廷瑜消失在山林间的背影,荣龄忽然有些不安。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小时候,在崇釉胡同中远眺父王在马上离去的背影。
那时的父王也说:“阿木尔,等父王回来。”
可他食言了,她等啊等,等到母亲离去、皇祖母也离去,等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终只剩她一人。
她也没有等回父王。
那一刻,荣龄不安到了顶点。
她多想冲上前去,拦住张廷瑜不允他再去叶榆。可她强硬地制止自己——张廷瑜并非她一个人的,他有他自己的意志、主张、抱负。
她唯一能做的是尽快平定南漳三卫的动乱,尽快攻克前元,早日与他团聚。
想到这,荣龄再望一眼张廷瑜离去的方向,接着坚定地转身,往上罗计长官司的方向走去。
这日,荣龄夜宿军营。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营中值夜的将士与各处照明的篝火显出未曾睡去的生机。
忽然,自营中西南方向传来呼喝的噪音。
那声音并不遮掩,一路向军营深处的中军大帐而来,气势汹汹且明目张胆。
荣龄警觉而起,在帐前见到那些噪音的源头——
是大小几十名将领前来请命。
缁衣卫团团围住中军大帐,荣龄心中稍安。
深夜光线昏暗,那些将领又穿着相似的铠甲,荣龄只凭声音认出领头的几人,剩余的,略作了手势,让一旁的万文林都记下。
“陆将军,你深夜带了这许多人,这知道的许是猜你有要事急秉,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本郡主有何不满,不惜要哗变兵谏…”
陆丰自知今夜之事不合体统,他本意也并非挑衅荣龄。
忙双膝落地,叩首行礼道:“郡主请恕末将死罪。只是末将听闻朝中不仅克扣军饷,更以经年账目不清为由,不日将遣陆长白陆尚书为巡抚使,来军中彻查账务。”
“郡主,陆尚书乃郡主死敌,此番哪是来查账,分明是暗奉君命来罗织罪名。乾清宫那位早因郡主用一枚旧符调动京畿重兵惊惧难安,这才再容不下老王爷的威名,容不下南漳三卫这面老王爷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军旗。”
“兄弟们在南漳浴血奋战,十几年来死伤不知凡几。可咱们不惧流血流泪,却不忿一颗赤心遭疑,更不忿老王爷的心血遭宵小玷污!”
陆丰的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既心酸,又愤恨。
随他而来的将士高声附和,“正是,郡主定不能便这么算了!”
“郡主定要保住老王爷的心血!”
一句句慷慨激愤的话砸在荣龄心中,落下厚厚的阴翳。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陆将军,你们希望如何?”
陆丰往前一步,刻意压下声音,“郡主,咱们不早不晚,正在军中因军饷困顿之际找到金山,这像不像天命?是老王爷在天上不忿南漳三卫遭奸人为难,才指明金山一解军中艰难。”
“八年前,枢密院一信疏忽,致使老王爷蒙难。八年后,陆长白来势汹汹,又将致南漳三卫于死地。”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逼人太甚。事到如今,郡主难道还要忍下去?!”
荣龄站在台阶上,比陆丰高出一些。
她向下望去,视线落在陆丰身上,落在那些心潮澎湃,眼中炙热的将士身上。
虽是猜到是有人暗中鼓动,可若没有南漳三卫与朝廷的积怨,那人的鼓动定也不会奏效。
是要继续逆来顺受,还是凭借三彩山自立,以陆丰为代表的将士像是已替她选好答案。
“可你们的亲人都在大梁,他们怎么办?”荣龄问。
陆丰眼中一喜,荣龄既这样问,便是不曾否定他方才的提议。“郡主不必担心这个,末将已去信家中,让妻儿老小速来南境。陆长白到达尚有些时日,足够转移部分家人。更何况,大梁号称仁义治天下,若不管不顾坑害咱们的家人,只会致使军中怨愤更甚,也失去天下民心。”
荣龄似有些苦恼,更像心中挣扎不已。
“兹事体大,你们容我再细细想想。”
陆丰也知道这事牵扯甚巨,并非一句两句便能定下的。今夜率人齐来谏言早已获得超出他们想象的结果。
闻言便也不紧逼,只进一步表忠心道:“末将唯郡主马首是瞻。”
待那几十号人浩荡地离去,中军大帐四周恢复安静。
荣龄忽然冷嗤,“瞧瞧,才奉上一座三彩山便等不及了。逼着我表态,逼着我与朝中反目,用兵自立。”
“他究竟在怕什么?”
万文林跟着叹了口气,没接话。
过一会,荣龄吐出郁气,语气又平静下来,“陆长白那老匹夫已过了湘州?那人…你们接到了吗?”
万文林颔首,“回郡主,他正在陆长白的队伍中,因乔装匿行,便是陆长白也不知道。阿卯亲自去了,已与他接洽上。”
荣龄掐了掐日程,“这人也真是,让我等他等他,一路行得拖拖拉拉,竟还有三日才能到。”
“罢了,便再等他三日吧——
作者有话说:猜猜跟陆长白来的是谁嘿嘿!
第118章 巡抚
因陆长白将至,荣龄布好三彩山中的安排,于第二日回转。
只是一行人启程地虽早,路上却不紧不慢地巡视了几处驻防。快到南漳
时,荣龄瞧了眼高挂在山顶的日头,早早于城外二十里的驿站停了马。
“今日累了,早些歇着吧。”
于是又拖一日方回城。
陆长白在城中足足等了七日,终于听闻荣龄已过南城门。他忙整饬带来的一伙人,乌泱泱地往都指挥使司而去。
大梁自定都以来,于大都设枢密院总领天下军务,地方则设都指挥使司,掌一省兵马。因南漳邻着前元,部署有二十万南漳三卫,建平帝便未在此另设都指挥使,而由南漳王荣信与郡主荣龄一并领了。
因而一旦牵涉军务,荣龄常至都指挥使司处置。
只是陆长白在都指挥使司等了又等,半晌只等到荣龄快马驰回王府的消息。
他一口气梗在喉中,一把修理得宜的胡须也似风中马鬃不住颤抖,“去!去南漳王府请郡主,便说老夫奉圣命而来,今日便在都指挥使司候着!”
侍者领命而去,半晌却回来禀道:“郡主一路舟车劳顿,眼下正在用朝食,陆大人稍候候吧。”
“砰”地一记,陆长白将手中茶盏掼在案上,茶水泼开半案,腾起陈年普洱特有的蜜香。
萧綦缩起脖子,举高茶盏想遮一遮自己。
但事与愿违,陆长白第一个便点了他,“萧主事,本官代天子巡抚南漳。郡主先是逡巡在外旧候不至,总算回了南漳,却一径回了王府,将圣命晾在一旁。这一记耳光清脆,只是不知郡主驳的是老夫的薄面,还是…”
在场众人都明白,未说出的自然是“陛下的面子”五字。
但——
这里是南漳,是南漳王府两代主人浴血镇守的军镇。
在此指摘主人的不是,便是他陆长白,也需掂量掂量。因而盛怒下的他也只敢说一半、遮一半。
萧綦才不傻,不会任由陆长白拿他作椽子。
“呵呵,郡主定快来了,陆尚书稍安勿躁。”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
至于他个礼部主事为何也在此?
怪便怪在那句“自古以来”上。
自古臣子代帝王巡行天下,沿途仪制、礼法讲究,常有礼官陪同在侧。于是,身为礼部主事的萧綦便“幸运”中选,更被加了个“监察御史”的宪官衔,随陆长白万里来此。
见萧綦如此,其余人更不敢出声附和。
都指挥使司府中的侍者则都缄默无言,似未瞧见这位大都高官的震怒。
一时间,诡异又尴尬的沉默笼罩悬有“止戈为武”四字牌匾的正堂。
陆长白拳头捏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只再道:“再去请!”
侍者一来一回,花去更多时间。只是他仍是独自回来的。
“郡主这会正在更衣洗尘,陆尚书请稍候。”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陆长白不再怒形于外。
他阖目片刻,道:“再去请。”
几炷香过去,侍者领了搭班搬来几桌酒菜,“快晌午了,大人们先用些饭菜吧。”
一伙人自辰时末便候在堂中,茶上了一盏又一盏,点心也呈奉不断。为防他们不耐南漳湿热,堂中四角甚至摆了大缸,堆满晶莹的冰山,冷气阵阵吹来,倒比寻常的北地还舒服。
都指挥使司中样样侍奉得宜,除了——
他们的主人仍不现身。
侍者第三回禀道:“郡主有些累了,说要小憩片刻。陆尚书请稍候。”
说罢,他恭敬退在一旁,像一点都未瞧见陆长白由白变红,又由红涨紫的面色。
萧綦在旁瞥见些许,正要横移几寸避开那鼻息咻咻的老匹夫,酒杯崩裂的碎瓷已摔上他的袍角。
见状,他忙撤地更远些。
陆长白顾不上萧綦的小动作,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这等一而再再而三地奚落本官,郡主究竟是对本官不满,还是对圣意不满?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漳王府拖延不肯查账,莫非是不打算再当王臣了?”
这话已是图穷匕见,赤裸裸指着荣龄鼻子骂。
但奇的是,都指挥使司的侍者仍垂目静立,像聋子、瞎子,任陆长白一人在堂中怒不可遏。
这进一步激怒了他。
愤怒的目的是使人惊惧、忧怖,若对方什么反应也无,再盛大的怒意也失去方向,没了泄口。
陆长白紫色袍袖一甩,“去,去东西各房搬账册,即刻开查。本官本想给郡主个面子,等她到场再查。如今看来,竟是不必。你们只管去,若有人拦阻,便问问他是还将自己当作王臣,还是只想当南漳王府的私臣?”
如萧綦一般的倒霉蛋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南漳郡主三月起便入了刑部大牢,再无讯息。可到了五月,却忽道已回南漳。其间陛下并未降下赦免旨意,那背后的争斗、权衡,定复杂凶险极了。
五月后,朝中与南漳便僵持了起来。
但才过月余,怎忽然又主动挑起纷争?
是试探,还是有意为的逼难?
自古边军哪有样样清白的?
查边军的账册,不啻于将罪名半悬在他们头上。
而南漳三卫…便会这般坐以待毙?
因而甫一听闻巡抚使这一差事,朝中众人都将自个缩了又缩,只怕这敏感又危险的活计落自家头上。
但…总有几个点背被抓壮丁的。
如萧綦,如在场的几十人。
眼下正是他们最不想遇见的情景——陆长白本就与郡主有仇,恨不能抓住个错处便将她下狱定罪,可郡主是南漳之主,明知他来者不善,怎会任其磋磨。
于是坚针对上麦芒,苦了他们下边办事的。
萧綦跟着人群往公房走,但还没摸着公房的门,一队黑衣黑甲的劲装武士自都指挥使司大门而来。
他们面无表情地横刀在前,一言不发地镇守于各处公房前。
萧綦认出来,是缁衣卫,南漳三卫中最精锐的的将士。
乍见这伙凶神恶煞的杀器,萧綦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稍进。
他们久在朝中,打的都是嘴皮子仗,全然不能与这真刀真枪的架势匹敌。
陆长白已气得全身颤抖,“反了,这是要反了!”
自都指挥使司仪门外传来一口掺杂着关外腔的官话,他遥遥答道:“郡主有令,军中账册事关边境机密,若无她亲眼瞧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违者——”
他来到正堂前,定定注视堂中的陆长白,眼神与语气都冰冷,“杀无赦。”
莫桑从军几十年,瞧着是儒将,但一身气势也是在死人堆里垒出的。
陆长白虽在朝中屹立十余载,但一时间也被压过去。
“你!你又是何人?”陆长白咬牙问道。
莫桑走近,一直逼到他面前一尺才止步。
“郡主帐前右将军,莫桑。”他忽地一哂,“尝闻陆尚书在大都很是照看我们郡主,莫桑…感激不尽。”
萧綦隔了老远都觉一股冷意飘来,他暗自摇了摇头,总觉此番差事定不能善了。
只是不知…
如今的大梁,如今的南漳三卫,可还经得起“不能善了”四字。
他遥望了眼更南的方向,不由想问问那个已离开大梁的人,若他还在,他会如何做?
可惜…
一直到未时,橐橐步伐惊醒正堂中犯了午困的众人。
萧綦坐在门口处,率先望见仪门外正走来一道真紫色的身影。
那人着曳撒,梳简单的圆髻,红珊瑚作的首饰正垂额心,与其眉梢的一点胭脂痣相映衬。
萧綦忙起身,捋齐已坐出些褶皱的官服。
迈过仪门,更多人看到身影,纷纷肃立行礼。
陆长白最后站起,眼神如鬣狗一般阴冷而凶狠。
只见她穿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掩着唇不住打哈欠,眼中几分目中无人,又几分漫不经心。
待她行至“止戈为武”的匾下,陆长白死死盯了一眼,最终不甘心地行礼,“臣见过郡主。”
荣龄坐到左手位的扶手椅,拿起杯盖略撇了撇沫子,“嗯,陆尚书坐吧。”又对堂中其余人摆手,“南漳不讲究这个,都坐吧。”
环视一圈,像是忽然发现萧綦也在,“箫主事,怎是你跟着陆尚书来的?刘昶刘郎中既是吏部当红的新人,又是陆尚书的得意门生,这回怎不来?”
陆长白心中一惊,刘昶早就…
莫非是荣龄匆匆赶回南漳,并不知道这一讯息?
但再与荣龄对视一眼,他瞬间明白,她不但早就知道,更在借机警告他,刘昶,是她荣龄杀的。
至于为何警告…自然是为了吓唬他,叫他不敢动真格查南漳三卫。
陆长白肺腑间皆是郁气。
他有些硬邦邦地回道:“郡主怕是不知,子渊叫奸人害了。但老夫作为他的老师,定早日查明何人所为,还子渊一个清白,也好叫那奸人明白何为天理昭彰,报应
不爽!”
荣龄不住点头,“好一个还他清白,好一个天里昭彰,报应不爽…”再将手中的茶放回高几上,“既然陆尚书作惯了包青天,那你不远万里而来,也是要为南漳三卫证个清白咯?”
见荣龄语带机锋、连敲带打,半点不落下风,萧綦本高悬的一颗心放下来。
他自然知道陆长白来者不善,可建平帝讳莫如深,似也真的恼了南漳三卫,他便不敢再出头争些什么。
只是他自小听着南漳王的英武故事长大,对“南漳”二字有着天然的信赖与向往,更何况,郡主还是…衡臣的妻子,他不希望她出事。
想到这,萧綦暗暗叹气,时至今日,他仍不敢相信,张廷瑜真的会叛离大梁。
他明明,明明有爱妻在侧,又明明前程远大…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荣龄忽然唤他,“箫主事,想来你也是头回来南漳,可有尝过南漳的菌子?眼下正是出菌子的时节,晚上我让王府的厨子给你做一些。”
荣龄还记得,张廷瑜南逃叶榆的消息刚传出时,只有萧东亭为他仗义争取,并差点与刘昶打起来。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凭一腔赤忱,在无人出头时甘冒风险。
这个情,荣龄替张廷瑜记下了。
萧綦早便听闻南漳鲜润肥美的野生菌子,只是山遥路远、不便运输,一直未能得尝。眼下郡主主动提起,他自然却之不恭。
“微臣多谢郡主。”
陆长白被二人这旁若无人的态度再度激怒,他管不了荣龄,却还能对随行的萧綦置喙几句。
“箫主事可还记得此番来南漳的职责,可还记得抚安齐民、修明政刑?”
萧綦不便与他争论,只能拱起手,往后退一步。
但在陆长白回头的瞬间,他又翻出一双白眼,堪堪正叫荣龄瞧见。
于是,待陆长白言归正传,半质问半逼迫荣龄,“郡主究竟何时肯查账”时,荣龄的唇边擒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未免他生疑,她又飞快收起。
不过,回答陆长白的并非荣龄,而是与陆长白已争论过一回的莫桑。
“但不知陆尚书想怎么查?是从哪一年查起,三年、五年、十年?是只查军中总账,还是条条陈陈、凡用钱的都要查?”
莫桑是军中难得的读书人,后勤、账务都由他总管。
因而,这回的查账事宜便由他与陆长白周旋。
荣龄替莫桑掠完阵,重挫一把陆长白的气焰后便起身离去。
没一会,万文林赶上来。
荣龄拼命回忆堂中的一行人,“文林,哪个是他啊?我本就认不出人,他一装扮,更是白瞎了。”
万文林道:“便是坐在箫主事一旁,有些沉默的中年人。”
荣龄再想了想,脑中仍是没有印象,“算了,让阿卯带人护好他,”又吐槽几句,“一把年纪的,也不容易。”
至于查账。
“莫桑将军与陆尚书你推我阻,拉锯半晌。终于定下先查三年的旧账,且,只查总账。听着对我们有利。”
荣龄却笑,她骑在马上,两旁是浮在半空中,云霭一般的蓝花楹。
伸手接住几片随风拂下的花瓣,“瞧着吧,这俩人…任谁都不会叫这事顺利,咱们且等着就是。”
第119章 叶榆
澜沧江刻凿出深逾千丈的峡谷,自这头的南漳,蜿蜒流至另一头的叶榆。
蔺丞阳叩开张廷瑜的门扉,见他正在灯下禀笔直书,便抱了臂,倚在一侧博古架上,“听闻商队已于今日运回第一批三彩石,白苏终于在冯家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她可有奖赏你的?”
张廷瑜抬头瞥他一眼,“你便是为这事来的?这么闲?”
蔺丞阳笑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我看衡臣这一脸的春意倒不像因仕途顺遂起的,而是…”
他遥遥一指窗外,正是南漳的方向。
“而是旧侣重逢,喜难自胜?”
张廷瑜停下笔,用力摁两侧面颊,似要按平蔺丞阳口中的喜色,接着不大自信地问:“很明显?”
蔺丞阳收了手,踱到他案前,“也不算吧,只是我见过大都时的你,因而觉得几分熟悉。”
再几如耳语般问:“见到她了?”
虽在自己房中,张廷瑜仍小心地环视一周,确认无人监视,才微不可见点头,“嗯,见着了。”
蔺丞阳感慨地叹口气,眼神像是透过他,观想出其他人物、其余场景。
半晌有些羡慕,又有些感伤道:“真好。”
张廷瑜不想惹他伤心,便主动问起他来可有正事。
蔺丞阳拉开案前的扶手椅坐下,正了正面容,回复几分大都“小青天”的神采。
“前几日是盂兰盆会,我与姑姑见了一面。”他道。
蔺家在前朝便是名门,蔺太傅的长女,亦是蔺丞阳的姑姑嫁给了冯祈元,在当时也算一段门当户对的佳话。
只是烽烟四起,蔺家与冯家分道择主,本是至亲的一家人也分隔两地。
因而,蔺丞阳已多年未见这位嫡亲的姑姑。
他在归元寺后山等到匆匆而来的蔺代盈。
蔺代盈离家时,蔺丞阳还小,远未取字。因而她口中只唤一句“阳儿”,接着便双目泪垂,隔着一眶水意,细细看他与祖父肖似的眉眼。
但没一会,她强咽下过于激烈的情绪,用帕子匆匆擦干脸上的泪痕,“阳儿,你祖父祖母还康健否,你爹和你娘可安好?”
又压低声音,带些恨铁不成钢的忿意,“你在大都好好的,怎的来蹚叶榆这趟浑水?如今的叶榆是个什么情形?人荒马乱、政庞土裂…你简直气死我!”
蔺丞阳带些自嘲道:“姑姑,我在大都哪里好了?娶了个毒妇,任其害死自己的钟情之人与孩子,却不能还手。”
“我在大都哪里过得好了?”
大都至叶榆,一路山程水驿,蔺代盈又是内宅妇人,自然未听过蔺丞阳风云突变的一段恋情。
“怎么了?”她走近些问道。
蔺丞阳便三言两语地将荣沁害死瞿郦珠,并害瞿郦珠临死前恨透蔺丞阳的事一一告知。
“姑姑,我这人心眼小,装得下恋人、稚儿,却装不下恁大的江山。我只想找个能为他们报仇的地方,大梁不行,那便来前元。前元不行,我便找其他地方。”
“天下之大,我总能找见的。”
蔺代盈气得拿拳头锤他,“你个眼盲心瞎的东西,照你方才说的,幕后的真凶该是白苏,你却还随她来叶榆,这又是什么道理?”
蔺丞阳握住蔺代盈的手,那双像极蔺太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姑姑,我不来叶榆,如何能杀她。姑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蔺代盈顿住,恍若思绪忽然凝滞。
“你,你是说,你来叶榆…”她回过神来,“阳儿你疯了!”
蔺丞阳却冷静地摇头,“姑姑,我清醒得很,自郦珠去后,人人都说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清醒得很。”
“我本世间孤孤单单一缕亡魂,幸得与她相知,方体味红尘千般滋味。
如今她去了,我一条命也早断了根,唯有一腔仇恨撑着。不论走到哪一步,不论最终能否杀了她为郦珠报仇,我都甘愿。”
“姑姑,”他再度郑重唤蔺代盈,“帮帮我吧,也算是…帮冯家。”
烛光中,蔺丞阳与张廷瑜相对而坐。
“冯夫人的意思是,冯家正在收缩布防,且与瓦底往来密切?”张廷瑜问道。
蔺丞阳颔首,“这消息确是骇人,而我与姑姑经年未见,情谊还剩几分尚未可知。更何况,她已是冯家的宗妇,有自个的立场与主张。因而这番话真假各占几成,也需斟酌。”
张廷瑜想了想,“我倒觉得,这当是实话。”
蔺丞阳不解,“为何?”
张廷瑜摊开两手,“即便她对你不余几分亲情,可你一则恨透大梁皇室,二则又破釜沉舟,欲将白苏斩落刀下…”
他的右手合上左手,呈交握之势,“你二人,或者说,你与冯家的利益一致。她能透露这番话,许是也得冯祈元示意。”
蔺丞阳沉吟道:“冯祈元想通过我…”
张廷瑜点头,“嗯,通过你,透露给我。”
蔺丞阳面露忧色,“那他…可是已看穿你与白苏并非一条心?不然,你如今是白苏麾下的红人,他焉敢将这事透露给你?便不怕你再告诉白苏,治他个弃国叛离之罪?”
张廷瑜嗤道:“你以为,便是白苏这会知道了,便能治他的罪?他冯祈元既敢说,便早已做好叫人查不出的准备。若你我真告了密,他怕是会立马反咬一口,治我们一个诬告、陷害重臣的死罪。”
“你是说,这消息是用来试探你我的?”蔺丞阳恍然大悟。
“本来的事…”张廷瑜道,“你也说了,你与蔺代盈不知还剩几分亲情,至于冯家,更与你我无一毫交情,既如此,蔺代盈能有几个胆子敢擅自透露冯家这生死攸关的消息?”
“怕是冯家早已看出大梁羽翼渐丰,别说收复失地,便是挡住南漳三卫也早已力不从心。因而他们不想空耗在此,只想另起炉灶,再论生机。更何况,南境上下俱是是苏昭明旧臣,对白苏多少有分香火情。可去了瓦底,他冯祈元便作了救世的佛陀,到那时,白苏拿什么与他争?”
蔺丞阳生在官宦人家,又是正经读书,考出过功名的,自然一点就通,“你说的有理。那咱们怎么做,便当不曾听闻?”
张廷瑜又摇头,“也不能这般木讷,这事既试你我的诚意,更试咱们的…能力。”
“能力?”
“若空有诚意,却无匹配的能力,冯家怕是也不会邀你入幕。”张廷瑜在纸上写出“文氏”二字。
蔺丞阳愣愣地指那二字,“这又是…?”
“早在保州时,泉州文氏因投筹会露出马脚。郡主曾命缁衣卫至泉州查访,但慢了一步,偌大的文氏已人去财空。我本以为他们早经海路到了前元,但几日前方知晓,因遭了琉球的海盗,文氏海船损了一半,又辨错航向,近日才在瓦底登岸。”
“告诉冯祈元,白苏欠他的军费…到了。”
“衡臣啊衡臣,你这是要她半条命啊…”蔺丞阳感叹了一句,如今的白苏短于钱财,文氏回归虽不能扭转局面,但稍解困顿、延宕危机却不难,张廷瑜将这事告知冯氏实有几分釜底抽薪的狠辣。
“但你可想好如何向她交代?”
“交代?”张廷瑜几笔涂去纸上的“文氏”二字,“冯氏与瓦底交往甚密,瓦底查到告诉他的,干我何事?”
蔺丞阳竖起大拇指,正要夸他几句,门廊外忽传来几道风铃声。
便见张廷瑜警惕地盯着外头,手中却从容地揭下那页纸,几下撕碎,扔入废纸篓中。
门扉再度推开,正是二人口中的白苏。
回叶榆后,她仍衣白,只是与拌作白龙子时的素裳不同,白衣上绣满繁复虬结的四时花图,两襟前则是两朵尽态极妍的君子兰,那兰花绣得分外生动,仿佛走近些便能闻见清雅的兰香。
她也未恢复自个郡主或是长公主的头衔,仍叫人唤一句“司主”。
张廷瑜曾问过她为何。
白苏站在叶榆皇宫中的最高处,遥遥地向远处望去,“不论是郡主或是长公主,那都是苏昭明给的名号。可花间司司主不同,那是我自个挣来的,是真真正正,从头至尾地属于我。”
蔺丞阳十分没有义气地告辞,“诶呀,衡臣的茶煮得愈发好了,想是今日的梦都得添三分茶香。”
随后丢给张廷瑜一个“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眼神,赶忙提了衣摆,一刻不停地离去。
张廷瑜有些无语地目送他离去,正打算迎上前去,问问白苏深夜来访是为何,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铿”地出鞘。
锋利的剑尖刺破衣衫,冰冷地抵在他胸前。
被那冷意一激,张廷瑜本能地想后撤,但他抑制住这冲动。
白苏等了片刻,见他仍不避开,便问:“为何不躲?”
张廷瑜面上平静无波,“我未做亏心事,为何要躲?”
“林先生是你杀的!这还不算亏心事?!”
见张廷瑜眼中浮出一线疑色,白苏手中的剑再递一寸,剑锋划破肌肉,带来火炙一般的锐痛:“阿东拦下我,吐出埋下许久的话。那日,他护着你与林先生退至山洞,你忽然离开,他便紧跟在后。因而,他并非如你说的,因追踪擅闯的南漳人而遇害,而是…你杀的?”
“你明知我如今群狼环伺,正缺得力干将。你竟敢杀他,你以为你是谁?!”
张廷瑜毫无惧色,“原是为了这个。”他退开一步,剑尖退出胸口,鲜血洇湿一片衣襟,“那阿东可曾告诉你,若我未离开山洞引出林景润,死在南漳的便会是我!”
他抬手格开那柄剑,一双眼淬了阴湿的寒意,“白苏,你是想我死,还是他死?”
“你!”白苏反复扫视他的神色,确认他并未说谎,半晌退步问道:“他为何要杀你?”
“为何杀我…”张廷瑜冷嘲道,“我猜…虽是荣信最终杀了我父亲,但林景润…怕是也不清白吧。”
“他怕我日渐得你信任,总有一日要取代甚至要他性命。”
“因而,索性趁外出无人辖制时,先下手为强。”
他走近一些,直到与白苏脚尖对着脚尖。
他的嗓音低而轻,在深夜响起,恍若长于惑人的鬼魅,“白苏,你当真希望我束手就擒?”
白苏伸手抵上他胸前的伤口,“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作主。”
张廷瑜摇头,“那时情形危急,况且,林景润跟了你这许多年,我猜你不舍得。至于你说的群狼环伺、无人可用——”
他傲然一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白苏低叹一记,“是,你运回三彩石居功至伟,但我总有些不安。”
抬眼盯着他,不放过他眼中瞬息流转的纤毫情绪,“你去见荣龄了?”
张廷瑜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干脆利落地承认,“是,不然怎会有三彩石运来叶榆?你也将上罗计长官司的防卫想得太弱。”
白苏双指扣入剑尖刺出的豁口,再往内挖,直到指尖嵌入血肉模糊的伤口。
在张廷瑜因剧烈疼痛而发出的闷哼中,她踮起脚,唇离他的下巴仅一寸,“那她竟然愿意帮你?我以为,她恨你都来不及。你又说了什么鬼话取信于她?你抱她了,你亲她了?”——
作者有话说:和白苏相比,我们郡主简直一身正气!
第120章 账册
下一刻,张廷瑜制住她的手,声音虽疼得发颤,语调却仍平稳,“你问得这般详细,吃醋了?”
白苏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张阿蒙,你信不信我真会杀了你?”
张廷瑜握住她的手腕,静静望着她,“不信。”
“白苏,你舍不得,你与她一样,都不舍得。”
白苏眼中神色变幻几回,最终咬牙道:“你真是个噬人心魄的恶魔。”
松开手中力道,像是认输一般,“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取信于她?是告诉她三彩山的隐秘?”
张廷瑜否认,“回来的护卫当也禀告了你,我们到达上罗计长官司时,南漳三卫已将三彩山团团围住,说明荣龄得知三彩山的消息远早于我到达。我们盘桓多日无法靠近三彩山,我这才冒险见了她。”
“至于她为何帮我。除去私情,如今的南漳三卫也腹背受敌。她既视叶榆为死敌,却也当是大梁境内最不希望叶榆消失的人。一旦叶榆攻陷,南漳三卫就再无存在的意义,南漳王府的威名,便要最终消失在建平帝不断滋长的疑心与打压中。荣龄先是政客,其后才是女子。”
“而三彩山的秘密…我建议你查查花间司内部。”
白苏神色防备,“什么意思?”
“当年的荣信死得利落,我不信你在南漳三卫无人。查查他吧,这许多年过去,他对你的忠心还剩几分。”
白苏沉思片刻,忽然幽幽道:“张阿蒙,你不仅是噬人心魄的魔,更是凶辣无情的鬼。这世上还有什么你猜不出的事?荣龄遇到你,一颗心栽给你,当真是她的不幸。”
张廷瑜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如同掸去偶然积下的尘埃,“管她作甚,你幸运便可以了。”
忽有一缕幽香萦怀,那朵绣得格外生动的兰花紧密贴上他的胸膛,“张阿蒙,你刚刚说错了,我也舍得杀你的。若你背叛我,若你不再属于我,我定杀了你。所以,谁都可以背叛我,但你不行。”
冰冷的手指攀上他的侧脸,“自我在庐州见到你起,你便是我的了。往后我做皇帝,你愿意便做王夫,不愿意便做首辅,这江山,我分你一半。”
“只是你,不许也不能背叛我 。”
过一会,张廷瑜的手终于环上她的后腰。
“我知道的。”他道。
“对了,文氏既已到了瓦底,你多留心,瓦底虽与你交好,但终究不是自己人。”他又提醒道。
澜沧江这头的南漳。
不出荣龄所料,即便只查总账,且只查三年内的总账,这账仍查出个大纰漏。
陆长白揪着几笔对不上的账,非要荣龄拿出个说法。
荣龄略看一眼账目,便晓得,那是混在战马与弓箭的采购中,却被挪作抚恤之用的款项。
南漳三卫征战几十年,马革裹尸者不知凡几。而因战死的皆为家中顶梁柱,因而往往一人命陨,全家都陷入穷困潦倒。
至于朝廷的抚恤,那自然是有的。可给养一个家庭仍是杯水车薪。
多年前开始,南漳三卫便有固定的开支用于给养这些家庭。但这笔开销没法列在明面上,是故常混入武器、军防采买。
这本不起眼,但陆长白不知为何,精准地自总账中揪出有问题的几笔。
“敢问郡主,这三年累加的几万两白银,究竟使去了何处?”陆长白终于抓住荣龄的错处,一时意气大振。
荣龄自手中的账册抬起眼,有些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她一言不发地离去,陆长白更以为自己命中她七寸,令她方寸大乱。
走出都指挥使司,莫桑先向荣龄致歉。“郡主,是属下太过大意,以为陆长白久在吏部,看不出账册的门道。谁知他问户部找了个算科高手,咱们在总账中做的手脚,于人家就是小儿科。”
孟恩不懂其间关键,但陆长白一旦得意,他们便得遭殃的理儿还是明白的。闻言急得眉毛胡髯乱飞,“那可怎么办?不然把那老匹夫绑起来,逼他不许上报朝廷?”
莫桑白他一眼,“让你读书、读书,你不听!出的什么馊主意?你便管得了他在南漳这一时,可一旦回了大都,他能听你的?怕是早就添油加醋,将郡主钉上私吞军饷,欲在南境自立为王的板上。”
回头面向荣龄,拱起手,一副忍气吞声但又露出七分不平的模样,“郡主,陆长白代表朝廷,查账一事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郡主,这话咱们此前问过一回。那时的你担心军费,忧虑将士家中的爷娘,但今日,这些难题都已迎刃而解,老夫便斗胆再问一回——”
这日的南漳散去连日阴雨,一轮夏日炙阳高挂青空,投下热辣辣的温度。
在这有些难熬的热意中,莫桑再度问出那个绝难回答的问题,“郡主,这君咱们还忠不忠了?”
荣龄回望向他。
父王曾评价,孟恩类樊哙,孔武有力但于计谋稍欠。莫桑更肖陈平,识人善谋,却难独任。
那时的荣龄恰好听过一些楚汉争霸的传奇故事,闻言便插嘴嚷嚷:“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荣信捂住她的小嘴,轻斥道:“不许胡说。”
往事浮云数载。
“莫桑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且去安排吧,夜长梦多,快些为好。”
莫桑眼中便如安了一面下凹的铜镜,将本散漫的光线聚成既亮且热的一团,他激动地行了个军礼,“是,末将明白了!”
待他打马离去布置,孟恩着急地开口,“郡主,我虽…我虽不如莫老三聪明,可我当真觉得,觉得莫老三这回太冲动了哇!”
“开弓没有回头箭,郡主,你真想好了?”
恰好万文林往一旁的摊子指了指,荣龄没有回答孟恩,而是随万文林望去。
“他二人怎在一块吃凉虾了?”她好奇道,“萧东亭知道他的身份吗?”
万文林摇头,“这事机密,想来是凑巧了。”
孟恩也跟着张望,“谁?郡主说的谁?”
荣龄便拽了他护袖,“没有谁,孟恩叔,晚一些,等今日晚一些,你且等着看好戏吧。”
萧綦与对坐的户部老吏并未察觉来了又走的荣龄一行。
他吃得快,一碗凉虾已见底,便管不住嘴问道:“老吕头,你们同来的那位算科高手在陆尚书手下大放异彩,想是回大都便能擢升,你怎不去露脸,与我这礼部闲人一道来吃摊子?”
“可是也同我一般,瞧不上陆长白落井下石,罗织出个欲加之罪?”
那位戴黑色濮头,满面沧桑的老吏噎了一下,“可不是…不是南漳三卫的账册本就有问题吗。”
他的神态畏缩,一如所有这个年纪仍只能当个小吏的中年人。
萧綦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瓷勺,“早知你这样想,我才不请你吃凉虾!”
一时气不过,又与他摆事实、讲道理。
“那些银子并非郡主私吞了,而是用于安置战死者家中。你如今也算一家的顶梁柱,定也知道若你一朝横死,家中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朝中虽拨下了抚恤金,但杯水车薪,并不能尽够。老王爷与郡主爱兵如子,这才每年腾出银子,给养那些家庭。此事虽于律法不合,但情理可嘉。”
老吕头却蹙着眉,眉心的每条皱纹都写了冥顽不灵。
“那岂不是…岂不是拿朝廷的银子买将士们对自个的忠心?”
“你!”萧綦气得直接拍案而起。
见摊中的其余食客奇怪望来,才生生又抑下怒气。“你这人简直不知所谓!”
“若朝廷有完善法度,老王爷与郡主何至于铤而走险,用这不算办法的办法给那些家庭一条生路?”
“况且真要分得这样清,怎不说老王爷与郡主买下这分忠心,是替陛下分忧,替朝廷挡下南境的杀戮与动乱?”
“若有的选择,我想不论是老王爷与郡主,或是几十万南漳三卫,定也更希望在大都过承平日子,与家人团圆美满。”
老吕头哑然,像是被萧綦说服。
半晌,他忽然问道:“箫主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朝廷对南漳三卫太过苛刻?”
萧綦却苦笑着摇头,“我觉得怎样不算。”
叹一口气,袖起手望向更南的方向,“如今张衡臣南逃,陛下又与郡主…剑拔弩张,这朝堂、这世道,我早已看不清。”
这日晚间,南漳城中一如往常平静,但离城十几里的扶风岭却不一样。
因九年前的一场血战,此地化为人间鬼蜮。即便日后修了王陵镇守,扶风岭一带不论日间或夜里,总有森冷寒意侵人,即便是夏日里最奥热的日子。
因这缘由,便是白日里都鲜有人造访,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但今日夜里,一行火点蜿蜒向上。细瞧着,正是一伙子士兵擎了火把,押着人往扶风岭深处走。
当先那人正是陆长白。
他不复往日的雅致与精神。束冠歪斜,发髻与颌下修剪得宜的胡须都罕见地蓬散、毛躁不堪。借火把并不明亮的光线望去,一道道沟壑遍布那张整日里老谋深算的脸上,这让他终于退去权臣威势的遮掩,有了几分知天命的老者该有的衰微。
不知过了多久,陆长白被猛地一推。
他重重扑在地面,灼辣的疼痛让他猛地意识到,脚下的不再是叠了不知多少年落叶的潮湿土地,而是打磨光滑的青石路面。
再抬
头,火把照亮道路两旁的石像生。再高一些是享殿远远伸出的巨大屋檐。
他知道莫桑带他们来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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