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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火烧玉皇楼


    “二哥说服小鱼,由她出面,揭露自己强代东宫主祭罗田大醮。因僭越逾距,使天雷降罚…”黢黑的马车中,荣龄咬着唇,艰难道出荣宗阙苦心孤诣的安排,“他舍去生后名,为证太子哥哥方是天命所归,而他…”


    荣龄再说不下去,自哽咽至啜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未想到,自己会这样伤心。


    事实上,荣宗阙与她已隔阂,甚至敌对许多年。那些儿时的相伴,有喜有泪的成长都已褪色为黄脆的旧纸,遗忘在脑海深处,经年未有人再翻阅。


    因而,不论她或荣宗柟,都未有一刻寄希望于荣宗阙忽如其来的幡然醒悟,他的拨乱反正。


    可便是这样的荣宗阙,便是在无人再在意那些尘封记忆的时刻,顶了一张比谁都臭屁的脸,用着比谁都恶劣的语气,却像傻子一样珍藏那些最初的陪伴、最纯真的善与情谊。


    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还心甘情愿戴着过去的镣铐。


    荣龄的泪水便不止为他,也为那段再回不去的岁月,为那时候尚未走向分裂、仇恨的每一个人。


    再风急雨骤的时刻都将过去,马车外雷暴渐退,浮云间隙也重现月与星的清光。


    “霸下不惜自毁名节,换的不止我的‘天命所归’,也为…江氏。”荣宗柟强咽下沉郁不散的悲痛,像是吞入此生都不能消解的苦果。


    由江稚鱼出面揭露,便是将她自赵氏的阵营剥离。自此,她只是江氏女,不再是二皇子荣宗阙的妻子。


    便是他日荣宗柟登位,也会因感激而善待她。


    荣宗阙之于江稚鱼,称得上一往情深。


    荣龄心中更有悲切的感慨。


    曾几何时,这二人因一纸婚约而勉强凑在一块。荣宗阙心中另有他人,沈稚鱼情窦未开,二人别扭疏远,情浅的模样甚至叫远在南漳的荣龄也听过几句闲话。


    但天长日久,本错位的情缘也生出枝叶纠缠。只是一旦在意,心中便开始计较。荣宗阙懵懂时的知慕少艾成为江稚鱼喉中的鲠、肉中的刺,多年都不得心境美满。


    于是一段情缘兜转错位,直至阴阳相隔的最末一刻,荣宗阙才自云遮雾绕中捧出一颗真心,闪着赤色血光。


    而不论荣宗阙或荣宗柟,他们都在以为的生命最后一刻,在权力、野心狂乱的角落,留一块至真至纯之地给心中眷恋的人。


    便如更早时候明知玉鸣柯心系长兄也要娶的荣信,也像荣信战死未过孝期便再娶弟媳的荣邺。


    他们荣家,还真出情种。


    静谧夜色中,马车再驶出一些,投入远处的光亮。


    是京南大营的篝火。


    荣龄长呼出一口郁气,再擦干眼中的泪,重振精神道:“二哥留了亲卫冯锐在观中接应,带我们趁乱混出长春观。而这马车是小鱼的,挂有二皇子府的徽记,当能直入京南大营。”


    又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京南卫的虎符,也是二哥给的。”


    荣宗柟接过虎符,心情复杂地抚摸光滑、铮亮的虎首,“孤欠霸下…实多。”


    正不断接近京南大营,马车却忽然急停住。


    惯性作祟,荣龄与荣宗柟差点急冲出车厢。二人撑车厢稳住,忙问:“冯锐,出了何事?”


    车外冯锐连连告罪,“太子殿下、郡主,长春观中…起火了。”


    荣龄撑起车窗。


    长春观在京南大营以北,相距数里。又因长春观后山遮挡,便是青天白日中,京南大营也只能望见最高的玉皇楼顶。


    可此刻,那截夜色中本难辨认的玉皇楼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须臾已烧红半边天穹。


    火光映在荣龄眼中,催


    生心中疑窦万千。


    这场大火实在出乎意料,不论荣宗阙或冯锐,都从未提起。


    莫非,是因荣宗柟死里逃生打破赵氏与长春道的计划,他们这才破釜沉舟,要烧了玉皇楼?


    那这火烧玉皇楼,究竟只是宣泄愤怒、毁灭谋害东宫的罪证…还是,一个饱含冲天怒意的信号?


    很快,京南大营愈来愈鼓噪的喧嚣告诉荣龄——


    是后者。


    “冯锐,将马车赶到林中隐好!”荣龄第一时间吩咐。


    马车刚入林中,林前直道上,京南卫已全副武装,在雨霁云开的深夜往长春观而去。


    冯锐看清领队的人,咬牙恨道:“二保这畜生,竟背叛二殿下!”


    荣宗柟低头瞥一眼尚在手中的虎符,“我们来迟了,想来是谢冶越过霸下,早掌握了京南卫。”


    荣龄却摇头,“既如此,我们来迟来早,结局都一样。更甚而,幸亏我们慢一程,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


    她心中生寒。


    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他们便真的羊入狼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局势翻覆间,京南卫、京北卫这两支大都最重要的兵力都已落入赵氏手中。


    更不论长春观中几乎全部的重臣…


    荣龄咬牙恨道,他们原只想着若有百官在场,赵氏会因堵不尽悠悠众口,收敛着不敢正面谋害东宫。却不料荣宗阙以身陨破开“父疾子偿”的死局,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转眼间,本用来监督其行事的百官竟成他们手中的筹码、人质。


    起兵作乱、囚禁群臣…有白苏这野心家在侧,陷入丧甥之痛的赵文越有什么干不出?


    荣龄心中心中思绪飞转,但重重叠叠的思绪掩不住最深处的痛与惊惧。


    一道幽微的声音反复提醒——张廷瑜…也在长春观中。


    只可悲眼下,她竟不能分出哪怕半刻的心神担忧他的处境。她只庆幸,不论是瞿郦珠与蔺丞阳一案,还是近日的种种斗争,自个都未将他牵扯,由他清清静静当个刑部郎中。


    只希冀往日种种,俱化作保佑他平安度过此劫的福泽。


    三人纷纷陷入各自的沉思,倒是冯锐先醒过神来。


    “可…可不对啊”冯锐急得结巴,“殿下已殁…赵帅为何再调京南卫入长春观?他是要——”


    冯锐头个喊破同时盘桓于三人心中那个狂悖的猜想,“他是要改了这天下的姓,自个当皇帝?”


    “可这与乱臣贼子何异?!”


    自个当皇帝?


    荣龄强压下心中对于张廷瑜的担忧,不断揣摩这一句。便在刚才,她也同冯锐一般,理所当然地觉得“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赵氏手中再无王棋…


    再无王棋?


    荣龄眼神忽地一利。


    不,他们有!


    还有一位三皇子!他恰恰也在观中…


    几乎同时,荣宗柟也想通这一节。


    他的语气很冷,“不,他不必当曹丕,也不必做司马炎,他大可学曹孟德,学琅琊王氏,作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庄家,长春观中还有…螭吻。”


    荣宗祈,这位惯常隐于荣宗柟与荣宗阙之后,用山间清风、平湖明月掩去满怀狼子野心的三皇子,终于踏出一条血路,来到世人面前。


    荣龄心中亦寒气四溢。


    若赵氏以荣宗柟与荣宗阙皆陨为借口,拥立仅余的皇子荣宗祈登位…那这天下还真能如长春道…不,如花间司期许那样,倒过个个儿。


    更甚至,荣宗阙与荣宗柟一死一逃的惨局,或许都由其谋划,便是荣宗阙自重重监禁中逃出,也是计划的一步…


    荣龄颈间霎时炸出细密冷汗——若这真是连环计,那赵氏…也仅是花间司手中的一粒棋。


    它们用储君之位作诱饵,引赵氏倾力搏杀,换来荣宗阙与荣宗柟的两败俱伤,换来大梁本蒸蒸日上的国祚忽风雨飘摇。


    江山为棋坪,人心作黑白…


    白苏的这局棋,太血腥,也太惨烈。


    至于荣宗祈…


    他定早与花间司定下契约。


    他只需尽快找到荣宗柟并将其诛杀…即便建平帝醒来,即便这位开国雄主仍能以雷霆手段查清二者勾当…


    **宗柟与荣宗阙皆亡,他再震怒,也只能为大梁衍嗣计,强认下荣宗祈的地位。


    想得愈深,荣龄心中愈明晰——为不叫花间司阴诡得逞,为保大梁江山不旁落,荣宗柟的命,她定得护下。


    而心志一旦坚定,其余犹疑、惊惧、愤怒都散去,荣龄的气息渐渐沉下,瞬息间已在脑海中翻阅千章万册…


    要护住荣宗柟,她需要兵力。


    兵力,大都附近的兵力…


    北直隶军营,京畿周围战力最强盛的军队,正在西山围场以西。


    而他们的主将正出自南漳一系,是荣信曾经的旧部。


    荣龄的视线向西方遥遥投去。


    “冯锐,需你冒一回险,”她语气冷静地吩咐,“马车四驾,你留两匹,仍往南去,另两匹马交我与太子哥哥,我们另寻他路。”


    冯锐心中虽意外,但——“二殿下早有遗命,末将全听郡主差遣。”


    很快,南下的直道重现一驾高大、华美的马车。它一径往南去,即便遇盘查、追赶也未停下,直到一京南卫千户领百余人赶来,直到它再无前路,在悬崖边生生勒停…


    冯锐终于松开早已因缰绳摩擦而血肉模糊的双手,他回望玉皇楼的方向,脸上露出释然又怅惘的笑。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第102章 苏羡鱼


    寅时末,像是有一柄火炬点燃东边的地平线,金灿灿的光本只聚在一点,慢慢地,燃成一线。亮痕又自下而上漫开,将金光点染上仍青黑的中天、投向仍罩在夜色中的大地。


    燕山余脉的一座座山头也被皴上一抹尚不显眼的金光,其中便包括陀螺峰——西山围场中地势最高、山势最险的一座峰。


    借助熹微的晨光,半山腰的两粒细细的人影在繁茂枝叶间显出踪迹。


    正是已逃命一夜的荣龄与荣宗柟。


    见荣宗柟穿了荣宗阙自仆役身上抢来的褴褛,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旁枝斜叉勾得松散、凌乱,荣龄苦中作乐道:“太子哥哥,咱们还真像两个亡命天涯的狂徒。”


    荣宗柟弓马已辍多年,马不停蹄又攀援登山一夜,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仍能不落下,全靠一口求生意志与江山重任撑着。


    “怎只是‘像’?咱俩可不就是?”


    荣龄见他实在艰难,提议道:“他们至今未追来,想是被冯锐南行迷惑了。不若我们歇歇?趁机也可找些食物,聊以充饥。”


    至北直隶大营还需翻过陀螺峰与陀螺峰后的圣安峰,再这么强撑着走下去,许是一天一夜都到不了。


    荣宗柟也明白这个理。他无奈自嘲,“孤这东宫当得真是没用,不仅处处需你救命,就连逃命时分,也拖你后腿。”


    荣龄安慰他,“本就术业有专攻,我日日在南漳钻山头,太子哥哥与我比这个,也不嫌亏得慌。”再者,“若真觉欠了我,待杀回大都,太子哥哥不如给南漳三卫拨下足足的军费,再人手发一柄镔铁刀,我准保一年内攻克前元,赠你做贺礼。”


    荣宗柟领她好意,笑着颔


    首道:“行,就这么说定了。”


    荣龄也没走远,在高树上摘了一把榆钱,又眼尖找到几颗经冬未烂的栗子,再用箬叶接下一斗水,便钻入密林往回走。


    日头升起前,林中仍幽静一片,只青翠松枝不时滴下水珠,打破这快要凝到一块的沉郁。


    荣龄一边走,一边感慨,要不是地上仍潮湿难行,昨夜罕见的雷雨,她与荣宗柟通宵达旦的逃难倒真像一场魇人心魂的噩梦,没留下任何印记。


    快回到原处,刚要与荣宗柟分享手中不小的收获,荣龄忽听到一道迥异于水滴落入草叶间的细响。


    她脚下骤停,甚至屏住呼吸以便更精准地辨认那响动究竟出自何物,或何人。


    “啪!”一截松枝叫外力拂断,发出利落的脆响。


    荣龄耳廓微动,快速辨清那折断的松枝来自距地面约六尺处,六尺…正是成年男子肩臂的高度。


    指随意念转动,顷刻已有一枚栗子如雷火弹般急速射出。


    栗子钻过重重松枝,几息后传来“铮”一记重击。是…金属。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正要摆出架势即刻迎敌,对面已认出那记“佛手莲心”,唤道:“可是郡主?”


    万文林?他来得这样快!


    荣龄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未手快扔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榆钱与栗子。


    冲那头嚷道:“文林,你找找脚边,将那栗子再捡回来。”她只找到小小的八颗,这当口可是一颗都不能少。


    因而待二人汇合又再找到小憩中的荣宗柟,荣龄手中便又是八颗深褐色的栗子。


    见多了一人,荣宗柟也瞬间警惕。


    但下一刻,他便认出那是荣龄去保州时,被派回大都向他禀告的亲信。荣宗柟作为储君,繁杂事务都需细细记在心头,因而他几乎毫无停顿便称呼万文林,“万将军?”


    荣龄把榆钱与四颗栗子递给荣宗柟,“毕竟是亡命天涯,我怕一个人挡不住千军万马,因而沿路留下记号,找来帮手。”


    只是怕人多暴露行踪,便只命万文林一人前来。


    荣宗柟接过,半点没犹豫地嚼起生涩的榆钱与栗子,三两口咽下,“孤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这便启程。”


    三人翻越陀螺峰,于晌午时分到达陀螺峰与圣安峰间的垭口。


    日头已高,蒸得高处的松枝间水汽尽失,又是干爽、翠绿的一片。然而林间又是另一番风景,因枝叶过分繁茂,阳光无法透入,地上仍潮湿难行。


    更难受的是,此时的温度虽不能使地面干透,却也让湿土吐出不少水汽,湿热水汽聚在林中,叫人没走一会便闷得慌。


    只是再闷,逃亡中的三人也不敢停下步伐。


    他们前行不辍,很快便要翻越垭口,进入最后的圣安峰。


    可这时,荣龄与万文林忽齐齐停住。


    自垭口俯瞰,万顷松涛在春风骀荡中起伏如涛。但在那深浅变幻的绿色中,荣龄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海浪般涌动的内力。


    喉头不自觉地发紧,手也按上佩在腰间的玉苍刀。


    “郡主,你与殿下先走,属下拦住他们。”万文林的动作更快些,寒光闪闪的镔铁刀已出鞘。


    荣龄暗自计算一番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再估计翻过圣安峰,到达北直隶大营需要的时间…


    一个时辰,需拦住哈头陀一个时辰。


    万文林的功夫胜于她,照理,留此处更合适。


    但荣龄的脑海中直觉地浮现白苏鬼魅一般的辞句——“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或许哈头陀此行并不为荣宗柟,而是…为她。


    喉头愈加紧张,全身汗毛也激动地根根站立。


    “不,文林,”极致的紧张与刺激中,荣龄的思绪像是最明净的一汪水、最清透的一方水晶,思绪正中,一卷陀螺峰与圣安峰的立体图卷快速铺开,“你带太子哥哥先走,我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会跳入陀螺峰下的白望江…”


    视线往陀螺峰南面投去,正是白望江所在。


    她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到了北直隶大营,你们记得找人捞我。”


    “郡主不可!”


    “孤不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只是哈头陀的气息愈加迫近,荣龄没有时间再细细解释。


    “太子哥哥,这事太复杂,我日后再与你分说。你信我,前元未灭,我定不会死…”这是对荣宗柟说的。


    “文林,白龙子也是四大花神,你明白我在查什么…因而她设下的局,我定要亲自去赴。”又对万文林道。


    自荣龄赴南漳历练起,万文林便护卫在侧。整整八年,他比谁都清楚荣龄最坚定的意志、最深处的渴望。


    他不再迟疑,抱拳道:“属下定在一个时辰内护送太子殿下至北直隶大营。郡主…务必保重。”


    荣龄颔首,目送万文林半拉半拽地将荣宗柟带入圣安峰。


    周围安静下来,唯风行林间的呜咽与山间生灵穿梭的窸窣响动。


    她同头一回上战场时那般,一寸一寸擦去玉苍刀上的尘屑、汗渍,直到明光如鉴的刀面映出自己肖似荣信的眉眼。


    “父王,你在天上会护着我的,是不是?”


    低低的字句在风中散去,再有风扑来时,本静立于此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深又寂寥的松林。


    重入陀螺峰,荣龄一面再无遮掩地荡开内力,一面迂回着往陀螺峰南面的断崖退去。


    很快,那股浑厚霸道的内力察觉到踪迹,也追赶前来。


    荣龄心中一哂,果然是冲她来的。


    山上山下兜转几道,日头已由中天偏西半寸,荣龄不再逃窜,而是在断崖前止步,静等那位追逐自己一夜…不,数年的对手现身。


    又过半柱香的时间,苍翠的视野中出现十数人。


    其人皆衣青色道袍,唯正中一清丽身影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


    而离白色身影最近的正是霸道内力的来源——那位沉默呆愣的身毒国高手。


    “让郡主久等了。”白苏率先开口。


    荣龄摇头,意味深长道:“已等了许多年,这一会并不算什么。”


    白苏同意,“倒也是。”


    二人如打机锋一般对过几句。


    荣龄再瞥一眼日头,又指白苏身上的白色道帔,“你已得偿所愿,怎还作白龙子的打扮?”


    白苏两臂微抬,打量一眼雪白的道袍,“穿久了,早已习惯这身行头。”


    荣龄“哦”一记,瞬间翻脸,倒转了话头刺道:“那你可小心再脱不下来。”


    白苏被撂半道,神色一滞又还复,“郡主多虑。但我以为,这衣裳即便穿得再久,只要不是你的,总有一日得脱下,便如我身上的道袍,也如…你的郡主冠服?”


    荣龄失笑,“你可真在意我的郡主名号。”


    前夜回去,她便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句“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可除去一个张廷瑜,她与白苏再无交集,何谈“抢走的一切”?


    思绪迂回辗转,许久都未有收获。


    直到一抹念头顺着张廷瑜这一地标,于不远处的某日找见那本前朝旧典,灵台遮掩缭乱的云雾忽然散去。


    “不论白龙子或是白苏,都不是你的本名,你本姓苏,对不对?”荣龄猜测。


    白苏眼睫轻抬。


    荣龄便知自己猜得不错,她接着说下去。


    “我本猜测,你许是前元的宗室,领花间司以谋图复辟。可翻遍邵氏宗谱,并无身份、年岁合宜的女儿。直到我想起,前元的王爷中不全是邵氏宗亲,还有一位异姓王,苏昭明。”


    “传闻这位摄政王有一对儿女,又对其中的小女儿特为宠爱。不仅奇珍异宝赏赐不尽,更搜罗天下白檀,建独一无二的白檀木院作其闺阁。”


    如此便说得通,为何不久前的白苏问了许多关于清梧院的事。


    “那小女儿若活着,今年刚好廿三岁。”


    山下是江,崖外春风夹带一丝水汽的凉,一兜一兜扑在人怀中。


    白苏没有否认。


    眸光定定注视荣龄许久,“怪不得人道荣龄郡主‘心性狡诈,用兵神诡’。你确称得上睿慧兼备、足智多谋。倒是——”


    “配作我的对手。”


    但荣龄自觉这猜测有一漏洞。


    “可我想不通,你身为苏昭明之女,为何又在庐阳生活许多年,你不该与他一起,护送邵靖南下?”


    荣龄又在脑海中翻开那本前朝旧典,书中记载——


    “待至金陵,南漳王荣信迫临。摄政王以幼子假扮末帝,引信入栖霞山。帝始安。”


    两方信息拼凑,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假扮邵靖,代替他诱敌送死的并不是你的哥哥苏临渊,而是你。”


    荣龄的目光中掺入一丝怜悯,“可惜你历经生死,史册里却无一处记下你的


    名字,也无人知晓你的大义。偶有些笔墨也只记下摄政王对你的特宠…”


    而那些字句,如今读来更是讽刺。


    她停了停,郑重问道:“你哥哥叫苏临渊,那你…叫什么?”


    这郑重的态度让白苏意外,更多的,却是怅惘。


    已很久没有人问过她名姓。而她也有更久未想起,这个由苏昭明所起、她曾恨之入骨的名字。


    “苏羡鱼,我名唤苏羡鱼。”


    临渊羡鱼。


    “倒是一对好名字。”荣龄赞一句。


    但很快,白苏收起一瞬间的脆弱,强硬道:“就算苏昭明机关算尽,先让我替邵靖赴死,又在南下的途中,让苏临渊顶了邵靖当皇帝,可那又如何?”


    “谁都拗不过天意,天意要他苏临渊早死。苏昭明便也只能巴巴地将寻回我这颗弃子,辅佐邵小楼…不,辅佐苏小楼坐稳半壁江山。”


    荣龄恍然,“原来这前元,早不姓邵,而该姓苏。”——


    作者有话说:后续女二还是叫白苏哦,不会叫回本名。


    第103章 双生


    白苏冷嗤,“前元…何止西南的方寸之地,便是你荣家强占的江山,也该姓苏。而你荣龄郡主拥有的尊号、府邸、夫君,也当一样一样,都还给我。”


    荣龄挑眉,眉梢的胭脂痣在正午的春日下红得耀眼,“历来的前朝余孽都与你一般忿忿不平,但成王败寇,你再不甘心也得憋着。更何况——”


    她指向断崖外,那是大都西南安宁、富足的宛平县,更远些,是保州府,“可是我父王逼着你父王暴戾贪渎?可是大梁逼着前元民生凋敝、生灵涂炭?一棵树、一座高塔只有内里蛀了、烂了才会彻底坍塌,而你的国家,也是!”


    “成王败寇…”白苏一字一句,缓缓重复,“那八年前你父王死在我手上,也是成王败寇,郡主…又为何心有怨怼?”


    又一阵山风扑来,吹干荣龄身上因奔走而生出的热汗,热意与潮意散去,留下皮肤发干、干得几乎要裂开的错觉。


    荣龄的声音很轻,问出那个她已怀疑许久的问题,“所以,我父王的死果真是花间司,是你的手笔?”


    白苏便将荣龄刚刚的一番话又还她,“郡主也说了,一棵树、一座高塔只有内里蛀了、烂了才会彻底坍塌…南漳王巍巍战功,既是丰碑,却也是无数人,翻不过的高山。”


    而如果始终翻不过,可用火药炸了,用洪水淹了。


    毁灭,远比超越更简单。


    像是有一滴本该滴落的水迟迟不落,荣龄疑惑地抬首,正要打量它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可就在抬起眼睫的一刻,水滴迅疾滴落,正中眉心,并顺势凿入她的额中。


    思绪一阵一阵发寒,带动全身不住战栗。


    荣龄费力克制已涌到牙边的颤抖,再问道:“是谁,谁作了你的帮凶?”


    情形彻底倒了个个儿。


    白苏便觉自个被迫露出的,那专属于过往、惨不忍睹的旧疤一转眼都落在荣龄身上。


    它们层叠累加、纵横交错,像一幅几世都走不出的迷宫。


    白苏好整以暇地打量荣龄,“怎会只有一个?我虽恨荣信,却也承认他悍勇无极,乃不世出的名将。那是建平…五年?”她不像荣龄,已将荣信战死的时间淡忘,“那时我只一十五岁,刚掌花间司…若非荣信身边全是你们梁人自个咬出的窟窿,千里之堤,怎会顷刻溃塌?”


    荣龄瞳孔骤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除了赵文越,还有谁?”


    白苏忽然狡黠一笑,“郡主,别这样试探我,其实你头个怀疑的,并非赵文越,而是你的皇伯父,南漳王荣信的亲哥哥荣邺…”


    见荣龄脸色一白,她脸上得意更甚,“你不敢问他,既怕我的答案中有他,却更怕我的答案里没有他…如果没有他,你明明查出花间司的踪迹却又瞒下,你明知朝中重臣与前朝勾结而不告发又算什么…”


    “你通晓一切,却按兵不动,任我将大都搅个天翻地覆,只因这…也是你盼望的。”


    白苏往前几步,与荣龄对峙而立,“你想报复荣邺,因而配合我、隐瞒我,可你也不想大梁就此动乱,因而又豁出命去救荣宗柟,甚至不惜将自己逼到如今的险境…”


    “荣龄,你才是那头最狠戾、最阴毒的孤狼。”


    山风拂面,带来的再不是熏熏暖意,而是一阵又一阵的寒凉。


    白苏口中的字句像是天石陨落,狠狠砸在荣龄心头。而散落一地的天石也未就此将息,反而是淬了毒,腐出一个又一个斗大的伤口。


    荣龄透过那些伤口往下瞧,瞥见的却是自己怨恨、偏执,又血肉模糊的一张脸。


    山风浩浩,吹不尽荣龄心口的翻腾不息的惆怅恩怨。


    扪心自问,她与白苏是互有杀父之仇、不死不休的仇敌,是方生方落,此消彼长的对立面。


    可她们也像镜里镜外的两朵花,是她刚要藏起一片已枯萎的花瓣,镜外的白苏却已精准地揪住自己身上同处的一片,她不管不顾地扯下,宁可将自己扯得鲜血淋漓,却还要得意地冲荣龄讥笑。


    她们一样早慧、机敏、洞察人心。


    却也一样尖刻、困苦,满腹仇怨与愤恨。


    “怎么办,竟是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荣龄自嘲,拔刀指向白苏,“既然这样,那请你告诉我,在我父王战死中,荣邺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那封送往南漳的军报,是否是你们里外合谋,特意递出的假消息?”


    刀锋所指,白苏脸上殊无畏色,“怎的?你疑心至此竟还未查出真相?想来是荣邺谨慎,早将旧时痕迹收拾干净…”


    她毫不留情地扯开荣龄的伤口,喂入一瓢浓盐,“可惜你父王待荣邺忠心耿耿,他却因私心用甚,害他百剑刺身、死不瞑目,而他尸骨未寒,荣邺又强娶了你母亲,害你父王与你都受尽天下人耻笑…”


    言语尖利,带来远胜外伤的无尽疼痛。


    荣龄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疼痛中挣扎着往上游,却不料一个浪头扑下,她重坠入水中,心口最后的一丝坚定也散开。


    “噗——”昨夜强行压下的旧伤复发,一口心血冲到嘴边,胸中疼得尖锐。


    她竭尽最后一丝清醒抬头,日光又西移几寸。


    白苏仍在蛊惑,“你以为我是为荣宗柟来的?不,他还不配,我是为你来的荣龄。…荣龄,放手吧,他不配你这样帮他…放手吧…”


    “你豁出命去救的荣宗柟,定会回宫救荣邺,一旦荣邺苏醒,你隐瞒的、纵容的都再无隐匿。而你费心救下的荣宗柟,会否成为另一个荣邺,另一个恩将仇报,冷眼看你、甚至推你入险境的小人?”


    “到那时,他们父慈子孝、同仇敌忾,而你荣龄…只会坠入万丈深渊,与你早死的父亲在阴界做对苦命父女…”


    “再没人会想起,也再没人记得你们…”


    “放弃吧,与我联手吧…”


    手腕忽然一凉——是挣扎中,一枚硬质的小瓷器抵在刀柄,又借力嵌入腕间带来的,并不锋利的钝疼。


    荣龄倏地清醒过来,额间与颈间皆冷汗涔涔。


    这白苏,也太洞察人心,太擅于用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不堪蛊惑…


    “自然,有可能,”荣龄再度开口,语气冷静下来。


    她在心中重新审视镜内镜外、恍若双生的两朵花——它们是很相似,可一者生在扎实的土里,一者却悬在虚空,一者有馥郁的香味、丝绒般的质感,一者却嗅不见、摸不着,是镜中的一抔虚无…


    它们再相似,也是不同的。


    “时移世易,人心不古。但此刻,荣宗柟手中并无兵力,他不得不仰仗我。三年…只需他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便能平了前元,并护南漳三卫全身而退。”


    她此生并无大的志向,只需这两件得偿,便可心安。


    “至于荣邺,我与他的恩怨也不止出卖大梁这一种清算法子。”


    白苏一愣,


    未料到她在自己精心编织的语言幻境中清醒得如此快。


    可惜了。


    言辞忽然一利,“可惜荣宗柟能给你三年的时间,我却不能。”


    白色道帔在风中猎猎如旗,“杀了她,我们即刻回南境!”


    几乎是尾音尚未消散,白苏的左边便荡来一股汪洋一般的内力。


    而比那更快,荣龄紧蜷身躯,像一颗质密的铁球往白苏右侧袭去。


    因那白色身影阻挡,内力周游一圈,不敢紧追着荣龄下死手。


    她心头一喜。


    如今已过一个时辰,万文林当已护送荣宗柟至北直隶大营。拖延白苏一行的目的已达到,她只需在这断崖安然脱身,便能在白苏织下的死局中挣出生机…


    兵家常言,背水而战、向死方生…


    与白苏对峙争辩之时,荣龄忽然醒悟,此行的生门或许不在断崖下的白望江,而在织出这出死局的白苏身上…


    只需劫持她,哈头陀投鼠忌器,定不敢再杀她。


    可在这时,视野中忽然闯入一道如松如柏的青色身影。


    那人揽着白苏急速转身,避开寒光闪闪的玉苍刀。而青色衣衫与白色道帔缠绕,像是苍山上的一抹雪,平湖映出的一轮月。


    荣龄嗅到一丝若有还无的熟悉气息。


    刀尖本能地一滞。


    紧随而来的内力便乘势而上,如藤蔓吸附、叫她不能再进。


    荣龄心中茫然一片,甚至连刀都握不住。


    他不该是…


    可下一瞬,白苏喊出荣龄绝不愿在此时、此地听到的名字。


    “阿蒙哥哥,多谢你,方才吓坏了我。”


    那人环抱白苏的手不松,“别怕,这里交给我。”


    “怎的,夫妻一场,你要亲自送她上路?”白苏捏着那把清凌凌的嗓子,试探问道,“你竟舍得?”


    张廷瑜摇了摇头,“没什么舍不舍得,你已说了,我父亲并非林先生害的,实是荣信见威逼利诱不成,才将他投入澜沧江中…我身为人子,杀父之仇,不能不报。”


    机会转瞬即逝,荣龄犹豫的间隙,哈头陀已将她擒住,并封住几处大穴。


    她便只能怔愣着听张廷瑜说些自己不能理解的词句,眼睁睁见他手持一把匕首,冷静至极地向她而来。


    事实上,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荣龄的精神与气力便已溃散。此刻便是哈头陀未封住几处大穴,她许是也不再有心力逃走。


    她猜对了所有,但唯独没有猜对张廷瑜。


    荣龄定定盯着他,直到二人间仅尺余距离,直到匕首的刃尖已刺破衣裳,直抵她的胸口。


    他身后的白苏还在蛊惑,“阿蒙哥哥,杀了她,像你在张大人牌位前发誓的那般。杀了她,我们一同回南境,那时我摄政、你当首辅,我们一起将前元的江山,夺回来!”


    可他本人却还是绷着那张清俊的脸,未言一词。


    荣龄看向他眼中。


    那总引她沉溺,裹紧、缠绕她的江南水意退去,只余一口早已干涸、堵塞的泉眼。


    眼睫扑动几番,荣龄最终只问了句,“为什么?”


    第104章 背叛


    苍白的疑问甫一出口,她曾对张廷瑜生出的,却因近日忽然揭封解印的庐阳旧忆而搁置的怀疑、困惑,都在半空冷凝成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原来,一十七年前的初遇,一十七年后的重逢,那些相偕并肩、耳鬓厮磨,都是他苦心孤诣的计划,是他为了真正的心上人,编织的几近真实的假象。


    可叹她自诩聪明,却一头扎进这假象中,眼花缭乱、流连忘返,不仅一副身心未守住,更作他的傀儡、他的伥鬼…


    多少至关重要的消息,他从自己身上窃走…


    荣龄又想起荣宗柟提起的,罗天大醮首日赴白龙子之约的月白身影,“张廷瑜,你才是莲花神?”


    对面那人未答,白苏却骤然发笑,“郡主此刻想是要疑心一切了,可那日的确不是衡臣,是你的三哥哥荣宗祈,而莲花神…也是他。”


    既然莲花神是荣宗祈,那白苏、眼前的张廷瑜…


    不对,白苏刚刚提到“那时我只一十五岁,刚掌花间司…”,所以她并非四大花神,而是司主,是花间司第一人。


    至于张廷瑜…


    荣龄瞥见白苏一贯戴在头上的白玉兰花冠,又想起她特意带到张家小院,为张芜英行幽醮的兰花香,还有…还有她命荣宗祈带来,状若挑衅的隆福寺香囊,香囊中亦有兰花香丸…


    因而,张廷瑜因以君子兰为徽记,是兰花神。


    原来她上穷碧落下黄泉追查的四大花神,一个是与她亲厚的堂兄,一个却是枕边人。


    这真相还真…讽刺至极。


    荣龄阖上眼,心中已因重重背叛再无生志,“原来我不止不认人,更看不清人心。”


    张廷瑜解下她缠在腕中的恨天高笔架山,终于对她说了一句,“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外向内袭来。


    而同时,哈头陀留下的内伤再度翻沸,它与冰冷的刀尖内外联合,像是要将荣龄的胸口撕开一个血窟窿。


    疼痛到了极致再忍不住时,荣龄恍惚间睁开眼,却只见崖外绵延起伏的村郭、青绿蜿蜒的白望江。


    清风柔和地裹满周身,像是幼时父王哄她入眠的小调。


    而下一瞬,风声忽变为尖利的啸音,荣龄急速下坠,再无知觉地跌入她本计划落入的白望江中。


    同一时刻,北直隶大营外。


    眼前是夯土垒建的六尺高墙,荣宗柟仰望高悬“梁”字旗的点将台,止步道:“北直隶大营属京畿重军,便是与南漳府旧有情谊,可孤手中既无虎符,也无谕旨允诺的用兵职权,它如何会听命?”


    “殿下,有虎符。”万文林自怀中取出一枚一掌长、半掌宽的铜制信物。


    荣宗柟先一喜,“这是…”


    可理智回归,他又觉得不可能。万文林手中怎会有北直隶大营的虎符?那是大都咽喉,从来都由建平帝自己掌握。


    万文林深望他一眼,接着单膝后撤,行一个郑重的军礼,“殿下,确是北直隶的虎符。”


    荣宗柟狐疑接过。


    那虎符确实是大梁建制,虎首高昂,周身刻有篆字的《秦风·无衣》。但或因时日久远,或因主将常在手中沉思摩挲,颈部“王于兴师”四字的刻印浅了许多…


    荣宗柟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王叔尚在时的虎符。”南漳王荣信曾统领天下兵马,北直隶大营也听其调遣。


    手中的虎符在一瞬间重逾千金。


    万文林重重叩首,前额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如战鼓擂起的声音。


    “请殿下恕末将僭越,但郡主…”他双臂撑地,是卑下乞求的姿势,“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北直隶大营的哨兵已遥望见营外校场闯入的二人。一小队巡逻兵正策马来询。


    哒哒马蹄中,荣宗柟与万文林都没有再多的时间思考、探讨“善待郡主”四字。


    可二人都明白,这枚虎符一旦交出,荣龄便将自己的命,将南漳府的前途都托付荣宗柟手上。


    盗用旧符擅动兵马,她冒


    的是天下之大不韪。


    荣宗柟双手扶住万文林,双目直望入他眼中。


    那一眼浸着血泪,饱含十二分的真心,“孤以东宫之名起誓,只需孤活一日,定保荣龄无怖无忧,保南漳三卫军旗永在。”


    很快,北直隶大营驶出一队又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滚滚烟尘中,却有几十人脱离队伍,像一根漂浮空中的细线,直往西山的白望江而去。


    而在他们的目的地白望江边。


    一片汀地像是饮水的牛舌,深深嵌入青绿的江面。水汀遍生香花香草,香草缭绕中,一只素白的凉棚静立,可惜棚中人影并未戏水弄香,而是不解风情地高卧枕上,睡得正香。


    更不解风情的是撩帘而入的丫鬟。


    那小丫鬟一副嗓子如黄莺出谷,脆生生喊断盛玲珑本不坚实的梦境。


    “姑娘一到江边倒头便睡,如今已是三个时辰。怕是回家叫老爷问起见了什么美景,只能答上句水绿花红哩!”盛玲珑一贯没架子,丫鬟与她不像主仆,倒同小姐妹似的。


    惺忪间,盛玲珑摸来手边团扇,不由分说地冲扰人清梦的小丫鬟扔去,“去去!我又不似小妹,非要嫁个齐大非偶的状元郎,憋出一肚子夹生的诗词歌赋不说,还冤枉丢了清白与性命…”


    不消说,这盛玲珑也出自宛平县的盛家米行,行二,这日正驱使了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西山脚下的白望江边踏春。


    盛玲珑嘟嘟囔囔还未说完,小丫鬟却生扑过来捂嘴,“我的祖宗姑娘诶,这话可不能乱说!”


    盛玲珑被捂得“唔唔”挣扎,好容易拉下丫鬟的手,“死丫头,手劲这般大,要捂死你家小姐不成?”


    丫鬟仍横眉竖眼的,盛玲珑“诶呀”一句,“这白望江边除了咱们,可还有第三人?你那胆子只米粒儿大,一点风吹草动便吓死…啊——”


    江中忽然冒出几个黑黢黢的人影,仿佛一盏浓郁的宋制点茶中撒入了一把黑山椒。


    其中一人无暇抹去一头一脸的水,急急问道:“我这没有,你们那头呢?”


    江对岸的黑山椒粒儿扯了嗓子回答:“万将军,咱这里也未找见。”


    “将军…他们唤这人将军。”丫鬟在盛玲珑耳边嘀咕,“瞧着像在寻人,莫不是…”


    盛玲珑一手微抬,示意丫鬟闭嘴。她平日里虽没架子,可一旦沉下脸,也很有气势,小丫鬟审时度势,不再多言。


    但水中那位将军已见到汀地中的凉棚与凉棚中的人。


    他凫水而来,停在近水处问道:“姑娘今日可都在此处?正午时分,你可曾见一人自上游的断崖处落水?那人落水后去了哪里?可曾受伤,可有漂流而下?”


    盛玲珑懒懒地直起身,掩下一个已冲到口边的哈欠,“抱歉,妾什么都未瞧见。”


    一旁的丫鬟瞪了眼,明明…


    可在盛玲珑严厉的一瞥下,小丫鬟忙含回有些憋不住的语句。


    但再望向水面,那位将军倏忽间红了眼眶,他虽全身湿透,可小丫鬟便是觉得,自己能分出他脸上那些是凉沁沁的白望江水,那些是滚烫的眼泪。


    “郡主,属下无能,找不到你…”


    “郡主!”小丫鬟听清关键二字,再度凑到盛玲珑耳边,“他找的是郡主,若我们帮了他,是不是能帮琳琅小姐报仇,能为盛家洗净骂名?”


    盛玲珑权衡道:“可郡主…又比不上公主…”


    小丫鬟眼珠一轮,“也不见得,若是…那位郡主哩?”


    那位郡主?


    盛玲珑拉开凉棚外罩的苎麻布,“敢问将军,寻的是哪位郡主,又是为何要寻?”


    脆生生的一句话截断万文林已难遏止的悲痛,他狠狠一擦双眼,回神问道:“姑娘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盛玲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万文林有求于人,只能小心答道:“是南漳郡主,我是她的亲卫。”


    盛玲珑与丫鬟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意外的惊喜——还真是那位郡主!


    盛玲珑忙道:“是有一人坠崖,但你来晚了,一水刻前已有人带走郡主,往大都去了。只是我瞧郡主伏在那人背上,不甚有气息,想来是不大好。”


    已有人带走郡主?


    万文林心中乍喜乍忧。喜的自然是郡主并未身陨,已有人比他更早寻见。忧的却是不知究竟何人、何方势力带走了郡主。


    是郡主事先安排了其他人手?可南漳三卫中并无人接到这指令…


    又或者,是花间司怕斩草未除根,因而追下山来?也不对,花间司要的是郡主的命,大可不必背她回大都…


    到底会是谁带走了郡主?


    万文林思考半晌也没个结果,但想到那人许是带了郡主回大都疗伤,于是决定先回大都,借助荣宗柟的势力捞人。


    正要招呼其余北直隶大营士兵上岸,身后忽传来呼唤,“将军且慢。”


    万文林回头,是那位告知郡主去向的姑娘。


    他心中虽急,但因承了对方的情,只能耐下性子问:“姑娘还有事?”


    盛玲珑行一个端正的万福礼,“将军,妾出自宛平盛氏,要向郡主状告建平十年状元、今吏部郎中刘昶行凶诬陷一事。”


    “你是宛平盛家米行的人…”万文林眼神微凝,顷刻想起那位与外男通·奸,落个香消玉殒的盛琳琅。


    “是,妾闺名玲珑,正是琳琅的二姐。”


    万文林颔首,“盛家二姑娘,眼下我有要事,你明日至崇釉胡同南漳府,直通我名姓即可。我姓万,名唤文林。”


    盛玲珑记下,不再相扰,“多谢万将军。”


    第105章 奈何


    建平十四年春留给史书的只一句“帝病甚笃,太子亲赴隆福寺祭,始安。二子阙、三子祁叛乱,一诛一囚。”


    可只有亲历过那个春天的人才知道,史书中的寥寥字句,写不尽惊心动魄的万一。那个春天,让他们恍惚间想起暌违十余年,日无安居、夜无酣眠的动荡末年。


    一忽儿是大梁的开国皇帝建平帝病了,一忽儿是那几年异军突起的长春道行大费周章的罗天大醮。一忽儿又是玉皇楼遭雷击,使主祭的太子荣宗柟身陨,一忽儿身陨的又从太子荣宗柟变为二皇子荣宗阙…


    而二皇子的母家赵氏遭不住这打击,联合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三皇子荣宗祈起兵反了。


    但没几日,太子荣宗柟又率大军回都,自赵氏与荣宗祈手中夺回大宝。


    这梁初的天下便像舟行水中,忽遇上道不大不小的波澜,可打个旋、转个弯,又稳稳当当朝原本的航线继续前行。


    一觉醒来、风雨散去,日头依旧高挂中天。


    只是眼下,在几个浪头翻腾几遭、落个身心俱疲的荣龄暂不清楚后半程的故事。


    她陷入昏迷已久,甚至一度垂危难醒。


    意识最恍惚时,她来到一处火红的花海,花海无风自动,齐齐指向幽黑的前方。荣龄不作多想,撑一叶小舟便往前行。舟行花海,愈向前,蜷曲、绚烂的花朵愈鲜红。


    与此同时,荣龄的视线也更模糊,最终,除去一片无穷无尽的红,她再看不到其他。


    正当小舟径直向黑渊驶去、再无回首迹象时,火红的花海中凭空出现一架约五丈来宽的青石桥。


    小舟靠近青石桥,桥上忽落下一白色的物事。


    荣龄本能地一退,于是那物事擦着眼睫落下,并未切实地砸中她。


    意识混沌得厉害,荣龄费了一番功夫才认出,那是一只包子,一只刚咬一口,豁口处还腾着热气的肉包子。


    而因费这一番功夫,她便也没有抬头,未瞧见青色的桥上是否有人正往下张望。


    转眼间,小舟驶入拱洞,再远处是凝固一片的黑暗,四周阒无人声,静得荣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的意识愈加混乱,混乱得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如今又是何年。


    忽然,小舟一顿。


    荣龄抬头,光怪陆离的视野里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几乎是福至心灵,她莫


    名就认出那个人,不管不顾地扑去,仿佛自己还是垂髫年纪,事事要向父王讨要。


    可当暌违多年,再度埋首于这个宽厚的怀抱,荣龄又只管一个劲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荣信抚着她的背,自后心传来一阵又一阵和煦的暖意。


    “父王的阿木尔受苦了。”


    荣龄便哭得更厉害。


    一时间,这汪洋一片的花海尽是声嘶力竭的哭声,一记记抽泣,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煎熬细细道来。


    “父王,父王你带我走,阿木尔不要一个人。”她抽噎着哀求。


    **信只是安慰她,并未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扶起荣龄,“父王的阿木尔是祁连山中最神俊的鹰,现下父王不能带你走,你还有未尽的责任、情缘…”


    荣龄拼命摇头,“我不要,我都不要了,父王别丢下我,你带我走…”


    荣信轻轻推开,顺着那力道,小舟往来时方向驶去,徒留荣信留在拱洞下的花海中,目送她远去。


    荣龄扑在船头声声凄厉,可不论是那座凭空浮现的桥,还是荣信,仍不断离她而去。


    泪眼迷蒙中,她忽然意识到,这遍地红花唤作彼岸,而那凭空浮现的青石桥又名奈何。


    原来,她竟在鬼门关晃了一圈。


    小舟不断加速,回到来时的地方。


    荣龄在船中怅然若失。


    便在那一刻,本漆黑一片的天空豁开一个缺口,缺口处投入一道明亮至极的光柱。伴随光柱照射周身,荣龄的几处大穴剧疼,剧烈的疼痛惊醒混沌已久的灵台…


    她猛地睁开眼。


    “醒了,郡主醒了!”


    “终于醒了!快快去禀报陛下!”


    一阵嘈杂与忙乱中,荣龄费力地动了动眼睫,只看到一张…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见她凝眸望去,忙双手拱起自报家门,“微臣太医院陈芳继,郡主吉人天相,终于醒了。”


    荣龄沉思片刻,陈芳继,太医院正,出自杏林世家,为人本分、医术精湛,平日里专为建平帝看病的。


    本想坐起来,可全身撕裂般的痛让她又跌回去,一起一落间,冷汗如瀑而下。


    陈芳继忙阻拦,“郡主使不得,郡主刀伤在胸口,只三寸便要侵入心脉,又自高崖坠落,肋上、腿上多处断骨,切不可再动,不然骨节错乱,再不能使得动刀剑…”


    “嗤——”不远处传来一记冷嗤,“她如今已是阶下囚,性命都难保,陈院正竟还妄言再上战场、再动刀剑?”


    阶下囚?


    荣龄眼眸微转,发现自个还真在牢中,四面皆是墙。


    而刚刚的声音…


    “三哥?”她喑哑着唤一句。


    那头沉默片刻,幽幽道:“你还愿称我一句三哥…”


    荣龄心中五分嘲讽、五分感慨,“到头来,竟是你陪我一道蹲大牢。只是你既在此,想来这一战,赵氏与花间司都败了。”


    见他们谈起朝局,陈芳继一拱手,留句“郡主且卧床安歇,臣明日再来。”便头也不回走了。


    荣宗祈啐一句“老狐狸”,又刺荣龄,“我虽败了,你也胜不到哪去。擅用旧符调动被直隶大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丢的。”


    不禁感叹,“荣龄啊荣龄,我本以为你是这皇家难得的伶俐人,怎一朝糊涂至此?”


    见荣龄不答,荣宗祈又压下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意味,“其实你一直疑心王叔的死,你也并不想让…他活的,不是吗?”隐晦地只用“他”,可二人都知道那指代了谁。


    “如今你救了荣宗柟,也救了他,但谁念了你的好?你倾尽所有,却只落个身陷囹圄,命在旦夕…”


    “外头一帮子老货嚷着要你的命…你细想想,可值得?”


    荣龄只觉得疼,天上地下,肌骨中、肺腑里都写满疼字,她不想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恹恹回了句:“莲花神便只当我再度信错人吧。”


    “再?”


    **龄已阖上眼,不再说一句。


    她虽被陈芳继以一手祖传金针自鬼门关强行抢回,但接下来的许多日,仍意志消沉,任由疼痛与高烧夺去大部分精力与神思。


    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不在脑海中纤毫毕现地摹写崖边的一幕幕。


    “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她紧咬牙关,将翻涌入口腔的酸楚、不甘又都嚼碎咽下,不能哭,不值得哭,她要如那个人说的,将一切都忘了,清清楚楚、一丝不剩地都忘了。


    因心绪低落,荣龄再度陷入昏迷,甚至一度又再见火红的彼岸花与浮于半空的奈何桥。


    只是这一回,桥下再无等候的父王。


    荣龄徘徊半晌,再抬头望一眼头顶青灰色的拱洞。


    最终,她没再往前去,而是撑下深深一竿,往来时方向回转。


    再度睁开眼,眼前仍是陈芳继,而陈芳继旁有另一人。


    她起先没认出,但那人手持拂尘,又穿一身御赐的青色蟒袍…


    得赐蟒袍的内侍,这天下只一人——正是自大梁定都起便侍奉乾清宫,又在一年后成功顶替祁连老仆的领侍苏九。


    怎会是他?


    若是因她擅动兵马而震怒不已的建平帝,或是与自个亲缘浅薄,但终归要做个样子的母妃玉鸣柯,都说得通。


    可为何是苏九…他奉建平帝之命而来,还是…


    自个来的?


    陈芳继为荣龄扎过今日的针,又留下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接着一如往日,又要避出门去。


    荣龄却喊住他,“陈院正且慢。”


    陈芳继拱手在旁,“郡主还有吩咐?”


    荣龄略一想,“今日这药,是在太医院中煎的?可有离过你的视线?”


    陈芳继一愣,倒是苏九已在眼角炸开两丛复杂的纹路,笑吟吟问道:“郡主何意?”


    未免气势上落个下乘,荣龄费力撑起仍疼痛不已的身体,倚墙坐稳,“领侍莫紧张,我如今犯的正是死罪,喝药或是不喝药,喝良药或毒药,并没什么区别…”


    “端来吧,凉了坏药性。”


    苏九“诶”一句,亲自端了药碗,“郡主也别丧气,朝中尚未有定论,郡主调兵一事许是还有转机,你且听陈院正的,当用针用针,当喝药喝药…”


    荣龄接过药碗,汤药腾起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浓浓清苦的味道。


    碗抵唇边,黑褐的汤药正要入口——


    荣龄腕间轻动,一整碗汤药转了方向,朝正伸了脖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用药的苏九袭去。


    瓷碗撞在眉骨,药汁也泼那人一脸。


    待碗落地碎个清亮时,荣龄已将那位乾清宫领侍擒拿在地,双指紧紧捏住他的喉管。


    “领侍既知朝中尚未有定论,为何急着要荣龄的命?”语调轻慢,像是豺狼戏弄掌中猎物,“又或是,正因陛下要保全荣龄性命,你才急了,不惜假传圣意,也要与陈院正来这大牢?”


    “这…假…假传圣意?”陈芳继吓得结巴,“苏领侍,不是陛下命你来的?”


    苏九被荣龄捏住咽喉,一张脸涨得通红,“大…大胆,奴婢虽贱命一条,可也出自乾清宫,代表陛下的脸面,郡主平白诬陷于我,可是真要揭竿自立,藐视天恩?”


    陈芳继一时看着头,一时看那头,心中混乱一片。


    荣龄自然不会被这一两句吓住,“领侍莫顾左右而言他,陈院正问的你是否奉陛下之命而来,你为何不正面回答,偏攀咬我?”


    苏九紧盯着荣龄,眼角一向绽开的纹路收起,眼神说不尽地幽深、阴沉。“郡主莫不是疯了?你今日若杀了我,死罪更添死罪,何苦?”


    荣龄扯了扯唇角,“领侍的司主设下这弥天巨网,夺去我的身份、军权,还有…”喉头滚落,“还有我的丈夫。我已穷途末路,多一桩少一桩罪过的,有甚区别?”


    乍闻“司主”二字,苏九眼眸一紧。


    而当他意识到这许是荣龄出言试探时,再作掩饰已来不及。


    喉间那手掐得更紧,苏九几乎是挤出声音问道:“你何时起的疑心?”


    “自你…进门那刻起。”——


    作者有话说:哭唧唧的郡主,摸摸!


    第106章 老仆


    荣氏久在祁连,虽天高地阔、水草丰美,但因山势过高,人口并不算很多。便是起兵伐元,走的也是精兵悍将、奇袭快战的作风。


    因而待攻克大都,荣邺与荣信嘬了牙花将偌大皇城逛一圈,这一逛便是几个时辰。兄弟俩本还挺有兴致地慢步而行,但行了半晌,仍未将几个主殿走完。荣信本就因连日作战、接俘累得跟条狗似的,此时实在走不动,便赖在地上,“哥,我走不动了,你让墨池牵马来。”


    荣邺踢他一脚,跟着也瘫坐在太和宫的丹陛上头,“我也没力气,你放信号烟吧。”


    荣信两眼幽幽地盯着荣邺,意思是信号烟动静太大,若让人晓得他们是腿软走不动道,因而需人牵马来救,那太跌份,他要脸,要放你自个放。


    荣邺心道,那我也要脸。


    兄弟俩便僵挺着,硬在丹陛石上吹足一个时辰的冷风,直到终于有路过巡守的士兵救了二人。


    回去后,荣信难得捏了笔杆,给荣邺上了一道正经的折,道是这前元的皇宫太大,他们就算将梁国老王宫的内侍都搬来,也填不满一半宫殿。因而未免今日这样的窘境,咱得招人。


    于是没几日,已改荣姓的皇宫出了一道内侍征召令。彼时动乱已久、十民九贫,征召令一出,报名者一气从承天门排到了大明门。


    荣邺出宫时偶见这场景,不禁对一旁的荣信慨叹:“还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非没了生计,谁会争抢这断子绝孙的机会?


    荣邺点头,郑重其事地对荣邺道:“哥,你要做个好皇帝。”


    而苏九,便是那时自民间征来的内侍。


    传闻他聪颖巧心,擅于细微处体察人情,因而没过一年,便在乾清宫内侍中拔了头,成为大梁头一位得赐蟒袍的领侍。


    但他虽身居高位,却明白自己非祁连出身。未免惹了祁连老仆的眼,他一向低调,除中秋、除夕等需昭彰皇恩的日子,等闲并不穿那蟒袍。


    而今日非礼非节的,他忽大张旗鼓地穿了蟒袍,是一时头脑发热臭显摆,还是为取信陈芳继,让他相信自个确实奉圣命而来?


    荣龄想,总是后者更可能些。


    而有了这一猜测,几处本断了线头游丝一般的讯息忽如斗转星移,连出了一条从未显现,但此刻清晰至极的天上通衢。


    早在保州时,春芳曾与她提起二皇子荣宗阙勇冠三军,大都校阅四方四卫时,圣上更亲口夸他得了亲传,是大梁的上将军!她那时还不解,春芳只是小小的镔铁局匠人,如何得知建文帝在帐中说的秘语?


    更后来,她奉命彻查瞿郦珠一案。思绪顿塞难解时,太子宫中的冯领侍提起,苏九曾让他陪着,去瓦舍瞧了一出时兴的曲儿名唤《救青云》。也正因那出曲儿,她怀疑起蔺丞阳的处境,最终拨云见日、查出真相。


    更重要的是,建平帝沉疴难起,却始终查不出是病是毒,但若——那下毒之人便是苏九?他深耕乾清宫多年,深得建平帝信任,若一朝反水,定能将那毒下得无踪无迹、无处可察…


    种种怀疑若经纬交织,很快便织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图卷。


    这花间司…还真是无孔不入。


    “领侍本就是前元宫中人,还是在摄政王苏昭明前侍奉多年?”荣龄抬了一半眼睫,冷冷问道。


    若非本身处高位,对前朝有超乎常人忠诚的,怎会舍得放弃如今的乾清宫领侍职衔?


    因而荣龄的这一问,并非信马由缰,而是细细想过的。


    苏九忽然一笑,将声音放得极轻,轻得连同在牢中,但有意要将自个择出这闹剧的陈芳继也听得含糊,“司主料想得不错,咱家未能将郡主全然瞒住。但郡主可有想过,我只需出现在此便是连环计?”


    “连环计?”荣龄疑惑。


    交睫的一瞬,苏九猛地握住荣龄手腕,借那不知斩杀多少前元将士的手,生生捏碎自己的喉骨。


    碎骨扎破血管,汹涌、滚烫的血不断涌入喉中、口中。苏九在不断黯淡的视野中,像是见到许多年前,那个在他怀中玉雪可爱的小童。


    “阿九,我有两块糕,不给哥哥,一块给你,一块给我。”小童戴一只珍珠发箍,两根又黑又亮的辫子垂在胸前。


    苏九眯起两眼,眼尾尚未生出交错复杂的纹路。“小郡主自家吃,奴婢不配。”


    那小童便不由分说地将糕点塞他嘴里,“说了给你的。”


    可惜后来,他与小郡主失散了,再后来,听闻她假扮末帝引走荣信,死在遥远的栖霞山中。


    于是,苏九排入承天门外应召内侍的长队,费尽心计接近害了苏羡鱼性命的荣氏兄弟。


    幸而苍天有眼,郡主未在那时香消玉殒。他便帮着郡主,窃取许多大内密情。


    只可惜——


    “郡主,奴婢无能,不能再帮你了…”吐出最后一句,苏九瘫在地上,再不动弹。


    “郡…郡主?”陈芳继一时打量瞠目气绝的苏九,一时又望有些怔然的荣龄,“郡主,苏领侍最末的话究竟是何意思,而今这局面又该…该如何是好?”


    许久,荣龄回神,摇了摇头,“他话中的郡主并非我。”


    而是前朝摄政王幼女苏羡鱼。


    但见陈芳继因过多的信息已有些崩溃的面容,她未再解释。


    “陈院正,你便如实上报吧,此事牵扯不上你,你莫忧心。”


    “那…郡主呢?”陈芳继犹豫,他虽不知真相如何,**龄掐死苏九确是板上钉钉。这麻烦可大哩!


    荣龄摆手,“债多了不愁,陈院正不必替我担忧。”


    陈芳继心道,他倒也没那么热心肠。作为院正常侍陛下左右,陈芳继能十余年如一日地在权谋阴诡中全身而退,凭的便是一手眼盲心瞎与闭口禅。


    眼前的这出显见的并非他能掺和得起的恩怨,因而他既不替荣龄担忧,却也不打算瞒下什么。


    待出了大牢,他定一五一十、细致无误地全部禀告建平帝。


    很快,苏九的尸体叫人拖走查验,陈芳继也趔趄地消失在幽深、寂寥的通道,牢中又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荣龄扶了墙,艰难地坐回榻中。


    她捋过几处断骨,有些庆幸这一遭未再引起新伤。


    捱过最剧烈的那阵疼,带着自嘲问墙那头的人:“三哥,你早知苏九的身份?那他为何来这牢中,你定也晓得…”


    “若我未察觉不妥,喝下那碗毒药…”


    停一会,抬头望向高处的气窗,那是牢中唯一透入光亮的地方。


    “你便,这么想我死吗?”


    墙那头依旧寂静,一直到天黑了又亮都未有回答。


    再过一日,一队青衣狱卒涌入,凶神恶煞地带走荣龄。荣龄此生便再未见过荣宗祈,也再无机会听到答案。


    不过,都不重要了。


    那些狱卒毫无顾忌,连拉带拽地磋磨荣龄,没一会,已开始长上的骨肉又被撕扯开,荣龄痛得暴出全身冷汗,须臾便已面目发白。


    神思昏沌中,她硬生生咬开舌尖,在痛意峰出时挣得片刻清醒。


    “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一狱卒狞笑着答道:“还以为自个是尊贵无匹的郡主娘娘哩?爷爷告诉你,你假造兵符、擅动兵马,如今又加一桩残害乾清宫领侍的死罪…便是你那死鬼老爹再世,也救不了你咯!”


    另一人嫌荣龄走得慢,不耐地推搡,鸡骨一般的手扣在荣龄腰间,正精准按在那处断了的肋骨。


    荣龄察心中惊寒,但此时早已气力衰竭,再挣不出手…


    便真要命丧这群不知来历的小人手中?


    他们究竟奉谁命令,是赵氏残党,还是…建平帝?


    荣龄自坠崖后头次生出沉郁的不甘。


    她望向同样湮


    没于昏暗的牢房甬道,竟也乞求上漫天神佛,乞求怜她六亲缘浅、半生挫折,不至于今日命丧于此,能得机会再还恩报。


    千钧关头的念力终于打动神佛。


    不断模糊的视线中忽涌入另一行人。他们披甲执锐,胸口心镜处錾刻麒麟瑞兽。


    是四方四卫。


    更准确地说…是京北卫。


    一身量远高常人的将领正急速奔来,抢在狱卒暗下黑手前夺过已是强弩之末的荣龄。


    “郡主,末将来迟,郡主恕罪。”


    是荀天擎,看来他已在赵氏失势后重掌京北卫。


    荣龄眼睫上挂着凝结的冷汗,视野已七分模糊,“荀将军,这些人不对劲…”


    荀天擎万分小心地将她交给亲卫。


    “我来处理。”


    接着也未出刀,只凭赤手空拳便将几个领头的狱卒打得再站不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他一手罩住其中一人的后脑,五指扣得发白。仿佛那狱卒若不说个子丑寅卯,便要像捏爆一只香瓜般捏碎他的脑袋。


    狱卒何时见过这阵仗,顷刻间吓得肝颤,“荀将军…将军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刘郎中吩咐小的来的!”


    “就是,就是,刘郎中给了吏部的条子,要将郡主移去青狱,咱们这才来的!”


    零落一地的其余狱卒也跟着帮腔。


    青狱…


    荣龄心间一凝。


    与眼下的刑部大牢不同,青狱专门关押恶罪昭彰的重犯,以严刑酷罚著称?自个此时并无自保能力,若入青狱,还真是九死一生了。


    而狱卒口中的刘郎中…


    她调息片刻,攒出一点力气问道:“可是刘昶?”


    “是哩,是哩,正是刘郎中!刘郎中在朝中正春风得意,小的们…不敢不听命行事,还望郡主莫怪。”


    荣龄疑惑望向荀天擎——怎的,刘昶竟未受赵氏牵连,仍在正常办差,甚至声望更愈往昔?


    荀天擎略微摇头,示意此时并不便多说。


    终归那群狱卒只是车前喽啰,荀天擎将其教训一番,又取出怀中圣谕,指明建平帝要将荣龄关押至牢狱最深处,但并无移去青狱的指令。


    青狱来的狱卒面面相觑,最终耷拉着脑袋走了。


    至于圣谕中言明的“牢狱最深处”——


    那是刑部大牢的第三层。


    此处离地面十余丈,再无透入光亮的气窗,也再听不到来自人间的声音,只有地狱般无尽的黑暗、寂静与满室散不去的,土腥与血肉腐烂交织的气息。


    荀天擎扶荣龄在干草垛上坐下,又蹙眉打量四周环境,“季三,去取些香来。”他也闻到那股陈腐、令人作呕的气息。


    荣龄却自嘲一笑。


    想来这才是真正的牢狱,而前几日她与荣宗祈住的,却是专供宗室、高门犯事,留最后一分体面的所在。


    可惜苏九一死,建平帝连这最微末的体面也不再给。


    荣龄撑了撑厚厚的干草,“这怕也是看在荀将军的面子备的吧?”


    荀天擎没有回答。


    他直直望着荣龄,那目光炙热、哀伤,炙热、哀伤中又有几分赤裸的僭越。他已有半月不见荣龄,但谁都未料到,再重逢时,她身负重伤,荏弱得像是疾风骤雨中已半落枝头的山茶。


    **龄,不该这样的。


    她当永远明艳、高贵,让人不敢稍瞧一眼,不敢在心中肖想半分。


    他蓦地红了眼,单膝跪在她面前,“郡主,末将无能,无法救出你,只能依圣谕将你带来这里,”


    荣龄扶住荀天擎,却垂下眼睫,避开青年诚挚的目光。


    略过一会,她安慰地摇头,“荀将军,你已帮我许多…”不论今日,还是过往。


    而她,并非他的责任,今日苦果种种,绝不能愆怪于他。


    “我确做了些虽合情理,但于律法难容的事,陛下不肯宽宥我,也是合该的。”


    只是——


    “那刘昶,竟得了势?”


    谈起正事,荀天擎略掩下情绪。


    “是,不仅是他,便是其座师陆长白也未受赵氏牵连。”


    “为何?”


    说起这,荀天擎也觉气愤,“苦于找不见二者勾连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郡主这几章是真的小可怜……


    第107章 机会


    荣龄本能的不信——陆长白与赵氏处处配合,刘昶更与荣沁沆瀣一气,不惜害了盛琳琅性命,怎会没有二者勾连的证据?


    但再琢磨一阵,是啊,是可以没有。


    朝中政见林立,勋贵、清流、祁连豪族、前元降臣…每每要争个什么,太和宫中总比菜市还热闹。


    这样一来,陆长白与赵氏的配合便可洗白为投契、欣赏,再退一百步,也可是糊涂,是遭人蒙蔽。


    只要未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红口白牙的攀咬,还真不能拿陆长白如何。


    至于刘昶,世人皆知盛琳琅难耐空房寂寞,与旁人私通丢了性命,刘昶作为苦主,不落井下石已是宽容。


    而他与二公主荣沁的一番情缘,那是慕少艾、逐风流,是才子佳人,本可写就一段佳话。


    更何况师生二人都是能将黑的能说成白、活人诬陷为白骨的巧嘴…不受赵氏牵连、反扶摇而上确也不难。


    “倒是好本事。”荣龄叹道。


    荀天擎却打量了眼她的神色,“不止这些。刘昶还将不少罪过栽赃在张大…”略一顿,改过称号,“栽在张廷瑜身上。”


    荣龄的眉间不由自主地一跳,但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哦?”


    荀天擎便细细说来。


    这也是自入刑部大牢,荣龄头一回得知赵氏动乱后的朝局。


    “刘昶称,张廷瑜才是长春道扎在朝中的暗桩,太子、二皇子不合的讯息,三皇子暗中的野心,都由他从朝中各处探知,再一一传讯于长春道。”


    “而在罗天大醮中引雷击降罚,火烧玉皇楼毁证南逃都是他与白龙子定下的毒计,这二人经年绸缪只为离间天家兄弟、颠覆大梁江山。”


    “大伙一开始都不信,因张廷瑜是太子倚重的新秀,也是…”


    “也是我的夫婿。”荣龄平静接道。


    荀天擎再度打量她的面色,斟酌继续,“是,不仅是末将,萧綦萧东亭还差点与刘昶打起来,说他嫉贤妒能、用心险恶。但——”


    大都外围的涿州驿站。


    一行人打马南下,曾在夤夜叩门饮马。他们虽用了旁人名剌,但站户曾见过张廷瑜,因而暗暗打量许久。除去同行男子,人群中还有一位乔装的姑娘,据站户形容,正与失踪的白龙子八分相像。


    “这些都是末将带京北卫查出的,当无谬误。”


    而伴随张廷瑜与白龙子南逃的消息传入大都,本还为他说话的同年、长官,甚至太子荣宗柟都哗然大惊。


    那风神秀彻、早于政事崭露头角的探花郎…


    那与郡主鸢俦凤侣,写就一段盲婚哑嫁佳话的张郎中…


    原来都是假的。


    荣龄点头,示意自己已知道。


    只是她一直不说话,脸上是冷静到有些麻木的神色。


    荀天擎的一颗心像是被一丛老根盘虬的竹林扎透,连喘息都带着疼。


    他不忍再说,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郡主,这是太子殿下与南漳府万将军的信,他们托我带来。”


    荣龄接过,再度向他致谢。


    荀天擎不能久待,送完信便要离去。


    他在格栅外,最后回望——


    荣龄倚坐在干草堆中,颈微垂,手搭在胸口,像是要捂住伤口,捂住那汩汩流出,怎也止不住的疼。


    荀天擎再忍不住,几步奔到荣龄面前。


    “郡主,究竟谁将你伤成这样?”他牙根紧咬,几乎是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是张廷瑜?”


    荣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弱弱地露出些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他…对不对?”荀天擎颤着唇追问。


    荣龄长


    长吐出一口气,“这与你无关。”


    荀天擎一拳砸在地上,关节处擦出一大片伤口。“我杀了他!”


    荣龄摇头,“你恐怕是要去接手凉州军。南边的动乱,不必插手。”


    荀天擎一双凤目猩红,又满满盛着泪。


    他望着眼前病弱、衰微,低垂到尘埃中仍挺直一竿傲骨的荣龄,他知道自己不配,也知道自己来得迟了些。


    可再压抑、克制,他都无法掩去胸中激越翻涌的,想要守护她的心绪。


    “郡主,我明白此刻提起这些是趁人之危,可郡主,待南境与凉州烽烟散去,待你我再度重逢,可否给末将一个机会?”


    荣龄一愣,半晌才答道:“天擎,你当知道,我那时是利用你。”指的自然是为查阅军报副本,有意接近荀天擎一事。


    荀天擎立刻摇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荣龄慢慢抬起视线,终于肯直截地望他。


    视野中的青年有着苏尼特人惯有的容长脸、丹凤目,凤目通红含泪,像一只凤鸟泣血哀鸣。


    “可我回答不了你。”荣龄替他擦去一边的眼泪,“如今的局势危如累卵,我自个也不知还有没有命能出去…”


    “更何况,南境的烽烟、凉州的乱局,你我都不能轻易预见…”


    “不,”荀天擎打断她,像从千里外射来一只羽箭,又正中荣龄的靶心,“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


    “不愿回答。”


    很快,牢房又陷入昏暗的寂静。


    荣龄的耳畔不停回荡荀天擎离去前的话“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不愿回答。”


    她将身体陷入干草堆中,长长地叹出气。


    是啊,她不愿回答。像是一旦回答,便将什么判处死罪。


    而今时今日,她还狠不下心。


    可真没用啊。


    不知过去多久,心中杂念渐渐沉淀。


    荣龄取出荀天擎带来的两封信,细细看起来。


    先拆的荣宗柟的。


    这位鬼门关前徘徊几日,终于绝处逢生、杀回宫中重掌大权的东宫在信中连问三句——阿木尔可是失了智?如今是什么局势,竟敢无凭无据诛杀苏九?是你自觉命长还是嫌孤案上千情万事不够忧乱?


    荣龄几乎能从力透纸背的字迹中听到他再耐不住的叱骂。


    也难为他这温润如玉的人,让自己逼成这样。


    “乱”字最后一笔收得又重又长,像是荣宗柟强行控制住怒气。


    笔锋再转,他郑重道“此实存亡危急之时,孤定倾力转圜,救你于万一,但你绝不可再妄行轻举,贻乱大局。”


    这是让她等着。


    再拆万文林的信。


    刚念完第一句,荣龄便倏地从干草堆中坐起。因动作过急过重,身上伤口牵扯,又迸出尖锐的疼。


    但她管不了这些,因信中道——


    万文林曾于三月十七日晚遣万文秀向荣龄送信。但据荣宗柟回忆,那夜魑魅横行,魍魉遍布,这方唱罢、那方登台,可他与荣龄却唯独未见过万文秀。


    万文秀她…失踪了。


    至于信中另提及的盛玲珑状告刘昶残害胞妹一事,因已知荣宗柟接下状纸,不日便将交由三法司审办,荣龄只略略读过,未过多记挂。


    她再看回万文秀失踪那段。


    荣龄记得,自己是在亥时六刻,于丹桂林的上空见到的信号烟。


    那一刻,万文林如荣龄吩咐的,毁去竹屋中的火炮。也可是在那时,万文林察觉出不妥——


    若这两尊火炮真是长春观为对付玉皇楼中的荣宗柟而埋伏的杀招,为何竹屋附近,并无过多守卫防备?


    未免万无一失,他几乎将大半缁衣卫都调来林中,可自潜入林中到最终毁去火炮,不过两刻时间,这也…太顺利了些。


    万文林总领缁衣卫,一向缜密谨慎,不放过可疑之处。


    于是,他自个留守丹桂林中,又命万文秀与另两名缁衣卫前往玉皇楼禀报荣龄。


    只可惜,这三人都未见到荣龄。


    他们会去哪里,又是谁带走他们?


    很快,另一人的到来解开这重疑惑。


    那人由一位刑部官员陪伴同来,“刘郎中,多亏你在圣上面前替咱们张目,不然圣上若因张廷瑜那厮忌恨上刑部司,咱这哑巴亏,可得冤死!”


    “便是他最春风得意时,我也看不上他的。”


    刘昶十分温和地答道:“你我同出宛平,我自然晓得你秉公奉直,最是刚正。张廷瑜这一走,这空出的刑部郎中…我自会与陆尚书提的。”


    那人一喜,连连道谢,“多谢刘郎中,多谢刘郎中。”


    巧言奉承中,那位候补的刑部郎中引刘昶来到荣龄狱前。


    他正要呼喝,不想刘昶却对荣龄行下一个周正的拜礼,“臣刘昶,见过郡主。”


    那人神色几番变化,最终咬牙,也随他行礼,“臣庄力帆拜见郡主。”心中却嘀咕,眼前这人还不知能当几日郡主,这般认真叩拜她,可真委屈了爷爷的脊梁骨!


    荣龄耳力绝佳,早听到他二人的动静。


    只是没料到,刘昶会做张做致地行此大礼,“刘郎中请起,我如今在狱中,受此大礼…怕折寿。”


    刘昶仍那样温和地笑着,“郡主便是郡主,臣拜君,有何不妥?”


    “哦?”新牢房中并无书案,荣龄支了腿,胳膊搭在膝盖,正托腮瞧他,“那以往,你也是这么拜我二哥的?”


    因提到已定为逆党的荣宗阙,庄力帆身躯一震。


    他虽追名逐利,可也惜命得很,这等夺嫡的大案…他可不敢稍涉。


    “刘郎中…下官这…”他讪讪拱起手。


    刘昶体谅地点头,“劳烦庄大人领我至此,后面的,我与郡主详谈便可。”


    那庄力帆便似几日前的陈芳继一般,离开得飞快。


    刘昶又命侍从也退得远些,牢房内外只剩荣龄与他二人。


    他略踱过几步,官靴碾在地面,带来沙石摩擦的细响。“郡主可知,陛下命我彻查张廷瑜私通白龙子一案?”


    荣龄已从荀天擎那里听闻,但此刻仍摇头,“我在牢中万事不知,不过,恭喜你了。”


    “恭喜?”刘昶在这昏暗的牢中静立,恍惚间也有些贞松劲柏的气度,“喜自和来?”


    荣龄短促一笑,“此处只你我二人,你大可以坦诚些。”


    “便没有人对你说吗?你平日里虽温文尔雅、君子如玉,可一旦与张廷瑜同室而立,满眼的酸恨却怎也遮掩不住。”


    “其实我也有些不解,几年收留他、救治他,助他问鼎头甲的是你,可如今,忌恨他、冤枉他,将自个的罪过栽赃到他身上,致使他入万劫不复地的,也是你。”


    “刘状元,这三年的时光,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连日高烧,荣龄的嗓子早已喑哑,那粗砂一般的声音响在昏暗的牢中,像一柄钝刀、一把冲砣,寸寸裂开刘昶纸一样的温和。


    很快,他的脸上只有讥诮的冷漠、尖酸的野心。


    “发生了什么?”他嗤道,“郡主天生贵胄,自然不明白你轻易便能获得的尊号、地位,如我这样的人,需付出何等心血才能肖想千万分之一。”


    “但你是郡主,便还罢了。可他张廷瑜,分明与我一般出身微贱,为何能处处得贵人看重,事事都领先于我?只因我守了三年孝期,只因他生就一张徐公面?”


    “不,我不服!他如今拥有的本都该是我的,仕途、清名,便是与郡主的赐婚,都是他用三年的时间,从我这窃取的!”


    荣龄本无甚表情地听着,但待听到最后一句,猛地一怔——


    啊?什么?


    第108章 不忍


    荣龄身份高,又自小养出混不吝的性格,甚少在嘴上吃亏。


    但此刻,即便是她也震惊于刘昶的无耻。一双清圆的略阖片刻,再睁眼时她明智地选择换一个话题。


    “那你如今该得意了,张廷瑜再也比不上你。”


    刘昶面露不屑,“呵,他确是自己犯傻,竟对那前朝女子动了真情…但——”


    他紧盯荣龄,


    不放过她对那句“竟对那前朝女子动了真情”最细微的反应。


    但从头至尾,栅栏内的荣龄只有心字成灰的静与冷。


    刘昶便接着道:“但我仍有些担心。”


    “哦?担心?”


    刘昶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张廷瑜生性狡诈,虽与白龙子勾连,却只留下与其南行这一桩证据。我虽十分想为朝廷除去这一蠹虫,但苦于手中无多的证据,因而我想——”


    刘昶双手托起纸卷,径直望着荣龄。


    “请郡主,亲手为他写就死局。”


    荣龄艰难站起,走来接过刘昶手中的纸卷。


    展开,卷中正是以她的名义,指认张廷瑜十余桩罪名的证言。


    “郡主只需在这证言中署名,那张廷瑜就真的再无翻身的可能。”


    荣龄略合上那卷证言,心中虽有扬飞的火苗,但语气仍控制得平静,“可为何是我?”


    刘昶压低声音,幽幽得像是鬼魅诱书生殒命,“因郡主是他最亲密的枕边人,郡主的指认自然胜过旁人千言万语,更何况…”


    “郡主也恨透他,难道不想见他罪无可恕、受万人唾骂的场景?”


    见荣龄仍过于平静,他再有意激怒道:“郡主不肯,难道还对他余情未了?郡主糊涂啊!你对他用情至深,处处帮衬、扶持,可他呢?只会利用你、伤害你,最后又舍弃你!你可知如今的大都是如何议论你的?说你是弃妇!是一腔痴情错付!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郡主还有什么狠不下心的,他不仁、你不义,署个名而已,为何还犹豫?”


    一声声质问像热油兜头泼下,催得本伏于地表的心火借势扬起,转眼便烧红半边天穹。


    荣龄再忍不住,始终平静的白玉面攀上一丝又一丝因愤怒而生的红,“闭嘴!你放肆!”


    刘昶紧盯着,心中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记得,南境有种名贵的山茶唤作抓破美人面,便是这般白玉染沁的模样。


    他的喉结微动,眼神更多一分邪念,“若郡主愿在证言上署名,下官愿救郡主出囹圄。”


    荣龄心中泛起恶寒,转头不再看他卑鄙的嘴脸,“刘状元!我是恨张廷瑜,可恨有许多种。我可以生擒手刃他,也可将他关起来磋磨得生不如死…但我不能平白诬陷于他,若那样,我与狼子野心的白龙子何异?与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你与陆长白何异!”


    因这劈头盖脸的詈骂,刘昶心中那点子异样的波澜倏地散成一池泡沫。


    他的面孔青青黑黑变幻几遭,“郡主不必这般激我,任凭你怎样说,我都只是拿回那张廷瑜从我身上占去的。”


    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威胁道:“若郡主的恨不够你狠下心对付张廷瑜,那这个呢?”


    荣龄凝眸望去。


    昏暗、潮湿的囚室中,一朵清丽的白玉铃兰悄然绽放于檀香木梢头,那是…一支女子的发簪。


    一支依稀眼熟的发簪。


    旧事一页页翻过,最终定格于年前的城南夜市。


    当时当景,白玉铃兰簪俏生生插在万文秀髻中。


    像有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心头,荣龄窒得双目赤红,“文秀在你手中?你待将她如何?”


    刘昶转动手中的白玉铃兰簪,神情轻慢,“如今自是不怎样,可往后如何,只在郡主一念间。”


    “郡主,”他用白玉铃兰簪指向荣龄手中的证言,“请吧。”


    荣龄只觉从未有过的愤怒。


    世间怎会有这般奸佞、无耻的小人?


    她握紧手中的证言,几乎要将其碾碎成齑粉,“盛琳琅、荣沁、万文秀…这些女子一个个都钟情于你,但刘昶,你根本没有心,你只将她们当登天的梯,一朝无用,便绝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可那不够,你只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干尽丧尽天良的恶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刘昶宽袖一甩,冷峭讥笑:“君子论际不论心,十年百年后,谁又记得这些?”


    再度催荣龄,“郡主,下官可没有时间与你再耍嘴皮子,你还是快签下名字,好让下官去交差!”


    荣龄咬着牙,重新展开手中的卷纸。


    因刚才太过用力,卷纸上早已长满张牙舞爪的褶皱。褶皱间的黑字像是陷入一张纹路复杂的网,一时聚为疾言厉色的指证,一时又拆作毫无意义的笔画、墨迹…


    陀螺峰断崖前的一幕幕再度闪现。


    那些字句又化为漫天飞矢,无情扎入心中最不设防处,疼得荣龄几乎要站不住。


    “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荣龄眼前不断发黑,只能踉跄着扶住狱中的栅栏,又强行咽下嘴中一口猩甜热血。


    突然,不远处的油灯发出爆响。


    那声音虽微弱,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油锅,噼里啪啦溅醒已有些混沌的灵台。


    荣龄抬手,“拿笔来。”


    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更将“龄”字最后一笔点得饱满、浑厚。


    停顿,再提笔,像是一曲终了、盛筵散去。


    将那笔一扔,重又跌回干草堆中,“你已得偿所愿,滚吧。”


    刘昶将纸卷折入袖中,却未立刻离去。


    静立片刻,他忽然问道:“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干草堆中的人沉默侧躺,像是未听到这一问题。


    刘昶也不在意。


    或许是这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人心中最纯净的回响。他头一回吐露真心话,却不想,竟是对着荣龄。


    “郡主本是翱翔山巅的神鸟,却因种种的不忍心困在这里。你恨陛下,却不忍纷争又起、江山旁落;你恨赵文越、恨贵妃、恨荣沁,但不忍、更不屑以阴谋害其性命;你也恨你母妃、恨荣毓,但真要以其名誉、性命为南漳王报仇,你又不忍;如今你更恨张廷瑜,却仍不忍他真的声名狼藉、再无回寰可能。”


    “郡主因不忍,一次次放过他们、为难自己,你赌人心良善、赌道义不灭,可郡主…真能每一回都赌赢吗?”


    刘昶长长一叹,留下最后一句——“世人皆道郡主面冷,不大好亲近,可我却觉得,郡主其实是最心软之人。”


    这一日,几方人马来来回回,形势便如风下劲草,一时伏在这头,一时压往那头。


    荣龄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那青狱狱卒曾生拉硬拽,撕扯开许多已长上的骨肉,高烧卷土重来,翻涌出一阵又一阵的寒颤与酸痛。


    荣龄伏在一堆干草中,咬着牙捱过。


    刘昶最后的剖白便如落入水中的墨滴,洇开在已模糊一片的意识。


    最难受的时候,她囫囵吞下一些荀天擎留下的伤药。


    可再好的伤药,也终究不能与陈芳继那手将她自奈何桥下抢回的金针相比。


    可惜陈芳继,再也未来过。


    明明灭灭的思绪中,荣龄断续想着——


    刘昶说得不错,她总在赌人心、赌道义。赌建平帝会念在父王枉死、母妃别嫁,不至于要她性命…


    她本十分自信。


    可苏九一死,陈芳继再未来过,陆长白、刘昶一脉又倒行逆施、指鹿为马…


    一切的一切像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


    默许陆长白与刘昶用律法咬死她,更纵容他们用重伤拖死、托残她。


    若有朝一日,局势再起反复,他建平帝只需一或问罪陆刘,二或谴责刑部、陈芳继未及时上报郡主伤情…


    而他自个清清白白、手中不然纤尘。


    便如…


    当年害死父王那样。


    这一手,她当真赌错了吗?


    荣龄费力地翻过身,一双眼因高烧蕴着水光,像一副黑暗中的猫眼石。


    她对自己也有些不满——


    竟只看出苏九的第一步,却未防住第二步。人家以命为筹降下一口大锅,唯一的证人陈芳继又一知半解…


    这锅,她不背也得背啊。


    而再往前想一些,白苏的许多计谋也是如此。


    她并不怕荣龄看出门道,反要引着她抽出丝、剥开茧。


    只是那丝抽到最后,一只冷箭猝不及防射来,荣龄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接下  ,拼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位花间司司主,还真是将自己算得明明白白。


    终究是她过于洞察人心,还是…有人毫无保留地撕开荣龄的伪装,将绝不容易展露人前的真心切实卖给白苏?


    荣龄叹一口气,再不愿也只能承认她的这场心动,是彻头彻尾的情劫。


    张廷瑜的这颗真心,她可能真的赌输了。


    至于第三个赌,她赌的是荣宗柟知恩重报、感遇忘身。


    但过了几日,他才递入信来,只让自己不可再轻举妄动。


    荣龄心中便也没个准,荣宗柟是否能够,又是否愿意,救自己出囹圄?


    再坚定的意志在病痛面前,总要消解三分。


    因而此刻的荣龄心中,刘昶的那句“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来回冲击,翻起重重难平的波浪。


    那浪中有懊悔,有愤恨,更有一浪胜过一浪的心痛与绝望。


    荣龄淹没在浪奔浪涌中,痛得几乎要窒息。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问——


    荣龄啊荣龄,你自诩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却这般亲信他人、优柔寡断。


    你明明已活廿一岁,见过多少世情翻覆、人情冷暖,怎这一遭回大都,竟天真得连垂髫小儿不如?


    到头来,不仅未能为父王报仇,更将自己陷入险境,生死都落他人手中。


    父王若在天上见了,定会怒其不争,甚至要抽她一顿鞭子,骂她未继承一点南漳府的城府与智计。


    种种酸涩苦痛的思绪中,荣龄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坚持一下,下章郡主就要越狱啦!!


    第109章 乌鸫


    乾清宫西配殿。


    建平帝用力一合手中奏本,向荣宗柟甩来。奏本的硬角恰好砸在胸前锁骨,带来尖锐又绵长的疼。


    但荣宗柟不敢抬手揉开那疼,只立刻跪下,深深伏于纯青光泽的金砖地。


    “父皇。”他的声音惶惑。


    建平帝大病初愈,面色仍苍白。又因怒气上涌,苍白中浮起一些无根的燥红。他端盏用茶,硬摒下已冲上喉头的咳嗽,粗喘允气息,又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瞧瞧,她明明都知道,却对你、对朕一言不发。堂堂大梁中枢,朕亲自指婚的郡主仪宾,竟是前朝孽党?她荣龄早干什么了,是等着看朕笑话,还是打算坐山观虎斗,好收渔翁之利?”


    建平帝愈说愈气,话中的意思也愈发地重。


    荣宗柟不敢让他再骂下去,冒险打断,“父皇,阿木尔定不是一开始便知。她爱惨那张衡臣,也深受其蒙骗。陈芳继不也回禀,她那一身的伤,便是倾力救治,也因几无生志,差点救不回…”


    “不是一开始便知?”建平帝狠狠一拍书案,又自堆得一臂高的奏章中抽出一本,“你这堵心塞肺的糊涂虫还为她开脱?保州!不——”


    “她去保州是为查证,那定更早,早在南漳时,她便已疑心花间司渗入朝中。至少半年的时间,她任由那花间司坐大,任由局势日日恶化下去,直到——”


    建平帝目眦欲裂,腮上肌肉都因愤怒不停抖动,“直到朕病入膏肓,直到这朝廷大厦将倾!”


    荣宗柟膝行过去,将砸下的第二本奏章展开。


    那是…赵文越的供词。


    他自知将死,便把数年来与花间司的交易一一道来。


    身为荣宗阙的舅舅,他自不忿文治武功均不逊东宫的二皇子只因一个排行,便永无问鼎至尊位置的可能。于是,他不惜与前朝的花间司合作,也要为荣宗阙争个后来居上。


    只可惜,花间司的行踪早已让荣龄察觉。自保州起,她便处处作梗,时时作对。期间,她也几番挑拨荣宗阙,使荣宗阙与他离心,以致罗天大醮最后一日,荣宗阙甘愿替荣宗柟赴死…


    赵文越的供词与刘昶呈上那份几能互相印证,印证荣龄至少在回大都时,已查出花间司的存在。


    荣宗柟没有傻到在证词的真伪上纠缠,而是思绪急转,替荣龄表功道:“父皇,若阿木尔真要坐收渔翁之利,她大可全然不插手,任儿臣与霸下、螭吻斗个血流成河。南漳三卫乃大梁重器,不论她帮与不帮,得胜那个都要封赏、拉拢她。”


    “可她在局势未明、儿臣几要覆灭时倾尽全力。父皇可知,父皇昏迷、荀将军遭赵氏夺权时,只阿木尔一个守在儿臣身边!若无她,儿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建平帝神色几变,眸中经一道道淬炼,只剩彻骨的寒凉与一闪而过的杀心。


    “狻猊,帮你与害朕,并不冲突。”


    “她这是,一直恨透了朕。”


    荣宗柟惊愕抬头,“父皇…何意?”


    建平帝荣邺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在脑海中回忆那顶替了荀天擎的将领,叫,叫什么来着…罢了,那小子透露,荣龄曾至京北卫探访荀天擎,二人去了一趟京北卫中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那人提起这个更多是处处攀咬,犄角旮旯的事也拿来说一嘴以图撞上个死耗子,能得建平帝轻罚。


    只是那人不知荣龄为何要私自去二重小楼,可建平帝略一想便明白,荣龄定是对荣信的死起了疑,因而去倒查那时的军报。


    可存在京北卫,甚至存在枢密院中的军报,都经不起查啊…


    “父皇说阿木尔恨…恨父皇,为何恨?”荣宗柟惊讶得话都要说不清。


    “恨朕强娶了她母妃,更恨朕,害死她父王。”


    建平帝冷静的声音回荡在只有父子二人西配殿。


    又过几日,形势愈发地不好。


    自古同患难易、共富贵难,说的便是一朝得胜,本无仇无怨的各方为争权夺利,互相攻讦、陷害。


    南漳三卫傲立南境十余载,不知惹多少人明里暗里地垂涎。但南漳王、南漳郡主这两任主将都身份特殊,二十万精兵便如深藏林中的随珠和璧,让人只闻其名,却连个影都摸不着。


    可如今,建平帝不仅收押荣龄,更不禁止,甚至纵容大伙声讨、问罪。


    眼见金瓯终于裂出条隐隐的缝,各家好似闻见腥味的恶狼,不要命地扑上来。


    有人称,南境局势十余年僵持不下,军资靡费,也不知那前元真是块硬骨头,还是有人私下作了交易,一面佯攻,一面骗取辎重,挣得南漳三卫在军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有人附和,道是世上男儿千千万,郡主怎能恰好选中个前朝余孽作仪宾?证言中口口声声指认张廷瑜犯下的,也不知多少是她自个的罪过。


    一群人捕风捉影的,与巷口嚼闲的汉子无异。


    但陆长白知道,这些闲话听着虽热闹,可要扳倒荣龄,却不够。


    她是天潢贵胄,当今唯一的亲侄女。又因上一辈缠乱一团的情缘,建平帝对她,总怀有几分愧怍。


    他偷偷望了眼高坐殿上、讳莫如深的帝王。


    作为君主,他最忌惮的是什么…


    陆长白沉吟片刻,持笏向前道:“陛下,不论怎么说,郡主是南漳王爷唯一的女儿,领南漳三卫八载,也护佑南境安定八载。”


    “诸位同仁本意虽是为陛下分忧,但有些话…实在过了,臣听不下去。”


    他再一拜,“老臣看来,郡主的罪过,明明白白的却只一桩——以南漳王总领天下兵马时的旧符,擅动京畿重兵。旁的,还望陛下念在郡主年青,该揭过的便揭过吧。”


    语落,荣宗柟修剪得宜的指甲几要陷入掌心。


    陆长白的进言,明面上是为荣龄开脱,不叫风言风语扰她清白。可事实上,字字句句指摘荣龄仗着南漳王荣信余威,肆意动用南漳府武将势力。


    她今日能勤王救驾,他日便能挟天子以令天下。


    这,才是建平帝忌讳的根源!


    他陆长白纵横两朝不倒,在探微帝心一事上,真鲜有人能及。


    荣宗柟本就在站在所有臣工前头,此时前行一步,将陆长白牢牢挡住。


    “父皇,兵符一事尚有隐情。”他的嗓音绷紧,眼狠狠一闭再睁开,“兵符确是荣龄自南漳府带出的,但——”


    “是儿臣命她带来,绝非她主动献上。至于调兵那日,荣龄为引开追兵险送了性命,入北直隶大营的只有儿臣。”


    “而陆尚书,诸位大人…”他转过身,一一盯看对荣龄出言不逊的臣子。


    这一个个的,口口声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赵氏将他逼入玉皇楼时,巨雷轰鸣砸在半空栈道时,夜奔西山又遭强敌追捕时,他们都在哪里?


    只有荣龄,只有他的这个妹妹站在他身前。


    她本该如荣沁、荣毓,在深闺无忧无虑、金尊玉贵地长大,可八年前,那副瘦弱的肩便扛起二十万兵马的重担,接过南境连年的战火。


    他们只看得到荣龄在人前的虚名,可是否有一人曾问过,甚至想过,那十几岁的少女,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擦干泪,一点又一点地硬下心肠,跨过尸山血海,咽下死别生离,自地狱重回到这人间。


    “还有你们…”荣宗柟死死盯着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直盯到他们心虚地垂下头,“你们所谓的擅动京畿重兵,不是荣龄,是孤。”


    “一切罪名,孤来担!”


    朝中一时哗然。


    有人慌张地与同袍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望过上官,欲求一个确切的指令,更多的人张皇四顾,心中茫然又焦急。


    嘈杂中,高台宝座掷下一圈手串。


    殿中倏然一静,一色朱衣玉带忙不迭地伏下身来。


    今日侍奉在宝座旁的是临时顶上的内侍,远不似苏九能体察圣意。


    因而直到建平帝使了两回眼色,那小内侍才如梦初醒,高声道:“退朝——”


    朝臣鱼贯而出,只荣宗柟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一同行在通往乾清宫的甬道。


    春日已深,宫道两旁的榉木与银杏都撑起葳蕤绿荫。微风拂来,是清新又带生机的气息。


    便是在这幅春日树影里,那着秋香色圆领衫,戴乌纱翼善冠的身影略侧过,问荣宗柟道:“狻猊,你是否觉得霸下…”


    他浅浅呼出口气,音色清淡,“霸下一死,朕膝下只你一个,便不会再重罚于你?”


    荣宗柟心中震颤,立刻又要跪下请罪。


    建平帝却扶住他,便如天家父子寻常闲话那般。“霸下虽不在了,可螭吻的命,朕还留着。”


    “至于那兵符,不论是阿木尔给的,还是你要的,若无南漳王府威望在后,你以为仅凭你与那符,北直隶大营能即刻拔营跟你走?”


    丢开荣宗柟的手,低喝一句,“自个好生想想,莫再荒唐!”


    目送建平帝的背影消失于乾清宫东侧的日精门,荣宗柟只觉一股寒意兜头落下,将他里里外外,淋个透彻。


    回到东宫,正千头万绪想着事情,忽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凌空袭来。


    冯全大惊,忙挡在荣宗柟面前,高喊:“护驾!护驾!”


    荣宗柟却拂开他,又挥退涌上的侍卫,“大惊小怪,不过是只乌鸫。”但因心中烦闷,语气便不复往日温和,“东宫何时养了乌鸫?既养了,怎不用笼子关着?”


    “殿下息怒。”殿中迎出一位装扮文雅的贵妇,正是太子妃章氏,“是前些日子冯全捉来替我解闷的。”


    荣宗柟被困玉皇楼的日子,章氏既睡不着,也用不下东西。每日只饮一点粥水,其余时间都跪在东宫的小佛堂中,时时为荣宗柟念经。


    她生性柔弱,未独自面对过这样的困局。冯全他们生怕她顶不住,便想着法开解、疏导于她。


    这只毛色鲜艳的乌鸫,便是冯全亲自去花鸟房找来。


    见是妻子,荣宗柟敛下愠色,“那怎任它随意乱飞,若它真飞走了,你岂不要伤心?”


    章氏打量荣宗柟并不大好的神色,扶他进入屋中,“飞走了便飞走了。这鸟怪得很,咱们虽供着它吃喝,可一旦将它关入笼中,它便左冲右撞,怎也不安生。”


    “殿下瞧那尾羽,是不是稀疏了些?”章氏指向窗外,飞走的乌鸫正停在银杏枝头,专注地望向远方,“正是有一回关得久了些,气得它生生拔了尾羽,又撞歪了喙。那日小家伙折腾得一身凄惨,头尾都流了一滩血。”


    “臣妾是真怕了,自那后便不再关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们本也不该因几分私心,平白折了它的翼。”


    荣宗柟望着那只骄傲又烈性的乌鸫,久久不语。


    若…


    若真将荣龄定罪,建平帝当不会杀了她,只会卸其军权,将她如眼前的乌鸫一样圈禁在窄窄的天地。


    可那…与杀了她何异?


    万文林交付虎符前,剖心坼肝的话语一遍遍回响心中——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荣宗柟万般无奈地阖上眼,眉间深刻如川。


    章氏担忧问道:“殿下?”


    良久,荣宗柟终于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搓去最后一分纠结和迟疑。


    “阿蔷,明日是初一,后宫诸妃照理要赴坤宁宫拜见母后。你明日去后,想法子给玉妃递封信。”


    章氏不解,“给玉妃?什么信?”


    荣宗柟再次望向窗外的乌鸫,“一封,能让祁连的鹰翱翔青天的信。”——


    作者有话说:啊我果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下章,下章郡主一定越狱!


    太子哥哥:我要证明!我妹没有白救我!!


    第110章 不必回头


    等荣龄再度清醒,人间不知又过去几日。


    撑着干草垛坐起,她只觉口中苦得厉害。咂了咂舌,便像…喝了不少汤药。可期间昏昏沉沉,当是无人来过。


    但再一摸心口的伤,荣龄微愣。


    只是没待她细想,狱中忽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荣龄提起心神——建平帝特命荀天擎将她押入刑部大牢的最深处,那这最深处…自然是要犯才能待的。


    至于配得上建平帝心中“要犯”二字的,目前只她独一份。


    想到这,荣龄荒唐地生出几分得意,心道便是那位凉州军主帅,大梁开国三大功臣中唯一存世的赵文越,也只配与三皇子荣宗祈作相邻的狱友。


    也不知建平帝如此忌惮她,究竟是因她隐瞒不报而愤怒,还是因再查扶风岭一事而心虚?


    思绪拉拉杂杂兜了一圈,荣龄镇静又尽量体面地坐好——既然这深处只自己一人,那匆匆而来的脚步…便只能是为她来的。


    来人究竟是敌是友,见面便可分明。


    很快,一行五人出现在牢房的栅栏前。


    荣龄凝眸望去。


    为首二人披长及踝的墨黑斗篷,兜帽戴着,一时瞧不清面容。


    其后二人腰佩刀剑,当是护卫。


    至于跟在队伍最后那人…荣龄微眯眼打量,那人当是女子,身量颇高,与她相仿。


    再将视线落回为首二人,那二人已齐齐取下兜帽。


    “阿木尔,伤可好些了?”其中一人攀着格栅,急切问道。


    荣龄一愣,想过许多这行人的身份,却怎也没料到会在狱中听到这个声音。


    “母…”到底没喊出口,只问,“玉妃为何来此?”


    两位护卫已劈开门锁,一边一个地扶起荣龄,“郡主,外头拖住了刑部的人,咱们只一炷香的时间,边走便说。”


    原来是万文林与阿卯。


    而待荣龄走出牢房,紧跟着几人的女子默默进入牢中,面朝里侧躺在干草堆里。隔栅栏粗粗看去,一时还真分不清那背影是她还是无名女子。


    荣龄瞬间便明白,他们这是要李代桃僵。


    可…


    “她是谁?”


    “是孤自外头寻来的女囚。”剩下那人自然是荣宗柟,见荣龄已救出,他当即转身,依旧是一行五人匆匆往外走。


    脚步再轻灵,响在阒无人声的刑部大牢也是嘈杂。


    这嘈杂一如此时荣龄纷乱的心绪。


    他们是…要携自己越狱?外头的形势竟已坏到这程度,只能


    用此等不算高明的法子保全自个性命?


    玉鸣柯与荣宗柟边闷头急行,边言简意赅地对荣龄交代。


    “我前几日便有些伤风,今日不小心叫荣毓也感染。小丫头也起了烧,但因我自顾不暇,便只能托陛下照看,我盗取了一枚他的印信出宫。”这是玉鸣柯,三两句便将自个与荣毓故意生病,从而盗出建平帝印信并将他拖在宫中一事说清。


    “而孤奉父皇命令,夤夜赴刑部审查罗天大醮一案。刑部尚书因有急务,需外出处置一炷香的时间。而这一炷香中,孤独自待在这牢中,尚书符令与牢中锁匙——自然也在。”这是荣宗柟,交代一行五人如何借建平帝印信混入刑部大牢。


    二人都说得平静无波,**龄的心却一阵阵绷起。


    她久在朝堂,顷刻便在几句话中瞥见横荡过宫廷与朝堂的滔天巨浪。


    偷盗印信、伪诏入刑部大牢,更不论狸猫换太子、将荣龄劫出…这一通的牵扯,实在太大!


    只是——


    “刑部尚书为何…”为何会无故消失,他是在…帮他们?


    荣宗柟便解释,“他与瞿氏有旧。但兹事体大,他也怕担待不起,因而只愿给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论是否有人察觉,你又能否逃出生天…他一概不管。”


    荣龄点头,喉头因过度的紧张连连吞下唾沫。


    “待出了刑部大牢,”玉鸣柯紧握荣龄的手,滚烫热意阵阵袭来——她当真伤风了?“你一径往武阳门去,城门都打点了。因怕在城中集结惹人耳目,你带回的缁衣卫便在城外三里的春波亭相候。”


    明明不该走神的,可此刻的荣龄忍不住垂下眼睫,偷偷望向玉鸣柯紧握自己的手。


    那双手,洁白如玉,柔若凝脂。儿时的荣龄最喜枕着它,嗅着母亲指尖特有的香气入睡。可自玉鸣柯入宫,母女二人交恶,她便再未触碰这双手。


    今夜生死存亡,她为何要来?


    明明她在宫中过得很好,有情深义重的帝王、玉雪可爱的幼女。


    她大可将自己忘了,安稳过世人艳羡的日子。


    她这样,自己如何再恨她…


    荣龄的喉头堵得厉害,眼眶也热起来。


    快速穿越几层牢房,待大牢外守门的狱卒验过人数与符令,清新的空气久违地围绕荣龄周身。


    四月初,春已暮。


    便是北地的大都也多一分潮湿的暖意,虽是夜里,荣龄却有一丝错觉,仿佛头顶深黑的并非天穹,而是层层密密的树荫,织出浓绿的华盖。


    她有些贪婪地嗅着这仿若经年未闻、独属于人间的气息。


    领头的荣宗柟却体会不到荣龄的这番感慨。


    他紧盯着四周,将荣龄匆匆推入马车,“出武阳门后一路南行,莫作停留。文林与阿卯陪着你,加上春波亭中的缁衣卫,一路当无虞。便是父皇气很了,发出八百里加急的敕令,你们快马加鞭,那敕令也无法在你到达南漳前追上。到了南漳,你便平安了。”


    万文林与阿卯分坐于车辕,眼见的就要扬鞭。


    荣龄心中震撼,未料到荣宗柟会为她筹谋至此。


    可她是逃回南漳一切太平了,那他与玉鸣柯怎么办?即便是嫡子与爱人,建平帝也不会容忍他们如此犯上。


    荣宗柟读懂她的担忧,却淡淡一笑。


    “大不了,不做这个太子了,谁愿当谁当。”他替荣龄阖上车门,语气是这些年难得的轻松,轻松得比暮春的夜风还要潇洒三分。


    荣龄隔着车窗望他,眼眶是湿润的红。


    荣宗柟替她擦去一边的泪,“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我,我总归是哥哥,也当为你遮一次风、挡一回雨的。你可是鬼见愁的南漳郡主,别哭,也别担心。”


    临了仍有些放心不下,絮絮交代道:“回南漳后,尽快收复前元。只是父皇气恼,辎重粮草或许会缺一些。你自个顶一顶,孤也会想法子私下为你筹措。”


    “待拿了军功,捧上王叔的旧物冲父皇好好哭一哭,他心一软,一切便揭过了。”


    至于荣龄正在追查的扶风岭一事…


    荣宗柟不知道真相如何,也不知建平帝在其中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可——


    “阿木尔,前尘往事…没有什么比当下活着,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交代完这些,他终于退开几步。


    对玉鸣柯道:“玉母妃,阿木尔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孤去一旁候着,你与她说几句。”


    荣龄半个身子扑出车窗,紧握住她的手。


    玉鸣柯的另一只手轻柔抚过她的眉梢的胭脂痣。


    “一晃八年,你都这样大了。”她的眼中也落下两行清泪,“阿木尔,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当年的事…既伤了你父王,也伤了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可阿木尔,我希望你记得狻猊的话,没有人比你的性命、比你快意活着更重要,即便他是荣信,是衡臣,是这世上的任何人。”


    荣龄的眼泪擦了又落,玉鸣柯便不厌其烦地替她擦去、再擦去,“你是比谁都骄傲的女郎,不要再为任何人哭。还有——”


    她摒下哽咽,踮起脚贴在荣龄耳旁,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此去关山万里,阿木尔,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


    回南漳自立也好,自此消失于世间,做个山水间徜徉、市井里偷闲的寻常人也罢,只要荣龄愿意,一切皆可。


    只不必回头,不必重将南境的枷锁扛在肩头。


    像是一道巨雷劈在胸口,荣龄一时心神皆颤,怔愣着说不出话。


    玉鸣柯最后一次为她擦去眼泪,“南漳三卫从来不是你的责任,母妃——”八年来她第一次这样自称,“母妃只希望我的阿木尔,过得快活。”


    荣龄再忍不住,已被擦干的泪似决堤洪水涌下,一径冲溃母女间八年的怨怼与隔阂。


    “母妃,母妃…”她不住地唤,像是要将这八年的思念与委屈倾泻于简短的二字。


    玉鸣柯将她强行推入车中,阖下车窗,“走吧,走吧,快走!”


    万文林与阿卯齐齐低喝,马车踏上大都空无一人的街道,启程远行。


    月色晦暗,只浅浅月影透过窗棂,落入狭窄的车厢。


    荣龄抬手,菲薄的月光落在手心,将掌中细纹照得一览无余。


    小时候,她曾听侍女闲话,道是最上头的纹路代表姻缘,当中截断或是错开便不好。


    她细细看了自己的掌心,没一会便“哇”地哭出来。


    侍女们不知哪里惹了小祖宗不快,忙心肝宝贝地将她抱起来哄。


    只是始终哄不好。


    直到玉鸣柯赶来,荣龄终于颠七倒八地哭诉——


    原来,小郡主听了侍女的话,又瞧见自己手中的姻缘纹路当中断开,一时便难以接受。


    一屋子人啼笑皆非,玉鸣柯一点她白润的额头,“你才几岁,竟操心起自个的姻缘?也不怕你父王听了又吃味。”


    南漳王荣信爱女如命,最听不得女儿长大总要嫁人这些话。


    若叫他晓得荣龄小小年纪已在忧心自个的姻缘,他定气得觉也睡不安稳。


    玉鸣柯握住荣龄的小手,指尖轻落在姻缘纹的断点,“瞧,只稍稍断开了一些,往后便又续上,”指尖顺着接续的纹路一直划到食指下方,“母妃瞧着,阿木尔的姻缘上佳,长大了定能遇上情投意合、恩爱无疑的夫婿。”


    情投意合、恩爱无疑吗?


    荣龄的指尖也落到姻缘纹路的断点。


    或许,那时的母妃只是安慰她,而小侍女的闲话才是对的。


    轻轻叹气,再收起手,月光便不再落在掌心,那些错综又神秘的纹路再度隐入黑暗中。


    马车已行出一些,离刑部大牢约两条街时,迎面遇上另两辆马车。


    听那嘈杂的马蹄,像是…四驾马车?


    大都用得起四驾马车的绝非寻常人家。若一时认出自己,坏了南逃大计便糟了。


    荣龄一瞬间收起心神,伏下·身,透过门扇的缝隙往外瞧。


    领头的果真是四驾马车,车上徽记是…陆?


    陆长白的马车?


    他夤


    夜出门为的何事?莫非是去刑部大牢?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


    他是自个忽有要事,还是…察觉到今夜风声?


    赶车的万文林也认出陆家徽记,他微垂着头,忙将马车赶至一旁让道。


    陆家的车夫许是早已习惯寻常马车的相让,见行道已让出来,他一抖缰绳,又趾高气扬地向前而去。


    倒是跟在其后的一辆单驾马车迟疑一会。


    车中人忽问道:“刘五,方才那赶车之人,你可觉眼熟?”


    刘五哪注意过那避在一旁的马车。


    “二爷,你说谁?”


    刘昶仍维持着推开车窗的动作。


    今夜他本随陆大人外出办事,因拖的时间长,实在有些疲累。因而两辆马车相会时,他便推起支摘窗醒神。


    便是那相会的一瞬间,他忽觉避在一旁的车夫有些眼熟。那人低垂着脸,大半面孔罩在黑暗中。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答案,两车交会而过,那有些眼熟的车夫驾了马车继续南行。


    刘五见陆家马车已行远,忙加了几鞭,“二爷,你莫不是困昏了见谁都眼熟吧?”


    车厢中像是叫他说中了,一时再没有话。


    刘五便加紧喝马,想尽快赶上陆府马车,交差回家。


    但没走出多远,车厢中的刘昶忽高声道:“我想起来了,他是万文林,是郡主行前的第一干将!”


    刘昶连声唤道:“刘五,掉头!掉头!喊陆家马车也掉头!怕是出事了!”


    刘五却道:“二爷,陆家马车却已转过弯,没影了!”


    本来嘛,人家是四驾,自个手中的只单驾,二爷这一时吩咐快一时吩咐慢的,如何能紧跟着?


    刘昶狠狠一拍门扇,“不管了,咱们掉头,快跟上那辆南行的马车!”


    刘五认命地“唉”一句,掉了头又往来时方向驶去。


    将至武阳门,刘昶只觉心中的猜测愈发接近真相——若这马车中真是…若自个识破他们的诡计,将郡主拦在武阳门前…


    他的功劳该何等丰伟?


    他的心跳鼓噪如雷,十指也兴奋地发胀。


    郎中、道台、侍郎、尚书…恍惚间,他甚至遥望见几十年后,自己登阁拜相,成为那人上人的一人!


    刘昶滚动喉结,湿润因紧张有些哽塞的嗓子。


    然下一瞬,正当他欲喊破车中人许是荣龄郡主,武阳门守将快快拦下那辆马车时,那马车轻轻灵灵一拐,驶入武阳门内东西走向的岔道。


    刘昶一愣,难道是他猜错了?


    但事已至此他又不甘心,于是命刘五再度跟上。


    左穿右行,直到驶入一个死胡同巷,刘昶忽然大悟——他中计了!


    那辆马车定是早就察觉自个跟上来,这才弃了原先的路线,将自己引入这瓮中捉拿。


    刘昶又急又怕,忙命刘五赶紧掉头,那辆他们紧追不舍的马车倏忽出现在身后——正正好堵在死胡同的入口处。


    已是进退维谷。


    刘昶猛地推开车门,欲弃车而逃。


    却有一人凌空飞来一把匕首,贴着耳朵直插入车厢壁。刘昶尖叫一声,不敢再动。


    一人自胡同口落车,“铿”地拔出长刀,仿若阎罗逼近。


    “万文林,你是万文林…”刘昶看清那人的脸,喃喃道。


    万文林一刀解决刘五,再将淌着血的镔铁刀横在刘昶颈间,“倒是有些眼力。”


    血腥味冲入鼻腔,刘昶几欲作呕。


    只是挣扎的一瞬间,锋利刀刃划破皮肤,尖锐的疼痛让他突然清醒——不,他还不能死,他也不会死!


    “你不能杀我,你妹妹在我手中!”


    “文林且慢,文秀在他手中!”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镔铁刀一慢,刘昶头顶心的冷汗正巧跌下,“啪”地落在冰寒如霜的刀面。


    意识到自个在虎口保下一命,刘昶忽觉一股从未有过的畅意横行肺腑间——看,他已有足够能力自保,万文林不能拿他如何,便是荣龄,也不能!


    他刘昶的命,够硬!


    黯淡月色中,那张他曾肖想过的脸出现在眼前。


    从未有人知道,自她陪同张廷瑜现身宛平,自她时时刻刻将那与自己同样出身微贱的张衡臣镌在眼中,记在心中,她便成为自己心中关于眷侣、关于河畔伊人最高的幻象。


    真可惜,她只看得到张廷瑜,却从不正眼看他。


    “文秀呢?”荣龄问。


    刘昶“嗬嗬”笑,笑中是毫不遮掩的欲望,“郡主能为了一个万文秀指认张廷瑜,或许也愿为她随下官回府?”


    “下官定比那张衡臣更…”


    话未说完,一刀拍过。


    万文林一脸厌恶地垂眸,“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


    荣龄并未因此动气。


    刘昶何时对她生了这心思,又为何生出,她并不关心。


    她只想救出万文秀。


    “喂他吃‘绯红’。”荣龄冷静吩咐。


    下一刻,一粒艳红如血的药丸硬塞入刘昶口中。万文林似捋鹅颈一般捋过他的胸颈,便是刘昶再挣扎,药丸也已入腹。


    “刘状元,绯红是南漳三卫刑讯时惯用的,一炷香呕血,一个时辰命陨,你可要赌一赌?”


    停一瞬,荣龄再度问,“万文秀究竟在哪?”


    刘昶像是不置信地望着她,“郡主…”


    荣龄目光森然,“你看来是不信了。但我劝你一句…”


    唇畔浮出冷笑,“你怕是见惯我对张廷瑜予取予求,但他那时是我夫君,我自然处处襄助于他。可刘状元,我之于你,从来无情义,因而也绝非良善之人。”


    刘昶的眼中渐渐灰下。


    许久,他低语道:“她在我家中。”


    万文林与荣龄对视一眼,“郡主,你与阿卯先行,我去找文秀。”


    荣龄知道今夜的轻重。


    无数人冒了殒命的风险将她救出,她决不能陷在大都城中。


    “好,我们先行,你救出文秀后即刻赶来。”荣龄吩咐。


    “文林,万事小心,我们一道来的大都,也要一起回南漳。”


    万文林擒住刘昶,再深深看荣龄一眼,“属下还要继续护卫郡主,定不会出事。”


    马车再次驶向武阳门。


    因荣宗柟的提前打点,守将很快放行。待至春波亭,几十缁衣卫勒马相迎,荣龄弃车上马,在夜色中迅疾南行。


    熟悉的景物快速后退,退至她强行遗忘的角落。


    母妃虽说不必回头,但荣龄仍伏在白山背上,回望仍在沉睡的大梁国都。


    正是丑时,一日中天光最晦暗的时刻。


    整座城池若蛰伏的巨兽,瞧着温和而无害。


    可便是在这里,荣龄几乎失去所有。


    半年前,她与人相偕而归,以为是青春作伴好还乡,道是无情还有情。


    那时的她想,她总在大都失去,失去父亲,失去母亲,失去自小交好的二哥哥,失去许多真心真意。


    但这番或许不同。


    可到终了,她接连失去帝王的信任,失去南漳府的威信,更失去…


    那看似花团锦簇,天定的情缘…


    她再马背上阖眼,再用力转回头,只笃定望向前行的南方。


    有道是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


    是不必回头了。


    她定要回到南漳,将这些快意的、痛苦的,得到的、失去的,通通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大都这一段就结束啦,接下来回南漳大决战,基本就大结局了!


    and解释一下刘状元扭曲的心理,他其实不是真的喜欢郡主,他只是真的很想要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很能打,但又对他情深义重的贵女。


    是的,他真的很嫉妒张大人。


    至于目前叛变的张大人…不能剧透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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