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马夫
回程,万文林几番打量荣龄,“郡主今日见荀将军,其实…并非为西山围场一事,而是为当年的军报?”
荣龄高坐马上,心思本有些漂浮。
听到万文林询问,她回过神,“叫你看出来了。”
“只是那荀天擎…”他有些不忿,“竟对郡主…”话到嘴边,又止住,荀天擎觊觎荣龄又如何?至少他敢表露,能几次三番相助荣龄。
而自己…怕是要一辈子当个不能说、也不敢认的懦夫。
荣龄未察觉万文林的满腹纠结。
事实上,自昨日偶然得知荀天擎对自己生有情愫的一刻,她已在心中谋下今日的一切。
明面上,她因汗血马一事愤懑不已,叫嚣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可实际上,她只为有个合宜的借口接近荀天擎,趁机确认那份让她疑心许久的军报。
这番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只因他们的主君建平帝,是位胸有韬略但再多疑不过的帝王——
若自己无端交好荀天擎,他怕是隔日便要将二人查个底朝天。
但眼下,荣龄有太多事经不起查。
因此,她寻了个时机,特意将那合合草的细节告知建平帝,给足解释、不叫他疑心自个怎的忽然找上京北卫。
而待自己查阅毕,荀天擎即便回过神,也不敢对任何人细禀经过——毕竟这事就算荣龄使诈,他也绝避不过失职的罪名。
如此一来,便能落个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她既未料到,也有些想不通,与荣宗阙并列大都臭脸榜首的玉面少将,为何对自己网开一面至此。
她不记得,与他曾有交情。
不过——
“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句。”
荣龄一贯用拳头服人,若让人晓得自个竟有一日用起美人计,定会面子、里子尽失。
更何况…她虽与张廷瑜闹了不快,但终归是已婚的妇人。
这事若传出去,大伙都得丢人。
“这是自然。”万文林秉道。
一行人正驰马于东长平街,东安门已近在眼前。
万文林递过一张条子,“对了郡主,方才宫中传出消息,太医院正陈芳继自长春观归来,又径自去了乾清宫,一夜都未出。”
荣龄手中缰绳略松,不由想起昨日在西山围场,建平帝那快要窒息的咳嗽。
只是…建平帝征战几十年,虽偶犯头疾,但整体还算健壮。怎的这回治了大半月,倒愈加重了?
“此事要紧,着人细细查了。”
至于回到崇釉胡同,荒宿一溜烟来禀,“郡主,张大人今日申时出门,又去了南边…”
荣龄听了虽仍心中一沉,但或因有了更牵挂之事,又或许,一回生二回熟地已习惯这种失望,她答了句“我晓得了。”便又埋头入大书房,不再多言语。
又过三日,万文林呈上条子,上头写了些歪七扭八、符咒一样的图案,“郡主,荀天擎递来的,可属下着实认不出…”
荣龄接过来,略一瞧,“西山围场的事有结果了,文林,去定一间两江会馆的雅阁。”
“是。”万文林仍疑惑,指着鬼画符的条子问道,“但郡主,这是…”
荣龄解释:“他用的苏尼特文。”而因玉鸣柯的教诲,自己恰也认得一些。
万文林很快便定了两江会馆视野最佳的雅阁。
荣龄入内时,荀天擎已在窗边立着,他捧了只密封的坛子,正垂首紧盯着,像是要在那青白的瓷面瞧出一朵花来。
虽觉得奇怪,但荣龄不想多事,便也不曾多嘴问一句。
“荀将军。”她唤道。
荀天擎回过神,“郡郡…主。”他抬头,结巴又喜悦地回答。
因立春未至、新茶未生,侍者便呈来去岁的明前龙井与西山清泉。
但荀天擎挥退侍者,亲自打开那只密封的坛,又倒出寒气扑面的清水。
“这是…?”荣龄不禁问道。
荀天擎一面取水煮茶,一面答道:“是翡翠湖的水。”泡出一盏清亮的茶汤,“请郡主品尝。”
荣龄本不想用外头的茶水,但荀天擎自千里之外运来这水,实在令人惊奇。
轻呷一口,“确是清甜回甘,不过——”
荣龄撂下茶盏,不解问道:“翡翠湖乃苏尼特圣湖,荀将军为何费恁大的劲,自北境运来湖水?”
便只为满足这口腹之欲?
可荀天擎,并不像这样的人。
荀天擎直直望向荣龄。
这一回,他罕见地不曾因害臊躲闪。
平白的目光中有一贯的炙热、倾慕,但那之外,又夹杂一丝若有还无的…
荣龄细细探查,那是一丝…失望,一分落寞?
她不解,更多的是茫然。
荀天擎为何失望,又…为何落寞?
见荣龄只茫然,始终无其余表示,荀天擎收起难得外露的情绪,淡淡解释道:“去年,臣得陛下恩典回了趟北境,带回两坛水只为一解思乡之苦。”
而这两坛水,一坛在几日前用了,一坛在今日煮茶。
只可惜,荣龄都只浅浅尝一口。
这一解释很是周全,荣龄便不再过问这来之不易的翡翠湖水,将话题转回今日的主旨,“文林呈来荀将军的信,你可是捉住那下合合草的内鬼了?”
荀天擎点头,“不出郡主预料。”
三日前,荣龄叮嘱荀天擎,也不用特意去寻那汗血马,只需将一间马厩腾出,再着人牢牢守住,放出消息已找见那畜生且查出些要紧的线索,定会有人自投罗网。
果不其然,昨日京北卫便捉住一鬼鬼祟祟想潜入马厩打探消息的马夫。
“那马夫正是负责汗血马的吃食。”荀天擎道。
荣龄不意外,但她还有一个猜测。
“马夫可与长春观有牵连?或是长春道的信徒,又或是…近日去过长春观?”
荀天擎却摇头,“不曾查到。”
“哦?”竟猜错了?还是…那联系过于隐秘,京北卫尚未查到?
“不过…”荀天擎沉吟道,“倒是查出,这马夫的亲眷在三皇子处当差。也正因有这牵扯,他才破例入西山围场喂马。”
等等,三皇子…荣宗祈?
怎扯上了他?
荣龄面上神色不变,继续问道:“那可审出什么?”
荀天擎摇头,“先是犟着只说因马厩中闹出动静才来瞧个热闹,叫人戳破里头并无一丝响动便再不开口。下头人本想关上几日叫他老实了再审,谁料今日一早,那人已死得僵直,恐是有几个时辰了。”
死了?这倒奇了。
“他是自尽,还是叫灭口了?”荣龄追问道。
“当是让人灭口。”荀天擎面露歉意,“下头人防备不足,半夜让人迷倒,清早才醒来。”
荣龄心中微惊。
京北卫昨日刚拿到人,但幕后黑手一是能在第一时间得知马夫落网,二是不出几个时辰,便可调集人手,在京北卫眼皮子下杀人灭口。
究竟是谁,能这般果决、狠毒?
她本以为是与花间司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白龙子,可谁知,半路横生出个荣宗祈?
“可惜这条线索断了。”荀天擎道,“臣唯恐误了郡主要事。”
他虽未知全貌,但荣龄执掌南境二十万兵马,身担大梁重责,谋害她便是危及国之根本。
荣龄却道:“也不尽然。人既已露了头,便是死了,我也有千百种法子问出真相。”
二人离开已是未时末。
万文林定的雅间在两江会馆最里头的高处,凭栏可眺望西山群峰与穿南城而过的永定河景。
因而若要出门,需先下楼,再沿至大门的曲折游廊走上好一会。
荀天擎仍捧着那坛北境取来的翡翠湖水。
他将未用的水重新封了,递给荣龄,“郡主,这水不值钱,但千里而来,也算心意,郡主不若带回府,闲暇时煮了烹茶。”
荣龄刚要拒绝,自个又不热衷喝茶,何苦占了他费尽心思带回的家乡的水?
更何况,接近荀天擎的目的已然达到,她也不想叫这纯质的将军溺于绝无希望的假意中。
但下一瞬,游廊旁一扇并不起眼的门页推开,走出一青衫磊落的身影,
“哦?这水可有讲究?可惜郡主于茶一道不大上心,怕是吃不出用意。但在下不同,闲来有些钻研,只不知,荀将军可愿割爱于在下?”
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正是嘲讽荀天擎的一番殷勤怕是白费心机。
荣龄望过去——
是自己避了几日未见的冤家。
可荒宿不是说他日日去南边报道,怎今日有功夫在两江会馆,恰撞见她荀天擎议事?
想到这,荣龄又顺洞开的门页望入,但里头并无她预想中白衣白道帔的清丽身影,只一醉醺醺的男子伏在榻中,正蒙了头呼呼大睡。
不过荣龄仍未开口询问,那些需追着要来的解释,她不稀罕。
倒是荀天擎,许是少有与文官斗嘴的经历,三两句便叫张廷瑜吊出火气。
“张大人未免过于不见外,但本将不愿。”他硬邦邦回道。
张廷瑜却不动气,他袖了手立在门前,面上一副温文的神情,“在下与郡主本是夫妻,谈何‘见外’二字?但君子不夺人喜好,荀将军既不愿,便将这水捧稳了,别半道出了变故,倒洒一地。”
一句阴恻但又茶里茶气的话一下子堵住荀天擎想借水表情的举止。
荀天擎回过味来,一时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自保州回来,荣龄便不怎见过他毒舌的模样,闻言忍不住斜昵一眼。
谁知这眼叫张廷瑜眼疾手快地截住,他对上荣龄的视线,“郡主这会可回去了?我还需一会,不若你用些点心等我会?”
荣龄忙转过头,不瞧他,“我还有事。”
将将斗败的荀天擎像是又找回些勇气,“不劳张大人,末将会亲自送郡主回府。”
荣龄心中无语,这都哪跟哪?两个弱冠年纪的男子怎同乌眼鸡一般,好勇斗狠且小心眼?若当真有劲没地使,便去永定河里游一个时辰,准保再大的火气也都偃了。
她正要吩咐万文林将斗嘴的二人都拘了,还自己一分清净,曲折游廊的拐角处信步而来一松松垮垮、没个正形的人影。
“郡主此间事可了?属下等候许久,等得茶凉凉、心慌慌。”
一行人都望过去又望过来。
荣龄银牙暗咬,心道祖宗,这热闹你也要凑?——
作者有话说:嘿嘿,可以猜猜下一章出场的是谁。
郡主:!!!谁来救救我!
第82章 少年
陈无咎着一月白的直缀,但领斜腰散,无一分这衣裳当有的文雅气度。
“郡
主可还需与这二人说些闲话?属下不急,便在这候一候郡主,咱们来日方长。“他再添一道火。
荣龄望去,眼中锐利得能射出一把三羽箭。
“你这犟驴,为何偏说些叫人误会的话!”她以目相问。
陈无咎余光往荣龄身旁的二人一瞟,意思是那郡主要不继续在此同这二人理不清?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手眼风,荣龄最终还是在张廷瑜与荀天擎的不解与醋意中,随陈无咎走了。
罢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在心中为自己开脱。
一直到在陈无咎常住的雅间坐定,荣龄气呼呼道:“陈无咎,你添什么乱?”
陈无咎两手一摊,“属下哪里添乱,分明在救郡主!”
“呸!”荣龄啐道,“黑心鬼!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陈无咎支了下颌,意味深长道:“劝郡主今日还是信了我吧,若郡主对荀天擎无他意,便莫招惹他。但若真与张大人生出嫌隙想在外头养个可心人…”他认真思考、仔细评估,“便是这样,也莫寻他。那荀天擎是个实心人,可经不得情意作弄。”
“我!”荣龄说不过,“我哪有作弄他的情意!”
可愈说心愈虚,虽谈不上作弄,但确有利用他对自个的情愫。
只是——
“陈无咎,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陈无咎点头,“知道啊,郡主自个不晓得吗?”
荣龄迟疑地摇头,“我该知道吗?”
陈无咎撤去支着下颌的手,再探过身,如两只爪子搭在胸前,翘首望着主人的大狗,“郡主若答应属下回南漳三卫,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荣龄眼一翻,起身便要走。
“诶,别!郡主留步!”陈无咎忙来拦,“我说,我说还不行!”
于是这日半下午,定远侯世子摆下长舌阵,为晓得自己记性差,但未料到差到这幅样子的荣龄郡主一解心中疑惑。
“郡主定已晓得,荀天擎是苏尼特人。自立国以来,大梁因玉妃的缘故,惯来与苏尼特交好。只是,外邦终归是外邦,更不论在子弟、耆老尤多的四方四卫。”
因而,荀天擎与其余九位外邦少年来到大梁后,明里沐浴天恩、共结睦邻太平局面,暗中却叫同样年轻气盛的大都膏粱欺侮,不是武器、衣裳总无端毁坏,便是让人冷落,许多上官的重要讯息都不告知他。
某次,四方四卫组织了回比武。
一小将走上演武场,虽少年面容,身量却较已长成的男子更高些。但他只是高,肩背、胸膛都未长开,因而若一竿细瘦的竹,伶仃在风中摇曳。
但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连打败十来个已有些名望的好手,惹得恰来视察的陛下都赞一句“好小子!”
“一个无一点背景的少年忽得了上官看重…”陈无咎问道,“郡主以为,他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吗?”
荣龄摇头。
南漳三卫得父王与她两代整治,却也偶有恃强凌弱之事。而四方四卫是京都驻军,高门争功、跋扈举止数难胜尽…
一个突然冒头却无家族托举的好苗子,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会有多少暗中伸来的手要按死他。
荣龄头回见他,便是在南三条巷的一处死胡同中。
那日,她回大都追讨军需,却在赵氏把持的枢密院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愤懑正来夜市散心时,忽听到掩在叫卖下的拳脚声。
荣龄他们久在军中,对这声音极为敏感。辨清方位、寻见源头后,发现是一伙子人正对一长手长脚的少年拳打脚踢。
见他们都穿相似的骑服,荣龄本以为是一场少年血气方刚、谁也不服谁而生的龃龉,因而不大想管,但拳脚落在人身的闷响下,一道低哑、含糊的嗓音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并非官话,因而其余人都以为是少年痛苦哀号,便不曾在意。
**龄听清——
那人喃喃着苏尼特语,“阿爸,天擎想回家,想回翡翠湖养大棋布刚生的小牛犊。我不想报大王的恩情了,行不行?”
回答他的只有一记甚过一记狠辣的老拳。
陈无咎心有不忍,“郡主,瞧着是四方四卫的少年,年青人手脚没个轻重,这么打…怕是要出人命。”
或因半族情谊,或因二人同样孤身自立,惶惶心情相近,荣龄颔首,“救吧。”
待救出那个糊一脸血的少年,荣龄半蹲在他面前,“苏尼特来的?”
少年艰难抬头,目含惊喜、希冀回道:“我是,你也是吗?”
荣龄摇头,“我没去过,只听人提起。”听…玉鸣柯提起,说是那里的翡翠湖清若明镜,那里牛羊遍地,岁月悠长。
少年失望地落下眼,挣扎着想离去。
荣龄却拦下。
“你究竟是谁?”她再问,“他们又为何打你?”
少年不想回答,又急于脱身,情急之下便动起手来。
他的身手极为迅捷、锋锐。荣龄拆过几招,觉察自个绝非他对手。起身后撤,又道:“你明明打得过,刚刚为何不还手?”
少年仍垂了头,默不作声地要转头离去。
随行的缁衣卫都动了气——荣龄好心救他,这小子却不识好歹,连句致谢都无。
他们不比养尊处优的四方四卫,手中皆有真功夫。很快,那少年便叫人擒住,死死押在荣龄面前。
“小子,好好回答郡主的话。”陈无咎拿剑鞘拍他脊背。
少年直立着,身量较荣龄高出许多。
荣龄抬高视线瞧他,“你脾气也真怪,旁人欺侮,你忍气吞声。可我救了你,倒要吃你拳脚。这是何道理?”
少年先是怒目而视,等看清荣龄眉上的胭脂痣,他慢慢止住挣扎问道:“你是玉妃的女儿?”
荣龄想也不想就否认,“不是,我与她并无关系,我只是父王的女儿。”
那少年显然也知晓皇家的一场纷争。他上下打量,重肯定道:“你就是。”
荣龄扬手甩他一个耳光,“与你何干?”缁衣卫见状脚下一扫,叫少年双膝落地,低上荣龄一头。
少年仰头,不解地望着荣龄。
荣龄钳住他的下颌,“你以为你是谁,敢妄议我的身份?你且听着,我今日救你,一是瞧不上四方四卫吐刚茹柔、畏强凌弱的风气,二是不忿苏尼特竟有这般没出息的,叫人狠揍都不敢还手…”
少年奋力驳斥,“我没有!”可他嗓音喑哑,失了气势,“我不是!”
荣龄冷嗤,“你怎的没有?”
少年气得眼眶都红起来,“是阿爸让我来大都保护你,保护玉妃,我要当将军,我定会当将军!”
“你阿爸?”荣龄疑道,“那是谁?”
陈无忌猜到他的身份,附在荣龄耳旁道:“当是曾助陛下克若淖巴,入主大都的苏尼特名将荀长生。三年前陛下为显天恩,擢选苏尼特、闽越、南越等地的少年入大梁历练,苏尼特王送来的便是荀长生的幼子荀天擎。”
荣龄再打量眼前的少年——传闻荀长生身长九尺,如北地一株顶天立地的雪松。他这小儿子旁的不说,身量倒像极。
又听闻荀长生与她那便宜舅舅、现任的苏尼特王是亲厚若同胞的君臣,许是怕荣信战亡,玉鸣珂与荣龄再无倚靠,这才送来荀天擎谋划将来。
荣龄心中暗叹,也是个一生为了他人,背井离乡、不能自主的可怜鬼。
她松开手,退开一步,“可将军…
并非你忍气吞声便能当得的。”
荀天擎不明白,眼前这与自己几近年岁,却已领一伙黑衣黑甲的护卫、且让他们抚膺之至的少女为何忽然缓下语气,目怀怜悯地望他。
他是荀长生的儿子,生来就为守卫,他不需任何人的怜悯。
“你莫这样看着我,总有一日,我能护你周全。”
荣龄摇头,“不,我能自保,你还是留在大都,偶尔帮…帮一帮她。”
“荀天擎,”她正色道,“四方四卫不若其余军中,它罕涉战事,更像官场。因此,你想挣出一番天地,便不能只靠拳头,更要磨砺心志、手段。就说刚才,他们辱你只因你出自外邦,那你可有想过,用这看似的弱点还击于他们?”
荀天擎有些茫然,“你是指?”
荣龄索性点得更透,“我猜若有上官在场,他们都对你客客气气、称兄道弟,但转过眼又对你动手脚、处处陷害,为何?只因你来大都历练,承的是陛下恩典,若明里欺侮,不啻打皇帝的脸面…可他们不敢将恶毒心思摆上台面,你却可以。”
荀天擎若有所思。
荣龄便再嘱咐几句,再示意缁衣卫松开荀天擎。
将要离去时,荀天擎唤道:“郡主。”
荣龄回头,“这倒是你头回这样客气唤我。”
荀天擎右手搭左肩,施苏尼特礼,“多谢郡主教我,我定会尽早当上将军,替郡主分忧。”
荣龄打马离去,只留下句,“你先顾好自个吧。”
“一年后,属下曾收到荀天擎的信,道已教训那群膏粱子弟,并在陛下面前显露头角,他想谢过郡主的醍醐灌顶,不过那谢意并非出自苏尼特赴大都历练的儿郎,而只是荀天擎。”
“属下拿了信去问郡主,郡主状若玩笑提了句‘听闻荀氏出自圣湖翡翠湖,那水清寒至极,滋味甘甜,不若叫他送来几坛圣湖水尝尝?’可惜——”
陈无咎悠悠瞧了眼荣龄,“可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郡主许是都忘了,那傻小子却几年如一日地记在心间。”
荣龄伸出一指,点点窗外,又转向指着自己,意思是“啥?我还干了这事?”
陈无咎颔首,肯定道:“不错,此事由属下亲眼所见,郡主抵不得赖。”——
作者有话说:张廷瑜:!!!你也有今天!
荀天擎:说得好像你好到哪里去一样…
陈无咎:这个家没我不行…
郡主:(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我真不记得啊…
第83章 试探
话已至此,荣龄有些担心。
若荀天擎真是个死心眼,那自个利用其心意查出马夫、军报,会否更另他意乱情迷乃至生出执念?
见荣龄面露忧虑,陈无咎带来另一则坏消息。
“郡主且不忙费神,属下今日拦下郡主,一为荀天擎,二为同样死心眼的…”他一叹,“文秀。”
“文秀?”荣龄惊疑,因在大都人手充足,她只留下万文林,将万文秀赶回家中与万家叔婶团聚,“文秀不是在家中侍奉亲长…她出了何事?”
陈无咎摇头,“空口无凭,郡主不若随属下至一个路口外的松月书铺瞧瞧,”他一指房中滴漏,“时辰也恰好。”
于是,二人便披上外袍,往已有暮色的室外而去。
万文林候在门口,“郡主,已请张大人与荀将军各自回去。”
荣龄赞许地拍他,“干得漂亮。”
谁知陈无咎却拦住万文林,“文林,此间事了我亲送郡主回府,你莫去了。”
陈无咎尚在军中时,职分比万文林高。
但他已解甲归大都,万文林便拿不准该否令行禁止。于是他望向荣龄,想得个准话。
荣龄便想到,万默池夫妇去后,万文林身担父兄二责,守着妹妹长大。若万文秀在他眼皮底下出岔子,他恐怕…会气死。
于是吩咐道:“文林先回去。”
申时末。
松月书铺对街的元宵摊位。
荣龄手中搅着碗中白白胖胖的十余个元宵,眼却紧盯一街之隔的松月书铺。没一会,红豆馅外的糯米粉脱落,碗中混沌一片。
“郡主不尝尝?这家元宵可是老辈子手艺。”陈无咎塞一个入嘴中。
荣龄白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这不是郡主常劝咱们的,若不吃好、睡好,怎有力气扛刀杀敌?”陈无咎混不吝,“你自个倒忘了。”
荣龄还想驳他,东西走向的骡马市街中快步行来一道清丽身影。她自知不认人,便拉过陈无咎问:“那是文秀?”
刚还吃得热闹的陈无忌忙搁下碗筷,再眼疾手快拉过元宵铺子垂落的旗子,“正是。”
只见万文秀手中捧了一叠书,形色匆匆。在书铺阶下团团打量,确认无人相随后,她提起裙摆,清凌凌进了书铺。
直到那春柳一般的身影消失在松月书铺的门中,陈无咎才松开手中的旗子,将二人的面孔再露出。
“年前属下几次遇见文秀,她总抱了一叠书,在下晚的申时末至松月书铺…”陈无咎解释道,“属下本想着她是个书虫,往来书铺再正常不过,直至…”
他卖个关子,停在此处。
“直至什么?”荣龄不满意地一“啧”,催他快往下说。
“直至更偶然地撞见这人也去了松月书铺。”陈无咎下颌微抬,指向他的前方。
荣龄怕动作过大叫人察觉,于是小幅度地转过头,瞧见一位身量匀称、文雅翩翩的青年公子。
虽不能立刻认出,但心中却已有猜测。
“是刘状元?”她问道。
陈无咎盯着同样进入松月书铺的身影,冷冷道:“刘状元?郡主怕是提了句明日黄花…昔日的刘状元,如今可是翰林新贵,更是二公主裙下的第一臣。”
是啊,他与荣沁且攀扯不清,却又与万文秀…
“他与文秀多久了?”
陈无咎道:“我不知,头回见到是在年前的廿七。”
腊月廿七…倒晚于腊八的夜市,那可是在夜市缔下这孽缘?
再过一刻钟,万文秀与刘昶又分头出来,状若无事地离去。荣龄望着那道清丽的背影,叹道:“幸而未叫文林跟来,否则这会早已闹起来。”
陈无咎的语调仍发寒,“属下请郡主来此正是为这——郡主与文秀情同姊妹,且先劝一劝。若…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只能交与文林教训。”
“那我明日便约她。”荣龄应下,又惋惜道,“文秀此前便着迷些才子佳人情缘,而那刘昶旁的不说,学问诗赋上倒有真章。她常在南漳三卫,未尝过外头险恶,一时着了道也是难免。”
陈无咎话中有话,“是啊,文秀惯来瞧不上兵痞莽夫,只钟爱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
荣龄听出意味来,“哦…?”她有意缓和气氛,打趣道,“旁的自称句‘兵痞莽夫’倒罢了,可定远侯世子三代簪缨,乃十成十的将门虎子。”
陈无咎却自嘲:“将门虎子谈不上,不过长困浅滩,已是条快要晒成干的翻肚死鱼。”他趁机望着荣龄,希冀道,“郡主,属下…”
荣龄忙截住,“停,我今日愿与你长谈,一为荀天擎,二为文秀。其余的,我允诺不了。”
告别重又失望的陈无咎,荣龄拎了包还未煮过的生元宵回府。
将那生元宵扔给额尔登,“在骡马市街随手买的,请长史尝尝外头的味道。”脚下一拐,又未回清梧院,仍去了外院大书房。
额尔登手捧生元宵,嘴中蕴了笑意,“郡主仍不回清梧院?倒让老奴想起多年前的老王爷。”
荣龄不解,“哦?”
额尔登陪荣龄进入大书房在的三进院,登上檐下三重莲花阶,再前行一步,为她推开两扇雕刻海水江崖纹的黑檀木门。
“如老王爷那般,与王妃闹了脾气却不忍发作,只能闷在书房自个为难自个。”
而伴随沉重的木门推开,一道青色的背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负手而立,正在仔细打量东墙的牛皮地图。
荣龄回头看额尔登,老长史却深深一揖,捧着手中的元宵退下。
待院中重回寂静,那人在灯火中转身,“长史可有说对,郡主闷在书房为难自个,打算回南漳前都不去清梧院了?”
荣龄心中窜起这几日硬按下的火气,阴阳怪气道:“张大人说的哪的话?整座南漳王府都是我的,我想住哪便住哪。”
张廷瑜两手袖着,将话又绕回来,“既然想住哪就住哪,为何不敢回你自小住的清梧院?”
荣龄冷哼一记,“谁说我不敢?我只是…”
张廷瑜自东墙踱步过来,“郡主只是不想见我,却又不忍将我赶出清梧院,伤了面子。故而只能为难自个住在大书房。”
荣龄没好气,“谁不忍心了?”
张廷瑜拉她的手,荣龄初时不肯,用劲甩开,但那人若狗皮膏药一般,仍不放弃,等切实扣住那并不柔腻的手,才慨叹道:“都说郡主面冷心也冷,但我却知道,郡主待人再心软不过。否则不会救下三公主,尚在保州时,也不会为镔铁局的妇人们费心谋划。”
荣龄手中仍挣扎着,“张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那些不过举手之劳,”她毫不领情道,“更何况荣龄久在军中,心软可并非值得夸耀之事…”
可惜仍挣不脱,荣龄奇道这人今日哪来的牛劲?真要挣开他,怕要使上内力…
想了想,有些无奈地问:“张大人今日寻我,只为耍这通嘴皮子吗?”
张廷瑜摇头,拉着她进入书房,“自然不只,”待至东墙的牛皮地图下,他的视线落于庐阳那处微不可见的细孔,“我想问郡主,这几日可想起什么?”
荣龄心中一僵。
脑海中关于庐阳、关于阿蒙哥哥的记忆散落各处,若想将这些孤零的蚌珠连缀成串,眼前的张廷瑜或许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
这样的人,她在以往求之不得。
但半路忽杀出一个白苏,那些有关庐阳的记忆便不再泛着老旧却似冬日篝火般温和的暖意,而是像凿壁偷来的光,再明亮也是旁人家的。
荣龄想了想,摇头道:“张大人希望我想起什么?”
“况且——”她毫不示弱地与张廷瑜对视,“荣龄忝以为,今夜有话要说的,并非我,该是张大人。”
张廷瑜静了一瞬,反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二人往来几回合,始终只有疑问,不见回答。
他们像是互相试探、戒备的高手,偶作一回进攻,却略一交手便撤开,绝不焦灼恋战。更多、更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打量、防守,期待对方先露出致命弱点。
只是这样的对峙,若真是敌对的二人倒罢了,可他们是夫妻,互不体谅到这份上,荣龄实在有些失望。
她不想一直僵在此处,于是率先退开一步,“我累了,不想知道什么。”
正要挣出手腕送客,张廷瑜却忽地圈住她的腰,再用力一转,将荣龄整个人摁在墙上。
一时间,她的脊背贴紧墙上的牛皮地图,恍若叫人扣在一整幅的大梁山河中。
“你不想知道,我倒偏要与你说。只是那之前,臣想问问郡主…”张廷瑜贴近荣龄的耳垂,将气息都扑在那一小块白玉一般的肉上,“那人未出现时,臣随口一句‘这是恩情,一旦领用,便不可再悔诺’惹你气了一宿。”
他沉着嗓子,语调间也因荣龄屡屡的不理会、不在意有了火气。
“而如今,那人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你倒大度,一句不问,连面都不肯露一回。”
他气得咬一口荣龄的耳垂,“可是郡主有了京北卫荀将军的爱护,便再也不用计较、无需挂怀臣的一份微薄情意?”
荣龄叫他无端反咬一口,气得猛踹他的脚。
她还未与这混蛋清算那纸糊涂的婚约,他倒先委屈上了?
“张大人简直不知所谓!”她捂了发疼的耳垂,抬高音量冲他嚷道,“自我坠马已过几日?你可有问过我一句是否伤了,又是如何伤的?可有关怀过一刻,我此番坠马与你那心上人有否关系?”
更要紧的是——
“张衡臣你怕是忘到了姥姥家,那人出自长春道,与花间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作者有话说:诶呀,其实能闹起来是好事,愿意闹就是还没有失望嘿嘿
第84章 撕咬
“我自不曾忘!”张廷瑜的音量也抬高,“正因她莫名起死还生,正因她如今作了长春道祖师,深涉保州、瞿良娣,乃至八年前老王爷战死扶风岭一案…我才更要查清这空白的九年,探明她在这一件又一件的谜团中扮演怎样角色。”
荣龄不信,只一味出言讽刺,“那你查出了吗?只怕是日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君未娶时!”
“你这是只许郡主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你为何接近荀天擎?他毫无礼义廉耻,日日觊觎你这已婚妇人。还是…郡主当真瞧上那小白脸,要许他一个名分?”
荣龄气得口不择言,“如今说的你与旧情人之事,怎又攀咬上我?!本郡主便是真要允荀天擎一个名分,你又能怎样?”
一句话惹得张廷瑜两眼猩红。
他定定瞧了荣龄一会,眼神像极一匹逼至穷处的饿狼。
荣龄心中莫名生出丝寒意。
下一瞬,他扑上来,将荣龄死死压回那张牛皮地图上。
“我能如何?”他含入荣龄的下唇,再狠狠一咬,直到二人的唇间溢满浓重的血腥味,他仍不松口,叼着唇肉含糊道,“是郡主说的歃血为盟,如今才过几日,就翻脸不认?”
他像是不解气,再咬一口,“可惜臣死心眼,这蒙人的话一旦入耳,便信一辈子。郡主若真要允他一个名分,信不信臣明日就弄死他?”
荣龄唇上锐疼,心中一惊。
她不曾见过这样不冷静、不理智,言行举止冒着邪气的张廷瑜。
“你这个疯子。我疼,我疼张衡臣!”她挣扎着,一面喊疼,一面又毫不客气地咬回去。
终于分开时,二人都已叫对方撕咬出几个窟窿,那唇水灵灵肿起一大片,叫鲜血染得通红。
荣龄捂着唇,再度骂他,“你有病!”
张廷瑜不理这句,只缓下气息,冷冷道:“臣一言既出,定践行不误。”
荣龄叫他搅得思绪混沌——不是,他一言既出了个啥?
张廷瑜便凑到耳旁,提醒道:“郡主若真要允荀将军一个名分,臣明日就弄死他。”
荣龄半是无语,半是真有些怕了他。
“我何时说要给荀天擎一个名分?我寻他不过是查当年的军报。谢冶不许我翻阅枢密院中的原本,我便只能去京北卫查抄本。”
此是正事。
张廷瑜正了神色,“那可查出端倪?”
“抄本中确如史书记载,道‘前元军埋伏于陆良大道’。可——”
“可?”张廷瑜不解,“可有隐情?”
荣龄冷嗤,“可那军报是叫人改写、重装订的赝货。”
“赝货…”张廷瑜神色凝重——他很快想到,既有动机、又有能力更改京北卫抄本的…世上当只一人。
“郡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荣龄的又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有何打算?自然是闭门、谢客。”推开眼前的张廷瑜,“我如今这样怎去见人?”
狠狠盯一眼张廷瑜——这人玉冠半歪,碎发半垂,一张白玉面上样样若浅墨山水,清净淡泊、气韵深长,只一双唇艳光湛湛,像饱满的一口蟠桃、汁水四溢的一只西瓜。
不需取来铜镜,荣龄晓得自个定也是这副鬼模样。
而这副模样若叫人见了,定会脑补出八九十个香艳传奇。
张廷瑜追过来,半揽住人哄她消气。
“是我错了,我不分青红皂白,我无节无度。”闹过一阵,他回复那个清静、温润的张衡臣,将桩桩件件解释给荣龄。
“当日在西山围场,她承认自个正是白苏时,我确实心神难平,因而一时未能察觉其它。”这一句解释的是他不能及时关怀坠马的荣龄,“毕竟十年前,我亲手为她殓骨,而那尸首上确有她亲手绣的香囊。”
张廷瑜扶着荣
龄在罗汉榻坐下。
“但那日许是既惊又怕,她只一味地哭,并说不出什么。臣告别她,又记起郡主,想问问你可有伤到。但匆匆一面,郡主不仅不理臣,更叫那多管闲事的荀天擎将臣赶下马车!”
他语中忿忿。
想着回头再细说,可谁知荣龄这回气性恁地大,清梧院不回、又与荀天擎打得火热。
张廷瑜一面在长春观与白苏周旋,一面在心中急出满地火星。
直至今日他赴两江会馆与人议事,恰遇上荀天擎借一坛水向荣龄表情。张廷瑜一下便急起来——他可晓得这些异族人士,惯来不将礼法、伦常置心头,女子二嫁、丈夫另娶都是寻常。
若那荀天擎真混不吝撬墙角,他这十余年的惦记可都打水漂,这谁能忍?
于是他抛却体面,来大书房撒泼、里外一顿折腾。
荣龄听他半是抱怨、半是解释的一通话,心中火气偃下去不少。
可是——
“你日日守在长春观,可查出什么?今日又在两江会馆与谁议事?”
“其余都是些闲话,不过,有一事奇怪…她几番问我,母亲于何时、因何故病亡?”张廷瑜目含思索。
荣龄忍不住冷嘲:“毕竟差点成为婆母…可惜黄粱一梦,一朝清醒,郎婿另娶他人,婆母也撒手人寰,可不得多问两句?”
张廷瑜轻轻一拍她,示意莫有意说些酸言酸语。
“我曾与郡主说过,当时,母亲并不情愿为我定下婚约,因而待白苏很是淡淡。”他回忆道,“而白苏本性恬静,母亲不热忱,她就也敬着、远着。”
“是以一朝恢复记忆,她却几番追问母亲的事,并不寻常。”
荣龄猜道:“母亲仙逝日久,总不能牵涉如今的事。那会否…与当年白家遇匪有关?”
张廷瑜先一愣,“母亲一介寡居妇人,当不会…”又摇头,“罢了,我寻机再问问。至于白苏为何死而复生——只道旧仆忠义,提前与她交换衣裳、寻出生机。而她不慎落下山壁,伤了枕骨,因而虽获救却失去记忆。”
“直至郡主那日一箭惊了马,叫她落马撞到旧患,这才记起往事。”
荣龄五指次第敲过罗汉榻的围挡。
撞伤枕骨另人失忆不算稀罕,南漳三卫中也有一患例。
可白苏这一失忆,寻常的商贾小姐摇身一变,创立大行其道的长春道一脉。而她这位祖师既与当今圣上交情深厚,又同前朝花间司不清不楚…
失忆十余载,又恰在荣龄因合合草惊马,射偏长箭之际找回记忆…
这失忆、复忆,会否过于巧合了?
荣龄一时没想通,便将这难题抛回给张廷瑜,“张大人如何看?”
张廷瑜静了片刻,若出神,又像在沉思。
过一会,他才道:“我初入刑部时不懂查案,日日叫那些诡谲的案子逼得吃不下、睡不宁。某回与个老仵作搭档,赴山海关外查一出凶案。那老仵作见我熬得如悬在烛火上的一根细丝,眼见着便要燃断,他瞧不过眼,终劝道‘查案需顺水行舟,若遇怪石挡道,且先绕道而行,待千帆过尽,行至下游,再回首见那怪石,也就见怪不怪了。”
荣龄问:“你是指?”
张廷瑜望着窗外深黑的夜色,语意较夜色更深,“先查能查出的真相,其余的,待时之将至,便会不解自明。”
因唇上伤口未愈,荣龄憋着几日未见人。
而罪魁祸首张廷瑜顶着同样肿胀的一双唇,赖在大书房不走。
待终于伤好些,朝廷也至开衙办公的日子。荣龄一把将他踢去刑部衙署,又将万文秀召来府中。
万文秀一来便盯着荣龄唇上已好得差不多的伤口,“郡主的唇怎也伤了?”
这“也”字自然指传闻中与长春道祖师白龙子旧情难了的张廷瑜同样顶了一唇伤口,更指保州合房一夜后,张廷瑜春风得意,带着唇上鲜红的窟窿各处招摇。
万文秀心道,想来盛传的郡主情变一事恐为无稽之谈。
荣龄强绷着,不叫红云攀上面孔。
“此事与你无关,我今日寻你来,是为你的事。”
“文秀…”她紧盯万文秀,千斟酌、万琢磨地开口,“万家叔叔、婶婶曾与我闲话,道文林与你忙于战事,未顾上嫁娶、替万家衍续嗣裔。我晓得你向来不喜行伍中人,此番回大都…可有遇上可心人?”
荣龄眼睁睁瞧着她脸上未腾起的红云霎时漫上万文秀的一张清水芙蓉面。
“郡主…”她不承认,只支吾道:“可心人哪有这般容易寻到?”
见她不答,荣龄另下一记猛药,“日前,衡臣曾与我道,与他同年的刘状元本有个早已下定的未婚妻。可那女孩无福,因病殁了。我想着,你平日里总看些传奇,喜欢的尽是才子佳人写就良缘的…你也见过刘状元,若真有意,不若我去与他说说?”
万文秀猛地抬首,眼中因惊喜晶亮得若暗夜的星。
“郡主可当真?”
她攀住荣龄的胳膊。但下一瞬,又想起一事,“可,可二公主对子渊…”她急切问道。
荣龄本体贴的眼神倏地一冷。
她扯开万文秀的手,“我原怕刘子渊瞒天过海蒙了你。可谁知,你竟是晓得他与荣沁一事的,那你还…”
万文秀神情一僵,醒过神来,“郡主诈我?但郡主…”
她在心中补足问句——郡主又自何处得知?
下一息,答案兀自浮出。
“陈无咎!定是那多管闲事的陈无咎!”松月书铺距两江会馆不远,而陈无咎日日混迹两江会馆,曾与她偶遇。
荣龄忆起陈无咎话中有话的“可惜文秀惯来瞧不上兵痞莽夫,只钟爱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心中不由叹惋。
“文秀,无咎没有害你。只因刘昶…绝非良人。”
万文秀却一个字都未入心。
“文秀知道,郡主因百家衣一事对子渊有微词,可子渊绝非生来就愿作践人,他有苦衷!”
她急着替人解释,“他尚未出生就遭生父、嫡母抛弃,幼时在桑园村也困苦无依、饱受欺凌。郡主那日见的嚼舌根之人,个个俱是幼时辱他母子至深的恶人,绝不清白无辜呐!”
她眉间深含心疼,“但子渊也未报复他们,只叫呈上布帛,在经济上为难一时。便是那位生父,他寻见时,那寡情之人已在南方病亡。他便自同父异母的姐姐手中买下旧宅,日日警醒自个勿忘来时路,旁的不曾相扰。”
“郡主!”万文秀讲到情动处,泪珠不禁簌簌而下,“子渊不是坏人,他心中万千苦楚,无人懂他、也无人帮他。”
听闻旧宅故事时,荣龄有些意外。
张廷瑜曾与她提过这位刘状元凄苦的身世。那旧宅的一场凶案曾作为不甚重要的背景叫略带叙过。
只是未料到,刘昶凄苦的身世与他当作闲话的离奇凶案竟本就相通,二者头尾相接,连作一整个完整跌宕的故事。
不过,若凶案中的外室与婴儿从未死去,那沸沸扬扬的闹鬼一事就无从谈起。
但此是细节,等张廷瑜下衙归来再说与他也不迟。
眼前要紧的,是已然鬼迷心窍的万文秀。
荣龄问道:“他的苦楚无人懂,也无人能帮。因而,他只与你诉苦,也只求你帮他?”
“是,子渊与我乃倾盖之交。”万文秀含泪肯定道,“只有我能懂他!”
荣龄只觉她蠢得离奇,冷嗤一记问道:“那他与荣沁作何解?初七的烽火凌云会,他亲陪荣沁赴会、与之言笑晏晏,此又置你这唯一的知己于何地?”
“他没有!”万文秀仍在解释,语调却已有些尖利,“那是二公主百般纠缠于他!二公主乃陛下与贵妃的掌上明珠,子渊一介寒门如何能开罪?他只能小心周旋,伺以良机请陛下做主。”
荣龄念在二人自一十三岁便在南漳三卫同行同往的情谊,未曾开口说出刺耳的实话。
她未料到,此番回大都,向来清雅、娴静的万文秀竟变得走火入魔、不辩是非。究竟是刘昶过于巧舌如簧,还是文秀本身…并
不如她想的清明。
事已至此,荣龄自觉再无必要继续这一话题,“罢了罢了,你回吧,今日便当你我不曾相见。”
而等万文秀归去,她思索许久,终还是唤来万文林,这样那样地将前因后果都说与他。
万文林听罢,果真如荣龄和陈无咎预料的那般愤怒。
只是,他们料定此节,却未预料到,今日骤然种下恶因,他日定会种出恶果——
作者有话说:是的,张大人骨子里其实是个疯子!
第85章 信与不信
万文林告假两日,于第三日的清早归来。
荣龄正一面用早食,一面与张廷瑜论些市井八卦、朝中见闻。
今日见闻的主角仍是刘昶。
清早便有青鸾传信,道是因热孝耽搁三年的刘状元只作了不足半年的翰林院修撰,便得建平帝青眼,转头晋为正六品的侍读。
“瞧这架势,怕一年内便要赶上你。”——张廷瑜只领正五品的官衔。
荣龄接着揶揄,“可惜当年贵妃作梗,令你未能尚公主,讨得赵氏阖族相助。”
闻言,张廷瑜夹来一只麦穗状的菜蔬饺堵她的嘴,“世人皆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可若风去云散,孤悬空中的风筝如何立得住?不若攀山登楼,脚踏实地地身入高处。”
“这般有志向?”荣龄刻意问,“真不用我帮你?”
张廷瑜讨饶,“郡主少生几场气便帮臣大忙。”
荣龄“哼”道:“那不得你少惹些冤债,叫我舒心些?”
二人正你来我往斗嘴皮子,万文林沉了神情露面。
荣龄收起面上轻快,“可与文秀聊妥?”
万文林点头,点至一半又摇头。
荣龄疑道:“点头复摇头…是何意?”
万文林郁郁一叹,“已是鬼迷心窍,全天下只姓刘的一个十全佳婿…属下与叔婶俱劝不动,只能先关起来,叫她回一回心智。”
万文秀竟陷得这样深…也怪自个回大都后事务多,不曾时时关注她。
荣龄也叹道:“但莫逼得太紧,一片慈心倒惹出恨来。”
揭过这章,万文林禀来正事:“郡主,有密信。”
但禀完这句,他未接着说,只立在一旁等候。
张廷瑜回过神,“时辰不早,我去上衙。”
荣龄也未多言,只叮嘱他路上当心。
待大书房的偏厅中只余二人,万文林终于道出详情。
“日前得郡主吩咐,紧盯随赵帅回大都的亲卫。”因赵文越警醒,直接盯他容易暴露,荣龄便退而求其次,着缁衣卫盯着赵氏亲卫。
“其中一人唤作徐虎,在南三条街的芙蓉馆养了小倌。那小倌道,他曾小意问徐虎可在大都待至几时?徐虎语中云遮雾绕,只道若大计得成,他许是不用再回凉州吃沙咽风,可日日在大都伴他逍遥。”
荣龄一则吃惊于凉州军铁骨铮铮的亲卫竟有断袖恶癖,一则不住沉思那徐虎口中的“大计”究竟指何事。
凉州军乃边军,也是赵氏权势的根基。而那徐虎又是赵氏亲卫,他若久居大都,只能是赵文越率先长留于此。
既留大都,赵氏又权势不泯…
这大计唯有…
荣龄心中顿觉不安。
“可还有旁的?”她问道。
万文林摇头,“只露出这一句。”
罢了,虽只一句,但字字重逾千金。
荣龄心道此事耽搁不了,需尽快告知太子荣宗柟。
于是刚过半刻钟,南漳王府侧门便快步行出二人——正是荣龄与万文林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东宫而去。
这日东风未至,北地犹寒。
荣龄高骑马上,任清寒的晨风扑过半扬空中的白裘大氅,任地面的纷繁人物、琳琅货品一一略过视线。
她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万文林只带回暗处探来一句闲话,既无人证、也缺物证。可此事显见是十万火急,也不知太子哥哥会否相信,提前布下防备。
想到信与不信,荣龄心中忽地一顿。
那日胡闹一宿,她与张廷瑜暂时息战,瞧着已恢复往日邦交。**龄自个晓得,张廷瑜也明白,二人间游丝一般的和睦只浮于表面,它若风中鸿毛、水上清油,待风一吹过便露出原貌。
因而早食时,荣龄才默许万文林静立一旁,待张廷瑜走开才回禀。可若是十余日前,自个只会吩咐一句“张大人不是外人,你且禀来。”
原只过十日,人的心境便能天翻地覆。
而这样的人心背离,是张廷瑜再有意修好都不能回寰的裂痕。
再多的言行遮掩,他与白苏的旧事也一直在那,仿若横卧淝水的御马桥,静立百年未倒。而悠长的记忆中,御马桥恍惚拱起,弯作一道劲力非凡的弓,射出一柄自庐阳而来、沾满三月烟雨却仍锋利异常的长箭,奔驰过千里路遥,倏地钉入荣龄最不设防的心底。
一旦失望,心中难免生出猜疑。
而猜疑,是摆在荣龄与张廷瑜面前的最大的难题。
两匹快马飞驰,很快便至承天门。
荣龄验过腰牌,又往东行至储君居住的青宫。
因来得匆忙,未提前递信,太子妃章氏道荣宗柟去了内阁办事,未在宫中。
荣龄不便直去内阁寻人,只好央章氏遣内侍去请回荣宗柟。她在厅中候了半晌,终等得一身玉色圆领袍的荣宗柟回来。
他甫一入门便端了茶盏猛灌水,直至饮尽第二盏才落座,再与荣龄招呼,“阿木尔急寻孤为何事?”
荣龄瞧了眼四周。
荣宗柟会意,将人都退下。
“这般神秘?可是要太子哥哥替你了结那衡臣的旧情人?”他还有心思开句玩笑。
荣龄未理会这句,满面担忧问道:“太子哥哥,你日日在内阁忙碌,是陛下的身子…”
她不敢说完,毕竟窥测龙体康健,是死罪。
荣宗柟也未回答,只静静打量她,
荣龄不敢停,顶着那重逾千金的目光再问,“那荣宗阙那头,近日可有动静?”
许久,荣宗柟面上神色不动,单问了句:“为何这般问?”
这一问字词寥寥,却胜在一石二鸟——既问荣龄怎的平白揣测建平帝,又问荣宗阙牵涉何事。
荣龄再度环顾四周,确认厅中并无他人才道:“这第一问本是疑惑太子哥哥怎在内阁忙个脚不沾地,连盏水也无暇用。”
要知道,建平帝为独揽朝纲,并不喜见荣宗柟过多插手内阁。
因而他眼下忙成这样,定是建平帝精力不济,不得不撒手。
“而如今想来,第一问与第二问也是息息相关。”
若无建平帝身子败坏下去,赵氏贼心再炽,也不敢在此时行动。
“至于第二问,”荣龄不再故布悬疑,径直解释道:“缁衣卫查到赵文越的一亲卫曾对相好允诺,若大计得成,他许是不用再回凉州,可日日留在大都。只是——”
荣宗柟背靠酸枝木椅背,面上仍八风不动,“只是什么?”
“只是我只探得这句,并无旁的证据,因而不知太子殿下肯不肯信荣龄?”
语落,厅堂中深深静下。
恍若重重帷幔吸附世间杂音,只余二人心跳骤乱胜鼓。
许久,荣宗柟眼睫一颤,“我本想让你提前回南漳,你何苦非要搅进来?”
他不曾称“孤”,只说“我”,语中也尽是兄长之于幼妹的心疼。
荣龄一愣,“太子哥哥早
已晓得?”
荣宗柟嗤道:“我手中虽无兵力,但仍有东宫暗卫可调遣。赵文越借凉州军宿于京南大营,曾数次前往并插手京南卫布防,此事虽隐秘,却也并非无人察觉。”
他望向荣龄,眼中有些悲凉,“阿木尔,东卫、西卫并无战力,不可掠京南卫锋芒。大都只京北卫尚能与之抗衡,但京北卫——只听命于父皇。”
荣龄望着他眼中满目的凉意,心中也一紧。
荣宗柟并非不想防备,他只是,不能,因他绝无可能取得建平帝全然的信任——日益衰朽的帝王与羽翼日丰的储君,二人的互相提防、怀疑是天生的恶果,穷尽人力也永不能消除。
因而建平帝绝不会将京北卫交至他手中,而他,也只能冷眼旁观那张针对他的巨网慢慢织就。
“那你还让我回南漳!”荣龄急道。
荣宗柟摇头,“阿木尔,你不一样,你手中有南漳三卫,便是霸下…也不会动你…”
荣龄打断他,“不,都一样,荣宗阙或许会网开一面,可赵氏兄妹,一者与我父王有仇,一者怨恨…怨恨玉妃,他们绝不会放过我。”
一句一句间,二人终于将荣宗柟与荣宗阙从未休止的明争暗夺,将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摆至台面分说。
荣龄拉住荣宗柟的衣袖,一如年少时,“太子哥哥,南漳有孟恩与莫桑二位叔叔,我先不回去也不碍事,我留在大都帮你。”
荣宗柟眼中露出些宽慰,但更多的是无奈,“是不是孤太过无用,竟要你一个小丫头担心?你放心,太子哥哥手中虽无兵力,但其余人手皆有。你且清静回南漳,待孤拾掇干净,再召你赴大都领赏可好。”
荣龄耍赖一般地摇头,“哪里便好?父王自小教我,无功不受禄。何况太子哥哥手下的多是文臣,恐奈何不了那伙子莽夫。但阿木尔,最擅对付他们。”
荣宗柟眼中有些微薄的水意,但他很快掩下,“孤何德何能?”
荣龄见他已有允意,趁热打铁地端起一盏茶,“太子哥哥,未决成败,你不能退。我与南漳三卫的前途全系于你身上了。”
思量过千章万篇,荣宗柟终于也端起自个面前的茶盏,“那孤先谢过郡主,当不负郡主重托。”
两盏薄瓷的茶盏清脆一碰,顷刻间已定下与山河同重的承诺,“好说,好说。”
叙过此节,荣宗柟仍要回内阁议事。荣龄则袖了手,一面往承天门走,一面半仰了头,仍在思考往东宫来时,那道关于信与不信的难题。
自伦常瞧,荣邺与荣宗柟是父子,自个与张廷瑜是夫妻,最当互信互勉,作亲密无间的盟友。
可事实上,父子相疑,夫妻离心。倒是荣宗柟与她,论亲缘疏一道,只利益牵扯、捆绑,却能互相体谅、携手谋划。
荣龄便在心中想,许是缥缈的情缘不甚牢靠,倒是实利更揽人心。
正想得出神,承天门处传来远远的呼唤。
“瞧瞧这是谁?”那人着一件胜雪白衣,日光下漾出粼粼波光。
荣龄收回散漫的神思,走近与他招呼,“三哥来宫中探望淑妃?”
荣宗祈唇角带笑,“也不算吧…”他在冬日里撑开一柄骨扇,“那不是听闻有人的夫婿在西山围场生出些逸闻,母妃忧心,怕那人的婚事起了风波,因而急召我打探。”
这“有人”,自然指眼前的荣龄。
荣龄尴尬得神色一僵,“不是已过去十余日了…”
荣宗祈悠悠摇扇,“可不是?十余日里折腾我三回入宫。你今日恰也来了,不若亲自与她分说安一安那颗慈母心?”
荣龄敬谢不敏——自个也正陷在乱云堆中瞧不清人事,若叫她与淑妃呆于一处,那本就胆儿小的娘娘怕要忧心得日日难眠、餐餐难咽。
拱起两手似狗儿讨饶,“三哥莫与娘娘说太多,也不是甚光彩的事。”
说到这,荣宗祈拉着荣龄去墙根碎嘴,“三哥晓得你心里恼,便未专程寻你闲叙。只是今日恰遇上,倒想问问,衡臣与白龙子究竟是个怎样情形,你即将回南漳,待如何处置?”
荣龄心中微微一静。
“衡臣与那…那女冠本定了婚约,只是天意弄人,叫他二人分离再重逢。”她有意语中带气,显得忿忿,“但他二人的婚约是婚约,我与他更由陛下御赐、缔下百年,总归我绝不相让。”
“是这个理,但三哥同为男子,需指点你一句。”荣宗祈凑过来,“此事衡臣的想法最为紧要。因而你回南漳前,定要他清楚明白地与白龙子划下界线,否则你远驻南漳,他二人倒同在大都…。”
他像是替荣龄担忧得很,收拢骨扇,将扇头狠狠敲在掌心,“可我记得边将需在三月前动身回驻地,你的时日便不多咯。”
荣龄微垂的眼神一深——这是荣宗祈第二回提起她回南漳一事。
若在以往,荣龄不一定在意。可今日刚探得赵氏谋划,又将将与荣宗柟商定推迟回南漳,她实在难以不对这几个字眼敏感。
更何况,荀天擎在西山围场捉住马夫,可与眼前这位“只赏秋月春风,无心政事机要”的三皇子有关。
荣龄想了又想,先有意避开这问题,再留心其神情。
不知是察觉荣龄的提防,还是他其实也只顺带提一嘴,并不在意确切的答案。
荣宗祈很快另起话题。
“对了,这个你收下。”他递过一枚做工精细的荷包。
荣龄接过,那荷包亦是白色,上绣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这是?”
荣宗祈下巴颌一抬,指向荣龄手中的荷包,“说是保佑姻缘的,母亲特地向隆福寺的大师求来。”
荣龄前后翻看,只见荷包顶部有口,内置一枚黄色签纸。见是签纸,她心中蓦地起为查瞿郦珠一案时,在长春道偶得的第九十九签。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一签集人间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
她那时不曾留心,但如今想起,却在心中荡起微澜。
下一瞬,荣龄强硬地抻平心海的褶,又将荷包摊在掌心,无奈道:“三哥,你晓得我不大信这个。”
荣宗祈也颔首,“三哥晓得,但母妃的一番心意,你且拿回去,随处搁在房中。”
“行。”荣龄只能收下,“你替我谢过娘娘。”
待告别荣宗祈,荣龄重又拆开那香囊,将签纸取出细瞧。
签纸的最上头印有隆福寺的徽记,上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确是好签,但——只是一纸普通的姻缘签文吗?
“文林,查查这纸签文。”荣龄将其递给万文林。
她连马夫一事都未告知荣宗祈,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已对一切生疑。因而香囊、签文,她俱要一样样查清。
许是无签纸遮挡,香囊底部滚出一粒褐丸。荣龄接住,置于眼前仔细打量。
瞧着瞧着,便有一缕幽香扑鼻,荣龄凑近细嗅,是…一抹兰花香。
她几乎立时想起独孤氏的桃花香与那隐在暗处的莲香。
桃花、莲花、兰花…这是巧合,还是来自花间司的又一次挑衅?——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什么?她不信我????
郡主:我怀疑所有人!!!
第86章 锁宫
翌日,万文林带了签文与香丸来禀,“郡主,查清楚了。签文确由淑妃向隆福寺方丈通智大师求来,但这粒香丸,非出自隆福寺。”
“且大师提到,这香丸像是用身毒国技法制成。”
身毒国?
荣龄将黄色的签文拨到一旁,只两指捏着褐色的香丸。香丸虽细若米珠,但幽香阵阵,经久不衰。
尝闻身毒国有瑜伽术士,体态柔韧,长于制香。只是除去迎来贝叶古经的隆福寺,大都何处还与身毒国有牵扯?
等等,
兰花香…
荣龄霎时想起在长春观的丹桂林中,她与万文林曾同一神出鬼没的高手过招。
那人只用一副钢丝织就的手套,以一敌二却气息分毫不乱。除在大都,荣龄还见过他一回,那一回更早,在保州的一处长春道小观中。
而这两次虽时日不同,但有一处一致——他伴于一道白衣白道帔的倩影旁,也正是那道倩影告知荣龄,此人名唤哈头陀,心智不全,来自身毒国、不通言语。
荣龄的思绪浮得更远些。
其实更早一些,还有一事关乎这南境以南的神秘国度。
去岁的十月十六,来自泉州的文氏凭借海运优势于投筹会中筹。独孤氏这苦心孤诣的谋划正是一面叫文氏自身毒国运来价格更为便宜的镔铁矿石,一面又通过海路将镔铁刀偷运至瓦底、给养前元。
这一来一往,可让前元吃尽货殖并兵器的两重利。
身毒国、花间司、长春道,三者如蛛网的经纬,交织、汇聚,最终通往相同的起点、共有的圆心——前元。
荣龄幽幽吐出一口郁气,安慰自己眼下世事虽繁复,却正意味着他们即要接近最终的真相。
然没过几天,大都风云骤变。
二月初三,龙抬头的第二日,荣龄正与一众大臣候于太和宫外,可直至卯时正,静鞭未落、皇麾未至,人群中若蜂群一般低低地议论开来。
又过一会,一道玉色身影自东侧的台阶拾级而上,另有一须发半百、着红色蟒袍的老仆跟随。
张廷瑜先认出来,“是太子殿下与苏九苏领侍。”
荣龄心中“咯噔”一下,“怎会是他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隐忧。
正如他们猜测,荣宗柟与苏九联袂带来的虽非确凿的坏消息——只称“陛下偶感风邪,需停朝半月”,但储君与乾清宫内侍首领齐齐现身的行为本身,却已足够说明大梁的开国君主建平帝…情况堪忧…
忧到已需这二人一同安抚朝臣。
挤在前头的阁臣、宿将仗着一张老脸,围住荣宗柟与苏九打听,赵文越、陆长白、谢冶、祁郡王皆在此列。
荣龄盯着赵文越瞧了好一会,直到那位魁梧的老帅察觉,瞪着眼顶回了荣龄莫名其妙的注视。荣龄才挪开视线,又摸了摸自个鼻尖——怎的,此事赵文越也不知情?
荀天擎领着京北卫疏散朝臣,又将荣宗柟与苏九自老臣们旁敲侧击的询问中解救出来。
二人略略颔首,小步快趋地离去。
荣龄遥遥望去,想着或是自个心中别蒙了一道心思,她总觉得荣宗柟与苏九的背影略带彷徨。
想了想,取出腰间令牌,绕至内外宫交界的乾清门。正要递给镇守的京北卫,欲借探望披香殿的名义去往内宫,荣宗阙与荣宗祈已自门内铩羽而出。
见荣龄与张廷瑜在此,荣宗祈摇头劝道:“说是不让进。”
他收起腰牌,像是忽想起一事,“对了阿木尔,你前些日子刚去东宫,太子哥哥可有透露父皇的病情?”
他一脸忧心,拉着荣龄絮叨,“如今不仅父皇未上朝,皇兄连内宫都不叫我们进…这不坐实外头的猜测,证明父皇确有…”
他压下音量才敢道:“确有不谐?可咱们与皇兄是再亲近不过的兄弟姊妹,便是真有事也当相互商榷,没得半封了宫叫人在外头急疯了。因而阿木尔,你若有消息,快也告诉三哥,我实在是担心。”
荣宗祈曲折弯绕说一大堆,其间意思却可分作两摊。
一摊向荣龄探听宫中的切实情形,一摊则将荣宗柟置于大伙的对立面——眼下宫中只太子一人,岂不是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能拦阻?
只是这话怕不是说与荣龄的,而是要让一旁的荣宗阙听进心里的。
果然,荣宗阙冷哼一记,只打量荣龄一眼,接着便袍袖一甩,一言不发地离去。
得,虽不是说与荣龄的,却着实将她划归至荣宗柟的阵营,叫二皇子荣宗阙也恨上她。
荣龄眉梢微挑,但也未开口分辩或怨怪荣宗祈。
倒是那位惯来不理政事的三皇子,若终于回过神,“呀,三哥久不在朝不会说话,许是叫二哥会错意了。我这就去与他解释!”
荣龄忙拉住他,“三哥不忙,二殿下也是心急。只望皇伯父吉人天相,早日病愈。”
待出承天门,张廷瑜将去宣武门内的刑部上衙,荣龄将马车留给他,自个欲驰马回去。
许是见她一路不言一词,张廷瑜在分别时拦下她,“郡主可仍在忧心乾清门外一事?”
荣龄本在出神,闻言“嗯?”了一记。等听清他说的什么,“倒也不是,那只是表象…”眼睫忽落,一句话突兀地断在这里。
停了一个气口,荣龄再神态自若地翻过此章,“莫担心了,时辰不早,你快去上衙吧。”
马车嘚嘚西行,张廷瑜端坐车中,面上无悲无喜,只一味空白。
他不傻,自然早已察觉荣龄在疏远他,甚至防着他。也是,这丫头自小便是只防心极重的幼猫,需万般耐心、呵护方能哄得来掌心舔食一回。
他盼了一十七年,也等了一十七年,将将泅过那冰冷、晦暗的时光,却只偷得指头都能数尽的恩爱日子,便要重与她互相猜疑、防备。
他再自诩聪慧、机关算尽,却也未算到年少时一纸自个都未能作主的婚约,会在十余年后幻化为一柄刺向他与荣龄的匕首。
那样锋利,那样猝不及防。
张廷瑜长长叹一口气,又自怀中取出一封无识无款的信。
这信是在几日前置于他公房的案上,悄无声息,像是凭空出现。他问遍门房、同僚,却无人晓得在何时、由何人送来。
他再度取出信纸,尽管信中内容已熟读能颂。
信中说,九年前,母亲曾与白景行提议,秋日属金,主肃杀之气。白夫人患有肺疾,每至秋日咳喘难止。而距离庐阳二日马程有一和县,下辖全口镇,镇里处处皆是温泉,半山空气都洇得湿润。若住上半月,定于肺疾大有裨益。
母亲的建议句句不错,但…
那时的张廷瑜已考中秀才,正在庐阳书院念书。一同念书的有都指挥使家的公子,那公子一上课便若吃了迷魂药,只眯着眼打盹,而待下课,却又醒过神,十张嘴都不够他说的。
公子的父亲负责江西省全境的军防,那日他神秘兮兮地揽过张廷瑜,道是近来莫往西面去。他父亲刚追查到一伙子流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因怕引人恐慌,卫所打算偷偷率兵镇压,不叫百姓知晓。
张廷瑜听了,也不管公子嘴中说的“衡臣莫与旁人说,我可只说与你一人”——想来他已是知晓的第十人开外,转头便告知程韫丹,并嘱咐她,得闲也与白家说一句,快至年底收账,他们出行时避着些西边。
而他因功课繁忙,就未亲自去告知。
可谁知程韫丹满口答应,转眼却劝说白夫人前往和县修养。
那和县,正在庐阳府以西。
信中虽无落款,但张廷瑜已猜到,由谁送至案头。
他折起信纸,将其塞回原处。
已过卯时,街上逐渐热闹。
张廷瑜支起车壁的支摘窗,细细看过挑担叫卖的货郎、早起赶集的妇人,也有修饰上佳的马车呼喝而过,扬起半融不融的残雪。
他用了十余年的光阴,终于来到大都。但人事繁芜,他也数不清已有多少时光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
马车脚程快,不远处已能瞧见宣武门,而离宣武门约百步便是刑部。
张廷瑜就趁最末的时机,争分夺秒地想,其实也不怪荣龄瞒着他、防备他,瞧他自个 ,也做不到事事相告。
可惜因缘种种,他终究贪恋俗世,落一个不甚甘心,不甘心等候一十七年,不甘心在离别前再听不到荣龄的一句“阿蒙哥哥”——那日在西山围场,她当听得白苏唤道“张阿蒙”。
只是不知那人因忙乱未作留意,还是时日久远,已不断忘却在记忆中淡去的阿蒙哥哥。
她若平湖秋月,静得一丝涟漪也无。
马车停在獬豸镇守的刑部衙门前。
张廷瑜掩好纷乱的心思,揽袍落车。
虽是开衙不久,事务已积得繁重。他批完几件今日急要的公文,又去大理寺参与两起三法司会审。待会审结束,已至下衙时分。
他揉着有些酸胀的风池穴步出大理寺,不想一位瞧着不起眼,但听闻乃绝顶高手的身毒国人正候着。
张廷瑜晓得他不通官话,因而也未与之言语,只平摊了手在他面前。
那人会意,将一页对折的笺纸递来。
笺纸未封,张廷瑜径直翻开阅读。
纸上一行秀气的簪花小楷,字体整肃,内容却有些邪气——“你那夫人邀我至府中一叙,阿蒙以为,小年可要允了她?”
除去顶头的一枚四时花图,笺上并无其余图样。
略思量片刻,张廷瑜未添字,只原样折好,再面无表情地递回。
那身毒国高手瞧他无旁的吩咐,转身便离去。只几个呼吸,张廷瑜已望不见他。
暮色四围,烟火照遍。
可张廷瑜袖了手,只道一句东风未至,北地尤寒呐——
作者有话说:东风未至,北地尤寒,这句前面也出现过哦,不过是在郡主宝宝的视角中。
就当是小夫妻的一点心有灵犀吧嘿嘿
第87章 正道
“郡主欲请白龙子来南漳府?”万文林惊道。
迟疑片刻,“可近日风言风语的…若这消息传出,不定能编出怎样离奇的传言。”
荣龄正翻阅一本前朝旧典,不甚在意,“总归无人能将舌根嚼至我面前,茶余的一些闲话便随他们去。这大都的水已叫她搅得够浑了,不差我搅得更混些。更何况——”她翻过一页,“我打仗一贯也走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的路子,与她兜了几月的迷魂阵,也该有个清算。”
万文林沉思片刻,不再多言。
“对了郡主,荒宿今日瞧见…”他递过一张条子。
荣龄接过,略瞟一眼,随手将它扔入炭盆,恍若那上头的内容毫不重要。
火苗舔过纸头,一线红痕飞快吞噬字迹——哈头陀曾于下晚寻见张大人。
万文林看一眼她,“郡主不疑心吗?”
荣龄仍盯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疑心便管得住吗?”忽一嗤,心道我娘当时嫁人,我确也没拦住。
但这话有些酸,荣龄没再说,只让万文林无事便退下。
于是几日后,一驾简朴的单驾马车在清早的辰时停候于南漳王府的侧门。
长史额尔登迎上前,“白龙子道长。”他拱手道。
白苏扶了一位道童落车。“有劳长史。”
额尔登引一行人入内。
道童只八九岁,正是一句话都憋不住的时候,他跟在白苏身旁,絮絮抱怨,“主人家不在外迎候便罢了,竟不开正门,只叫师祖走侧门,还有那老头,不行揖礼,单单一个拱手礼,真…真是…”
另一道童年纪大些,怒目瞪他,“你闭嘴,这是南漳王府,可不是寻常的人家!”
白苏淡淡看过两旁的童子。
是啊,这是南漳王府,并非寻常人家。因而人家唤了长史、开启侧门迎她已需感恩戴德。
侧门…如今她入这宅子只能走侧门。
白苏心中浮出一丝冷嘲,面上倒仍沉静如初。
荣龄候在前院,却也不是正经待客的归一堂,而是归一堂的东跨院。昨日东风乍起,卧于东跨院墙上的一树藤萝吐出新叶,在一院萧寂中描出几痕生机。
“不过让你陪我见客,怎的,不高兴?”荣龄仰卧在一张摇椅中,身上搭了张皮毛毯子。
张廷瑜陪坐一旁,“没有不高兴。”
荣龄微阖眼,像个家中无事的纨绔在熹微春日中睡得悠闲,“那便是高兴了。”
一只手稳住扶手,叫不住晃动的摇椅停住。另一只手则扶上荣龄额头。
荣龄在摇椅停住时已睁开眼,此时又叫额上的手锢住视线。
她与那双载满江南水意的眼对视,却头一回筑起堤岸,不让他眼中来自淝河的水涌入。
“我也没有高兴。”那人的嗓中有些冷意。
荣龄无可无不可,淡淡回道:“随你。”
正僵持间,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来一行人。
荣龄的目光移开一瞬,待看清来人再收回,“张大人,你若再不起来,当心曾经的心上人翻了醋。”
张廷瑜头也不回,径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牙印,“能说出这话,臣的心上人当真是翻了醋。”
荣龄未料到他临了还来这出,细细咬了唇,欲将唇上的牙痕抿去,再一啐,“臭不要脸。”
那行人已走近,张廷瑜终于退开。
荣龄推开他相扶的手,慢悠悠地自摇椅中站起。略理了理髻上垂珠,才对迎面行礼的白苏道:“也不知如今该唤你一句白姑娘还是道长,总归都免礼吧。”
这话自然绵里藏针。
若是白姑娘,那白苏便只是民女,身份降了又降,由额尔登自王府侧门迎入是抬举中的抬举。而若是白龙子,她便身在方外,不该溺于红尘旧事。
闻言,白苏行礼的身形微僵,似未听见、不答那话。
好在荣龄只是感慨,不曾追着要个答案。
不过她的下一句,也不大好回答。
“近来大都有些闲话,你在长春观或也耳闻。我是祁连女儿,惯不会藏着掖着,因而便想找你略说一说。”荣龄一比院中的桌椅,早有侍女呈上茶水点心,又在石凳上铺下厚厚的茵褥,“长春道道义讲究顺势而动、随心而为。承蒙皇伯父赐婚,我与衡臣已结下连理三载。若你我三人再纠结于此定局,倒也叫人看笑话,你说是也不是?”
茶水入杯,腾出云一般的白汽。
荣龄端杯饮下一口,龙井特有的豆香在齿尖回荡。
抬起眼睫,对面的白苏并未碰手边的茶,只透过水雾静静望她。略带春寒的风拂过,水雾很快消散无踪,二人间再无遮掩。
“四季有时,随时而为。郡主可知我如何悟出这八字教义?”白苏忽问。
荣龄略想了想,坦诚摇头,“不大晓得。”
白色的道帔在风中长成一面微鼓的旗帜,“我那时虽未命陨,但身上多处骨伤,又失了忆。幸得一对入山采药的老夫妇相救,才捡回命。可好景不长,那村中有一地痞,某日瞧见了我,要将我抢去家中做夫人。我怕给老夫妇招灾,便主动提起,第二日清早便离去,谁知…”
荣龄道:“谁知?”
白苏幽幽一叹,“谁知当晚,老汉如常端来汤药,我不设防饮下,一下便昏昏沉沉,直欲睡去。”
事后,白苏回想,一个受伤又失忆的孤苦女子,一个常在村中欺男霸女的地痞,老夫妇自然怕极了后者,只能弃开前者的一条命,怕惹火上身——即便不久前,二人刚费尽心思救了她。
很快,一道满是横肉的身影欺上床铺。
白苏将口腔咬得血肉模糊,才终于攒出一丝清醒。她自腰间抽出一直用于防身的簪子,但此时手脚绵软,绝用不上力。更何况那地痞一身蛮力,便是自个四肢全未伤到时,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地痞横跨在她身上,急吼吼解着腰带。一时心痒难耐,又伏身如野狗一般在她身上乱拱。
白苏拼命挣扎,脑中思绪飞转。
“不行,你先…你先去了衣裳。”她嗓音尖细,不合时宜地在漆黑的房中响起。
地痞一僵,“你还醒着?那老头怎做的事?”
白苏抑下满心的呕意,“你那衣裳有味道,我不习惯。”
地痞本以为小美人醒着坏事,谁知榻上这人知情识趣,便是有些娇气也无妨。他一面下榻宽衣解带,一面淫·笑着盯看襟前已露出一大片白腻肌肤的美人。
没一会,衣衫解尽。地痞再等不及,猛地扑过来。
而白苏眼中一凝,等的便是此刻。
略侧身,右手捏拳置于原先右胸口的地方,而拳中银光微闪,正是尾端朝上的一只花簪。
她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簪子直立,便是那肥厚的胸膛寸寸没入也
绝不松手。
直到地痞全身软下、止住挣扎,白苏用最末的一点力气推开伏在身上这人。她在白纱一般的月色中抬起浸满鲜血的手,心想,难怪世人常道“心潮澎湃”,原来,心口的血真是滚烫的。
白苏已说完这屈辱又壮烈的一晚,她忽然转向至今一言未发的张廷瑜,“阿蒙你是刑部郎中,最通律法。你说我这桩杀人的罪过,算不算罪过?”
再听到“阿蒙”的称呼,荣龄心中仍一颤。可她很快掩下,任其若春梦了无痕。也向张廷瑜望去,想听他如何说。
那人眼中浮出愧疚、心疼、懊悔等复杂得缠作一团的情绪。
许久,他一字一句,有若拍下惊堂木念出判词般郑重道:“**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奋起致人死伤者,当轻罪、无罪。”
白苏眼中含泪,唇边却带笑。
像是一场横亘九年的陈年冤案,她终于得还清白。
“我自村中逃出,却日日梦见那地痞向我索魂。精神衰绝之际,忽闻洪钟大作,一道九天跫音落下,道是‘四季有时、随时而为。你于危难困苦时自救,何罪有之?’又有桃、莲、菊、君子兰花瓣缤纷翩跹…这便是长春道与四时花图的缘起。”
荣龄自那二人纠缠的视线移开目光。
她无意识地望向院中藤萝、树上枯枝——枝叶点点新绿,端的是老树生新绿,旧情起新缘。但——
“你口中这顿悟道义的机缘与我方才的问题何干?”
白苏清浅地笑,“郡主许是不知我与衡臣儿时的情谊。自十岁搬往庐阳,我便与他学也一处、玩乐也一处。待他中了秀才,父亲为我们二人定下婚约,我自不胜欢喜。”
那时,他领着自己去往庐阳最为繁华的水上集市,在水门初启的卯时抢下船中最新鲜的莼菜与菱角。他领自己沿南淝河穿城入巷,在某一条分叉的河道,看到浆洗的头水被排入河,泛起靛青的涟漪。他还在某一年的格外严寒的冬日说动父亲,为衣不蔽体的贫民送去衣食。
他让自己看到世间百态、各行其道,庶人无分贵贱,却各得其乐。
她情窦初开时的记忆中,桩桩件件有这少年的身影。
“郡主,”白苏重转向荣龄,目光淡去属于白龙子的清净出尘,而是满满的只属于白苏的偏执与锋锐,“正因这份感念驱使,我才能于失忆时仍守住本心、挣得生机。我以为,这是随时而为。”
“而如今,我重寻回记忆,寻回这份愈加盛大、蓬勃的感念,郡主以为,我能挣得一回生机,为何不能随时而为,挣来第二回?”
“白苏,我…”静立一旁的张廷瑜第二次开口。
但荣龄与白苏正状若对峙,没心思管他。二人几乎同时开口,“你闭嘴。”
这回轮到荣龄浅笑,“白苏,你告诉我一段十来年前的情缘,告诉我,那是随时而为,是道。巧了,我也有一段出自庐阳的记忆,但不多不少,早了你四年。”
白苏一愣。
“若如你刚才所言,以时日久远来论道,你以为你我的这两段记忆,何者为正道,何者又为邪魔歪道?”荣龄垂下眼睫,自管自又倒出一杯茶水。可惜几人絮絮已久,茶水都有些凉了。
她正要唤来红药换水,白苏忽问:“早了四年,何意?”
荣龄一哂,“你与衡臣的一番乱点鸳鸯谱,他倒七七八八与我说过。怎的我儿时与他曾见,他还巴巴地赶来大都寻我,却半句不曾与你提起?”
她瞟了眼同样呆愣的张廷瑜,幽幽叹道:“阿蒙哥哥,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郡主:我不只打架厉害!斗嘴也很厉害的!
白苏:什么??比过往我都输了???
张大人:太好了,她想起来了!!
ps.有腰伤的朋友真的不要随便提重物哦,腰椎间盘突出的痛咱也是体会过了,祝大家都不要得这个鬼病!
第88章 筹码
一句“阿蒙哥哥”溅起一池细浪,那浪拍在乱石垒就的岸边,翻出泡沫一般的雪白。荣龄便站在一片雪白中,冷冷瞧张廷瑜褪去本积在眼中的对于白苏的愧疚、心疼、懊悔,转而结出更多关于自个的乍喜、快慰、百感交集。
荣龄没有丝毫胜过白苏的快意,只在心中盛起一怀悲凉。
白苏很快自怔愣中回过神。“郡主极有慧根,我历生死难关方悟出的道,你不过少息便明了。不错,郡主的一十七年是道,但我的十余年也是道。二者皆为正道,若问后事如何却只凭各自本事。”
荣龄却嗤了一记,“本郡主坐拥南漳府,向来只有我想不想要,还未曾有过需我费力去争去抢的。”
闻言,白苏却并不畏惧,她分毫不让,低下嗓音带一分邪气道:“巧了,我也是。”
一瞬间,这缕低哑的嗓音与几月前的夜晚一寸一缕地重叠。
那夜,荣龄跟随镔铁局的马车至“王序川”院旁的长春道小观。她伏于枇杷叶中,偷听独孤氏与那位主人的密谈。可惜间隔太远,顺行的风中只送来零星的“罗田”二字。
为此,荣龄还特意去信孟恩,请他多盯着些罗田,避免那个并不起眼的边境小城再起干戈。孟恩很快回信,道是风平浪静,南境全无异常。
而今日,荣龄虽未解出是夜提起的“罗田”究竟何意,却意外得知,那身量不高,头戴兜帽的“主人”正是白苏。
世事倒也无巧不成书,她与白苏,竟在保州已见过一回。
回忆的思绪只翻涌一瞬,荣龄的目光很快凝起,又扎实落于白苏面上。
你来我往间,日光角度随时间微转,那明晃晃的光线正巧直射于白玉兰花冠旁的一枚发簪,散出亮白的晕。
荣龄的目光由其吸引——那簪子也用上好的白玉雕刻,自内往外,桃瓣、莲瓣、菊瓣、兰瓣层叠繁复,精巧如生。
等等,桃、莲…还有荣宗祈几日前给自己的君子兰香丸…
这不正是自个怀疑的专属于四大花神的徽记?
可为何,四大花神的徽记竟与四时花相和。
这是巧合,还是…
荣龄的眼神未曾有过地锋利——
还是说,长春道在明,花间司在暗,前者是后者行于大梁的一只傀儡、一件衣袍,在背光的最深处,二者本是一体。
荣龄愈加恍然大悟。
这便说得通了。以往的她怎也想不通,为何出现花间司踪迹的地方,长春道总在同时出
没;为何与花间司牵涉匪浅的人物,又各个笃信长春道。
若这二者本就一体,一切的疑问都迎刃而解。
但——
荣龄忽想到一个新的且至关紧要的问题。
作为长春道祖师的白苏,在花间司扮演何等角色?
是同为花间司的一个傀儡,还是…那至今未现身的、害死瞿郦珠的莲花神主?
这时,一旁忽传来碎瓷声。
荣龄飞速运转的思绪戛然而止。望过去,是陪坐一旁的张廷瑜失手掉落茶盏。
通体玫红的钧窑瓷碎了一地,淋漓茶水则泼在他靛青的直缀下摆。
荣龄还未有动作,对面的白苏已径直站起,替张廷瑜掸去衣上水渍。
本欲起身的荣龄这会不急了,素手仍端起茶盏,一面呷口凉茶,一面事不关己地瞧着的一对苦命鸳鸯忙活。
谁知,引出今日一场闹剧的张廷瑜见不得荣龄逍遥。
他避开相帮的白苏,走来拉荣龄,“郡主,臣要换件衣裳。那件湖色的绉丝袍子你收哪了?”
荣龄刚想说“你的衣裳都是自个收拾的,我怎知搁在哪?”
但张廷瑜一面问,一面已拉着荣龄飞快起身。
“白苏你略坐一坐,我与郡主去清梧院换件衣裳。”他又对乍着手有些无错的白苏道。
待回到清梧院中,刚闭上门页,荣龄忽觉院中气息暗涌。
那气息如水一般绵柔却久久不绝,她认出是谁,于是抬手微曲两指,示意暗中的缁衣卫不必动手。
略一想,再将张廷瑜抵至墙边,又状若无力半伏在他身上。
那股熟悉的内力自清梧院的这头游走至那头。等它将院中内外探了一遍,荣龄才掷出一枚铜钱,追着力道的尾迹钉在檐脊。
“佛手莲心”的劲道深,铜钱钉入砖石三寸,那道来自身毒国的诡异内力一怔,终于倏地消失于白檀木制的檐角。
荣龄再往窗外一瞥,院中只余春和景明、水暖花柔。确认哈头陀当真走了,她才撑了手下的一片胸膛,欲直起身来。
但下一瞬,使力那手叫人一抽,荣龄失去支撑,满头满脸撞在靛青色的衣襟前。
“你耍的什么…”一句抱怨尚未说完,下颌已叫人抬起。荣龄直直望入那双眼中,却蓦地察觉,满眶江南的水意不再温润,而是如浪啸,不由分说地淹没、紧裹她。
“你耍什么疯?”她强撑着,仍将那句抱怨说完。但不知怎的,音调已弱过蚊蝇。
“玩够了吗?”张廷瑜平静问道。
荣龄一愣,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但——
好在是这一问题,比她预想中的容易回答。重聚起底气,混不吝道:“哪儿够?本郡主最喜气人,也最能气人!”
因要气人,她特意伏在张廷瑜身上,气死那遣哈头陀来偷窥的白苏!
张廷瑜的拇指伸长,一寸一寸,用力摩挲荣龄的唇。
那殷红的唇上,他在半个时辰前留下的牙印早已淡去,便是更早时,二人互相撕咬出的伤口,也已愈合无痕。
这人总是这样。
不管不顾地闯入自己的人生,待搅出满池涟漪,又拍拍手毫不留情地离去。恍若在她心中,他张廷瑜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伴,一个随时能替换、能遗忘的…筹码?
他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撕扯开真紫色的襟口,在那片因骤然接触空气而挺立出根根汗毛的胸前咬下,任荣龄再挣扎、再喊疼,他都绝不松口。
直到一股内力震开,张廷瑜才半倚墙边,舔过满嘴血痕,冷冷道:“是啊,郡主最能气人,最懂怎样气臣。明明早已记起一十七年前与臣的往事,却只死死瞒着,直至与白苏摊牌时才随手取来当作筹码。”
他再抬眼望去,灰色的视线中只余一抹真紫的色彩,“荣龄,我只是你的筹码,对吗?”
荣龄低头打量胸前伤口,那伤口深入肌肤几寸,便立时用药也要留痕。
这人属狗的?下嘴这样狠?
但她久历战场,并非多个伤疤便要哭爹喊娘的大都贵女。只是他这一咬,也咬出荣龄积攒已久的火气与委屈——
明明是自己与他最先遇见,明明是自己与他许下白首盟约。为何偏有横生的枝节,倚仗十余年的旧缘,理直气壮对荣龄指指点点,又不止歇地觊觎、争抢?
那人凭什么?
不过凭的他张廷瑜一而再,再而三的愧疚、纵容。
但不论他为何愧疚、纵容,荣龄并不欠白苏,更不想再忍。
“是,我将你当筹码,那又如何?你与她的十年是筹码,那你与我的十七年为何不能?”她口不择言,“你该庆幸,还有一丝价值让我作筹码。”
果然,够亲近才知怎样最伤人。
语落,张廷瑜的眼中慢慢涌入红意,他又猛地一嗽,在唇边溢出血迹。
一时间,他眼眶中的赤红与唇边的鲜血映衬,将整个人勾勒如一个来自无间地狱的恶鬼,惨惨流连人间而千年莫能轮回。
十七年,他一遍一遍翻阅那仅属于二人的记忆,只怕稍忘一瞬,片光吉羽中的过往便湮没于时间无情的吞噬、再无人知。
可他不舍得,更不敢在与她重逢、一句一句与她回望过去前损失一分一毫。
可偏偏,正是荣龄,是最不该的荣龄似扫去灰尘般掸落二人尘封日久的过往。
他全部的郑重,长达一十七年的不能忘、不敢忘也只化作“筹码”二字,倒刺于心口,流出满纸荒唐。
张廷瑜长长叹息,视线中唯一的紫色也化为一抹毫无差别的灰,“是我看错自己,更看错郡主。”
他未再说一词,转身离去。
房门洞开,涌入半含春意的风,可那风明明已有三分暖意,荣龄却只觉满心寒凉。
那道靛青的背影消失于院门,她也未开口。
未曾告诉那人,方才只是气极的狠话,当不得真。
可她终未开口。
荣龄出神地厉害,隔了许久才听到红药唤道:“郡主,那白龙子还候在东跨院…”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我晓得了,这便去送客。”
往东跨院行去的路上,红药忽提起,“郡主,有一事…奴婢觉得奇怪。”
荣龄脚下略缓,“何事?”
红药回忆道:“郡主与张大人回清梧院后,那位道长曾拉着奴婢,问了不少关于清梧院的事。”
“关于清梧院的事?”
红药颔首,“譬如清梧院通体由白檀木建造,如今可还能闻见异香?又如郡主曾在多年前将王妃的旧院一把烧了,那场大火可祸及清梧院?林林总总,却都关于清梧院。”
荣龄略想了想,却因方才的一场大闹,心中一时无头绪。
过一会仍想不出所以然,她只能先略过,再去到东跨院,将那棘手的长春道祖师并二位童子送出王府。
至于隐于暗处的身毒国高手哈头陀,荣龄细察一番府中气息,却早已没有他的踪迹。
府中一时静下。
荣龄如常吃喝,又如常唤来缁衣卫,一一问询大都各处细动。
可到三更时节,负气离去的人仍未归来,她心中无端觉得空,无端,觉得疼。
但荣龄仍强撑着沐浴、净面,又在临睡前翻过几页尚未读完的前朝旧典。时漏再过一刻,院中仍无动静。
她将手中书一扔,唤道:“红药,我要睡了。”
房中灯烛虽已灭了,荣龄心头的燥火却经久未熄。
她在被中翻来覆去,不仅未将自己哄睡,倒惹来另一床锦被中怎也散不去的味道。
不知折腾多久,荣龄忽揭开锦被,又撩起床帐、行过重重帷幕,径直推开房门。
她咬了咬唇,再忍不住问道:“文林,张衡臣去了何处?”——
作者有话说:吵架时切忌上头哦!!
本章看似吵架,其实信息量超高的!
第89章 醉鬼
骡马市街的两江会馆,清风明月阁是其中位置最高的雅间。
清风明月阁位于五重楼上,四壁皆是窗,窗都可推开,座中贵客足不出户便能远眺西山群峰与永定河景。
这样精巧的建制自然引得大都贵胄争相预订,而这颗两江会馆最高处的“明珠”也确夜夜灯火如昼,亮若星辰。
不过是夜,直至三更时分,清风明月阁仍突兀暗着,若明月含羞,似珠玉蒙尘。
候在楼下的侍者担忧道:“二位大人醉得厉害,只留他们自个在房中…怕是出了事不能及时照看。”
同伴却浑不在意,“不过一个失了公主芳心的前驸马,一个犯了郡主忌讳的仪宾,便是真有事,也不能将咱们怎样。更何况,是两个醉鬼赶了咱们,并非我们有意不殷勤呐!”
“犯了郡主忌讳?”前头的侍者一惊,他忙问道,“可我听说,这位张大人很得欢心。郡主娘娘自南境回来,连圣上都不曾面见,便径直拐去保州寻他,二人一半公务、一半私事,不过月余传出好些个恩爱故事!”
同伴用力摆手,“诶,你这已是去岁的老黄历。”他神秘兮兮地指了头顶的清风明月阁,“前些日子礼
部的贺大人订了清风明月阁,我恰在席间服侍,有大人提起,这位张郎中胆大包天,竟与白龙子生出私情。郡主凤颜大怒,气得要休夫哩。这不,他正对酒消愁,愁更愁!”
“等等,与白龙子生出私情?可那不是长春道祖师,是…是个出家的道姑?”
“道姑又怎的,出家又如何?愈是禁忌,愈生趣味哩!更何况,那位祖师清丽出尘,品貌不逊于郡主!”
二人正说得热闹,未察觉不远处有一枚细小的铜钱凌空而来。
夜风掠过袍角的一瞬,一股轻柔的力道同时拂上二人的唇。
那力道初不起眼,若飘零的一片叶,凋谢的一瓣花,可只一个吞咽,尖锐的疼自唇间霎时蔓延整头整面。
“诶唷!”
“疼!”
两位侍者胡乱捂住唇,连呼救的话都说不清。
其中一人觉出不对,松开掌心打量。
“血!是血!”他含糊又惊恐地嚷道。
可自拐角沉默行来的几人却丝毫未理会二人的呼救。
二人常在清风明月阁服侍,自然有些本事。其中一侍者眼尖,瞧出行于几人最前头的是位女子,是位着真紫大袖衫、眉梢一点红痣的女子。
惯着紫衣,眉梢不描而红的胭脂痣…
糟了!是郡主,是他们胆大包天议论的南漳郡主!
“郡主!”
“奴才参见郡主!”
二人扑通跪下,心中十二分的恐惧、十二分的懊悔。
但几人沉默行过,目光未偏一寸。
若非唇上锐疼提醒,二位侍者怕也以为,郡主一行并未注意到自己。
二人捡回一条命,深深伏于地、不敢再动。
而荣龄面无表情地行至清风明月阁楼下,略挥手,示意缁衣卫不必再跟。她再抬首望了眼黢黑一片的高阁,提起裙角,独自登上重楼。
这是荣龄第二回来此。
头一回,她请荀天擎喝茶,惹得张廷瑜闹出一大通飞醋。今日更离谱,她夤夜前来,竟是为捉离家出走的醉鬼回府。
她不禁忿忿想,这两江会馆怕是与自个八字不合!
因心中有气,荣龄将木制楼梯踏得咚咚响,恍若两军对垒时,擂起隆隆的战鼓。
登上最末一级台阶,高处的风携带浓重酒意扑个满怀。
雅间未点灯,荣龄借窗外月色望去,只见斑驳光影中,两个醉鬼端坐窗台,正一人擎一只半臂高的酒坛,你来我往喝得热闹。
视线下落,地面已七倒八歪,躺了一地空酒坛。
这是喝了多少…
许是听到荣龄的动静,其中一个醉鬼眼神迷蒙地看来,“衡臣兄,我像是见到了你夫人…”他揉了揉眼睛,再伸手去拍另一人,“你夫人,快瞧!”
另一人穿靛青衣裳,头也不回地嚷嚷,“你瞎说,我夫人才不会管我死活,定是你夫人来了。”
前头那人歪头想了想,忽地咧嘴哭起来,“我才没有夫人,我唯一想作夫人的早死了。”
即便早已醉了,他也哭得伤心。哭着哭着,又举缸喝下一大口,冲对面那人吼道:“喂,我夫人死了!”
二人鸡同鸭讲,醉得随时能滚下窗台。
荣龄瞧不过,几步行至台前,又一手一个拎住二人领子,略一用力,将两个醉鬼齐齐扯下。
蔺丞阳如一滩烂泥软在地上。
张廷瑜倒机灵,捉住荣龄的手一扑,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睁着醉眼打量半晌,他忽高兴极了地转头,冲地上的蔺丞阳道:“水芝,你竟未看错,真是我夫人!”他的酒坛早已滚落,可这并不碍他举起空荡荡的右手,豪爽道,“你赢了,我输了,我当自浮三大白!”
蔺丞阳嘟囔答道:“当罚,当罚!”
荣龄拦腰拦住自家这醉鬼。
“张衡臣!”她踢开脚边的空酒坛,“你闹够没有!”
张廷瑜踉跄着搂住她,嘴中答非所问,“荣龄,我不要作你的筹码,我们回庐阳坐摇橹船…”他的鼻息扑在颈侧,滚烫、挚热,带一丝烈酒的醇香,“罢了,你要作筹码便作吧,但别不要我…”
荣龄的一颗心像是浸入山楂浆中,一时酸软得厉害。
她拍了拍张廷瑜砣红的脸,“张衡臣,先回家。”
将蔺丞阳先送回蔺府,马车再掉头回转,往南漳王府行去。
酒意上涌,张廷瑜在车中闹腾得厉害——一时唤冷,需紧抱荣龄取暖,一时嚷嚷渴,喝干一整壶水也不够。
荣龄无奈道:“没水了,你且忍一忍,到家再喝。”
然而没一会,马车尚未至东安门,张廷瑜亟待解渴的愿望暂时落了空。
一道黑影闪过,马匹生生逼停。缁衣卫不待荣龄吩咐,悄然掠出迎敌。
只是再过几息,车外仍未无交手的响动传来。
倒有一人隔着夜色道:“阿木尔,是我。”
荣龄意外,怎是荣宗阙?
他深夜拦下自己,是为何事?
略想一会,荣龄撑起支摘窗,七分戒备、三分疑惑,“二殿下找我…有急事?”
是夜初七,月色只填一半轮廓,远未盈满。
薄薄一片光中,荣宗阙像是看出荣龄的警惕,便静立着未再上前。
他未着甲,破天荒穿了身湖色的直缀。湖色清浅,月色下若一潭静谧无波的水,这让他淡去几分冷硬,难得有些温和。
“阿木尔,”他忽道,“回南漳去,别掺合大都的浑水。”
荣龄一愣。
荣宗阙突兀地拦下她,只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而这一句,荣宗柟也在不日前劝过她。
可她也明白,荣宗阙不同于荣宗柟,他的这句劝告可有两种理解。
其一,劝离荣龄意味着赶走荣宗柟唯一掌握的武将,可大幅提升他一方的胜算,不叫局势有翻覆的可能。其二,与荣宗柟一般,荣宗阙对她尚存一丝怜惜,他希望荣龄独善其身,莫叫一场兄弟阋墙牵连冤枉。
荣龄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这位二殿下,眼中几分试探,几分衡量。
荣宗阙不躲不避,甚至摊开两手,想让荣龄看个分明。
荣龄忽然生出个奇怪的直觉——若能剖开整颗心来,荣宗阙或许愿意让她瞧瞧,此时的他究竟作何打算、是何心思。
终归是自小一同习武、一同长大,荣龄自个也不想将荣宗阙想象得那样不堪。
略卸下提防,荣龄劝道:“你我都明白,大都为何会有浑水。可若二殿下愿学周公旦、当个贤王,天下或将海晏河清、太平一片。”
这话说得露骨,其间意思,二人都明白。
许是月色作祟,荣宗阙蹙着眉,眼中似有几分哀伤。
“可是阿木尔,有些事,不是那样简单的。”
荣龄停了会,再问道:“莫非是你舅舅与母妃…”
话未说完,荣宗阙已明白未尽的意思。他否认道:“无人逼我…我也不能事事都推在旁人身上。”
二人一时无话,只乍暖还寒的风穿梭不息。
话已至此,劝的再无可劝,答的也再无能答。
荣宗阙收起一刹那的哀伤与软弱,回复为苏木里冷硬罡烈的风。“我再说一句,回你的南漳去。还有——”
他递过一封书信。
缁衣卫接过,查验无碍才送至窗前。
荣龄接过,以目相询——何意?
荣宗阙淡淡道:“这是一纸和离书,若我…”他喉头一咽,“届时,你给小鱼,让她回家去。有你与江府作保,她能活下来。”
说完这一句,荣宗阙再无话要交代。
他与荣龄颔首,又如来时那般,悄然离去。
一直回到清梧院,荣龄望着信封上写有“小鱼亲启”四字的信,心中思虑万千。
她不住地想,若没有花间司,若无长春道作祟,大都如今的局势会否不同?荣宗柟与荣宗阙能否当一对兄友弟恭的手足,携手缔造个万民企盼的盛世太平?
但下一瞬,她否定自己。
不会,没有花间司,会有云间司、草间司…他们名目各异,目的却相同——一双双想要攫取权势的手会不止息地推出一波又一波翻涌的浪,他们倏忽对立,骤然联手,他们翻手弄云、覆手行雨,直至汹涌的浪潮打落荣宗柟与荣宗阙中的一个,直至他们找到下一个倒霉的对弈者…
争斗不止不休。
欲望,是皇家绕不开的诅咒。
因而,只需荣宗柟与荣宗阙尚有一丝之于权势的欲望,二人的归宿注定是一出怎也解不开的死局。
荣龄将信藏起,心中密密地钝疼。
已是丑时,院中寂静一片,就连净房也未传来水声。
荣龄回过神——甫一回清梧院,她便将张廷瑜赶去净房,让他洗去满身酒气。而她自己则拿了荣宗阙托付的书信,千头万绪地不知想了多久。
这一回神便有些担心,别是那醉鬼洗到一半睡过去,二月的夜里寒意犹盛,他若泡上半夜冷水定要害风寒。
如此想着,脚下更急。
匆匆推开净房,在湿热的水汽中拂开垂落的白色纱幕,可下一瞬——浴桶中并无张廷瑜的身影。
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荣龄下意识想起,多年前的大都曾出过一起冤枉的命案。
道是一位公子醉了酒沐浴,因口干非要夫人去取茶水。夫人没法子,只能依言去取,但房中的茶水已凉,她又去角房热了。这一来一去只半柱香的时间,但便是在这半柱香里,公子醉意发作跌入浴桶,活生生地叫水淹死。
荣龄愈想心愈惊,忙扑去浴桶边捞人。
“衡臣,张衡臣你别吓我!”她的嗓音不自觉劈了哭腔,“衡臣你快起来!”
这时,一只手在滑腻的水中拽住荣龄。那手猛地一拉,一下将荣龄也拉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自四面涌来,那沐浴的人也适时贴近,“哦…郡主便是这样将臣当作筹码的…”他的手紧紧扣着荣龄,哪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荣龄,你舍不得我。”——
作者有话说:啊…浴桶play…
二哥二嫂真的…虽然着墨不多,但是俺很喜欢的一对!
第90章 缘起(一)
荣龄醒过神来,猛推他,“你装醉!”可因温水阻隔,凌厉掌势柔下三分,“你混蛋!”
张廷瑜不躲不避,随那掌落于胸口。虽有水意缓冲,可掌中力道仍透入肺腑,引出一阵闷疼。“嗯,我是混蛋,但配你这嘴硬心软的小骗子,正当正好。”
荣龄未料到他半点不避开——那一掌于他有些重,忙撤了力道,也趁机收回手,可张廷瑜眼疾手快擒住,“骗子!”他再恨恨道。
“我哪有…”荣龄正要驳他,可三个字刚出口,语调又弱弱地低下。
她因心虚不敢抬头,于是眼前一寸便是一片清瘦但仍有薄薄肌肉的胸膛。那片肌肤未经日晒雨淋,皎皎若一块无暇的羊脂玉。荣龄虽也曾细细抚过,可那时在昏暗的帐中,远不如眼下在明光中,又沾满湿滑的水滴惹眼。
一瞬间,水中未散的热气似全部转移至荣龄身上,烧得一整个人口干舌燥,满面通红。
张廷瑜却不肯轻易放过。
他的额头顶了荣龄额头,强迫她与自己四目对视,“阿木尔,你想起来了,早想起来了,对不对?”
想起那些同样珍藏于自己记忆中的过往,想起一十七年前的二人,怎样在淝河边生出缘起。
荣龄快速扑动眼睫,一时颔首,一时摇头。
她确想起一些,可断断续续,远非完满的整章。“御马桥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张廷瑜润湿的两指点上荣龄额头,“砸在这里?”
温热的触碰将二人的思绪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时,父亲经年未归,家中只靠母亲变卖首饰、书画,偶替别家刺绣度日。张廷瑜懂事得早,不仅在学业上用功,更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与一手好字,在庐阳的水运码头寻了份誊账的粗活。
那一年,他刚六岁。
与荣龄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运码头刚结了上月的工钱,张廷瑜在一家包子铺外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咬牙数出一枚铜钱,买了两只纯肉的包子。
将其中包了油纸的一只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带回家给母亲的。接着珍重揭开另一只的油纸,轻轻咬上一口——刹那间,油香满溢口腔,久未食荤腥的张廷瑜觉得更饿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满的壮汉无意撞来,张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贵的肉包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栏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诶唷”自御马桥下传来。
张廷瑜扑到栏杆往下瞧,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顶了一脑门油星,正气呼呼瞪他。
可惜长浆一摇,乌篷船行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桥洞,再寻不见。
一十七年后的荣龄也抬手,与张廷瑜一道点上额头。
“是砸在这里,可我只记得你砸了我,其余很多事都忘了。”
张廷瑜安慰道:“没关系,一件件的我都记得,我说与你听。”他退开一些,又为荣龄拨开额前湿发,“只是臣虽十分愿意与郡主鸳鸯共浴。但这水有些凉了,夜深也不便折腾红药姑娘提来热水。不若咱们擦了身子,去床帐里聊?”
这恶人先告状!荣龄一推他,“刚刚是谁将我拉下水?”
张廷瑜将干布递来,“是我,都是我的错。”
待收拾干净回到帐中,荣龄窝在他颈侧,催促道:“你快说,快说!”
张廷瑜搂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帐中响起,铺开一卷烟雨江南的冬日图景。
一十七年前的小少年狠狠一怔,随之回神——自个的包子砸了人,他还未道歉。
钻过拥挤的人群,将将趴上另一侧的栏杆,水波一荡,乌篷船驶出桥洞。
狭窄的船头挤了大小三人。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举了绣花手绢给小姑娘擦额头,可他手劲重,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躲避。
正是躲闪的间隙,她对上张廷瑜的视线。
瞬间小手一伸,揽着另一个中年人的脖子嚷道:“是他,父…阿爹是他!”
顺着指向,船头的两位大人也眺望见桥上的张廷瑜。
中年人抱着小姑娘,笑道:“你不是转过头连阿爹都能认错,竟能认出砸你包子的陌生人?”
小姑娘便拉了父亲的胡子耍赖,“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水风送来父女二人的几句斗嘴,张廷瑜忙施一个晚辈的见礼,“这位先生,是学生未拿稳包子,砸到小姐,是学生的错。”
小姑娘“沉冤得雪”,冲父亲得意道:“我说了就是他。”
中年人便对张廷瑜摆手,示意无事。
乌篷船载着三人离去,两个大人已揭过此章,满眼趣味地打量沿河商铺,只那个粉妆玉砌的小糯米团子,一径梗了脖子,行去老远也盯着张廷瑜。
直到中年人指了个新奇玩意,小姑娘才被引走注意,不再看他。
这一插曲犹如水市最微不足道的一记叫卖,淹没于舳舻千里的浆影中,很快便消失无痕。
若非下晚时再度遇见,或许张廷瑜的记忆中也只剩丢了一只肉包子的心疼与遗憾 。
张家在庐阳本有祖宅。可自从张家与张芜英割席,一家三口便自祖宅迁出,租住在三尺巷的一处私宅。
传闻这宅子乃一位大都豪商置办。只是山高路远,商人隔几年才来住上几日。张氏夫妇便租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顺带替人照看宅子。于是张廷瑜的童年,便多在这三面临水的宅子中度过。
这日散学归来,他如常自侧门进入头一进院的倒座房。
恰院中有陌生的侍从来回奔走,他便问程韫丹:“母亲,可是冯先生要回来?”
程韫丹正坐在院中刺绣,闻言手不停,摇头道:“不是冯先生,是他的朋友南先生,带着小女儿借住几日。”
“南先生?”
“是南先生和我呀。”一道童稚的声音自墙头传来。
张廷瑜抬头,一时间觉得自己眼花,怎又瞧见那被自己砸了包子的小姑娘?
再一眨眼,小糯米团子仍支了颐挂在墙头,又丢下一包点心。
张廷瑜下意识接住,是寸金——家中若遇乔迁需赠送邻里的糕点。
“阿爹说你们这里搬家要赠点心,唤我送一些来。”小糯米团子解释道。
张廷瑜有些恍惚,“怎会是你搬来这里?你便是南先生的女儿?”
程韫丹听出意思,停下手中翻飞的针线问道:“阿蒙,你见过这位南小姐?”
张廷瑜点头,墙头的糯米团子却一脸认真地摇头,“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莫名地,张廷瑜有些失落。可他尚未分清心中的那份失落来自何处时,另一道声音已自顾自地替小姑娘解释——她才几岁,正是不记事的年纪。
于是,张廷瑜重新仰面,郑重道:“我早上失手掉了一个包子,恰巧砸中你。”
小姑娘老气横秋地一拍自己脑袋,“是你呀,我竟然忘记了。”停了停,忽又问道,“那包子好吃吗?可惜掉在地上,阿爹不让我尝。”
张廷瑜更愣了——这是什么话题走向?
想了想,“还行,挺香的。”
小姑娘便丝毫不见生,一脸向往,“那你明日带我去吃行不行?”
张廷瑜下意识便要点头,但又想起囊中羞涩,只能犹豫着拒绝,“不…不太行。”
程韫丹看出儿子的窘迫,心中满是自责与心疼。
“阿蒙,你过来。”她自袖中取出一吊钱——那本是要去抓药的,但她的咳喘还能再忍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娘没什么能给你的,明日你自己去街上买些爱吃的,也给南小姐买上一份。”
“可是娘…”张廷瑜虽不知母亲何时存下的钱,可他莫名有些不安。
“就这么定了。”程韫丹摸了摸张廷瑜整齐的发髻,又对墙头招手,“明日,南小姐也一起。”
“嗯嗯!”墙头只余一记欢呼,攀在上头的小人却已不见。张廷瑜心中一紧,只以为她不慎跌落。
可待绕过院墙,只见一个还不及他腰高的背影正快活跑向二进院的正屋,“阿爹,我明日要去街上,有个阿蒙哥哥带我去吃好吃的!”
张廷瑜一时瞧那背影,一时又转头去瞧约一丈高的院墙。
他想不通。
翌日,张廷瑜早早候在二进院外,探头去瞧那嚷着要吃包子的南小姐可有梳洗毕——张芜英只租下两间倒座房,张家人轻易不踏足除一进院外的任何地方,平日出入也只走西南角的侧门。
直到日上三竿,小小的身影才出现在院中。
张廷瑜正要呼唤,一道粗重的嗓音忽打断他,“谁在那?”
一位五大三粗的壮汉三两步挡在张廷瑜面前,“小子,你是谁?”正是昨日替小姑娘抹脸,疼得她龇牙咧嘴、连连躲避的壮汉。
张廷瑜与水市的力工打惯交道,也不怕这魁梧的壮汉。“我与父亲、母亲租住在倒座房。”他解释道,又指院中正跑着着去追镜子光斑的小姑娘,“我找她。”
闻言,小姑娘停下,探出脑袋问:“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怎又是这句!
张廷瑜一时懵了。昨日清早若因离得远没认出还算情有可原,可晚间,二人一个挂在墙头,一个正在一丈之下,这距离若还记不住长相…
张廷瑜不解,更多是气馁——是我长得太过寻常了吗?可明明,有许多人夸的…
“你不是想吃包子吗?我带你去。”
小姑娘恍然。“哦,是你呀!”
她的父亲南先生有些无奈,停下手中不断晃动的镜子,本满院转的光斑也随之滞在一角,“阿木尔,你又不认人了。”
张廷瑜心思一转,瞬间明白——这位南小姐怕是个转眼不记人的脸盲,以及,她的闺名唤作阿木尔。
这奇怪的名字不像汉名,倒像是…祁连梁人的名字。
不过,如今的两江以北俱归梁国,大都更是暂定的国都,这父女二人是梁人也不奇怪。
他这头正千丝万缕想着,阿木尔已兴冲冲地牵住他的手,“我记得了,我们去吃包子吧。”
那小手又热又软,正像一只刚出屉的热包子。
南先生在身后道:“阿木尔,你不与阿爹说一句就走了吗?”又对五大三粗的壮汉解释,“墨池,这是张家嫂子的孩子。你陪阿木尔去一趟,我乏了,在家中歇一歇。”
那位墨池先生有些犹豫,“王…老爷你一人在家行吗?”嘟囔着抱怨,“我就说不该只来我一人,这都顾不过来…”
南先生打断他,“我只带你一人便是不想听唠叨,你若再啰嗦,我连你一道赶回去。”
这头墨池先生不甘心地捂住自己嘴,那头的阿木尔却已等不及二人打嘴仗,拽着张廷瑜跑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再次强调: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倒霉孩子!
这段缘起大约还有一章,会是比较长的一章!争取这两天能写完!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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