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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缘起(二)


    到了淝河边的水市,张廷瑜先带阿木尔与墨池先生去昨日的包子铺,店家刚递来三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墨池先生已自然而然地付了银子。


    张廷瑜取出自己的一吊钱,犹豫道:“墨池先生,昨日我已答应南小姐,要请她吃包子的。”


    话中的南小姐已攀着墨池的胳膊,夺过一只包子,“唔,真香。”她咬下一大口,鼻子尖都沾了油花,“万叔叔,阿蒙哥哥要请我吃包子的。”


    张廷瑜瞧她馋猫一般的样子,心道这会晓得是阿蒙哥哥了,别是转过眼又问一句“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他这头正腹诽,那头的万墨池略一想,“行,这包子就当你请阿木尔了。”他收回手中的银子。


    张廷瑜如愿作了回东,可那之后,不论阿木尔嚷着要买什么,万墨池都不叫他再付钱。张廷瑜尝尽人情,自然看出万墨池在避忌什么、维护什么。


    他心中虽有自尊作祟的失意,但更多的,是感激。


    于是,张廷瑜更下定决心,在南先生一行暂住庐阳的日子中,定要待他们好。


    只是其中的阿木尔是个混不吝的。


    稍一错眼,这小混球不是跑去买下一蒸笼的米糕,转头将那又烫又沉的一兜扔给张廷瑜,嘴中还信誓旦旦“带回去给阿爹钓鱼”,便是与吹寸金的老伙计比试,谁知她小小年纪,气息比几十年的老


    匠人还绵长,万墨池一面得意解释“这丫头自小跟我习武”,一面大手一挥,买下老伙计因比试吹坏的一案寸金。


    张廷瑜旁观、再旁观,终于确信这一小一大,一个年纪小瞎胡闹,一个只会惯孩子跟着起哄。


    当阿木尔又跑去买下一整筐的河鱼时,他拽住小丫头的胳膊,“不能再买了,吃不下。”


    阿木尔眨了眨葡萄般的杏眼,“为何会吃不下,我吃鱼。”


    张廷瑜指了指她的小肚子,“就你这肚量,最多能吃下半条。”他对终于宰了个大聪明,因而一脸喜色的渔农道,“不要整筐,只需一条。”


    渔农一下便泄了气。


    阿木尔却像知道了个惊天的秘密,大惊小怪地与万墨池分享:“万叔叔,阿木尔吃不了一筐,只能吃下半条鱼!”


    万墨池一时看她,一时又看一旁有些惴惴的张廷瑜。


    郡主金尊玉贵,别说一筐鱼,便是一整条水市,只需能叫她高兴,王爷定会眼不眨地买下。


    但这少年,明明不需他付钱,明明他也怕说出这话显得没见过世面,许会惹阿木尔与万墨池不快,但他还是勇敢开口——出于一种朴素的正义与节俭。


    张家虽清贫,倒将小子养得不错。


    万墨池蹲下,拉住两个小人的手,“阿蒙哥哥说得对,阿木尔还小,吃不下许多鱼,我们只买两条,你一条、阿蒙哥哥一条,可好?”


    阿木尔连忙摇头,“万叔叔,我只能吃半条,我们买一条和半条。”


    童稚的话惹来周围一圈人哄笑。


    因这出买鱼的插曲,万墨池将看管阿木尔的职责移交给了张廷瑜。他老人家则悠哉悠哉,只跟着偶尔付一回钱。


    快至午间,水市收市。阿木尔自远处跑回,像支凌空射来的羽箭,狠狠撞在张廷瑜腰间。


    “要抱。”


    她一上午奔来跑去,没个闲下的时候,这会也确该累了。


    只是张廷瑜虽处事持重,终归只有六岁。阿木尔比他小一些,但叫人精心养得如一只实心的糯米团子,他用尽全力抱起,可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


    万墨池接过阿木尔,逗她“若到了豆蔻年纪还是这般白胖,当心嫁不出去。”


    年仅四岁的小丫头不懂嫁娶之事,只跟着学舌,“哈哈,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咯!”


    张廷瑜身上骤然没了沉重的负累,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待听到万墨池与阿木尔的打趣,他心中忽生出个没头没尾的主意——等他长大便能抱得动,阿木尔若嫁不出去,便嫁给他好了。


    兴尽归家,小丫头已在万墨池的怀中睡去。南先生请的仆妇接过,抱她去榻上安睡。


    张廷瑜本打算回一进院,南先生忽叫住他,“廷瑜,你也姓张,我想问问你可认识张芜英张先生一家?”


    张廷瑜狠狠一愣,“南先生要找…找我爹?”


    这下轮到南先生一怔。


    “张芜英是你爹?”他的目光柔下来,莫名地又有些感伤,“好孩子,带我去见你母亲,你父亲…有信给你们。”


    约过一个时辰,张廷瑜罕见地没有在家中温书。


    他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两脚空悬,脚下便是淝河的一支支流。


    望着静水深流的河水,他的心中又浮出方才南先生带回的消息——我与属下在南漳迷路,幸得张先生指点,才走出迷瘴。但张先生未与我们一同出来,他只交托一只包裹,让我送给家中妻儿。


    包裹中是一封绝笔信与一本手札。


    程韫丹强撑着一丝希冀,眼中却已落下泪,“可南先生,或许他…他自个又走出那迷瘴了?”


    南先生低低一叹,“迷瘴的出口在高处,我在那里瞧见,一人带着元兵将张先生逼至崖边。张先生宁死不屈,纵身跳入澜沧水中。”


    澜沧水,最是汹涌湍急,善水者都难生还,更不论张芜英…不会水。


    程韫丹手中一松,绝笔信如枯叶飘然而落。


    张廷瑜心中像冬日冻僵的手,木木的,既无疼痛,也不知愤怒、仇恨。


    送南先生出门时,南先生扶着他单薄的肩,温和问道:“阿蒙,可还有要问我的?”


    张廷瑜看向木桶中养的河鱼——是上午阿木尔买回的,他一条,她也一条。河鱼摆尾悠然游过,浑然不知今日或是它的死期。


    “南先生,”他收回视线,“父亲可有受伤,澜沧江的水…冷不冷?”


    南先生回忆答道:“他身上有些伤。至于澜沧江…它由雪水融化,自然是冷的。但澜沧江明澈澄净,当不玷污你父亲的一身傲骨。”


    他点点头。


    自回忆中收神,张廷瑜定定望向脚下的河水。


    忽然,他撑手跳下石凳,猛地落入淝河的支流中。冬日水浅,只到他的大腿中央,但是真冷啊,冷得让人不住颤抖,冷得刺入骨髓。


    由寒意而生的疼痛终于撼动自方才便已僵冷的心。那疼痛犹如凌迟的快刀,将他的心割出几千几万片。


    书中曾说的锥心之痛,他体会到了。


    只是南先生说,澜沧江水由雪水融化,它定更冷、冷得父亲即便死去也再难安息。


    张廷瑜在河水中站直身子,静静望向延伸的水面——这些年,父亲一直在追查南漳的一处深山,可他究竟查出什么,引来元兵痛下杀手?


    年仅六岁的小少年紧捏拳头,像是下定一个经年的决心。


    又翌日,张廷瑜照常去学堂念书,又去码头帮工,只是回来时,浆洗得发旧的衣衫上一片尘土。


    有个与他一直不对付的同窗出言不逊,嘲讽张芜英沽名钓誉,得罪光一竿大人,惹得张廷瑜明明也是名门出身,却只能替人看门、记账。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张廷瑜本不想在意。可昨日刚听闻父亲葬身澜沧江的死讯,一股锋利的愤怒自心中顶上,怎也压不下去。


    难得的,他与那人打作一团,各吃对方许多拳脚。


    因怕程韫丹瞧出伤痕,再度忧心,张廷瑜彷徨在外、不敢回家。


    正犹豫间,有人拦住他,第三回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我家门外?”


    张廷瑜回神,又是那脸盲的小丫头。


    “阿木尔,我是阿蒙哥哥。”他好脾气道。


    “原来是阿蒙哥哥。”阿木尔晃晃脑袋,又冲另一边招手,“阿爹,是阿蒙哥哥,我又不认识他了。”


    南先生一点她白润的额头,“阿蒙昨日才领你去水市玩半天,怎能又忘了?”


    阿木尔略想了会,攀住张廷瑜的胳膊道:“阿蒙哥哥,你再说一遍。”


    张廷瑜愣住,“说…说什么?”


    阿木尔抬首望他,神情难得认真,“嗯…再说一句。”


    “再说一句什么?”


    她不答,又闭上眼像在记住什么。


    不一会,圆而清的杏眼睁开,湛然生光,“阿爹,我记住了!”阿木尔对南先生道。


    南先生颔首,“那便好。”


    等等,又记住了什么,这父女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阿木尔像是看懂他满头的疑问,嘻嘻解释道:“我记住了你的声音呀。”


    还能这样?


    不知为何,伴随这句“我记住了你的声音”,张廷瑜自昨日便阴郁的心情敞入一丝光亮。


    南先生许是瞧出他的进退维谷。可他未戳破,只是带着张廷瑜与阿木尔一道回府。


    仆妇替阿木尔洗手、净面的同时,也像是顺手一般,将张廷瑜也收拾一通。


    见还有伤口,仆妇也未大惊小怪,只带他去了屋中,又取来消肿祛瘀的药膏,“你们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再稳重也是猴儿,整日不是这里皴了,便是那里伤了。”


    说话间,另一只小猴儿溜进来,“阿蒙哥哥为何躲起来?”


    仆妇正揭了张廷瑜的衣裳上药,闻言忙拦住,“小姐是姑娘家,怎能偷看脱了衣裳的男子?”


    阿木尔尚不懂男女之防,只觉二人背着她,定在偷吃糕点,“你们坏,阿木尔不同你们好了!”转头气呼呼地跑开。


    因这一句话,张廷瑜上完药便匆匆寻她。


    这时的小丫头正蹲在墙角,忙着给一队蚂蚁制造路障。


    张廷瑜递过一根树枝,陪着小心,“阿木尔,可不可以不生气,不要不跟我好?”


    小丫头接过树枝,摆在蚂蚁前行的路上。因这道阻碍,蚂蚁原地转了几圈,只能绕路。


    她自觉胜过那堆忙碌的小小生灵,快活得连连击掌。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阿木尔疑惑道,又攀住张廷瑜的脖子,乐得人畜无害,“阿木尔和阿蒙哥哥天下第一好!”


    张廷瑜虽觉无奈——这小丫头不仅脸盲,还是个不记事的。可伴随这道腹诽,他的的心仍莫名安定下来。


    与阿木尔相关的记忆偶因小丫头天马行空的鬼精灵出


    现意外,可结局总峰回路转,是轻松、愉悦的。


    变故生在腊月月中。


    那日,张廷瑜在学堂听到传闻,道元军与梁军对垒于鄂州,元军将要不敌,于是动了歪心思要对梁军主帅荣信下手。


    散学路上,同窗冯晋攀住他的肩,神秘道:“我伯父不是在大都嘛,他给我爹来信,说王爷本在府中养伤,但不知为何微服来了庐阳。这消息叫不长眼的传得沸沸扬扬,元军探子怕是也要往庐阳而来。”


    他口中的伯父正是别院的主人,那位常年在大都的豪商。


    张廷瑜并不关心战功彪炳的南漳王爷,但想着要与南先生说一句——阿木尔总在外头玩耍,若元军探子前来定要惹得满城风雨,她个小丫头别撞上。


    二人沿着散学归家常走的路径,拐入一条幽静的巷道。


    这巷叫作青鲤巷,窄得很,仅余两个小童并肩而行。因而当另一头行来脚步匆匆的三人时,巷子显得更狭小了。


    见那三人中一人抱了孩子,孩子身上搭了件衣裳,像是睡沉了用于挡风。张廷瑜与冯晋主动让路,二人紧紧贴在墙上,让出巷子的大部分空间。


    三人也未道谢,只脚步不停,匆忙甚至仓皇地行过。


    “奇怪,他们走得这样急,不怕颠醒孩子?”冯晋打量几人背影,有些疑惑道。


    张廷瑜没有回答,只也望着消失在青鲤巷尽头的身影,若有所思。


    “廷瑜?”冯晋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怎么了?”


    “不对!”张廷瑜忽然道,“是阿木尔!”


    “阿木尔,阿木尔是谁?”冯晋仍在迷糊。


    可张廷瑜已来不及回答。


    “冯晋,你快去三尺巷,去我家找一位南先生,告诉他阿木尔叫人带走,正往青鲤巷尽头的安平街去。我跟着那伙人,请南先生速速前来。”


    他匆匆交待一句,自个已跑着追上去。


    方才,与那三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无意瞥见一双小小的鞋。那鞋子用的缎面,绣形态各异的十朵山茶…


    蓦地,耳畔回荡一句童稚的话音——


    “阿蒙哥哥,母…阿娘送我一双鞋,上面有十朵山茶,可漂亮了!明日我穿给你瞧呀!”


    十朵山茶…


    张廷瑜的眼神愈来愈冷,也愈来愈利。


    他来不及想究竟何人带走阿木尔,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定要将那小丫头平安带回!


    那三人十分警觉,再三确认无人跟踪才自侧门进入一幢三重高楼。


    张廷瑜又在巷口望了眼侧门,紧接着绕至主街,抬头紧盯着楼上高悬的大匾——仙外仙。


    仙外仙,庐阳最为出名的花楼。


    张廷瑜一口细牙快要咬碎,他们竟将阿木尔带来仙外仙!她才四岁!


    可眼下不是愤怒的时候,阿木尔在楼中,多一时便多一分风险。他来不及再等南先生寻来,决定自个先想法子救出阿木尔!


    稳了稳心神,张廷瑜急匆匆跑向门口迎宾的两位龟公。


    “不好了不好了,我爹是不是在楼里?我娘知道他在楼中,这会杀来了!”他攀住一位龟公的小臂,急得眼泪要落下。


    龟公疑惑打量眼前着青色文士衫的小童。


    “小公子是哪家的,怎知令尊在咱们楼中?”


    张廷瑜急归急,口齿仍伶俐,“我爹叫冯璋,我是他儿子冯晋。你快带我去找我爹,再晚些我娘杀来就来不及了!”


    冯璋?倒确是楼中常客,这会也正在楼中。而他的夫人在城中出了名的泼辣,若真在仙外仙闹起来,便不好了。


    龟公心中已信了八分。


    “小公子,你随我来!”


    张廷瑜紧随龟公进入雕梁画栋的仙外仙,心中不住对冯璋与冯晋父子说对不住——冯家家中的情形自然由管不住嘴的冯晋在闲聊时告知。


    待在一间充斥着靡靡香气的房中找见冯璋,张廷瑜在他疑惑问出“小子你谁啊?”前,忙蹦着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冯叔叔,是冯晋让我来的,他在那头拉住婶婶,你快走。”


    他身上穿着与冯晋同个学堂的文士衫,冯璋色令智昏间也真信了。


    匆匆收好行装,当龟公带着几人要自正门走时,张廷瑜适时问道:“可有侧门,我娘若自正门来,怕要撞个脸对脸。”


    龟公也恍然,“对,对,冯爷随小的去侧门吧。”


    终于,经历一番谋划,张廷瑜自楼里到达那三人掳走阿木尔的侧门区域。


    趁冯璋与龟公不注意,他侧身一闪,躲入较前头安静许多的月亮门中。


    月亮门外是个小院,盖了几间仅一重的平房。


    借比他还高的灌木丛遮掩,张廷瑜愈走愈深,行到一处有二人守门的房前。


    这时,有人自房中走出。


    “这丫头真是南漳王的女儿?咱们既捉了她,梁军在鄂州退兵一事不当手到擒来?”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却叹道:“虽捉到人,可如今,咱们与那丫头都出不去,怎能逼迫梁军退兵?可恨荣信小儿太过警觉,咱们甫一得手,他竟一气将四城门俱封了!”


    等等,南漳王荣信…他的女儿?


    张廷瑜一愣,可房中的不是阿木尔吗?


    拿小丫头怎会是…


    下一息,他眼神凝住。


    是啊,阿木尔为何不能是…


    南先生并非自大都来的寻常梁人,而是南漳王荣信,阿木尔自然也不只是机灵又捣蛋的四岁小童,更是他的女儿,是…南漳郡主?


    这一发现令张廷瑜心中余震绵绵。


    但很快,伴随二人絮叨着离去,另一个浓妆女子的到来引回他的注意。


    那女子端了一只方盘,上有一盘糕点,一盏甜汤。


    守卫问女子,“也未到晚食,你要喂她吃什么?”


    女子道:“林先生抱怨那丫头鬼机灵,又自小习武、力气奇大。方才刚醒来,他们一个没看住,差点叫人跑了。不若给她喂点药,睡过去便安分了。”


    守卫点头,开门让那女子进去。


    张廷瑜心中愠气四溢。难怪在青鲤巷擦肩而过时,阿木尔伏在一人肩头,像是沉睡已深。


    竟是药!


    这群杀千刀的!


    他恨不能立刻闯入房中,将那女子灌下十碗八碗迷药,将她狠狠捆了,丢入淝河喂鱼…


    可他不能。


    眼下他暗,他们明。他弱,他们强。


    他不能强攻,只可智取。


    张廷瑜抑住满心焦急,快速打量四周。


    仙外仙前临淝河,后贴一条淝河的支流。这条支流较张廷瑜家旁的宽阔许多,虽不能行货船,但通客舟。


    客舟…


    他心中生出个主意。


    自正门闯入实乃下下策,张廷瑜猫腰窜到院墙,借墙边的水缸攀至墙头。


    院墙紧贴房子后墙,他未费什么力,就来到临河的一处高窗,透过那窗,张廷瑜终于确切见到阿木尔——此时的她正与浓妆女子缠斗一处。


    小丫头虽只四岁,可确若女子说的“自小习武、力大无穷”,一时竟未落下风。张廷瑜一愣,心道不愧是翻墙捣蛋无所不能的阿木尔。


    但她终归年纪小,气力不能持续。


    眼见的要叫女子强灌下迷药,张廷瑜忙自高窗跳入,又抓过一只铜瓶,狠狠砸在女子枕骨处。


    那女子不置信地回头瞧,接着脚下一软,瘫到地上。


    张廷瑜来不及放回铜瓶,便一把扑至同样惊得目瞪口呆的阿木尔面前,紧握住那双又软又烫的小手,“阿木尔,继续哭。”


    小丫头吓得打出一个哭嗝,第四回问道:“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糟了,忘了这丫头十个十足的脸盲。


    眼下情急心焦,她定也顾不上辨认自己的声音。


    想了想,自怀中取出一截点心,“你别怕。我给你吃寸金。你尝尝,很甜。”


    阿木尔止不住眼泪,“我不吃,我不认识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点心。”


    张廷瑜拉着她的手,郑重解释:“阿木尔,我是阿蒙哥哥,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御马桥,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额上。昨日在家中,你攀上墙头,问我要院中晾晒的萝卜丝品尝。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荣龄打着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记。


    下一瞬,她扑过来,滚烫的小身子撞上张廷瑜。


    幸而张廷瑜有先见之明,一把捂上她的嘴,才将那一句“阿蒙哥哥,你总算来了,我好怕!阿木尔好怕”捂在嘴中。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张廷瑜让她一面假哭,装作仍与那女子缠斗不休,一面则随自己攀上高窗。


    高窗下正是院墙,而墙外是悠悠的淝河支流。


    瞧准一艘客船行近,张廷瑜紧抱住阿木尔,“怕吗?”他问。


    小


    丫头眼中还擒着泪,嘴里却铿锵道:“我不怕,有阿蒙哥哥在。”


    正是这一句“有阿蒙哥哥在”,张廷瑜心中升起无穷勇气与热血。


    客船快至墙下,他倒念“三、二、一”,接着紧搂阿木尔,一把跳到客船中。


    客船不大,二人自高处落下荡起巨大的起伏。船主忙自舱中出来瞧,“小鬼,你们是谁?”


    恰在这时,高窗也探出人影,“他们在船上,快追!”


    张廷瑜心中一紧。


    糟糕,定是他们离得远了,房中动静变小,守卫才进门查探,发现他们已逃走。


    仙外仙有一小门通往淝河支流,元军探子们搬出小舟,眼见的要下水追来。


    张廷瑜心一横,求道:“恩公,仙外仙见我妹妹玉雪可爱,竟趁家中不注意掳走她。可我妹妹才…才四岁。求恩公救我妹妹,父亲定会重金酬谢。”


    他一记一记用力地磕头,不一会就额心沁血。


    一边是凶神恶煞追来的恶仆,一边是苦苦哀求的无辜兄妹,船主牙一咬,“小公子,你快抱紧你妹妹。我带你们去衙门,定让知府大人断个清白!”


    这恰合张廷瑜心意——荣信既能关闭城门,定已对府州表露身份,此时若找到知府,定能寻见荣信!


    “全赖恩公!”


    长篙撑舟,令客船在支流与淝河的交汇处转过急弯。张廷瑜眼前骤然开阔,几人已来到南淝河上。


    他在心中计算,庐阳府衙位于北淝河沿岸,距此地约两柱香的行程。


    但仙外仙追得凶,也不知船主能否在被追上前到达北淝河。


    他一面紧盯着追来的仙外仙小舟,一面焦急道:“恩公,他们愈来愈近了。”


    可船夫终究比不上那群练家子,眼瞧着小舟的船头快要挨到客舟船尾,那行元军探子即要强渡来抢人,一道啸响自高处传来。


    张廷瑜抬头,只见急速划过的白色残影。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伴随啸响与残影,小舟上的元军探子一一落水。


    张廷瑜猛地醒神,往不远处的御马桥望去。


    御马桥横卧南淝水,若一道青色的虹。而青虹之上,一人持弓傲立,像自苍冥而来的战神。


    “父王,父王阿木尔在这里!”船头的一个小小身影招着手,高嚷道——


    作者有话说:竟然还没写完!!


    但只有一个尾巴了,下一章会进入新情节~


    冯晋&冯璋:你清高、你了不起!!


    张大人:私密马赛…


    第92章 阳谋


    南先生及时赶到,救下淝河上奋力逃命的张廷瑜与阿木尔。他扶起少年,擦去少年一头一脸的尘汗,“好小子,我记住你了。”


    张廷瑜愣愣盯着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唤他。


    是该称呼一句南先生,还是…王爷?


    再回首,望向因惊惧而哭得一塌糊涂的小丫头——她恹恹靠在万默池肩头,手中揪一把虬结的须髯,小脑袋里不知想些什么。


    张廷瑜淡淡地落下一口气,神色并无劫后余生的欣喜。


    南先生一行没再逗留庐阳。


    离去那天早上,张廷瑜装来一只大包裹,里头是各色糕点、玩偶、花灯,还有专为阿木尔画的一本小人书。他将包裹拖去马车前,鼓起勇气道:“阿木尔,本和你约好一起看过年的烟火,可惜来不及了。这些都是你一向喜欢的,你带走吧。”


    南先生已在车中,他想了想,递过一枚刻有“南漳”二字的墨牌,“阿蒙,若至大都,可去崇釉胡同寻我,也可寻阿木尔。”


    张廷瑜虽未去过大都,可他已在书馆读了几年书,自然明白“南漳”二字代表谁。


    他心中最后一丝微渺的希望也偃下。


    “王…王爷,是南漳王爷?”


    荣信轻拍少年尚不宽厚的肩膀,“是,但也是阿木尔的父亲。”


    一旁的阿木尔年纪尚小,不懂二人打什么机锋。


    只因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也学荣信,递过一枚信物——是一只塑作恨天高模样的笔架山,“阿蒙哥哥来大都,定要寻阿木尔。”


    乍见那只笔架山,荣信有些吃惊,“这是开蒙时父王赠你的一套笔墨,你竟舍得割爱给阿蒙?”


    小丫头自小喜山茶,这套或绘有、或塑作山茶的用具是压箱底的宝贝,寻常人莫说赠与,连瞧都不让瞧。


    一脸稚气的小丫头理直气壮道:“可是,父王会再给我,许是比这更好。”


    荣信不住颔首。“不错,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儿,父王定给你最好的。”


    江南的一幅烟雨画卷随时间淡去,转眼已是一十七年后。


    张廷瑜取出怀中的笔洗,仍是塑作恨天高模样,色彩与图案却因经年黯淡许多,“王爷虽说会给你更好的,但在我心中,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荣龄接过,记忆中形状模糊的笔洗像是洗去时间的尘土与蛛网,忽地在视野中清晰起来,“怎会这么巧?”她喃喃道,“难怪你总说些奇怪的话,像是你我认识许久,我未深究,却竟然是真的…”


    她眼珠子一转,抬首促狭道:“那你记了这样久,可是那时就对我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张廷瑜失笑,“那时你几岁,我几岁?”他再老成,也不至于在六岁时,便对个四岁的小丫头情根深种。


    但到底何时有的心思?


    张廷瑜扪心自问,他也分不清具体的时间。


    只是回过神时,他人生全部的目标成了努力读书,去大都考取功名,接着带上满身荣耀,叩开崇釉胡同的大门。


    便是被白苏拉着,走遍庐阳的街巷时,他的眼前也总有个不老实走路,不是这儿蹦一下,便是在那儿攀上高处的小身影。他恍惚望着,甚至脱口而出一句“阿木尔”。


    那时候,张廷瑜终于意识到,那个脸盲的小丫头是他晦暗的童年中难得的光,是绝无利益交换、澄澈至极的光。


    夜过四更,荣龄伏在张廷瑜肩头,已沉沉睡去。


    张廷瑜却久久未阖眼。


    他垂落眼睫,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荣龄,像是要在黑暗中看清她的眉眼,又像是,为防他日忘却,要分毫不差地将她刻印在心中。


    那目光幽深、情长,却有夜色盖不住的哀伤。


    可惜这一切,荣龄并未见到。


    几在同时,城南长春观。


    密室中,一道白色身影狠狠扫落桌上杯盏。“荣龄,你为何事事与我争?”这人面上再不复悲悯众生的出尘、清冷,而是遍布狠戾、阴毒,“地位、封号、府邸…便是我一直以为的与他张衡臣的过往,你都要夺去…”


    “你不过仗着有个好父亲,可我已将他杀了,万箭穿心、死不瞑目,你还能得意几时?”


    过一会,她强自平复情绪,嗤道:“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不认命,生生自别人手中夺来的。你也不会例外。”


    更何况,你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你白白占据这些年,也是时候还回了。


    不多时,长春观送出两封密信。清白月色下,一张上头绘了莲花图样,另一张则绘了君子兰。


    信使一路往北,送入两处朱府高门。


    二月行到下旬,大都风云突变。


    罢朝半月后,建平帝未如期复朝。


    赵文越一行终于积攒足够的理由,浩浩荡荡来到乾清宫外。


    面对挡在门外的荣宗柟,老帅铿锵一跪,高声道:“陛下,陛下可能听见臣言语?陛下春秋鼎盛,怎医治月余不见起色?定是太医院听信小人,刻意拖延。此诚蛇蝎心肠、祸在千秋。求陛下接见,臣拳拳一颗忠心,定为陛下延请天下名医,不叫宵小得逞。”


    “宵小”本人荣宗柟气得面色发青,却仍坚定地挡在乾清宫外,口称圣谕——“朕躬安,尔等尽心办差,辅佐太子。”


    一同挡在乾清宫外的还有京北卫主将荀天擎。


    作为拱卫皇城的特殊兵力,京北卫不涉党争,只听命于帝王。因而,他虽命手下兵将牢牢守着乾清宫,可却走开一些,未与荣宗柟站在一处。


    但赵文越不这样想。


    老狐狸不满荀天擎的中立,他出宫立赴枢密院,连同枢密使谢冶以建平帝曾公开命荀天擎为凉州军副将为凭证,绕过圣旨,直接批下调令。


    次日,荀天擎兵权遭解,职务由京北卫副将牟青暂领,而牟青的母亲,姓赵。


    于是,世道倒了个儿,进不去乾清宫的成了太子荣宗柟。


    而唯一不变的,是建平帝依旧未露面。


    赵氏这一计在武,仗的是东宫手中缺兵力,用的阴谋。接下来这记却在文,且因文臣中仍有一半势力敬天法祖,尊嫡崇长,赵氏未用阴谋,而是阳谋。


    不知何时,民间有了“长春道欲行罗天大醮为陛下祈福,太子却力阻不肯”的传闻,待陆长白与刘昶将之带入小朝会,已是甚嚣尘上、民愤异常的架势。


    “这罗天大醮乃道家的最高仪轨,乞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臣记得,前元的丰泰年间,元景宗于狩猎时跌断脊骨,几无能治。彼时的太子殿下亲赴白云观,为元景宗主祭罗天大醮。仅七日时间,景总如枯木逢春,再续断骨,又活了许多年。如今白云观早已湮没,长春道却也算名门正宗。”


    礼部尚书沈道林驳道:“陆尚书何时信这阴阴诡诡?都道君王只敬天地、不事鬼神,若东宫真赴长春观主祭,可算作一国储君当了旁门小道的信徒?你莫提它是名门正宗,它可远不是国教,承不起储君的一跪。”


    正僵持间,新任的吏部郎中刘昶往前一步,“沈尚书说得有礼。”他出乎意料地先帮堂官陆长白的对头沈道林说话。


    沈道林刚要收一收怒气,这位昔日的状元郎忽问道:“可若太子殿下只以人子的身份前往,而非东宫?此举既全了孝道,也未多抬举那长春道。”


    这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下,沈道林口中一窒。


    陆长白则一捋长须,沉着嗓问道:“殿下久不能决,可是要学隋帝杨广?”


    隋帝杨广,穷兵黩武、弑父夺位。陆长白这一问,诛心极了。


    “放肆!”荣宗柟斥道。


    他虽不知长春道为何执着于为建平帝举行罗天大醮,可至少今日,他为堵上陆长白的毒嘴,堵上悠悠众口,只能先应下。


    “孤定静心诚意,为父皇主祭罗天大醮。”


    于是一文一武,几乎将荣宗柟逼上动弹不得的绝境。


    “罗天大醮,全部仪轨行完需七日。这七日,主祭者是沟通天道的唯一一人,为使大醮中只余清气,不染浊气,主祭者需独居高塔中,不可接触凡俗者。”东宫之中,沈道林向诸人进一步介绍这罗天大醮。


    “是以,太子哥哥要独自陷入长春观中…七日?”荣龄问道,而当咂摸“罗天”二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是。”沈道林答道,“三月一十日至三月十七日,殿下须在长春观中。”


    三月十七?


    这一特殊的日子几乎在瞬时提醒荣龄——


    尚在保州时,张廷瑜曾在贺方的衣物夹层中找见一页残纸,那残纸有一桃花徽记,烧得只余一角,剩下“三月十…”及半个“七”字。


    三月十七!


    由这一日期作引,荣龄往前漫溯,终于在离那不久的一段记忆中找到与“罗天”有关的痕迹。


    只是那时,她听成“罗田”,以为是南境下属的小城,还曾去信孟恩,让他关注其间动态。


    谁知不是“罗田”,而是“罗天大醮”的“罗天”。


    荣龄心中愈想愈寒。


    不论是罗天大醮还是大醮举办的时间,都是长春道,哦不,都由花间司在半年前便谋定。


    半年时间,他们究竟织出怎样繁密而阴毒的巨网,等着荣宗柟,等着她一一落网?


    她又想到因头疾莫名病重的建平帝——是啊,那他的病呢?可是他一贯信重的白龙子一手促成?


    “太子哥哥,不能…不能去。”待东宫众臣散去,荣龄拉住荣宗柟,“不能去。”


    处于风暴中心的荣宗柟却比荣龄想象得平静,“孤知道,”他道,“可阿木尔,自古东宫难做,说的是他既离皇帝最近,却也是世上最远一人。”


    荣宗柟望向北方,那里是建平帝的寝宫,乾清宫的方向。


    过一会,他叹道:“孤若不做这主祭,不论陛下醒来与否,孤都…”


    若建平帝不醒,赵氏尽可将皇帝的死归咎于荣宗柟的袖手,是他不愿行罗天大醮祈福,致使建平帝身死,一个不孝不义的东宫,如何在群狼环伺下登上皇位?


    而若建平帝醒来…


    荣宗柟不愿为他祈福,真正的心思是什么?是盼着他死,好早日继承皇位?


    而一个不再得皇帝信任的东宫,他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悲剧。


    因而赵氏由陆长白代行的这步,并非阴谋,而是阳谋。


    尽管已将他们的心思,将他们的欲望看得清楚分明,荣宗柟却仍只能沿着为他划好的路径,窝囊赴死。


    他站在门前,门外是碧瓦朱甍照夕辉,玉阶金锁夜迢迢。


    荣龄看着那道玉色的背影,前所未有地觉得透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调整了一版,加了一些细节嘿嘿


    第93章 苏昭明


    荣宗柟回头,瞧见荣龄面上未作伪的哀伤。


    他浮出一丝笑,安慰道:“孤自小便说过,你像王叔,至真至纯,不该生在皇家,当留在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祁连,在草地牧马、山巅猎鹰。”


    理了理衣袖,将其间褶皱抚平,“若…若孤侥幸赢下这局,定助你收复南境,往后你想去哪儿,都随你。”


    “更何况,这半个月是父皇与孤生生拖来的,孤并非坐以待毙,什么都未谋划。”


    荣龄收起戚容,重整神情问道:“所以太子哥哥,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了?你又是如何谋划的?”


    “父皇的病情…”荣宗柟叹一口气,走到厅中坐下。


    许久,他才道:“不大好。”


    荣龄心中微惊,缁衣卫虽查出建平帝头疾加重,可从未重到需用“不大好”来形容。


    略想一会,字斟句酌问:“当真是…寻常头疾吗?”


    荣宗柟仍摇头,“孤不知。”


    “那时是封笔前,因诸事忙碌,父皇偶觉头疼,以为是头疾犯了,当晚便召陈院正施针、煎药,样样未耽误。可——”


    往日有效的诊治并未奏效,头疾愈演愈烈,疼得荣邺整宿整宿睡不着。这才有除夕前夕百官献医,连祁郡王也来凑热闹的景象。


    可哪有那么多隐世的神医?


    太医院好不容易选出几个尚有些真才实学的医士,但待施治,却又疗效平平,未能缓解一二。直到白龙子入宫献药,那药虽不能根除头疾,却能让建平帝略得安眠,他这才有精神亲临烽火凌云会。


    但许是在西山围场受了寒,回到乾清宫后,建平帝当夜便高烧不退,醒醒睡睡,直到本该复朝那日,彻底没了意识。


    “如今太医院只能用汤药吊着父皇的性命,其余的,竟是束手无策。”荣宗柟无奈道,“也曾想过是毒,但父皇尚清醒时,苏领侍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任何可疑的。”


    一生强硬的开国君主露出一丝凄凉的笑,“许是朕这一生杀孽过重,气数到头了。”


    荣宗柟跪倒在地,连连求道:“父皇…父皇定还有法子,你莫自个失了生志。”


    荣邺难得慈善地看着面前的嫡长子,“狻猊,可有怨过父皇?怨父皇既立你为东宫,却又处处优待霸下…”


    荣宗柟一愣,“父皇为何说起这个?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怎会有怨恨?”


    荣邺虚弱地摇头,“怨也好,不怨也罢,父皇都已做了,这样问你,倒显得伪善。只是狻猊,父皇如今有些后悔,未给你留些兵力。阿木尔虽与你交好,但南漳三卫远在南境  ,帮不上…”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弱,“天擎,你要守好太子,守好朕,不要叫文越进来。朕自炼狱尸海中来,想来命硬,今日许也能…也能九死一生…”


    “原来,荀将军封锁乾清宫,是陛下的吩咐。”荣龄道。


    “是,只是父皇也没料到,当日将赵文越的一步棋,竟意外将住了自己。如今乾清宫已落入赵氏手中,父皇的处境…”荣宗柟不敢再想。


    荣龄忽想到让自己,也让蔺丞阳中招的香与茶,“会否是单用无毒,但合用却药性相克,成了毒药的二物?”


    “太医院也想到了,”荣宗柟再度摇头,“仍一无所获。”


    “难道还真有神不知、鬼不觉,连太医院都查不出的秘药?”荣龄有些不信,只觉他们定漏了关键,只是眼下陷在迷瘴中,看不清。


    “但我想着,赵氏虽占了乾清宫,当不敢对父皇做什么。”荣宗柟再度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眼神迷茫,“他是霸下的父亲,是一力提拔赵文越的君王。”


    荣龄倒不担心赵氏,而是…那疑似花间司莲花神主的白龙子——赵氏不敢的事,前元却求之不得。


    前元究竟与赵氏做了什么交易?


    “太子哥哥可有想过,那白龙子…”因怕牵扯出自个私查荣信战死一事,荣龄言辞小心,未问得太明。


    荣宗柟点头,“孤让东宫暗卫盯着了,她一出家人竟敢蹚争储的浑水,所谋定不小。”


    想过一会仍没个头绪,荣宗柟主动道:“罢了,先不说这事。至于罗天大醮,孤想着,圣上既是孤的父亲,也是满朝文武的君父。论‘孝道’,孤需遵着,他们便不需?”


    这倒是用阳谋对付阳谋。


    届时荣宗柟在塔中主祭,文武百官在塔外随祭…如此一来,长春观就不再是花间司与赵氏围守的铁桶一块,而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如此一来,他们能杀一个荣宗柟,却杀不了满朝文武、堵不住天下众口。


    荣龄眼中一亮,“不若也引一些大都百姓?”她再添一把火,“人愈多,水愈浑…”


    荣宗柟心中稍振,“不错,罗天大醮集万民愿力,自然不能只有些许官员,而需邀遍城中耆老、俊秀,叫天道阅尽世间至诚之心。”


    荣龄颔首,“这么些眼睛盯着,太子哥哥在塔中的前六日定能安然度过。而那六日里,也足够咱们将长春观翻个底朝天,查清他们欲如何下毒手。”


    话题又绕回第七日的生死之劫。


    荣宗柟眼中的光忽又黯下,他静了静,“阿木尔,若孤…你替孤求一求霸下,章氏无子,对他并无威胁,可遣其归家,以修士身份终其一生。”


    荣龄眼神一颤。


    荣宗柟与荣宗阙缠斗许多年,终于走到你死我活之际,最终的托付竟是一样的。


    而江稚鱼与章氏,总有一人会应二人口中的托付。


    窗外夕阳落下,映在琉璃瓦上,呈现一片辉煌却苍凉的耀目。


    回到清梧院,张廷瑜还未下衙,荣龄静静坐在房中,看初春的日影自西斜到消失不见。


    她沉思眼前的困境。


    自插手凉州军军务,命荀天擎为副将始,建平帝对赵文越的防备几写在明面上。他对赵氏并非没有疑心,也并非没有布置…


    更甚至,他虽对东宫事事制衡,却并无易储的打算。


    只可惜,他病的时机太过巧,这一手布置尚未发挥牵制边军的作用,反而乱了己方阵脚…


    也不知建平帝若醒来,会否气得吐血。


    不一会,红药来问:“郡主,是否再等一等张大人,还是这会便用餐了?”


    张廷瑜在那鬼见愁的刑部,下衙的时间向来不定。他也多次与荣龄道不用等他,自管自用餐便是。


    “便这会用吧。”荣龄道。


    很快,红药请荣龄移步花厅。


    刚在白檀木圆桌坐定,荣龄见桌上还搁了本书,便拿过来瞧。


    是她前些日子正读的前朝旧典,“红药,这书怎在花厅了?”她明明是在卧房看的。


    红药拿过书仔细一瞧,“哦,这本书…奴婢记得,今日早上张大人一面用早食,一面翻阅,一副手不释卷的模样。郡主,这书这样有意思吗?”


    红药翻过,“瞧,张大人还夹了一枚书签,显然是回来还要再读。”


    荣龄又接回来,那枚绘有兰草图样的书签正夹在《摄政亲王本纪》一章中。


    这书算是前元文人写的野史,并非如今的翰林院正在加紧编纂的《前元史》,因而其中用词、典故都尚待勘校。


    只是荣龄想着,花间司既是前元设立的情报机构,她多了解些前朝旧典,许是能查清其来龙去脉。可惜翰林院的《前元史》连个雏形尚无,她只能寻来这野史,了解个大概。


    不过,这书虽是野史,但《摄政亲王本纪》一章的章名倒也起得恰当。


    自然,末年的摄政王苏昭明并非帝王,本不该用“本纪”二字,只是他历愍宗、哀宗两朝,权势滔天,乃帝国的实际控制者。


    因而这旧典称一句“本纪”,既名副其实,也不乏斥其秉钧持轴、擅作威福之意。


    荣龄记事起,苏昭明已携哀宗南逃。她只在父王偶尔的言谈中听过这位摄政王的生平。


    传闻他乃前元几百年历史中唯一的异姓王。曾与尚为西梁的梁国相争,在十余年的时光里阻止西梁东进的步伐。也曾攻下若淖巴,剑指北境的苏尼特。更亲赴瓦底,与瓦底划定争议已久的国境。


    某种程度上,他是为守卫前元疆土、战功卓绝的英雄。


    可同时,他为独揽大权,不惜对愍、哀二帝的宫妃下毒,令其几要绝嗣;更穷奢极欲、大肆敛财,乃前元末年第一大蠹——荣龄眼下住的清梧院便是他为幼女建造,这满院的白檀木,怕是要搜罗天下才能集齐。


    红药取走书,又为荣龄布好菜。只是荣龄无甚胃口,草草吃过便捧着那本前朝旧典重读。


    书中写道——西梁攻城,哀宗惊惧而亡,苏昭明匆匆拥立哀宗独子邵靖。初自密道逃至津口,再南下往沛州、金陵。


    待至金陵,荣信挥鞭迫临。苏昭明为保全邵靖,不惜以幼子苏临渊假扮,引荣信入栖霞山,他自个则携邵靖自水路再度南逃。


    而因其不惜以幼子性命替换,换末帝无虞的大义,前元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更是只闻摄政王,不识邵靖。


    直到建平五年,年逾花甲的苏昭明因一场风寒亡故,前元末年几改苏姓的几十年终于完结。


    只是不久,末帝邵靖也离奇身亡,其子邵小楼匆匆登位。


    建平五年…


    荣龄飞转的心思一停——南漳王荣信战死,摄政王与邵靖接连命殒都在这一年,算是十成十的要事接踵。


    再翻一页,《摄政亲王本纪》的末尾写道,苏昭明其人,有勇无忠,有谋无义,金陵一役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未可知。


    这真与假…说的怕是邵靖与替邵靖赴死的苏临渊。


    荣龄合上书,心道野史不愧是野史,这等大逆不道的猜测也敢堂皇落于纸上。


    她将书放回博古架中,又将张廷瑜的那枚兰草书签夹回原处。


    可书虽搁下,那句无端的猜测却无端萦绕荣龄心头——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为可知。


    若…这猜测是真的呢?——


    作者有话说:啊!下篇再写权谋我就是狗!!


    第94章 书签


    一直到酉时,张廷瑜带一身夜寒归来。


    红药在檐下迎他,“张大人可用了晚食?厨房留了灶头,正等着伺候。”


    “不…”“不”字刚吐一半,红色身影滞了滞,再道,“那便煮一碗素面吧。”


    随侍的小丫鬟不等吩咐,略一福身去了厨房。红药则陪张廷瑜去了一旁的花厅。


    她刚斟满一盏清肺的陈皮梨水,本在出神的张廷瑜忽瞧了眼高几,问道:“那书呢?”


    红药放下提梁壶,“书?”顺着目光望去,“张大人指的是那本前朝旧典?”反应过来,解释道,“郡主晚间见了,又翻了翻。带回房中去了。”


    张廷瑜颔首,“那她可见了我置于书中的签子?”


    这问题有些奇怪,仿佛张廷瑜关心的并非那本书,而是书中的签子。


    但红药是荣龄房中的大丫鬟,最知规矩。她未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只答道:“见到了,郡主正是沿着那处往后看的。”


    张廷瑜不再问了。


    待回到卧房,帐中睡意深沉,里头比最精心养护的山茶还要清丽的美人已梦赴高唐。


    只是美人倒是个美人,一身睡姿却不大雅。


    张廷瑜捋开荣龄蒙在面上的发丝,低低自语道:“也不知郡主这睡相随了谁,怎白日里风风火火,夜间也不得安生…”


    往往是他睡得正沉,一拳一脚便如天外而来,将他生生自梦中砸醒。


    眼下,荣龄蜷起两腿,将自己缩成紧紧一团,一只胳膊藏在被中,另一只则举在耳旁。


    张廷瑜握住那只因露在外头而微凉的手,本想将它放入被中,但不料,那只手如自个生了意识,缠着与他十指交扣。


    他一愣,“唔,醒了?”


    昏暗的帐中并无回答,荣龄的眼也仍紧阖着。


    张廷瑜未抽出手,只轻轻唤道:“郡主?”


    荣龄仍未转醒。


    他唇边浮出一丝笑——不知何时,等闲动静都能惊醒的荣龄已习惯了他。他们像是两株相伴而生的山茶,依偎着共览这人间百年。


    荣龄睡得正沉,不料本清寂一片的梦境忽裂了个缝儿,数不尽的春花春草自罅隙里吐出枝叶,绽出嫩蕊。无边东风拂过春花春草,又将她卷入半空,若一只情人的手不住抚触…


    情人的手?等等。


    荣龄拂开重重梦境,在昏暗的帐中睁开眼。梦里的抚触愈发鲜明、生动。


    “张衡臣,你…”她推伏在自个身上的身影,“你不能日日…”


    那身影抬起头来,一双的眼在暗中亦清湛有光,“这回是真醒了?”他的嗓子低哑,沾满午夜情·欲的味道,“不能日日什么?”


    荣龄瞪他,“自然是不能日日…”这人也不知怎的了,这些日子不管白日里多繁忙、与赵氏如何缠斗朝事,夜里回了清梧院,总要拉着自己荒唐。


    张廷瑜又伏下来,在她唇上一吻,“臣这也是为郡主好,郡主夜里觉轻,做些事能睡得更沉些…”他振振有词。


    是能睡得沉些,但书中不是说,清心寡欲方为长生之道?


    可惜张廷瑜已不给她思考与反驳的时间。


    那白日里清正克己的张大人化作一头饿狼,裹挟荣龄纵入万丈情海中,浮浮沉沉不知归处。


    很快,日子进入三月,便是北地也有了风梳弱柳千枝绿,雨润新花万点唇的图景。只是没几天,一股自苏尼特而来的北风犹带寒气,冻伤一片新绿嫩红。


    可还没等人们重裹紧冬衣,潮润水汽又自南往北浩荡而来,引得燕舞晴空云影乱,人游旷野笑声频。


    日子便这样有时寒、有时热,有时晴空万里,有时风起雨落,瞬息变幻,没个定数。


    正如大都进入三月后的局势,波诡云谲,无一人看得清。


    三月初五,礼部尚书沈道林率人进入长春观,与那位长春道祖师商议大醮当日的仪轨。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享、贡举之政令,即便这罗天大醮并非官设典仪,但东宫既为主祭,大都百官、耆老俊秀皆参与其中,礼部插手其间,倒也无可指摘。


    因而白龙子陪在一旁,形容谦逊。


    然赵氏自不会将罗天大醮的敬天祈神的仪轨全然交与东宫。


    新任的吏部郎中刘昶着一身崭新的红袍,施施然来到沈道林面前。


    “沈大人,陆尚书道是罗天大醮千头万绪,本朝从未行过。未免大人一馈十起、日无暇晷,特命下官前来,襄助一二。”


    沈道林“哼”一记,“刘状元这是嫌咱们祠祭司力不胜任?还是你在翰林院几月,忽对这祭祀仪轨有了心得?既如此,为何又去了吏部,不来老夫的礼部领个清贵差事?”


    一句话骂了刘昶三重意思。


    一则仍称“刘状元”,而非“刘郎中”,自是嫌其走妇人捷径,不大瞧得起。二是点明刘昶虽为三甲,却未依照惯例,在翰林院静心做数年编修,而是只几月便扎入夺嫡的浪潮,实是个贪权慕禄的小人。三则既为吏部郎中,却仗陆长白的权势,插手礼部之事,当真目中无尘、不知所谓。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自然听出沈道林的藏在话中的指责。


    刘昶虽强作镇定,可一则不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气量有限,二则近日春风得意,诸事顺心,许久未面对这等不留情面的指责,于是一时不能全然忍下。


    只见他眸中一冷,驳道:“沈大人此言差矣。罗天大醮涉文武百官,吏部自有权过问一二。至于下官自翰林入吏部,是陛下恩典。”


    若沈道林不服,自可去问问昏迷中的建平帝。


    一两句话吓不倒沈道林。


    “若依你所言,凡涉百官祭礼都需禀吏部而行,那祠祭司不若交与陆长白代管?至于你刘昶的调令,何时出的内阁可需老夫点明?”


    刘昶由翰林院编修升任吏部郎中是二月里的事,这右迁的调令究竟出自建平帝吩咐又或是陆长白的私心尚未可知。


    于是很快,不仅沈道林与刘昶,二人所领的礼部与吏部也在玉皇楼前骂作一团。


    也不知谁先动的手,回过神来时,一场口舌纷争已升级为互揪长须、你推我攘的武斗。


    直到新官上任的京北卫代主将牟青赶来,才半拉偏架,半分开早已没个读书人样子的两伙人。


    沈道林虽嘴上功夫了得,但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动起手来自不占上风。因牟青挡着,他叫人抓掉一把光溜顺直的胡须都没法还手。


    “尚书大人,末将来迟,叫大人受惊,实罪该万死。”牟青假惺惺道。


    沈道林的下颌因那把胡须拽得,肿了一大片。面对眼前装腔作势的赵氏爪牙,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夫听闻,牟将军的一身武艺习自凉州军,只不知这内里的心眼是否也肖极老帅?”


    牟青不解。


    沈道林便气呼呼指着他骂道:“你瞧瞧你手下的兵,哪个不是厚此薄彼,只拦了礼部的人,好叫他吏部暗中施展拳脚?”


    不仅是沈道林,礼部诸臣都多少带了伤。


    牟青自不能承认。


    “尚书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将将赶来,尚且分不清情形,自然能劝住一个是一个。既是动了手脚,自然各有负伤。”


    闻言,本一身赳赳之气的吏部小伙也装模作样地叫唤起来,仿佛他们也伤得不轻。


    一唱一和的两伙人气煞沈道林。


    正当老尚书吹眉瞪眼,却无计可施之际,一道奔雷一般的马蹄自长春观外的山门响至三清殿、斗姥殿,直至玉皇楼外。


    礼吏二部并京北卫争执暂歇,便是那一袭白衣的白龙子也随诸人向南望去。


    玉皇楼前本有一座砖石垒砌的影壁,影壁外已响起马蹄,待再过几息,黑衣骑兵才拱卫其中一道紫色身影现身。


    “哟,交上手了  ?“紫色身影仍不落马,只抖了抖缰绳,喝马来到玉皇楼前的宽阔空地。


    她垂着眼睫打量四周,半晌问道:“沈尚书,你没打赢?”


    沈道林双手一拱,告状道:“郡主不知,这吏部欺人太甚,像是早知有这一出武斗,来的尽是些年轻力壮的汉子。加之京北卫偏私,只拦着礼部,却不管吏部的手脚,老夫虽没打赢,但也不服。”


    荣龄轻轻一“啧”,未立刻出言评定。


    眼瞧荣龄领兵而来,定来者不善…


    牟青与刘昶暗中对视一眼,前行一步苦笑道:“郡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尚书大人既已对末将生了偏见,那末将再说什么,都是狡辩。”一句话给沈道林扣了顶无理搅三分的帽子。


    他也不在此事多加纠缠,环视拱卫荣龄的黑衣骑兵,“今日郡主领南漳三卫前来,不知为何事?”


    荣龄翻身下马,紫色袍角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


    “瞧你刚刚办事不力,特来助你。”


    牟青眼神一紧,连带右手无意识抚上刀柄。


    “哦?末将领京北卫来此,是因东宫、后妃、宗室都将参与这罗天大醮,其间防务当属宫防,实乃京北卫本分,可——”他有意拖长语调,再度环顾形容严整的黑衣甲兵,“郡主领南漳三卫前来,是要以边军插手宫防吗?”


    这一问问得阴险。


    自古边军与京畿是天生敌对又需合作的两端。若无边军浴血,京畿便无宁日。可若边军权势过盛,京畿又将惶惶难安。


    而荣龄若以边军插手宫防,不啻谋逆弑君之举。


    只是——


    荣龄淡淡瞥他,再漫不经心回道:“早便听闻你牟青朽木难雕,幼时费了三年都学不会一套辛酉刀法。只是没料到你刀法差,见识也不行,你何时见过十步杀一人的南漳三卫如他们这般毫无杀气,像极醉了酒的软脚虾?”


    她身旁被骂“软脚虾”一人许是不认同,嘀咕着驳道:“郡主,末将也杀过人,不是软脚虾!”


    荣龄嘴中一滞,瞪那傻大个一眼。


    傻大个悻悻然闭了嘴。


    可下一瞬,荣龄又点他的名,“那这位杀过人的小将,你告诉牟将军,你们是不是南漳三卫?”


    阿卯挺起胸膛,刻意瞠目怒道:“爷爷是东宫暗卫,奉太子之命特来守卫玉皇楼。”


    其后黑衣骑兵皆手扶刀鞘,与空地中的京北卫呈对峙之势。


    牟青下意识驳道:“可此处防卫已交由京北卫!”


    荣龄分毫不让,“你这人可是无理。便是皇宫之中,东宫院内的防卫也由太子殿下自个布置。三月初十至三月十七,殿下需自个在这玉皇楼中待满七日,循例也该东宫暗卫在内、京北卫在外。牟将军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那,本郡主也是这个说法。”


    牟青仍要反驳,一旁的刘昶拦了一道,“东宫暗卫能否接手玉皇楼内的布防暂且两说,可是郡主…又以何身份领东宫暗卫前来?”


    若无荣龄搅局,便是东宫暗卫进入玉皇楼,怕也翻不出风浪。


    而荣龄…


    自不能以南漳三卫主帅的身份入内。


    她再度拍了拍阿卯,“告诉他们,如今谁是你的头儿?”


    阿卯抬手举起一枚令牌,“太子殿下有令,因暗卫首领身有不谐,暂由郡主统领。”


    “郡主怎可领东宫之职?”牟青质疑道。


    “大梁哪一条哪一款写了,本郡主不能领东宫之职?”荣龄一指刘昶,“你能自翰林入吏部,”又指牟青,“你能一夜之间顶替荀天擎作京北卫主将。可见大都这升迁调度并不严谨,只上头一句话的事…”


    “既如此,你二人说说,我一则有东宫之令,二则在都城之中,怕鲜有人比我更懂行军布阵,那我为何不能暂领东宫暗卫统帅,护储君无恙?”——


    作者有话说:唉,上海又开始羊了…大家小心哦


    第95章 罗天大醮


    一句话顶得刘昶与牟青都无话可对。


    防卫一事便这样定下——玉皇楼内由百余名东宫暗卫镇守,玉皇楼外、长春观中则由京北卫巡防。只是每过一个时辰,京北卫都将进入玉皇楼,明为确认布防无恙,实则监视荣龄与东宫暗卫的一举一动。


    而与东宫插手武备一事相对,吏部也趁机参与罗田大醮的仪轨制定。


    刘昶献出家中藏下的前朝旧书,道是依前朝景帝时的仪制,斋醮的七日中,每至子时,居于玉皇楼七重的太子荣宗柟需执铜铃、铁剑,至楼外栈道周行一圈。


    玉皇楼位于三清殿后,与其说是楼,更像是塔,总高七重,乃长春观甚至大都南城最高的建筑。


    此时的荣龄正登上第七重外凌空而设的栈道查看。


    栈道距地面逾二十丈,俯瞰下去,八尺有余的壮汉也只一只手掌大小。再往上瞧,玉皇楼顶部是一座瑬金塔刹,檐角高高翘起,落下成串的链条与铃铛。


    “有股奇怪的味道。”荣龄深嗅道。


    跟在一旁的阿卯也闻到,“像是…铁锈味。”他指了指檐角垂下的铃铛,“许是生锈了。”


    倒也说得通。


    荣龄揭过这章,一面行,一面始终不解,“那刘昶为何非要加入周行栈道的礼?莫非是这栈道有机关,走到一半会断开,任由人落下?”她上下观察,“但东宫暗卫已细细查过,并无暗藏的玄机呐。”


    忽然想出个荒唐的猜测,“阿卯,不会是太子哥哥久不习武艺,如今畏高,怕是一踏上栈道便要头晕摔下?”


    阿卯摇头,“殿下不畏高。”


    “那究竟是为何?”


    阿卯不解,“既然郡主也想不通,为何不制止沈尚书,任由他应允?”


    荣龄还未回答,七重楼通往栈道的门口传来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老夫斗胆猜测,郡主心中所想许与老夫异曲同工。”是目含隐忧的沈道林。


    “与其按下这头,逼得他们将暗雷藏到绝密境地,不如先允下,将不妥之处留在咱们看得见的地方。”


    荣龄颔首,接着老尚书的话解释道:“是,至少咱们已将这玉皇楼握在手中,能提前排查与提防。”


    阿卯似懂非懂地应下。


    沈道林则慢慢走近,扶栏远眺。


    许久,这位权重轶高的礼部尚书深深施下一礼。“老夫无能,只能争些口舌之利。至于东宫安危、社稷重托,全赖郡主了。”


    三月初十,即便在大都的最北端,也可遥望见南郊冲天的青烟。


    不懂事的幼童大呼小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当母亲的忙掩住幼童的嘴,将他生拽入房中,待关上房门,妇人还双手合十,冲南方连连拜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愿陛下长乐无极,早日醒来。”


    而在那青烟的生处,大都乃至整个大梁最具权势之人都聚于一处。


    长春观的玉皇楼下,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依照八卦阵法,趺坐于地。阵法中心是玉皇楼与玉皇楼下的一只坐台,坐台自下而上分别雕出桃、莲、桂、兰的花瓣,而坐于四时花坐台之上的,自然是那位长春道祖师。


    与平日不同,此刻的白龙子在白衣外罩一件通体真紫的道袍,长发高高盘起,一丝不苟地束于白玉兰花冠中。


    在其带领下,千人共吟道法,恍若在玉皇楼四周结出一重金光四溢的界咒,又伴随浓郁青烟,直通中天。


    四时花坐台后是玉皇楼,荣宗柟独居第七重,荣龄则领东宫暗卫守在底楼。


    透过雕花门扇,荣龄远远望见八卦阵外的重重人影——沈道林清早还来抱怨,道是不仅大都五品以上官员,便是南北直隶,都有不少臣子赶来,更不论白身的耆老、俊秀,别说玉皇楼下,便是整个长春观都堵得水泄不通。


    “虽说并非官祭,但该来的不该来的…可都来了。”荣龄望着未着官方礼服,只穿私服的人群,淡淡道,“只是这些人中,几人为了皇帝老儿,又几人为了太


    子哥哥,为了荣宗阙?”


    一旁的月白身影面露无奈,“郡主这张嘴…”


    荣龄嘟囔道:“我也就在你面前提几句。”


    张廷瑜往两边瞥了眼,东宫暗卫许是见他探望荣龄,便离夫妇二人远了些。“不论为了谁,他们现身总不会错,可若不来露个面,日后攀咬起来,许就成了罪过。”


    荣龄也明白这道理。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白苏为何要行这罗天大醮,又以民意逼迫东宫独在玉皇楼中…若说是为暗中要了东宫的命,可如今,我们引来这许多人,他们胆子再大,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忽地,那双水灵灵的杏眼斜瞟张廷瑜,“要不,张大人去问问?许是看在老情人的份儿上,她能透露一二?”


    张廷瑜伸指弹开那截凑近的润白额头,“郡主这是在试臣?”他嘴中说着情话,面上却神情不改,仍旧淡淡,“可惜臣对郡主一片痴心托明月,自幼童至今也只惦记一人。”


    荣龄一“啧”,没再出言刺他。


    过一会,张廷瑜指着西山涌来的一片乌云道:“许是要落雨,不知礼部可有备下雨棚?”


    荣龄便道:“时近清明,本就多云雨。沈尚书做了周全准备,不仅有雨棚,也备了大锅、老姜,防着大伙淋雨着凉。”


    张廷瑜便点头。


    没多久,他回刑部办差,半空也如他那张乌鸦嘴所料,淋漓地落下雨来。


    春雨如油,润得一支支新叶格外翠绿。伴随春雨,建平十四年的第一场春雷也在大都的中天炸响。


    一直到晚间,雨云散去。


    子时钟声响起,青黑天幕升起一轮皓月当空,一道着玉色素服、持铜铃与铁剑祝祷的身影迈出木门,出现在玉皇楼凌空而设的栈道。


    遥遥望去,翩然若天外谪仙。


    荣龄在楼前空地紧盯那道身影,荣宗柟在栈道前行一步,荣龄便在楼下跟进一步。


    十步、二十步,直到荣宗柟周行一圈、安然回到玉皇楼内,她才止步收回视线。


    但此刻并非今夜的完结。


    不一会,万文林孤身求见荣龄。待来到玉皇楼前,他附耳禀道:“郡主,属下已命南漳三卫遍查附近高点,确认太子殿下周行栈道之时,并无贼寇埋伏、以流矢伤人。”


    荣龄终于长长舒一口气。


    罗天大醮的第一日,总算安然度过了。


    次日清早,荣龄亲自登楼,为荣宗柟送去吃食用具。


    刚刚过去的一日一夜,正是万事需警觉、诸端要提防的关键时刻,荣龄与荣宗柟只一日不见,却觉对方苍老一些。


    但嘴上,荣龄仍清淡一笑,“太子哥哥,昨日睡在高处,可有风声扰人?”


    荣宗柟也回以一笑,“托郡主的福,一切尚佳。”


    为防荣龄与荣宗柟趁送吃食用具的时间商讨机密,牟青率人在一楼守着,掐时间便提醒一句,“郡主该下楼了,不可打扰太子殿下清修。”


    此举乃以一道、一派的规矩强压储君威仪,甚是无理。


    荣龄在高处白一眼,啐道:“长春道的臭走狗。”


    荣宗柟在被迫主祭罗天大醮后,已受尽明里暗里的不敬,此时的他倒比荣龄冷静许多。


    见已无多的时间,他抓紧时间交代道:“昨日孤在栈道之时,遥望见一人围斗篷、戴兜帽,自三清殿旁的跨院出来。”


    三清殿旁的跨院…


    那是白龙子起居的院落。


    “因离得太远,孤认不出那是何人,只是那人身量颇高,斗篷下露出一截月白的衣摆。”


    这时的牟青又在叠声催促,荣龄无暇与荣宗柟细细分析,只能怀揣这一不大不小的隐秘下得楼来。


    刚转入二楼至一楼的木梯,牟青狂妄道:“距离郡主登楼已过一水刻,下官怕坏了仪轨,定要向白龙子道长禀明一二。”


    荣龄气得冷笑——这小小的长春道祖师,先用孝道掣肘东宫,如今又要管制她的言行?


    她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空篮掷向牟青,“狗奴才,如今太子哥哥换件衣裳、用口点心的时间也需你说了算?怎的,这天下改姓‘长春’了不成?”


    篮中注入不小的内力,砸得牟青连连退步。


    见他吃瘪,东宫暗卫哄堂大笑,攒了多日的气也终于撒出一些。


    牟青一直退到墙边,才稳住身形。他猛地凝住高处的,神色狰狞而怨愤。


    可盛怒之下,牟青也未蠢到正面回答那问题。


    几度调息,他不甘道,“郡主息怒,属下只是担忧陛下安危,这才遵照白龙子道长吩咐的仪轨,不敢叫郡主坏了罗天大醮的法力。”


    一句话又暗暗将锅甩回来。


    荣龄一撑栏杆,自二楼飞身而下。落地瞬间足尖轻点,顷刻间已至牟青面前。


    玉苍刀横握,抵在这位京北卫代主将胸前。


    “牟将军,你且记着,大梁是我荣家的大梁,且轮不到长春道当家。”荣龄力贯刀中,逼得牟青紧贴壁上,无招架之力,“再有,《孙子兵法》尝言,行军、为人都需守正出奇、隐晦其志。我知牟将军未赴战场,于兵法一道修为寥寥…”


    “但你将这话带给荣宗阙,他在苏木里苦修心志五年,当明晰这八字。”


    与他对视片刻,荣龄撤开玉苍刀,牟青失力跌坐在地。


    待他领着京北卫仓皇退出楼外,阿卯凑过来,解气道:“还得是郡主,堂堂京北卫主将,竟做了长春道的走狗,属下瞧着便晦气!”


    荣龄却不像他那般得意,“也只权宜之计,我此番与他翻脸,不过要在这囹圄之中多挣些空间…”一则查明白苏将荣宗柟困于玉皇楼中的用意,二则探知昨日夜访白苏的究竟是何人…


    而若赵氏、长春道如登楼时那般紧逼,她绝无可能在六日内查清。


    因而对牟青的动怒,是荣龄计划的一环。


    托这顿敲打,玉皇楼外的京北卫退开一些,不再过一个时辰便进楼查看。


    荣龄趁机回想昨日留在长春观过夜之人,究竟是谁穿了月白衣裳。


    她头个想到的自然是张廷瑜。莫非他真听了自个的浑主意,去夜访白苏套话?可若如此,他也该早便来说,究竟问出何隐秘。


    二人曾为这位往日的未婚妻、如今的长春道祖师闹出不小矛盾,他当不会再如不久前,不管不顾便去见她。


    可除去张廷瑜,还有谁?


    这时,一人自外头高声而来,“阿木尔,你可在楼中?”


    一片月白的衣摆较那人先飘入玉皇楼门内。


    荣龄抬高视线,与正迈步入内的荣宗祈对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久等啦!


    差不多到剧情最大的转折点了,许多伏笔要收线,新伏笔得埋下,写得慢了点,鞠躬致歉!


    第96章 罗天大醮(二)


    昨日白天虽热闹,可子夜仍留长春观中的并不多。


    荣龄盯着荣宗祈皱巴巴的衣襟,眸中深静。


    过几息,她问道:“三哥昨夜未归家?怎的像是未换衣裳?”


    荣宗祈虽衣裳皱得像干菜,但终归是皇家贵胄,一派文雅气度未减。


    他走近,举起手中折扇遮挡,“太子哥哥与老二闹成这样,我心中总不安,昨夜便找了间客房,对付一晚。”


    因而,昨夜的荣宗祈确在观中…


    荣龄心中微沉。


    “三哥今日寻我是…”她再问道。


    这事倒不隐秘,荣宗祈便撤下折扇。


    “明日皇后娘娘携诸妃前来为父皇祈福。太子哥哥主祭罗天大醮走不开,二哥也不知忙些什么,找不见人。沈尚书只能来寻我,让我回宫一趟,护送皇后与众母妃前来。”


    他合起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我来寻你便是问一问,不论太子哥哥或你,可有需我趁回宫时带话的?”


    荣龄静了一瞬,摇头道“无”。


    自然并非真没有想问的。宫中局势、建平帝犯病的始末,她都想寻个人一一问清。


    可一来已对荣宗祈生疑


    ,信不过他带话,二来因京北卫更换主将,宫妃与外界隔绝,荣龄拿不准现状如何,不敢贸然传递消息。


    总归她们明日便来这长春观中,她可伺机当面一问。


    见荣龄无甚交代的,荣宗祈告辞离去。


    荣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在翻腾的思绪反复琢磨这位瞧着不问世事,只钟情山水诗赋的三皇子。


    身为天家成年的皇子,他当真没有任何一刻,肖想过把那天下至尊的位子?


    荣龄忽然想起,年前在桑园村与荣宗祈的偶遇。那时的他当真只为一桩前朝旧闻探访,还是…


    提前去见如今也为赵氏、为长春道驱使的刘昶?


    还有西山围场,与三皇子府关联的马夫…


    荣龄眸色愈加的暗,心中疑心愈盛。


    为此,她特命人暗中跟着荣宗祈回了大都。


    只是万文林跟踪一日,并无什么发现。


    “三殿下先回府中换了衣裳,随后去了宫中。大约一个时辰,他自承天门出,也未去旁的地方,只径直回府。可惜如今的宫中看得严,属下无能,未能查出三殿下见了谁。”


    这是第三日清早万文林回禀的内容。


    荣龄点头,再问道:“那香囊可取来了?”


    万文林自腰间取出一枚绣有并蒂莲模样的香囊。


    荣龄接过。这是不久前荣宗祈赠与的,据传由淑妃自隆福寺求来,最是保佑姻缘。


    她一面摩挲精致的绣样,一面细细地记每一瓣莲瓣舒展的弧度。


    不多会,数里仪仗迤逦而至。荣龄将香囊塞回袖中,赴山门外迎接。


    荣宗柟在玉皇楼中,轻易不可离开。荣宗阙则若昨日的荣宗祈所言,不知在忙些什么,找不见人。于是在场的无人比荣龄身份更高,最终也确由她领观中诸人齐齐行礼。


    皇后瞿氏忙趋前一步,双手扶起荣龄,“好孩子,劳你受累了。”


    这是自瞿郦珠一案后,瞿氏对荣龄最和善的一回。只是冷面相对时,荣龄不觉得心寒,眼下这样也并不欢愉。


    “皇后娘娘言重。”荣龄借势起身,又转而扶住瞿氏,引她入三清殿拜过三清,再来到玉皇楼前。


    瞿氏抬首望向巍巍高耸的七重玉皇楼,眼眶不由得红了。另一旁的太子妃章氏更是啜泣出声。


    “狻猊他…便在那里?”瞿氏哽咽问道。


    荣龄余光瞟见贵妃赵宥澜讥诮的目光,心道皇后与太子妃面露哀色,易叫人抓住把柄,告个虽为建平帝祈福,却心有怨怼的罪名。


    她便自侍女那取过锦帕,又递给瞿氏,打岔道:“太子哥哥正在那里。今日清早,阿木尔登上七重楼为太子哥哥送去吃食,他听闻皇后今日至长春观,还托我代为请安,转告他一切都好。”


    瞿氏霎时听懂荣龄的提醒,她狠狠擦干涌上的泪,如同擦去一瞬间暴露的弱点,“明日阿木尔若见了狻猊,替本宫带一句,能为陛下祈福,是他之幸,定时时警醒着,不可慢待分毫。”


    此处暗斗将息,那头的白龙子领弟子前来,为诸人递上香蜡。


    待一切仪轨按设定时那般行进,荣龄退到一旁,与一早护送后宫来此的荣宗祈站到一处。


    “唔…还是阿木尔你机灵。自宫中至此不过两个时辰,母后与贵妃闹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龃龉。我当真是…”荣宗祈摇着折扇,一脸悻悻然,“如叫千百只蜂子叮了满头包,疼极了。”


    荣龄接了句,“可怜天下慈母心。她们二位不是为自个儿斗的,是为太子哥哥与荣宗阙,为瞿氏与赵氏斗的。”


    荣宗祈摇头,“斗个鬼哟…大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争。”


    荣龄顿了片刻,状似不经意道:“三哥非鱼,安知鱼之乐?”


    荣宗祈一愣,“阿木尔何意?”


    荣龄仍漫不经心,“尝闻临渊羡鱼,可与其孤立岸上,定比不上化作水中游鱼,真切体味一番鱼之乐。”


    略一停,捱过一个气口再续上话道,“但我知道三哥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三哥本是一缕清风,一轮明月,你高卧半空,看得清明,自然不会羡慕看似逍遥,实则囿于小洼中的鱼。”


    最后递过话头,“三哥以为,阿木尔说得对否?”


    庄严的颂咒声中,荣宗祈静静看了荣龄一眼。


    半晌,他清淡一笑,“我自大都给你带了八味酥,待会让人给你提去。”


    行过各道祭礼,皇后一行至二仙庵暂歇。


    荣龄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外徘徊,像在等谁。


    没过一会,曹耘自侧门出来,瞧见院外的荣龄,惊喜道:“郡主还未离去,正好,娘娘正命奴婢寻你。”


    荣龄眼中微微一闪,嘴上仍犟道:“她找我何事?”


    曹耘也不戳破,半拉半拽地将她拖去二仙庵旁的一片竹林。


    青绿的一片竹下,玉鸣柯着一身雀梅色的锦袍静立,远望去也似林中的一竿劲瘦的竹。


    曹耘停在林外,荣龄便沿着小径自个进去。


    “曹姑姑说你找我,可有何事?”


    玉鸣柯的目光落在荣龄身上,那目光寒凉、迷茫,似一片雾霭顿生,又若一场瓢泼大雨骤至。


    荣龄有些不安,再度问道:“你究竟有何事?”


    “为何要卷入这趟浑水?谁当皇帝与你何干?”她的嗓音较目光更凉,“回你的南漳去,大都的事与你无关。”


    荣龄一怔。


    下一瞬,一股尖锐的酸痛自心中顶起。“是,本是与我无关,太子与二皇子谁生谁死、谁胜谁败终究是我那皇伯父的家事,与南漳王府并无干系。”


    怨愤中,她竭力维持住最后一分冷静,“我只问你,建平帝可还活着?”


    玉鸣柯的眼眸顿时如陷雨中,但她仍倔强地保持那满眶的寒凉意味,“他是生是死,自有他的儿女操心,与你也无关。”


    “阿木尔,听话,回你的南漳去。”


    荣龄紧盯着她,眼中满是失望,“玉妃久居深宫,当真不再过问朝堂风雨?建平帝的生死,帝位的承嗣是与荣龄无关,可于南漳三卫,不啻天渊之别。”


    “若…若老二掌权,赵氏荣恩登极…”她试图唤醒玉鸣柯之于荣信的,哪怕最微末的一丝情分,“南漳三卫是我父王毕生的心血,我不能平白看着他们失散去。”


    “你告诉我,建平帝可还活着?他究竟是病,还是中毒?若是中毒,谁最可疑?求求你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玉鸣柯狠狠地阖眼,两行清泪滑落,“便是为了南漳三卫,你也该回去,你忘了你父王怎么死的?”


    荣龄猛地惊疑,“我父王?”


    “他不是因枢密院军报有误,战死扶风岭…”她一瞬不瞬盯住玉鸣柯,想自她面上看出蛛丝马迹,“莫非他的死别有他因,是前元,还是…那位高坐明堂上,对你觊觎已久的…”


    “混账!”没叫荣龄说完,玉鸣柯厉声喝道。


    “你如今大了,说话愈发没个轻重!”她疾步走近,拉住荣龄的护袖,“究竟是谁告诉你,还是你自个查出什么?”


    荣龄的眼神已不能再用简单的“失望”二字形容,那是布满阴晦、怨恨的一座枯井、一方古碑,“你在害怕什么?怕我查出他的阴诡,甚至…查出这一切的一切中,甚至还有你的手笔?”


    “啪!”


    巴掌狠狠甩在荣龄面上,也落在荣龄心间。


    “我怕什么?我只怕你若冥顽不灵,届时我也救不了你!”玉鸣柯眼中痛苦,一字一句道,“你父王的死怨不得任何人,是命!是命!”


    荣龄推开她,捂着脸后退,“好,是他命该受千刀万戟而亡,是他命要遭兄长夺妻之辱…玉妃且放心,荣龄便是与父王一样马革裹尸,也是死当其所,绝不劳玉妃相救一二。”


    转身离去时,她已不大看得清脚下的路。但荣龄强撑着抹去泪水,拂开路尽头曹耘欲拦阻的手。


    也对,是她这些日子过得太顺当,早忘了自个这位母亲是如何冷心冷肺,丢下父王的身后名,舍下年仅一十三岁的她奔赴锦绣前程。是


    她太过天真,竟在此时此刻希冀她能看在往日情分帮一帮她。


    如今一切企盼均为虚妄,她该醒了,该悟了。


    曹耘还在后面絮絮地劝,“娘娘这是何苦,不是说了要与郡主好好地说,怎又吵起来…”


    “娘娘!娘娘…快来人!”


    竹林外匆匆跑去侍从,荣龄逆着人流离开,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说:节后快乐呀!


    第97章 罗天大醮(三)


    这日夤夜,荣龄守在玉皇楼久不离去。


    阿卯以为她忧心荣宗柟,便来劝道:“郡主,此地有兄弟们守着,郡主几日未曾阖眼,不若去歇歇吧。”


    荣龄的额中确有因缺觉导致的胀痛,可心间一把邪火烧着,一闭眼便是扶风岭含恨而亡的漫山忠骨…


    她睡不着,而那些迫害忠良,欠下累累血债的,也不该再有安眠。


    荣龄仰头,头顶是重叠交错的梁椽、斗拱,七重之上独居着荣宗柟,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守护的人。


    可他,也是荣邺的儿子。


    荣龄曾以为自己分得清,分得清荣邺对父王犯下的罪,分得清荣宗柟自小对自己的回护。


    可此时,在深黑孤寂的夤夜,人性的善与恶脱开白日的束缚,似神与魔、似最光耀的星芒与最幽微的深渊缠在一处,混沌至极,再难分开。


    荣龄凝视己心,如同观望一株剧毒的乌头花。


    罗天大醮的第四日与第五日又下起连绵春雨,与雨水联袂,雷公擂着隆隆的鼓,将一道道豁显与响雷炸在大都周围。


    “今春也不知怎的,春雷尤其多,京郊许多高树遭雷,运气好的只损了一两旁枝,不好的更是拦腰斩断,平白毁了去。”张廷瑜来探望荣龄时闲话道。


    荣龄用了些他带来的汤羹,“西山最多古树,也不知春雷可有炸在那里。”


    张廷瑜见她只用了半碗便要将汤羹推开,伸手拦着,“怎只用这么些,可是味道不好?”


    荣龄自不能说是玉鸣柯来后,自个心中始终难平。


    两个小人在心底争斗不休,一个嚷嚷着是荣邺不仁不义在先,她合该顺了所有人的心意,掸掸衣袖回到南漳,随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另一个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父王还在,定也不会袖手旁观,这不单是一场储君之争,更事关大梁国祚,事关南漳三卫去留。作为南漳王府的继承人,作为南漳三卫的主将,她不能囿于一时得失,而需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我跟你说西山的古树,你又说羹汤…”荣龄一口闷气没处撒,便折腾起张廷瑜。


    张廷瑜打量了眼楼外绵绵不休的春雨,配合答道:“昨日的雷正落在西山围场,一座山头起了火,还烧死几个跑去灭火的侍卫。”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荣龄瞧见玉皇楼前几只巨大的雨棚,瞧见其中一只雪白的雨棚下,一道白紫相间的身影正趺坐四时花台上,阖眼低念法咒。


    她本就不痛快,见状更是一道掌风甩去,径直吹在张廷瑜眼睫。那人的一双温润俊目叫刁钻细风吹得酸疼,揉了揉眼,回神道:“怎的了?”


    荣龄鼓着两腮,不满,“不许你看她。”


    张廷瑜失笑,“我没看她,你瞧,三皇子今日也来了,又穿的月白衣裳。”


    他指向较四时花台更远些的方向,月白身影正如重叠绿意中的一朵白牡丹,俏生生、水灵灵。


    荣龄凑在窗前看。


    方才她已将一道月白身影夜探白龙子一事告与张廷瑜。对于荣宗祈的怀疑,她也不曾隐瞒。


    “今日雨大,来的人并不多,三哥可真是孝心至纯,令人动容。”荣龄语气微凉。


    “若郡主猜测不假,他十余年苦心孤诣…你可得当心。”张廷瑜劝道。


    荣龄自窗外收回目光,又投在对面这人身上,“张大人,你说咱俩这运道…怎就遇上这二人?我这三哥、你那青梅,个顶个地能藏会隐,瞧着光风霁月、淡泊心远,图谋的却一个胜过一个地高远。”


    张廷瑜替她挽过耳畔碎发,“莫忧心,我帮你。”又拉过她去桌边,“郡主别再东扯西绕了,快再用一些。”


    说完又将半空的碗盛满。


    荣龄一时语塞。许是累的,她最近实在不大有胃口。


    可张廷瑜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情,荣龄只能接过,仰头似用药般喝干。


    见荣龄七七八八也用了半饱,张廷瑜终于放过她,“对了,说起这春雷,可需臣留下,夜里哼曲小调哄郡主入眠?”


    他嘴中虽戏谑,眼里露出真实的担心。


    他自然想起,荣龄也如荣毓一般,自小便怕打雷,只是时移世易,她只能强装着捱过去。


    “去去,本就是清净修禊的法事,你若留下来陪我,算个什么样子?”荣龄啐道。


    张廷瑜便自颈间取出一截皮绳,绳中系着一枚小小的瓷作笔洗。


    解下递过,“这是王爷赠与郡主的旧物,又叫我带在身边多年。虽是死物,但已沾染王爷与我双人的精神与气息。近日春雷日盛,长春观中又危机四伏,郡主戴着,便当王爷与我都陪着你。”


    荣龄心间动容,正要伸手去接,张廷瑜却又一避。


    荣龄蹙眉望他,张廷瑜状若不舍得抚着那笔洗,“但说好了,此间事了,郡主还需还我。”他郑重其事。


    荣龄尚在滋生的感动如叫人戳破的泡沫,忽地一下便散了。


    她不由分说夺过,恶声恶气道:“且拿来吧你。”


    见她状态尚好,张廷瑜又浅浅抱了她,随后收起食盒离去。


    到了晚间,雨水渐止。


    恰逢三月十五,一轮圆月早早升空,待子时将至,一袭素衣的荣宗柟来到凌空栈道,那满月正盈盈挂在他正上空,落下一怀如霜似雪的光亮。


    荣宗柟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待沿栈道转向东面,浩荡东风迎面扑来。暖熏熏的风中,铜铃清灵作响,传至几十丈之下的地面,幽远似自九天而来。


    荣龄一如此前的每一晚,来到玉皇楼前的空地,紧盯着护卫这位堂兄的每一步。


    纵然心中万般纠结,她终归做不到对荣宗柟撒手不理。


    正是在这缥缈又清灵的铜铃声中,荣龄忽捕捉到一记细微的响动。


    那响动来自玉皇楼中,离她此刻约二十步的距离。


    荣龄心神骤紧——


    一面是玉皇楼中异响,恐有刺客混入,一面是荣宗柟暴露于几十丈的高空,需她一瞬不瞬的戒备。


    何取,何舍?


    电光火石间,荣龄瞥一眼本随她在外戒备的阿卯,阿卯身影一闪,顷刻间没入玉皇楼洞开的门扇。


    她心中稍安,待荣宗柟终于绕行一周,平安回到七重楼中,她才飞快纵入玉皇楼。


    袖风刚阖上门页,阿卯钳住刺客脖颈的暴喝骤入耳中,“你受谁指使?为何而来?”


    那黑衣刺客的喉中发出刺耳如寒枭的叫声,待叫声止,他的口鼻喷出血来,没一会就断了气。


    阿卯不甘心地试其鼻息,“可我已经卸了他的下巴,便是防着他咬毒自尽。”


    荣龄摇头,“一个人若存心赴死,定是拦不住的。”


    阿卯仔细认过刺客的面容,确认并不认得。


    但荣龄心间微动,脑海中霎时闪过专属于独孤


    氏的桃花印记…


    如今在大都兴风作浪的,是莲花神…


    荣龄道:“阿卯,让人查查他身上可带有莲花徽记?荷包、书信,便是衣裳的绣样,都算!”


    阿卯虽不解,但仍领了人尽心查检。


    不一会——


    “郡主!这人的颈上…”阿卯惊呼。


    荣龄几步跨过,蹲在刺客身旁。


    那人已叫人翻过,面朝下趴着。而他露出的脖颈与脊背的交接处…正赫然绣一朵绽放的白莲。


    荣龄盯着手掌大小的白莲,白莲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一忽儿已至半座楼大小,那张扬的瓣、嫩黄的蕊在空中招摇轻曳,散出阵阵莲香与森森鬼气。


    荣龄略摇头,散去脑海中莫名生出的异象。


    “果然,果然是他们。”她道。


    “他们?郡主说的是…”阿卯问。


    荣龄没有回答,心中却思绪飞转。


    为何偏是今时今日,那位隐在暗处的莲花神又现踪迹。


    是他们本就计划潜入玉皇楼,借机杀害荣宗柟。却因荣龄插手,强收了楼中守卫因而未能得逞?


    但不对。


    她进驻玉皇楼并非一朝一夕,莲花神何苦命死士如飞蛾扑火而来?


    或者,这是挑衅,是…障眼法?


    虽早已命万文林盯着周遭的高处,可经此惊险的插曲,荣龄不敢再掉以轻心。


    “阿卯,你去楼上守着殿下,我到外头瞧瞧。”


    去瞧瞧可埋伏弓箭手的高处是否有人隐藏,去瞧瞧那疑似莲花神的二人究竟在做什么。


    已是子时,玉皇楼中也已行过每日最重要的祭礼,那九百九十九位长春道道士沉默着退下,带走整日不休的经咒声,也带走莹莹光亮。


    很快,各处灯火渐次熄下,整座长春观没入黑暗中。


    荣龄便在这分外浓郁的夜色中悄然出门。


    她的轻功卓绝,黑暗中来去无踪,如同一只本就昼伏夜起的仙鼠,无声穿梭在远近的高处。


    本朝马背得天下,谙熟弓箭的高手数不胜数。但若只靠单人膂力,射程最多不过百步,而单单玉皇楼前的空地,半径便不止百步。因而若想精准射中栈道上的荣宗柟,那人需埋伏在道士群里,在百官及耆老、俊秀的亲眼目睹中搭箭刺杀。


    此举不说极难成功,便是侥幸射中,长春观窝藏刺客、谋杀储君的罪名也逃不掉。


    他们定不会选这等粗劣、得不偿失的法子。


    而若附加兵器之利,早在宋时,八牛弩“一枪三剑箭”,射程远至千步,却需百人协作。


    不说这八牛弩的技艺早已失传,荣龄也只在《武经总要》中见过图纸,便说千步的距离、占地极大的体积…


    也只有长春观的后山有足够的空间供其布置。


    此刻的荣龄正在二仙庵外,眼前是不断向上延伸,最终没入黑暗中的台阶…


    她对鬼魅一般的长春道生足了警惕,因而虽觉着他们当拿不出八牛弩中伤玉皇楼中的荣宗柟,却还是怕夜长梦多,决心立时上山排查。


    三月中,草木萌孽,万物复苏。


    山中虽无人声,却有鸟兽虫鸣。


    荣龄慢慢走入最高处的丹桂林,白日里便有些阴森的林子在此刻显得尤为可怖——


    丹桂树常年青绿,经冬也不凋零,枝叶一冬未作修剪,不仅繁密堆叠,更因生长的空间不足而扭曲出古怪的形状。


    枝叶向上、向外张扬,月色下如一只只挣扎着要捉住什么的手。


    荣龄望着地面上被丹桂枝割得仅余寸缕的月光,心中莫名有些忐忑与不安。


    她提一口气,手扶于腰间,这才走入遮天蔽月的丹桂林深处。


    约过几十步,眼前忽升起一堵高墙,荣龄正要抵近探查,忽有一道劲风迎面扑来。荣龄心中一惊,腰间的沉水剑已瞬时出鞘。


    剑身刺穿一截细长的“影子”,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荣龄腕间。


    伴随她拔剑回撤,那截“影子”落地,淡淡的血腥味在林中散开。荣龄拿沉水剑一拨重伤的“影子”,“影子”一扭一扭,没入另一旁的草间…


    是条叫春雷惊醒的蛇。


    荣龄一时无语,心中的紧张也解开一些。


    她再往前,终于来到那堵黑暗中的高墙前。


    那墙并非由砖石垒砌,而是竹子搭建。荣龄这才回忆起,丹桂林中确有一间竹屋,建平帝还曾与白龙子在此弈棋。


    因林中过于昏暗,她一时竟未认出。


    这竹屋早已建造,并非新近才出现。


    荣龄本能地散去几分警惕,想要离去。


    可不知是否因方才的蛇血刺激,此时的荣龄嗅觉格外灵敏,隐隐的似闻到硝味。


    硝味?


    荣龄本已松下的心又提起。


    推开竹门,瞧清屋中摆放之物时,便是见惯大世面如她,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竹屋正中并无荣龄猜测的能射千步的八牛弩,却有两尊火炮,并数筐弹药。


    第98章 罗天大醮(四)


    不论大梁还是前元,并不长于制作火器,火线不燃、炸膛之事时有发生。因而元军与梁军仍以刀剑冲杀为主,并不过分倚仗于此。


    便是装备精锐如南漳三卫,军中也仅备有十余门火炮。


    至于其余军队,诸多将士终其一生都未见过这一吐火的巨兽。


    荣龄直面火炮幽黑深长的炮筒,如同直面这世间最丑恶、阴暗的人心。


    片刻,她伸手抚上炮筒边沿的祝融凌云驾车图案。


    细白的美人指、冷硬暴力的火器,二者鲜明、尖锐地对立,又在激烈的冲突后,呈现奇诡的和谐。


    “祝融凌云驾车…”荣龄“嗬”地冷笑,若她未记错,这图案还是父王统领三军时,亲自选定的火器营图样…而那之后,枢密院与兵部再未有过更改…


    因而,这两尊对准大梁储君的火炮,正出自大梁军中。


    而能自军中神鬼不察地调出火炮的,除去军中第一门赵氏,她再想不出其他人。


    荣龄的心中一片寒凉。


    心中对于荣宗阙尚存的,因儿时记忆保留的,最末一丝勇毅、果敢的印象,随着呼吸散入空中,自此再也不见。


    权势,原会让人这般不分是非、再无忠义。


    荣龄并未立时毁掉那两尊火炮。


    一来她孤身一人,面对数千斤重的铁疙瘩也力有未逮。二来…她不想提前暴露自个已查明对方真正的杀招。


    明日便是罗天大醮的第七日,若毁了火炮,反惹得他们釜底抽薪打上一通谁都猜不透的乱拳,那更糟。


    因而荣龄隐去自个的痕迹,悄无声息下山去。


    正飘然落至二仙庵,一道清叱响起,“何人在此?”


    荣龄一惊。


    能识破她的轻功、在夜色中辨出她的踪迹…荣龄升出个不好的猜测。


    很快,似为印证她的预感,一股磅礴的内力若深海汹涌的浪墙迎面拍来。


    荣龄脚下并未站稳,顷刻间也不管不顾,狼狈地向后退去。


    直退到那股霸道又邪门的内力外圈,她才点地翻至半空,险而又险地避过袭击。


    三尺外,身毒国高手哈头陀虽眼神僵愣,却仍一丝不苟地守在那本该歇息的白色身影旁。


    白衣白裙者先发制人,挑了眉问道:“不知何人扰郡主清净,竟惹郡主深夜未眠,来贫道这后山下散心?”


    白苏言辞稍谦,眼神却锋锐。


    荣龄一想到竹屋中的两尊火炮,自然明白她在戒备什么。


    为打消其疑虑,不叫她发现自个已查到隐匿的火炮。荣龄心思微转,装腔作势地诘问:“道长这是贼喊捉贼?那子时潜入玉皇楼的刺客,你可别说全不知情!”


    白苏眼睫一抬,像是觉得意外,“刺客?郡主说的什么?”


    “颈后绘有白莲的死士…”荣龄扽直手中的沉水剑,冷冷问,“莲花神主当真不认他了?”


    语落,在夜色中穿梭不息的东风也似静了一瞬。


    身毒国高手哈头秃仍僵愣地盯着荣龄,而他的一旁,那位本出自庐阳,却神秘至极地成为长春道祖师的白苏,却终于消解下一贯清净无求的面容,露出那面具一般的淡漠下,鬼魅的笑意。


    “哦?莲花神主?郡主竟已查到这份上?”


    荣龄本只想试一试她,却不料白苏一个字都未否认,竟是全数应下。一时间,倒是荣龄更吃惊了些。


    只是白苏这般毫无挣扎、抵赖,审惯案犯、密探的荣龄忽有些不安——这人没有一丝害怕、沮丧,反若一人提灯等在寂静路口,等候旁人穿过重重迷雾与陷阱,来到她面前。


    她甚至有些兴奋,更有些责怪,兴奋终于有人找到她,有资格与她面对面交锋,但又责怪荣龄怎寻了这样久,害她一人守着秘密,孤等许久。


    这矛盾至极的感受让荣龄骤生出警惕。


    白苏这般气定神闲、这般笃定,莫非是


    她手中的底牌,比自己想象地更为深厚?可大都中除去赵氏的军中势力,她又渗透进了哪里?


    荣龄略想了想,再次试探问道:“你承认了?你确是莲花神主?身为前元余孽,不仅戕害陛下龙体,更挑动储君之争…实是居心叵测!”


    白苏仍那般邪魅地笑着,“前朝余孽?”她像听了个甚有趣的笑话,“荣氏本为臣子,窃国鼠辈倒指认国主为贼?”


    荣龄正要驳斥,白苏却忽压低嗓音,像与她私语道:“更何况,郡主不该谢我吗?我可是做了郡主也想做的事…”


    幽幽的余音在恍惚间若一条冰冷又缠绵的小蛇,在荣龄尚未察觉时已绕上她的周身。红色的芯子不断吞吐,带来与丹桂林中仿佛的腥臭味。


    那是欲望与野心的味道。


    一息过去,荣龄猛地回神,以意志挥散触觉与嗅觉的幻感。


    可再度对上白苏的视线,自她兴味的眼神中,荣龄明白自个一瞬间的出神已被她洞察,她心中最晦暗的隐秘也叫她探知。


    这人究竟是谁,怎这般善于窥探人心?


    可虽是这样,荣龄口中仍不能承认,“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我只问你,明日…你究竟有何图谋?”


    白苏却似厌倦了这夜的对话,她转过身,不经意间瞥了眼黢黑夜色中,丹桂林的方向,“明日呐,明日郡主便知晓了。”


    见她留下一堆暗语要离去,荣龄便掠上前去想要拦人。


    不料哈头陀以为她要伤害白苏,一时内力激荡,一掌暴烈击来。


    荣龄本就不是他对手,情急去拦白苏时也未作周全的防护。于是,只能匆忙与哈头陀对掌。


    顷刻间,对方霸道的内力沿经脉涌入体内,荣龄四肢剧疼,更呕出心头一口热血。


    下一瞬,她跌落在地,眼看白苏在哈头陀的护送下从容离去。


    “你究竟要做什么?”荣龄拼命咽下又一口心头血,挣扎问道。


    白苏没有回头,只送来幽幽的一句,“郡主做了太久郡主,早忘了你尚不是郡主时…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你便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告知天下?”


    白苏抬步远去,姿态优雅,“你不会,只要你还未查清你父亲为何而死,你便不会向皇帝透露此事。荣龄,你比任何人都不相信荣邺…”


    荣龄眼前不住地模糊,她攒出最末一口气盘腿坐起,暂时调理翻涌的内息,


    待终于缓过劲来,荣龄睁开眼。


    周遭仍幽黑一片,除地上一口已干涸的血与淡得已不大嗅得出的血腥味,夜半的场景似一场荒诞的梦,再无痕迹。


    荣龄撑地起身,踉跄往玉皇楼而去。


    三月十七,罗天大醮的第七日,亦是百官咸集,大都中有名望者毕至的主祭之日。


    是日辰时起,玉皇楼三楼窗台铺下五色彩布,巨幅彩布斜签着向下,于百步外固定。若自高处俯瞰,整个玉皇楼并延伸出的彩布组成一朵盛开的五彩花,映在春日艳阳下,成为向天神祈祷帝王寿命的通道。


    一道黄色彩布下,四时花台中静静立着着白衣、紫裙,戴白色道帔的白苏。她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执铃,正依据仪轨,或步罡踏斗,或诵经拜忏。


    一旁围坐十二乐师,知罄、钟、鼓、箫等,又有其余执事侍经、灯、香等,跟随玉皇楼前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并观中数千名官员、百姓的词章布曲行腔、香赞礼表。


    荣龄如此前的六日,仍在玉皇楼一楼戒备。只是昨日内伤不轻,一直到现在,她的胸口仍隐隐作痛。


    但哈头陀的那一掌,她未告诉任何人。


    东宫暗卫只百余人,在人数上已是下风的当下,若得知主心骨重伤,定军心不稳。


    因而荣龄只一面老神在在地用茶,一面一刻不停地打量玉皇楼外。


    既引来朝中百官、大都百姓,长春道与赵氏当不会傻到在几千双眼下做出丧心病狂之举。


    更何况,他们的杀招是藏于后山丹桂林中的火炮…


    因而这青天白日…当是安全的。


    但许是意外受伤带来的忐忑,荣龄心中的不安始终萦绕。


    时时警惕中,罗天大醮主祭的行程迈过亥时,来到最末的一个时辰。而过去的数十个时辰,事事依照既定仪轨而行,平静得像是月光下如镜的湖面。


    若非说有什么异常,那便是白日的艳阳格外烈。


    烈得不像三月中的春日,倒有些灼灼盛夏的意味。


    除去这个,荣龄便是吹毛求疵,也再找不出任何不妥。


    但,便是太过平顺,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些其实并不相关的往事。


    头次领南漳三卫作战时,荣龄点背,遇上前元的猛将项如云。项如云人如其名,用兵讲究个神出鬼没、来去似云絮迅捷无踪。


    荣龄在他手中吃尽苦头,伤了好几处才得惨胜。


    她一向自视甚高,不料未如心中所想,一出师便旗开得胜,于是一时气馁,甚至怀疑自个未得父王真传,去他老人家远矣。


    莫桑瞧出她的心事,语重心长地开导,“末将倒宁愿郡主一开始便遇上这样的惨胜。它虽不平顺,可一刀一枪,俱是郡主竭力拼来的胜利,它不尽兴,却够踏实。可若这一战势如破竹,末将便要担心,可是前元的狗杂种欺郡主年少气盛,故布下迷魂阵,引郡主趁胜而入歧途…”


    这一句句言犹在耳,引得荣龄强按下不安跳动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此行的种种安排。


    眼前的玉皇楼由她自个紧盯着。


    后山的丹桂林由万文林带人潜去——他将在最末一刻毁去长春道精心备下的火药。万文林的功夫远胜过她,除开哈头陀,在世间当罕觅对手。


    而哈头陀…正在玉皇楼外护卫人群中的白苏。


    如此算来,万文林那头也该顺利。


    究竟是什么,惹她心绪整日难宁?


    时漏飞逝,很快来到亥时六刻。


    在指针指向六刻的一瞬间,荣龄的视野中出现一朵烟花,那烟花来自长春观后山的丹桂林,是大都罕见的紫色。


    那时南漳三卫独有的信号烟!


    荣龄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心中的不安也淡下许多——万文林得手了!


    而许是这一口气卸下,她胸口的闷疼更甚,隐隐的,甚至又有血气漫上口腔。


    荣龄无奈地想,大都还真是与自己犯冲,自保州算起,不是中药、受伤,便是殚精竭虑地处处谋划、算计,细细算来,竟无一日清闲。


    待此番事了,她定要好生歇息。只是不知张廷瑜愿不愿意随她去南漳,她不愿留在大都,想回南漳养伤。


    正胡思乱想间,楼外夜风紧起,原本无云的夜空自西边涌上厚厚的云层。


    外头的京北卫取出竹竿、油布,手脚麻利地搭起雨棚。


    荣龄有些诧异,“怎的,要下雨?”


    “钦天监何时测得如此准了?”阿卯嘀咕了句,又正色答道,“沈尚书白日里曾来禀,钦天监夜观星象,测出今夜子时有急风骤雨。可罗天大醮时辰不可更改,他只好备下更多雨棚,免得淋坏今日这样多的大人。”


    话音刚落,滚滚春雷随云炸响,那雷没滚几道,雨便倾盆而落。一时间,风、雨、雷声似洪钟大吕,响彻天地间。


    荣龄站在玉皇楼内,尚


    觉雨丝飘入。而那些在室外做法、祈福的道士、官员、百姓…京北卫虽支起雨棚,但风急雨骤,多半已将人淋了半湿。


    正是这天地间唯无根水瓢泼而下的时刻,一道身影忽闯入玉皇楼。


    荣龄瞬间暴起,冰冷的玉苍刀横于那个潦倒、褴褛的人前。“你是谁,为何闯入玉皇楼?”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叫雨水浇透后,愈发寒凉的面容。


    “阿木尔,是我。”


    一旁的阿卯则惊呼,“二殿下?”


    第99章 罗天大醮(五)


    荣龄未松刀柄,仍将玉苍刀抵在荣宗阙的颈前,“荣宗阙,你究竟要做什么?”


    荣宗阙紧盯她,一双眼布满血丝,喑哑的嗓音混在风雨中,莫名有三分凄厉的意味,“我说了,让我去楼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荣龄心中的火气倏地腾起。


    这些时日的提心吊胆,哪一样不赖他与他那舅父所赐?他无端跑来玉皇楼中,想趁乱冲去楼上,可是见自个毁了火炮,毁了他们为荣宗柟备下的送命符,这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荣龄只觉那邪火撩着唇齿,烧得整副口腔俱是血腥味,“二殿下当我是傻子?有我在,你想都不要想!”


    见她毫不让步,荣宗阙急得提拳硬抗。可他的拳头再硬,拳风再利,终归肉体凡胎。玉苍刀在其手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


    荣龄吃惊,本能地撤开一些,“你疯了?”


    荣宗阙一眼未看手上伤口,似感受不到疼痛,他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重复,“荣龄,你信我,再不上楼便来不及了!”


    荣龄叫眼前这景象烦缠得额心紧皱,心中本因万文林摧毁火炮而松下的不安卷土重来。在荣宗阙从未有过的潦倒、焦急又笃定的眼神中,那不安甚至像是清水遇热蒸腾,很快便充斥全身与周遭空间。


    但另一道声音与这不安尖锐交锋——


    荣龄你傻了,怎还信荣宗阙的鬼话!他是谁?是赵文越的外甥,是为与荣宗柟争夺储君之位,不惜与前元联手的不忠不义之辈!定是赵氏察觉火炮遭毁,一时想不出其他杀害荣宗柟的法子,这才剑出险招,想在你手中寻个破绽。


    你因儿时欢愉已放过他太多回,今时今日,还要再叫他骗一次?


    心中往来交斗数番,荣龄手中的玉苍刀落了再起,“你少用苦肉计,今日我定不会让你越过此刀一步!”


    荣宗阙额上骤然迸出青筋,“可若这关乎荣宗柟生死呢?”


    荣龄狠狠一啐,“他的生死?你赵氏将军中火炮偷运给长春道时,你们非将太子哥哥囚于这玉皇楼时,你可有哪怕一刻想过他的生死?”


    荣宗阙猛地一窒。


    一时间,唯楼外风雨与经咒声缠绕往复,凝作潮湿阴冷的一片。


    他像是被诘问住,眼神忽地彷徨起来。只是目光逡巡中,他瞥见时漏的指针越过亥时七刻,又兀自向前行。


    他狠狠一闭眼,不再与荣龄解释,再度以双拳为武器,用鲜血抵挡出玉苍刀下的几分空隙。


    只是那空隙很快又叫结阵的东宫暗卫绞杀。荣宗阙不仅双拳,便是身上也布满伤口。


    荣龄心中五分惊诧五分震怒。


    惊诧于荣宗阙几近以命相搏,震怒于他当真半点不顾手足之情,拼却性命也要诛杀荣宗柟。


    但渐渐,五分惊诧变作七分、九分…


    她愈发觉得不对。


    荣宗阙自小高傲,便是在木苏里的五年,也是清洁髹饰的大头兵。他何时穿这样肮脏、褴褛的衣裳?更不论武将在战场最要护着的双手——唯有双手可握紧刀剑杀敌,他这般以双拳作抗,自损一千而不伤敌,当真蠢透了!


    只是,他的刀呢?他日日带在身边的刀去了哪里?


    思绪再漫开一些,荣龄忽觉这罗天大醮的七日,她并未怎样见过荣宗阙。


    那日,因找不见他的踪影,荣宗祈还代为回宫一趟,护送祈福的皇后与宫妃。


    荣龄的刀慢下,最终横在身前。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喝停其余暗卫,“你总该告诉我,什么来不及了,你又为何要上玉皇楼?”


    荣宗阙喘着粗气,他草草擦过双手不断滴落的鲜血,“阿木尔,你是否也以为,他们的杀招是丹桂林中的火炮?原本我也以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他裂开嘴,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那火炮本在京南卫中,我不肯叫他们运走,舅舅便…”


    “便囚了我。”


    “我一心想逃出来告诉你,可一直不能成功。直到今日,他们倾巢而出,我终于抢了个仆役的衣裳我逃出来。可方才,我乘小鱼的马车潜入长春观,忽听得白龙子交代舅舅与谢冶,今日雷大,他们莫要靠近玉皇楼。”


    他仰头,看向重叠椽梁之上,高耸入青冥的第七重楼,“荣龄,儿时皇叔曾告诉我们,野外行军若遇雷暴,定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霎时,荣龄心中萦绕一天的不安似高涨的水位终于找到豁口,水柱若虹,磅礴而汹涌地喷薄而出。


    难怪,难怪长春道定要荣宗柟高居玉皇楼的第七重,难怪他们坚持,每至子时,荣宗柟需执铁剑、铜铃周行一圈…


    更不论,玉皇楼顶的塔刹通体瑬金,檐角高挂成串的链条与铃铛…


    不,还有…


    还有荣龄曾闻到的铁锈味…


    那时的阿卯只以为是檐角的铜铃生锈…荣龄也未作多想。


    只是此时心绪飞转,她忽然想通——栈道的栏杆新涂了红色,而恰有一种铁矿石粉,正是鲜明的赤色。


    难怪他们并未强求玉皇楼的守卫,只因那天神降罚一般的杀招,正是荣龄屯下千万兵马都不能阻挡。


    至此,一切不安,一切她曾觉察不妥,但又找不到答案的疑惑,都有了最终答案。


    真相…竟是这样的。


    她曾以为,那颈绘兰花的刺客是长春道故布的迷魂阵,却不料丹桂林中静立的火炮也是。


    最终的真相面前,她曾暗生的自喜,镇日的戒备忽如一个巨大的笑话,狠狠砸在面前。


    “来不及了荣龄,快让我上去!”荣宗阙再度催道。


    “郡主!”


    “郡主不可!”


    一旁的东宫暗卫见荣龄意有妥协,忙出言阻止。他们未若荣龄掌握这样多的细节,只知二殿下荣宗阙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是天下最不想荣宗柟活着的人。


    这样的人,东宫暗卫自不能任其登楼。


    荣龄瞥见时漏的指针,那指针又朝子时接近许多。


    确如荣宗阙所言,没有时间了…


    她忽然扔下玉苍刀。


    吹毛立断的宝刀撞在地面,发出金石相击特有的清脆响声。“阿卯,经保州一役,你可信我?”荣龄转向一旁,问道。


    一时间,在场诸人的目光俱聚焦于惯隐在人群后的阿卯。


    阿卯一时茫然无措,又因这问题关乎荣宗柟安危而紧张至极。他讷讷几句“郡主,我…”


    但很快,似江水激浊扬清,他阖眼片刻,再睁开时只余澄明,“太子殿下早有吩咐,若遇险情,全凭郡主指令。况且——”他单膝跪下,郑重道,“末将也信郡主。”


    有他表态,其余东宫暗卫慢慢落下刀剑。


    荣龄拍了拍阿卯肩臂,“多谢。”紧接着便领荣宗阙——这位世人眼中,荣宗柟的死敌登楼。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翻爬上七重楼。将将现身,荣宗柟早已听到响动,正垂袖静待。


    荣龄还未开口解释,荣宗柟微抬手,示意不必再说,“这楼的结构精巧,虽隔着七重楼阁,但你们方才的对话,孤已听得分明。”


    他转向荣宗阙,长久地、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那较深渊更晦涩的目光中,有感激、怀念、不舍,也有遗憾、愤恨、愁怨,最终,那目光归于月下如镜的湖面,平静一片。


    “霸下,不论你我往日如何争斗,但你今日能来,哥哥深谢你。”他拱起双手,长袖垂落,恍若蝴蝶静立的羽翼。


    “太…太子哥哥,”荣宗阙像是许久未用这称呼,开口时难免滞涩,“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直纵容、错信。”


    荣宗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不重要,都过去了。”


    二人久违地并立一处,一者文一者武,一者温润胜水,一者冷硬若冰。


    可不论水与冰,俱宗出一门,神归一道。


    荣龄望着终于不再对立的二人,眼中亦有些烫。


    突然,楼外钟声大作。沉浑的钟鸣穿透重重雨雾,径直撞入玉皇楼内。


    几乎同时,惊雷炸响,似有一记重鞭狠狠抽在塔刹,猛烈撞击中,三人脚下楼板震动不休。


    子时


    已至。


    震耳欲聋的钟声与雷声中,荣宗柟再对二人淡淡一笑,接着走向摆放铜铃与铁剑的答案。


    荣龄一愣,一颗心再狠狠提起。


    “太子哥哥…”她不禁喃喃,可巨响贯彻肺腑的当下,她的声音如蚊蝇细微,远望像一出无言默剧。


    荣宗柟已左手持剑、右手执铜铃,脚步沉稳地向楼外栈道行去。


    荣龄再耐不住,冲下去拦他,却在同时,另一侧也有人伸手拦阻。


    钟声与雷声褪去,荣龄凄厉问道:“太子哥哥,你做什么去?”


    荣宗柟语调与面目俱沉静,“阿木尔,子时了,孤需最后一次为父皇主祭,祈求他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可你明知踏上栈道便是死路!”荣龄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行一步。


    荣宗柟宽和地覆上她的手,“阿木尔,我虽是哥哥,却没能处处护着你,倒叫你数回陷入险境。孤这哥哥,当得实在不称职。”


    他遥望一瞬电闪雷鸣的楼外,再静静转过头,交代道:“孤去后,你乖乖回南漳,莫再插手大都乱事,便是前元,也不必执着,那并非你生来就当承担的重责。”


    略缓一息,“你要…要与衡臣夫妇相偕,恩爱白首。至于母后、章氏…”


    他望向荣宗阙,有些不舍,又有些乞求,“都是妇道人家,希望霸下你,莫为难她们。”


    他的喉结滚落,深吐出一口气,像是舍下对这世间最后的眷恋,“霸下,你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话音未落,忽有一记手刀劈在他脑后。


    荣龄便见荣宗柟软软瘫下,落在荣宗阙怀中。


    第100章 罗天大醮(六)


    许多年后,当阿卯已从小小的东宫暗卫成长为新一代的京北卫首领时,当他再度在三月的月中,于无边油润的春雨中观风听雷时,当他在巡守宫禁的间隙,在承天门外拦下乔装为小内侍,欲溜出宫去瞧瓦底傩舞的小太子时,他忽地回忆起十余年前,那场瓢泼无尽头的大雨,想起未见诸任何史册,却惊心动魄,改写大梁历史的一夜。


    若无那夜,若无那被史官以一笔谋逆篡上钉入万死不复之地的二皇子…天下的模样,许是要换个个儿。


    他的手穿过重重雨帘,翻过一页页时间编写的书册,重触摸到建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的雨夜…


    那夜的雨,可真冷啊。


    不一会,头顶传来“咚咚”的下楼声。可那声音虽急促,阿卯略一细听,却只是一人的脚步。


    但楼上有太子、二皇子并郡主三人。


    阿卯直觉有些不对,忙急迎几步登楼。


    正在二楼转向一楼的拐角,他撞上荣龄。


    但也不只荣龄一人,还有她背上一身褴褛的…二皇子?


    阿卯一愣,“郡主,这是…”


    这些时日,因荣宗柟主祭罗天大醮,需尽可能减少与凡尘俗士接触,侍奉烛蜡的道士便未能入内,玉皇楼各处的烛火也因而未如常点亮,楼梯间昏暗一片。


    幽昧光线中,阿卯眼前一花——像是有并不明亮的烛光自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的弧线…


    “阿卯,快带太子哥哥下去。”荣龄很快吩咐。


    等等,太…太子?


    阿卯心中一惊,手忙脚乱接过荣龄背上已无意识的人。


    待将那人翻过,露出因头部低垂一直不得见的面容…


    还真是太子殿下!


    可,可为何是太子殿下,他又为何穿着二殿下方才的一身褴褛,更为何,他如今再无意识,需郡主背下楼…


    阿卯心中有太多疑问,但他也明白,此时绝非询问的良机。


    因而他只能依照郡主吩咐,将荣宗柟快速背下楼去。


    待将昏迷的荣宗柟置于一楼木榻,惊诧不已的便不止阿卯一人。


    百余名东宫暗卫若阿卯一般,俱紧盯着荣龄,期待她给一个合宜的解释。


    但荣龄先命人支开一扇正对四时花台的窗,再掐着指,似不停计算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阿卯这终于发觉,片刻前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弧线的…是泪,是满目满眶的泪。


    他忽又想起,同样是片刻前,几乎就在荣龄下楼前,玉皇楼外曾有短暂的哗然,似是本当在子时现身栈道的太子久未出现。


    他那时还担心,可是太子与二皇子生出争执,这才误了主祭的吉时?


    他甚至还祈祷同在楼上的郡主能尽快摆平这二人——眼下正是罗天大醮最关键的时刻,荣宗柟若行差踏错一点,赵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可如今,郡主背下昏迷中的太子,那…


    那正在栈道主祭的,究竟是何人?!


    忽然,一道豁显闪现。


    它那样明亮,亮得这雨雾迷蒙的夤夜一瞬若白昼,它又那样浩大,自西山山巅而生,曲曲折折蔓过中天,像是将这昏暗的青冥割出一道遮星闭月的伤口。


    而下一瞬,玉皇楼猛地一震,恍若一柄巨斧自天而落,重重捶在楼顶。


    震颤中,漫天雷鸣轰然倾泻,掩住那一瞬间,荣龄再忍不住的哀鸣,也掩住一道似叶、似蝶的身影自玉皇楼栈道跌落入尘埃的巨响。


    天雷散去,风雨声像是倏地变弱变轻。


    礼部尚书沈道林再等不及撑伞,径直撞入仍密集的雨帘——几息前天地俱白的一刹,栈道中一身影叫雷击中,飘摇坠落在罗天大醮的阵心、那座精心雕刻的四时花台前。


    沈道林的脑中顷刻也空白一片。


    出现在栈道的身影…除了荣宗柟,还有谁?


    他与郡主想过千遭、防过万道,却从未预料今夜的子时会雷雨大作,而那栈道又恰恰遭雷击中。


    与沈道林同样奔入暴雨中的,还有在玉皇楼四周肃立的群臣,更有在三清殿、二仙庵等处观礼的低阶官员、大都百姓。


    他们目睹那骇人的一幕,俱急急往正中心处赶来。


    沈道林率先奔至四时花台前。


    数条巨幅的五色彩布叫跌落的身影撕破,一半正裹着那道躯体,一半在空中兀自飘浮,远望似招魂的经幡。


    他再走近些,眼前惨状叫他心魂欲裂——


    玉皇楼楼高十余丈,那身影先叫巨雷击中,又跌落至此,竟已颈骨折断、手脚俱裂,一时瞧不出个人样。


    沈道林再忍不住,哀号着扑倒,“殿下!太子殿下!”


    由他带领,紧跟着赶来的群臣也如风过草伏,纷纷扑在地上。


    一时间,玉皇楼前经咒声止,而悲痛的哭号响彻半空。


    本盘腿端坐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也合十俯首,尽表哀礼,只余四时花高台上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静立,亭亭似一朵地狱生出的曼陀罗。


    不知过去多久,那女子拂落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淡漠无波的面容——便是太子荣宗柟正跌落在她的四时花台前,便是那筋骨俱断的惨状正在眼前,她也若一汪净水无波,毫不惊惧、动容。


    只听一句淡淡的叹息——“太子殿下主祭罗天大醮,代万民向苍天祈福。可惜陛下沉疴难起,四时花神一时难允诺。不料殿下愿以身为抵,子偿父疾,此至纯至孝之心,当百世罕见。”


    闻言,一旁的赵文越惺惺作态地痛哭,“早知如此,老臣愿以身相抵,换陛下万岁康宁,太子殿下千岁无忧。只是怎偏是殿下,怎是殿下!”


    另有谢冶、牟青等一干赵氏党羽作态哀号。


    沈道林一双拳捏得死死的。


    这位掌天下礼制仪典的大宗伯头次在心中生出尖酸的詈骂——去他狗日的父疾子偿!


    建平帝陷入昏迷的缘由尚未可知,他们这群没心肝的竟敢在几千双眼皮底下惨害太子性命,竟敢用一句轻飘飘的“父疾子偿”便掩盖过去…


    这世道…这些佞臣、妖道…


    何其荒唐,何其嚣张!


    而正当他生出死志,不惜要以“尸谏”揭露赵氏阴谋,拼一个鱼死网破时,另一道白色身影拂开重


    重人群。


    那女子的衣料华贵,是雪白的缎料上绣繁复的博古纹。可惜她长长的衣摆落在雨水横流的地面,顷刻间便脏污一片。


    “他不是,他不是太子殿下…”那女子一面前行,一面不断重复。


    而她的神情也同细若蚊蝇的嗓音一般,恍恍惚惚,飘荡无归处。


    若无侍卫开道,那女子定无法安然走到罗天大醮的阵心,走到大梁最位高权重的朝臣面前。


    待看清来人,赵文越本激动、澎湃的心潮忽一顿。


    “二皇子妃,太子坠楼是国事,你为何前来?”他问道。


    江稚鱼露出个半哭半笑的神情,她的面上早已湿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舅舅,不,赵帅…”她开口,一副嗓音像是叫人生生撕作无数股,凄厉地浸满血泪,“我,江氏稚鱼,状告二皇子荣宗阙狼子野心、移天易日,假代东宫行祭,意在谋权篡位,幸而苍天有眼,以天雷降罚,妾请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太子殿下清白!”


    像是为印证江稚鱼的指控,又一道闷雷劈下。


    轰鸣的雷声中,所有人因这极致的巨响获得内心片刻的寂静。


    绝对纯粹的寂静中,人心深处最细微的声音也被听见。


    赵文越便亲耳地听见心底那一粒米大的罅隙是如何一寸一寸裂开,直至吞没全部心神。


    “你说什么?”残余闷雷散去,赵文越再度问道,语调仍是平静。


    可只有他身旁的谢冶,那与他并肩作战,一同自死人窝里爬出的,比他自个更了解自个的同袍知道,他的嗓音在抖,他那祁连山一般魁梧可靠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


    “你说什么?说的什么?!”赵文越朝江稚鱼怒吼。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夜色遮掩下快速驶离长春观。


    随着那座汉白玉雕刻的山门在视野中不断远去,荣龄落下支摘窗,将目光投回昏睡中的荣宗柟。


    再驶出一些,待长春观若恶鬼不散的经咒声终于消弭无踪,荣龄将两指探入荣宗柟颈后。


    几息起落,那位本该自栈道坠落,摔得筋骨俱断的太子殿下缓缓睁开眼睛。


    等看清荣龄,看清眼前情形,荣宗柟的喉结重重一滚,艰难问道:“霸下…霸下呢?”


    荣龄蹙着眉望他,望得本已干涸的眼又止不住地落下泪。


    “太子哥哥,二哥…二哥他…”


    “二哥哥你要干什么?!”荣龄掐住荣宗阙的手腕,几乎尖叫。


    荣宗阙将怀中昏迷的荣宗柟倚到荣龄身上,他静静地看一眼荣龄,替她拂开早已散乱的额发,一如儿时那般。


    “你终于肯再唤我一句二哥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中几分宽慰。


    荣龄一面扶着已无意识的荣宗柟,一面紧抓住荣宗阙哀哀求道:“二哥哥你不要,你不要…”


    荣宗阙擦去她眼角已止不住的泪,“阿木尔,你也是会为我难过的,看来我这哥哥当得,并不比狻猊差…”


    子时已过,本该有储君持铁剑、铜铃主祭的栈道仍空无一人。


    荣宗柟掩去戚容,快速脱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又换上荣宗柟玉色的祭服。“我这辈子,一心想作储君,想坐上那个位子,临了临了,也在死前得偿所愿。”他还在自嘲。


    荣龄最后求他,“二哥哥,定还有法子,你莫去,莫去那栈道!”


    荣宗阙却静静地摇头,“阿木尔,你其实明白,太子哥哥也明白——这是死局,是白龙子以孝道布下的,必死之局。”


    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荣龄只觉悲恸难耐。


    是啊,她明白,方才的荣宗柟也明白,只因他们都明白,眼下全部的哀求、挣扎才更苍白,更无力——


    若至栈道主祭,巨雷轰鸣、重重金铁之下,主祭者绝无生机。


    而若贪生退缩,白龙子只需略动些手脚叫建平帝再醒不来…


    一个苟且偷生害死父皇的储君,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宫,天下人如何信服,如何能再允他登天下至尊之位?


    因而这局,确是必死之局。


    “此局因我而生,也该由我化解。”荣宗阙已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我虽对那位子有觊觎之心,可我…不是狼子野心,也非不择手段。”


    他像一尊阴冷却十足稳重的青铜法器,静立于通往栈道的木门前。


    他最后一次回望。


    “阿木尔,你替我将狻猊的话还与他——‘他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还有,”他望着荣龄,一瞬间像是回到八年前,回到他们一同习武、相互斗嘴的无忧岁月,可惜那时,竟已一去不复还。


    “我那时错了,你说的才对,王叔是真英雄…是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名将。而我舅舅,不是。”——


    作者有话说:二哥…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呐!


    有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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