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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祭日


    体内残余的酒液在烛影摇红中蒸腾满帐,叫人不住沉醉、融化,直至变作囫囵的一个。


    荣龄想起那一夜的疼痛与畅意、喘息与低吟,掌间与心中又生出一浪接一浪的热汗。


    张廷瑜与她十指紧扣,察觉到那因害怕与期待交杂的濡湿。


    “莫怕,”他哄道,“不会疼了。”


    但荣龄还是觉得有些疼。


    她一口咬住张廷瑜的侧颈,直至那阵痛意散开才松口。


    张廷瑜状若惩罚地也咬住她的唇,“鼻子像小狗,嘴也像!”他一面安抚地亲吻,一面道,“郡主咬在此处,臣明日如何见人?”


    荣龄的指甲又陷入他的背,“那本郡主就打一间金屋,将张大人长长久久地藏起来,只我一人能见。”


    张廷瑜笑,“嗯…好志向。”


    但许是为了报复荣龄那明晃晃的一口,张廷瑜在紧要处停下。


    荣龄难受得紧,不住唤:“张衡臣!”


    他这回慢条斯理起来,“臣还有一事,敢问郡主今日可有忘记何事?”他提示道,“在承天门外。”


    何事?还在承天门外?


    但除了江稚鱼与那位荀将军扶着路也走不稳的自个,除去张廷瑜来接自己,除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她、又偷亲她…


    还能有何事?


    荣龄


    艰难地回想。但…还有谁能在这关头记事的?


    没过一会,她直截放弃,只茫然且急躁道:“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你要问就明白地问。”


    但张廷瑜忽回过神来,心道荣龄许是真不记得了,若真如此,自个又何苦巴巴地叫她想起还有个武将唤荀天擎,而这人不知天高地厚、不顾礼义廉耻,无端竟惦记上了她?


    罢了,便让荀天擎只做荣龄心中的陌生人吧。


    “无事了…”他又道。


    荣龄刚想骂他阴晴不定、不知所谓…


    但很快,她已顾不上…


    一夜碎星浮沉、云舒云卷。


    翌日直至快晌午,荣龄才不情不愿地叫投入房内半丈的日光唤醒。


    “红药,几时了?”她唤道。


    很快便有一位簪红色芍药绢花的侍女入内,“郡主,巳时了,可要起来?”


    “巳时?!”


    荣龄晓得已晚了,但未料到这样晚。怪只怪那又不见人影的张衡臣,瞧着是个人畜无害的文弱书生,怎的在夜里有使不尽的力气与手段!


    但一转头瞧见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整串红色蜡油的喜烛时,荣龄的唇角又没忍住一翘。


    红药领人收拾混乱一片的床榻时,荣龄简直没眼瞧,于是避到一旁的花厅,一面用些简单的早食,一面接过额尔登的红包——


    自荣信战死,额尔登便接下每年大年初一,给她递封红的任务。


    若荣龄在大都,他便亲手递上,若留在南漳,便千里迢遥地寄去,由孟恩或莫桑代为转交。


    荣龄的亲缘浅,额尔登不想她连这菲薄的长辈之礼都没了。


    “老奴僭越,恭祝郡主新春嘉平、长乐未央。”额尔登笑得见牙不见眼。


    荣龄也自袖中掏出亲自装好的喜钱,“多谢长史,记得给自己买些何首乌,吃了长头发。还有,文林那有南漳带回的烟丝,你问他取。”


    “哎!”额尔登快活地答道。


    见荣龄用了一盏隔水炖出的雪蛤梨汤,额尔登又闲话道:“不若也给张大人送上一盏,老奴瞧他大清早便戴上个围脖,用食、读书都不摘,可别是昨日去承天门外接郡主,伤寒了。”


    大过年的生病,可不大好。


    荣龄一愣,围脖…


    昨夜有些混账的话与举止倏地浮现脑海——“郡主咬在此处,臣明日如何见人”


    她醒过神来,张廷瑜哪是伤寒了…分明是叫自己咬得,没法见人。


    荣龄面孔一红,不敢再直视老长史关切的眼。


    “行…送吧”真实的原因是不能向额尔登解释了,但雪蛤炖梨清肺解热,对张衡臣那副破落嗓子也正好。


    不过——


    “他人呢?”怎每回醒来都不见人影…


    “先是在看书,这会正在写字。老奴未去书房打扰,便也不知张大人写的什么。”额尔登答道,“可需将他请来?”


    荣龄摇头,“我去瞧瞧便是。”


    这日日头极佳,洋洋洒洒落了满院。


    荣龄穿着新作的衣裳,挽了寻常发髻,一路寻着耀目的阳光,自清梧院去往前头的大书房。


    她平日里常用书房的几间正房,房内难免有些机要的军报、密信,张廷瑜便没在正房,只在西厢点了一炉檀香,正悬腕写些什么。


    隔着雪涛纸,荣龄瞧见那道又变回清俊温润,半点不若昨日哄着自己,说些混账话的身影,心中啐了句“衣冠禽兽”。


    恰那人写完一个段落,正抬头思索,瞧见窗外的人影。


    他可不像荣龄脸盲,立时便认出来。


    他忙搁下笔,推门来迎。


    只不过,待瞧见荣龄今日的装扮,门内的张廷瑜先一愣,接着眼中浮现显见的惊艳。


    “郡主的红妆甚好看。”过一会,他才伸手来牵。


    荣龄撅了嘴,不大满意,“我昨日也是红装。”


    不仅是红装,还穿了许多年未穿过的一品郡主翟衣,戴凤钗、衔珠结。他昨日不是来承天门外接的自个吗…竟未注意?


    张廷瑜自不能说因那半路杀出的荀天擎,自个还真未上心过荣龄昨日作何打扮。


    但——


    无名小卒不值当再提,他便只推脱给夜深灯黑,“那会都几时了?臣只想着早日将小醉鬼接回府中,旁的未上心。”


    这倒差不多,荣龄随他入室内。


    见他也无收起案上黄纸的意思,她便走去案前,垂首读道:“故先考张公讳芜英…”


    是祭文。


    “这是你写给父亲的?”荣龄问道。


    张廷瑜点头。


    他取过黄纸,晾到一旁干墨,“明日便是父亲去世十七年的祭日,我亲自写上一篇,告知那操心一辈子的老头,今岁山河稳固、物阜民丰,虽仍有不足,总体也算太平。他那时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局面俱已实现。若他泉下有知,便快快投胎,许还能亲眼瞧瞧这盛世初年。”


    荣龄偷偷打量正说着俏皮话的张廷瑜,直至确认他眼中确无勉强与悲色,这才接着他的话问道:“那父亲的祭日,你打算在何处办?”


    若在南漳王府,还需唤额尔登快快准备物事。


    张廷瑜想了想,“我想回小院…”为防荣龄误解,他解释道,“郡主不知,我这两年攒了些银两,已将那处小院买下。父亲与母亲的牌位俱置于其中。便…让那处小院当他二人在大都的落脚地吧。”


    他有自个打算,荣龄也不提不若挪过来办。只道:“明早我与你一道过去。”


    张廷瑜点头,“自然的。”


    次日一早,二人前往张家小院。


    待备好三牲祭品,张廷瑜牵着荣龄在正房供的两方牌位前行礼,“父亲、母亲,这是我的钟情之人,荣龄郡主。”他转头望向荣龄,“我如今过得很好,你们可安心。”


    荣龄将两手团于胸前,“父亲、母亲,荣龄不孝,这会才来瞧你们。”


    巧的是,灯花恰在这时一爆。


    张廷瑜笑道:“父亲、母亲正与你打招呼,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怪郡主?”


    此时的荣龄倒也愿意信这些善意的巧合。


    将写有祭文的黄纸焚于屋中,二人又收好黄纸灰包在红纸内,最后来到重修好围墙的院中,埋在正南方位。


    直起身,张廷瑜指着东侧的院墙,“三年前,郡主便蹲在这墙上。”


    荣龄回想起那不情不愿的头回相见,也觉有趣,“你在那处。”她指向几步外的灶台,“在给自个和一只古稀老狗做晚食。”


    “可惜,连狗都不想吃!”


    张廷瑜自不肯承认自己手艺不佳。“我那时害了风寒,味觉不灵才搁多了盐。”他强自解释道。


    荣龄不信,除非…


    “除非你做一回给我亲自尝尝!”


    这倒也不难。


    只是家中无菜,二人又未带仆从。于是张廷瑜暂时落了锁,与荣龄去坊中买些菜肉。


    正值大年初二,多数摊贩都未出门经营。二人很走了些路,才买齐需要的食材。


    往回走时,正路过一处修葺得甚是精巧的小院,张廷瑜忽拉过荣龄,一同避入巷中。


    而随二人掩入小巷,一道若珠玉落盘般清亮的嗓子响起,“子渊,你快些,本宫今日定教会你骑马,待至初七,咱们便能一同去西山围场了!”


    荣龄心中一凛。


    是…正打得火热的荣沁与刘昶。


    她又抬首瞧院墙,墙内露出一角二重小楼的悬山顶,檐角翘起,饰有三枚精铜制的蹲兽。


    如此地段、建制,这院子虽不算大,但绝不便宜。


    这是桑园村的刘氏供给的刘状元,还是二公主荣沁率先实现了荣龄曾对张廷瑜说的浑话,来个金屋藏“骄”?


    但同时打量小院的张廷瑜却否定了荣龄的猜测。


    “子渊兄怎还住在这处小院?”听着像是对此处甚熟悉。


    “哦?这院子是…”荣龄问道。


    张廷瑜收回视线,“在宛平时,我与郡主提过,曾与子渊兄在一处破败又闹鬼的小院住了几月。”


    破败又闹鬼的小院…


    荣龄指着院墙,“莫非这便是?”


    张廷瑜点头,“虽已修葺一新,但我不会认错。”


    这倒有些怪了,若是间地段绝佳但破败的寻常院子倒罢了,可它闹鬼…


    荣龄自个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莫非那刘状元也不讲究?


    不过,张廷瑜像是也头次知道刘昶住这里。


    荣龄打趣他,“怎的探花郎,前些日子还巴巴地赴宛平贺人家除服之喜。眼下回了大都,竟不知你的同年住何处?”


    张廷瑜有些无奈地笑,“道不同…”他也不避讳,“不相为谋。”


    莫论前头的一系列言行,便说如今的刘子渊与那位并不良善的二公主不论世人目光地厮混一处,张廷瑜便觉,二人虽同行一程,但终归不是往一处去的。


    于是,便也再未主动寻他。


    荣沁与刘昶同乘离去。


    荣龄二人则拐回大道,又行过一段路,回了小院。


    张廷瑜自个生起火,又将柴火放至荣龄一旁,叫她一面取暖,一面往灶中塞一些。


    二人仿若世间最寻常的夫妇,联手忙些庖厨之事,


    烧火倒不难。


    荣龄很快便得心应手,于是闲心询问那条老狗的下落。


    张廷瑜用攀膊束起宽袖,往锅中倒油。


    “它年纪大了,虽熬过冬天,却于海棠盛开的暮春咽了气。”他答道。


    “倒也算善终。”荣龄往灶中塞入一把柴火。


    今日是祭日,荣龄又将话题转回张芜英。


    她回忆道:“我记得你提过,父亲在澜沧水畔的死讯由一人不远万里传来,那位好心的传信人究竟是谁?”


    张廷瑜盯着烧火的荣龄瞧了一会,瞧到荣龄以为,自个面上沾了灰黑。她略掸了掸,疑惑道:“你盯着我作甚,总不能是我传的…”


    又觉自个这一假设好笑,“十七年前,我可才四岁。”——


    作者有话说:嘿嘿,一辆意识流小车车,大家低调哦!


    sorry,调整了一版:1.张爹死的年份调了一下;2.有一个关键的信息隐去了,嘿嘿,后面有大用处的,看过的朋友请不要说哦!


    第72章 沟堑


    张廷瑜挪开视线。


    但不知为何,荣龄总觉他掩下的眼神有些无奈。


    可终究在无奈些什么,未等她询问,那人便用另一个答案搪塞过去。


    只见他一面盛起锅中的冬笋,一面答道:“是位英武的将军,曾与父亲相遇在澜沧水畔。父亲瞧他颇有忠义风骨,便请托他将手札带回庐阳。将军本以为是桩寻常的托付,就承下了。可未走出多远,他便见父亲投江而亡。将军这才明白,原来那竟是临死寄命之语。”


    “因而他不敢耽搁,一路往庐阳寻来。”


    荣龄奇道:“将军…可是前元的将军?”


    十七年前,梁国人尚在东征途中夙兴夜寐。那时的山河虽烽火四起,但大体上仍是前元的天下。


    张廷瑜却摇头。


    “不,是梁国的将军。”他重起锅,又倒入一盆菜。


    一时间,荣龄的疑窦叫滋啦冒油的响声盖下。


    等锅盖闷下,二人间的嘈杂小一些,荣龄再忍不住心中好奇,窜至张廷瑜身旁,拉着他的衣袖问:“梁国的将军,是谁?”


    只需稍有名姓,定在她父王麾下当过差。


    她许是也认得。


    张廷瑜却未立时回答。


    他端来方才的冬笋,夹起一块递至荣龄嘴旁,“尝尝。”


    荣龄哪还有心思管那菜的滋味,囫囵咽下,随口敷衍一句,“很好,”再问,“究竟是谁?”


    张廷瑜放下筷子、洗净手,在荣龄满眼的希冀中,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不告诉你,”他眼角带着揶揄,“郡主便猜去吧。”


    待荣龄气呼呼地坐回烧火凳,他还不嫌事大地嘀咕:“谁叫你的记性这样差…”


    可惜荣龄正埋头往灶中塞入满满的柴火泄气,未听清这关键一句。


    只是她塞了过多柴火,灶中空间不足,火苗熄灭,只吐出滚滚黑烟。


    虽在院中四面透风,荣龄还是熏得眼睛酸疼。


    幸而张廷瑜忙将她拉开,去往院门旁的上风处,荣龄这才勉强能睁开眼。


    而隔着一眶眼泪,她瞧见那道青松一般的身影正在奋力抢救灶中的柴火——他极为熟练地用火钳夹出过多的柴,再用蒲扇鼓入风,没一会,灶中又是红旺的一捧火。


    荣龄瞧着瞧着,也不知是叫那黑烟熏出自个早已遗忘的记忆,又或是隔着酸疼的泪,瞧什么都模糊又仿佛——


    她总觉得这景象,曾在哪里见过。


    只是记忆中的那道身影,较如今的张廷瑜瘦小许多。


    正当荣龄沉浸在自个也不知是幻是真的景象中时,一旁的院门叫人叩响。


    她离得近,便走过几步打开。


    随着两扇木门中的空隙慢慢扩大,一道荣龄怎也没料到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门外。


    几日前荒宿自通州带回的一句话忽地回荡在脑海——


    “张大人问属下借去五百两银钱,又与那白龙子私会。”


    私会…


    如今又寻到这小院…


    荣龄再大度,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异样。


    但…终归还在外人面前。


    荣龄盯着门外那顶白玉兰花冠瞧了好一会。


    “白龙子?”语末音调上扬,是十足的疑问——疑她为何在此时,来此地?


    张廷瑜本背对院门,听见有人叩门也未理会——总归荣龄还在一旁。


    可直至那人疑惑的一句“白龙子”,他猛地一怔。


    白龙子?


    恰好荣龄唤道:“衡臣,白龙子特来寻你,道与你约好为父亲做斋醮。”


    张廷瑜心道,不是…何时约好的啊…


    荣龄的语中已满是疑惑,毕竟他从未提起这事。


    而事实上,张廷瑜也早忘了尚在通州时,自个为从白龙子口中套出元管事一事,随口问了句,请她做幽醮需多少银钱。


    但那也只是一句问询,并未定下…


    可此事并非囫囵对付便能躲过。


    张廷瑜略一想,起身迎上前,“白龙子?”他精准控制着语气,显得不解,“你怎寻来此处?可是恰巧路过?”


    他再瞥一眼荣龄——那人的神色倒如常,但张廷瑜晓得,自个这位夫人已当八年主将,早练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本事。


    他匆匆地也瞧不清荣龄是否真无事。


    白龙子一甩拂尘,道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除夕那日若无张大人相助,贫道还不知要在路上吃多久冷风。一恩需还一报,贫道记得张大人曾言不日乃令尊祭日,欲行一场幽醮。贫道便记在心上,亲自赶来。这样既可全张大人的拳拳孝子心,也能了了你与贫道的一场恩报。”


    她不急不慢地解释,全然不觉自个的一番话正惹得干戈四起。


    那无端生出的斋醮尚未解释,凭空又添除夕相救…


    张廷瑜心中警铃大作,心说坏了。


    他走过几步,与荣龄并排而立。


    本想在袖下牵她的手作安抚,但尚未牵牢,那手一挣,若游鱼滑开。


    张廷瑜心中一叹,只能自救,“道长不必放心上。一木一草皆世间生灵,更何况是道长一个活生生的人?本官总想着在平日里多攒一分生德,郡主便能于刀剑无眼的战场多一分护佑。”


    他又转头——


    “白龙子道长的车辙断在半道。快至除夕夜,一时半会也无人能来修理,我便将马车让给她,自个随荒宿他们骑马归来。”


    这是特地对荣龄的解释。


    可惜对面这人唇角微抿,仍不置可否。


    只是…


    “道长怎能在今日寻来此处?”他不曾透露父亲祭日的确切日子。更何况,自保州回来,张廷瑜便随荣龄住在南漳王府,白龙子为何能寻至这处小院?


    “贫道今日得召入宫,出宫时见时辰尚早,便赴南漳王府拜会,想问张大人讨个确切的日子。不想则日不若撞日,竟恰巧是今天。只是门房告知贫道,郡主与张大人一早便出了门,回了此处的院子。贫道这才寻来。”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但荣龄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位长春道祖师仍有些过于殷情了。


    但不论如何,那道白衣、白道帔的身影在张家的寻常小巷中实在显眼。往来的几句交谈已惹得路过行人侧首张望。


    况且这人都已冠冕堂皇地找上门来,荣龄还能真不让进?


    那也太小瞧南漳郡主的气量。


    瞧着张廷瑜已死活不敢回答,荣龄忽地一笑,往一旁退开半步,“道长有心,里面请。”


    白龙子领了两名弟子,三人一同入内,很快便在正房中布好法坛。


    不一会,几人便依照仪轨陈词进表、请降天恩。


    张芜英与程韫丹的两尊牌位前燃起幽幽青烟,荣龄轻嗅——既非独孤氏用的桃花香,也非蔺丞阳曾在丹桂林中闻见的莲香,而是一星兰花的馨香。


    荣龄心中一凛——兰香…它可在暗示什么?


    她抬首盯着堂中执铃、踏罡步的背影,心中不住问,白龙子…你究竟是谁。


    同样的问题也再度浮现于张廷瑜心中。


    通州回来那日,他本不想多事,可当车窗掠过那驾散落雪地的马车与车旁清瘦、孤零的人影时,他心中重重一沉。


    像…太像了。


    像极那年罕见的冬雪中,白苏来河船码头等自己,直等到手也僵、脚也僵,便是最末教训自己时,嗓子也冷得颤抖的样子。


    那时她道:“张衡臣!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学业重要?马上便是乡试,你竟为了给伯母挣药钱来这扛大包?为何不与我说一句?那样便要折了你的脊梁骨吗?”


    张廷瑜阖上眼,在心中无奈一叹。


    “停车。”他对车夫道。


    在荒宿及其余缁衣卫万分不理解的眼神中,张廷瑜将马车让给白龙子,自个则翻身上马,顶一头风雪继续上路。


    回到大都后,与荣龄重逢的喜悦暂时冲散自通州生出的不安与焦躁。


    可张廷瑜自个清楚,那些不安与焦躁并非凭空消失,它们只是审时度势,蛰伏心中一角。但待时机成熟,它们定会死灰复燃、来势汹汹,直至占据全部神思,让人惆怅满腹、举棋不定。


    而眼下,便快到这一时刻了。


    同样的问题盘桓于夫妇二人心中,如一道地裂生出的沟堑,初时瞧着浅,却随时间不断加深。


    这一场斋醮的时间比荣龄想象得短。


    约过半个时辰,堂中摇铃一停,二弟子各执一道符箓燃于空中,白龙子在那两道朱红的火焰中转身。


    “天圆地方、四时五行,福生无量天尊佑张老大人来世平遂。”


    荣龄与张廷瑜微躬身,“谢过道长。”


    斋醮已歇,白龙子便要告辞离去。而张廷瑜的那方土灶建于院中,正在三人出门的必经路上。


    因这三人骤然来访,灶中的火再无人管早便熄下,灶头先盛起的两道菜更不用说,已凉得透透的。


    荣龄的心情与之有些像。


    只是未想到,这短短的几步路竟也生出事端。


    白龙子经过灶台时随意一瞥,瞧见那道凉透的两香山笋。她忽地停住,眉心紧紧蹙起。


    一旁弟子察觉不对,忙问道:“师祖,可有不适?”


    但白龙子未回答他,只盯着那道山笋一径瞧。


    荣龄也觉意外。而意外之余,她心中更有一分隐隐的躁——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不解、恐慌夹缠而生的复杂情绪。


    可她不想将这分躁意显露于外人面前,更不想白龙子这位不速之客耽搁在此。


    于是,她扯了扯张廷瑜的袖子,以目示意他问问。


    张廷瑜得了“军令”,这才开口,“道长,可有需本官相助的?”


    他的一句话如石子撞破如镜湖面。


    白龙子猛地回首,一瞬不瞬盯着张廷瑜,“不对,两香山笋怎用的香菇,当用新鲜的茴香苗。”


    荣龄在一旁,便见张廷瑜的眼中在一瞬间聚起怎也散不开、掩不住的惊疑。


    那惊疑过浓、过重,不一会便凝作一朵乌黑的云,牢牢罩在他与白龙子头顶,将其余人都排除在外。


    与另两位弟子同在疑云之外的荣龄听见张廷瑜用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问道:“你说什么?谁告诉你要用茴香苗?”——


    作者有话说:哦豁,修罗场啊你一场接一场~


    第73章 别扭


    白龙子双眼迷惘,若陷在回忆中不能醒来。


    “我也不知道,但该用茴香苗的是不是?”


    张廷瑜断然否认,“不是,两香山笋乃庐阳名菜,笋该用问政的山笋,而两香便是香菇与腊肉,故——”他紧紧盯着那浑若故人的一张面容,不住告诫自己,不可乱,“道长究竟自何人处见过,需用茴香苗?”


    白龙子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像是险而又险地立于悬崖边,往前是万丈深渊,紧随其后的则是句句诘问的张廷瑜。


    她的额际滴下痛苦至极的冷汗,“你别问了,”这位长春道祖师嗓音喑哑,如刚经历一场耗尽心神的繁杂法事,“我记不起来…什么都记不起来。”


    终归未问出什么。


    而待师徒三人匆匆离去,张家小院再度陷入冷清。


    但这冷清与方才夫妇二人初来时不同。


    那时的冷清因的人烟未至,故只需布好祭品,二人自院中至正房往来几趟便热闹起来。可此时的冷清却因人心冷下,是再多人、再喜庆的装饰都不能消解、掩盖的孤清。


    荣龄自张廷瑜与白龙子状若无人地交谈时便凉下目光。


    她也觉得讽刺。


    明明她与张廷瑜才是夫妻,是这世间最该立于一处的人,但偏偏,她的丈夫与另一女子却更像別久重逢的旧侣。


    荣龄想起荒宿那时传来的话——张廷瑜莫名问了白龙子一句,“你唤我什么?”


    因而那时,他已觉得白龙子浑若故人。于是,荣龄倒变作外人,只能眼睁睁地旁观这一切。


    想着想着,不但目光,便是心也冷下。


    荣龄没再管大费周章才做出的两道菜,只理了理宽袖上的褶,接着转身,打算离去。


    一只手拉住她。


    荣龄一挣,但那人像是早有提防,使力握着,一时便未甩开。


    “郡主…”他唤道,却并未立时接上解释。


    荣龄在心中猜,可是他也觉的眼下这情形已棘手到无法用语言开脱?


    她正要用上内力挣开腕上的桎梏,儿时的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记忆中的荣信也这样拉着玉鸣珂的手腕,“你究竟去见谁?是不是他?”


    玉鸣珂冷着一张寒玉面,嗓音也清极、冷极,“王爷以为是谁便是谁,终归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荣信一双眼熬得猩红,“可我如何去信,阿珂你告诉我,如何信?”


    玉鸣珂望着他,眼中透出一丝悲悯、一分无望,“王爷连自个都不信,我如何能让你再信旁人?”


    那是记忆中,荣信与玉鸣珂争吵得最厉害的一回——


    荣信消解不下心头郁气,便带上荣龄外出散心,连过年都不曾回。至于二人如何和好,荣龄已不大记得清,又或者,他们从未和好,只这样一个猜疑、一个自管自地不解释,囫囵过着糊涂日子。


    直至,荣信战死南漳。


    **龄扪


    心自问,是否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答案自然不是。


    她不想走上父母的旧路。


    因而,她终究不曾挣开腕上的手。


    思绪过境千帆,荣龄落下一口气,问道:“你至少该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可我若说,我也不知道呢?”


    闻言,荣龄一怔,再回首看他。


    自她认识张廷瑜,这人惯来清明、正直,若一只不差毫厘的钟摆,依照早已划下的路笃定地行走在这世间。


    她从见过这般迷茫、纠结的张廷瑜。


    可他在为难、犹豫些什么?


    与他无言对望,荣龄的心起起伏伏、没个定处。


    最终,张廷瑜摩挲她的手背,再试探抱她。


    “荣龄,”他不再唤郡主,而是再度珍而重之唤她名姓,“可否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查清楚,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她是谁。”


    “但不论她是谁,都不影响你我。”


    张家小院一场隐隐的纷争在一场几人有意的退让与掩盖下早早了结。


    而不论是形影不离的欢愉,或是忽堕冷窖的别扭,日子总如常而过。


    很快便至初七,正是每年一度的烽火凌云会。


    这烽火凌云会并非流传日久的古礼,而是由建平帝荣邺自大梁立国的次年设立。


    “马上得江山、马上守江山。”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梁国肇始于祁连山下,祖辈因马而生,也因马而兴盛、富足。其后荣邺揭竿而起,凭借强悍的骑兵在各路乱军中异军突起,最终夺下江山。


    因而不论是酷寒的苏木里、还是山势险峻的南漳,不论是饮马瀚海的凉州,或是奥热多雨的岭南,重装骑兵都是大梁最雄壮的一道防线。


    为使臣民不堕昔年心志,荣邺便将元月初七设为烽火凌云会。


    每至烽火凌云会,王公勋贵、文武权臣都带上家中老幼,共赴西山围场围猎。


    荣龄既回了大都,自然也要去。


    她本想策马而去,但一听张廷瑜那尚未好透的哑嗓,终究未硬下心肠,“额尔登,还是换马车吧。”


    额尔登从善如流,他虽一句未问,但荣龄总觉得,自自个吩咐了这句,老长史眼中的笑意便深了些。


    扶荣龄上车时,额尔登低下嗓音与她劝道:“郡主,夫妇二人哪有不拌嘴的?可别扭归别扭,万不可就此冷心冷气,生了隔阂。便如…”


    如老王爷与王妃那样。


    荣龄家中无亲长,额尔登总担心她些。


    但郡主,比他想得聪慧、老练许多。


    也是,额尔登在心中啐一记自个——心道郡主是何人?那可是十几岁便执掌南漳三卫之人,其心志还需自个来操心?


    可他不知,荣龄虽低低“嗯”了句,但其心中却不住发虚——原觉着她虽在张廷瑜面前对他爱搭不理,但在外人前当掩饰得不错,可额尔登竟…早已看穿二人的别扭?


    那旁的人呢?


    张廷瑜已在车中,见荣龄入内,忙伸一只手相扶。


    荣龄冷了他多日,连夜里睡觉也都侧向外头,不肯多瞧他一眼。只是刚刚叫额尔登说破,又得他一句真心的规劝,她想了想,将手递去。


    待在座中坐稳,荣龄抽手,却没抽动,“你放开。”她道。


    这时,额尔登恰在车外问道:“郡主,可启程了?”


    未等荣龄回答,身旁那人抢着答了句,“走吧。”


    马车碌碌向前,荣龄瞪他,直过了好一会,张廷瑜才侧首,若刚瞧见她的不满。


    他强词夺理道:“车行不稳,臣怕郡主摔了。”


    手中仍不松。


    荣龄气笑了,这些天来头回在私下与他说话,“张衡臣,我原未发现,你竟是个油嘴滑舌、寡廉鲜耻的小人。”


    张廷瑜却不恼。


    他取过一张盖毯、一卷新书,毯子盖在自己身上,遮住与荣龄交握的手,书则在另一只手中,正微垂首读得专心。


    他抿出些笑意,“那郡主对臣误解可太深了,臣对郡主…”他抬起眼睫,目有深意盯着她,“臣对郡主向来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在那道过于有侵略感的目光下,荣龄一时语塞,更不争气地红了面孔。


    半晌,她嘀咕一句,“莫觉得这样我就不与你算旧账。”


    但她始终未追问张廷瑜查得如何,问他横空出世一般的白龙子究竟是何人——她不想显得自己有多在意,那样自个便输了。


    马车行过一个时辰,终于抵达西山围场。


    二人联袂向长辈问安。


    整一程安然无事,只坐在公主一席最上首的荣沁刺了句,“张衡臣,建平十年你得的是几甲几名来着,本宫有些记不清。”


    今日不同除夕宫宴,只宗室方能参与。建平帝与贵妃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荣沁携刘昶一道来。


    荣龄本想出言帮张廷瑜顶回去——在坐的不是宫妃、便是帝嗣,张衡臣一介五品小官,有些话不便说。


    但再一想,他在遇到自个前也一步步走上青云路,更能惹下一堆有的没的鸳鸯债,她操哪门子心?


    于是,荣龄罕见地袖手旁观。


    张廷瑜瞥一眼立于荣沁一侧的刘昶,平静道:“自是比不上子渊兄,只忝列头甲的第三名。”


    荣沁满意地望向荣龄,“虽不如子渊,那也不差了。不过,本宫还听闻,这探花郎并非人人能当的。衡臣若非姿容过人,恐也无法与子渊一道走马夸街哩。”


    话里话外正是说,张衡臣拿下头甲第三名仗的是那貌比徐公的一张脸,若除开这一长处,他更不如刘昶远矣。


    只可惜,荣沁的一番得意话未引来意料中的针锋相对。


    二公主事事争,此时也觉意外,她好奇地觑一眼荣龄——那死丫头吃错什么药,竟顶着满面假淑良,一句都不说。


    倒是一旁的荣宗柟瞧不下去。


    张廷瑜不仅是荣龄的夫婿,更是得他器重的朝中新秀。荣沁拿个蝇营狗苟的状元郎便敢随意奚落他,是有眼无珠,还是仗着她舅舅还朝,有意侮辱东宫?


    “荣沁说得倒也不错…”荣宗柟忽地开口,将众人目光都引来,“父皇定下三甲时,孤正侍奉在旁。因礼部的沈尚书提及,衡臣方及弱冠,又生得若孤松之独立、如玉山之将崩,加之东亭、子渊皆有婚配,便——”


    他有意一停,待吊起众人好奇,他才悠悠续上。


    “便委屈衡臣,往下挪了两名。”——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友友们!


    第74章 烽火凌云会(一)


    此言一出,不论是堂皇瞧着的,或是表面未在意、实则侧耳旁听的,俱未忍住惊诧,偷偷露出吃瓜的神情。


    八卦宗的宗主荣宗祈自是堂皇那派的翘首,他今日穿得清贵——白色蟒袍,四趾的蟒爪下是用银色丝线绣出的密密匝匝的莲,与之相和,他顶了一只昆仑籽玉雕出的极雅致的仰覆莲冠。


    可这人虽装扮得清贵,一张嘴却露了个儿。


    “诶呦呦,皇兄的意思是,衡臣因一张俊脸丢了状元,倒叫子渊得了便宜?”


    荣龄偷眼望去,给这位仗义直言的三皇兄比出一个大拇指。只是她再转过目光,与荣沁阴狠又愤恨的眼神相接时,她一瞬不敢停,赶忙撤回视线。


    可那匆匆的一眼已让荣沁截住。


    “你!”事事争先的二公主何时吃过这等瘪?


    荣龄屏气凝神,正决心不管一会的荣沁如何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要来个过耳不过心时,一道清雅的嗓音阻止了这一闹剧。


    “竟是如此…”他的面上无一丝不满,还有心拿此事打趣,“幸而家母未将在下生得若衡臣俊秀,不然,这状元的名号,可就没法便宜落到我头上。”


    “待烽火凌云会结束,定请衡臣浮一大白。”刘昶对张廷瑜拱手。


    一番大气又疏阔的言辞散开一触即发的紧


    张局面,也引来围坐众人赞许的目光。


    荣龄虽落下一颗预备挨骂的心,可她非但不觉松口气,倒因刘昶过于妥当的回复生出隐忧——那自卑、敏感的刘状元,怎在短短一月间变了个样?


    是他自个悟了,或是…有人刻意栽培?


    正是云开雾散的时刻,一道沉厚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子渊心胸开阔,不愧为朕钦点的头甲第一名。”语刚落,紧随的宫人吊一把尖细的嗓子,宣告此人的到来——“陛下至。”


    不用说,来人正是大梁主君建平帝,那宫人则为御前领侍苏九。


    一时间,西山围场宛若风过草垂,伏了一大片。


    “恭请陛下圣安。”


    建平帝一面前行,一面漫不经心地抬手,苏九便抬高音量道:“陛下安,起。”


    于是,荣龄一起身,迎头便瞧见建平帝正双手扶起伏于不起眼处的刘昶。


    她抬高眉弓,心中暗暗一“啧”——这不大对啊。


    果然,荣邺虽因多日头疾折磨,面色有些不佳,但他仍勉力对刘昶露出宽慰的神情,“子渊,不论其中缘由为何,但你便是建平十年的状元。这一点,任谁都不可更改。”他有意一停,加重语气,“你且堂堂正正地,做出一番功绩,证明朕当年未看错人。”


    他的嗓音也有些哑,显出中气不足的样子。


    但他乃天子,便是语中并不铿锵,也引出轩然巨波。


    荣龄心中一沉——这话若只单说,并不怎样。可它却接在荣宗柟为张廷瑜张目,暗讽刘昶那状元郎的名头并不副实之后…


    且此言落下,建平帝未再与荣宗柟、张廷瑜说上一句回寰局面…


    这一热一冷的比对,实在有些突兀。


    因而,荣龄未再管荣沁一瞬间又变得张扬、挑衅的目光,只担忧地望向荣宗柟。


    但此刻,有无数人与荣龄一般,目含不解、忧心、幸灾乐祸等迥然不同的深意望向着正中一身玉色骑装的太子,故他虽与荣龄眼神交接,却未露出任何意思。


    他只一贯温润地瞧众臣,如同立于佛陀身旁无喜无悲的随侍菩萨,更恍若刚刚那兜头兜脑的一番话,并未毫不顾怜地扔在他面上。


    荣龄暗暗叹下一口气,心道这世上可无人比建平帝更懂得,如何搅得大都的一池浑水伸手不见五指——


    他老人家年前刚将赵氏捧上天,翻手却又把荀天擎塞入凉州军,狠落了他们的面子。眼瞧着赵氏嚣张的气焰刚熄下,可转眼间,他又奚落得荣宗柟找不到北,拱出一摊新火…


    君心…可真是难测啊。


    这一插曲并未持续太久,荣邺瞧见难得也换上骑服的徐阁老与陆长白,便招手唤二人过去。


    见荣宗柟处的压力稍解,荣龄便拉了张廷瑜摸过去。


    “太子哥哥…”


    可还未说完,就叫荣宗柟截住。


    “阿木尔,”他目含深意,表示不便也不可再说,“可与衡臣置气了?”他只提一句像是与刚才的一幕无相干的问题。


    荣龄也回过神来——此时人多口杂,绝非交谈的良机。


    只是…荣宗柟硬牵出的话题也并不好回答。


    “没…没有…”她支吾道。


    “哦?”荣宗柟又打量一旁的张廷瑜,再问一句,“衡臣啊,真没有?”


    太子妃章氏瞧不过眼,“阿木尔道没有便没有,殿下何时学了三弟,竟这般多舌?”


    无辜中枪的荣宗祈二指并拢,指自己,“皇嫂,你说皇兄归说皇兄,怎又带上我?”


    这一通打岔终于将僵冷又尴尬的场面揭过。


    只是没一会,一道小小身影跑来,又重复问起与荣宗柟一样的话。


    “阿姊,你可与张大人置气了?”她仰头问道。


    荣龄狠狠一点小丫头的额头,“你才几岁,知道‘置气’是个什么意思吗?”


    荣毓摇头晃脑,“本公主当然晓得!”她偷偷一指花枝招展的荣沁,“便是二皇姐说张大人的坏话,阿姊虽不忿,却也未出言帮张大人顶回去。”


    她那截白玉一般的指头指回来,直直盯着荣龄,“若在以往,阿姊早坐不住了。”


    荣龄有些狐疑、又有些心虚地瞧过去,“我有…有这样吗?”


    荣毓伸长胳膊,将指头送到荣龄的鼻子尖,“有!连母妃都瞧出来,唤我来问问哩!”


    先是荣宗柟,这会又是荣毓与玉妃…


    荣龄心道自个不过置个气、闹一番别扭,怎一忽全天下皆知了?


    她面色微发红,却也强撑着不肯认,只一把打掉荣毓不安分的手指,道一句:“没大没小。”


    见荣龄像个锯嘴葫芦问不出有用的消息,荣毓负了小手在人群中沉思半晌,待瞧见与几位陌生的臣子坐在一处闲谈的张廷瑜时,她眼中一亮,忙蹦跳着去找他。


    于是,张廷瑜刚与萧綦叙罢年关见闻,便有一只粉妆玉砌的糯米团子戳了他的胳膊,佯怒道:“张大人,你可是惹我阿姊生气了?怎还在此处闲谈,不去哄她?”


    闻言,八卦宗左护法萧綦表现得比荣毓还兴奋,“哦,郡主生气了?”他在眼上搭了蓬,忙着找传言中生气的荣龄,心中却暗暗嘀咕——眼瞧着荣龄郡主与衡臣情深义重,竟也…舍得与他置气?不过话又说回,若非如此,刚刚二公主奚落衡臣时,郡主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萧綦正攒了一肚子话要问,话题中心的张廷瑜却既未辩解,也不否认,只低了头,平静地问荣毓:“公主,可是郡主告诉你她生气了?”


    荣毓摇头,“才没有,母妃曾道——”她清了清嗓,学玉妃清冷的音调,“荣龄瞧着活泼,心思却重,等闲的事不会叫人察觉。”


    又换回童稚的声音,“因而,阿姊才不会直言她生气了!是本公主太过聪明,自个瞧出来的!”


    等闲不会叫人察觉…眼下,却有这许多人来问…


    张廷瑜不自觉地用目光去找荣龄——那人正与荣宗阙冷着脸斗嘴,也不知二皇子特地去找她,是否也在关心她与自个置了气。


    人人都在意她,只有自己,惹她伤心。


    张廷瑜落下一口气,收回目光。


    只是在这途中,余光又扫到一道白色身影——白龙子深得建平帝信任,这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烽火凌云怎会缺了她?


    他一时头疼得紧,只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张廷瑜想了想,终决定还是得先解了荣龄的心结,于是郑重问荣毓:“可臣头回惹郡主生气,”他道,“也不知该如何哄得人回心转意?”


    荣毓便招手,示意他低下头,“张大人可是头回来烽火凌云会?”


    张廷瑜颔首。


    “那怪不得…”荣毓嘀咕,再解释道:“这会上除去吃吃喝喝,便是开岁冬狩最为热闹,你瞧那几座山头,早被京北卫赶入猎物,待大伙去猎取!”


    张廷瑜顺着荣毓指向瞧了眼,“这个臣倒略有耳闻。”


    他更知晓自个那位精于弓马的夫人自少年时便是开岁冬狩的佼佼者,她曾猎得一头已然长成的云豹,引来一众男儿郎的羞惭与尚为南漳王妃的玉鸣柯的一顿狠揍——那云豹立起身比荣龄还高一些,若有差池,她的小命还要不要?


    只是…荣毓提起这人人皆知的冬狩作甚?


    但荣毓还未解释,一旁的萧綦已了然,“哦哦!臣知道了!”


    他也半蹲在荣毓面前,“公主可是指…?”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正是!正是!”荣毓虽不认识这陌生的臣子,但见他


    闻弦知意,便觉此人比张大人那呆鹅还要聪慧一些。


    可惜二人的哑谜打得火热,最该知晓的张廷瑜仍一头雾水,他给了一个劲地凑热闹的萧綦一拳,再拉过荣毓,不叫这亭亭的小粉团遭萧东亭教歪。


    “公主,这是何意?”他学萧綦也拍了拍自个腰间。


    荣毓那双与荣龄一般无二的杏眼中漾出晶亮的笑意,“发带呀!”她道,“儿郎入林冬狩前可问中意的娘子要一截发带,系在腰间。他若最终得冠,这第一便算作两个人的,父皇可许他们一个心愿!”


    便是那儿郎得不了头名,但他系上小娘子的发带明晃晃地跑上一圈,不啻将各自的烙印印在彼此身上。建平帝若高兴,也会大手一挥替二人指婚。


    因而,烽火凌云会办着办着,便成了许多正当年纪的青年男女相看、定情的月老会。


    张廷瑜回过神,“公主是指…”


    荣毓狠狠点头,“本公主正是此意!”——


    作者有话说:荣毓:这个家没我得散。


    荣宗祈、萧綦:原来我们是一个组织的哇!


    友友们,俺又回来上班啦哈哈哈


    第75章 烽火凌云会(二)


    因今日乘的马车,荣龄便在西山围场择了匹刚满五岁的汗血马,这马通身雪白,只额头有朵祥云状的黑印,倒与她自小养的坐骑“白山”有些像。


    踢马行至冬狩的起点,不少儿郎尚在人群中讨要小娘子的发带,荣龄作为已婚人士,只能百无聊赖地在马上远眺。


    只是同为已婚人士,起点另一头的荣宗阙却忙得很,他正唤来江稚鱼,支吾半天问出,“不若你也给我一截发带?”


    江稚鱼仰着一张无语的面孔,“殿下也不提前与臣妾说,臣妾今日未用发带呐。”


    荣龄便眼见那位一贯臭脸的二殿下浮出可疑的红云,“那便…便罢了吧。”


    可江稚鱼刚走开几步,荣宗阙又叫住她,“钗子总戴了?”


    江稚鱼指了指头上发髻,“殿下自个瞧不见吗?”


    荣宗阙控马走至她身旁,再略伏身,自髻上取走一支不起眼的。


    江稚鱼一愣,忙抬手捂住钗子空出的位置,又冲那背影嚷道:“殿下!你不管不顾的,臣妾的发髻都要散了。”


    荣宗阙将那簪子系在腰间绦带上,“不会,我挑过,不会乱了你的发髻。”


    江稚鱼半信半疑地落下手,发髻果然纹丝不动。


    她便也不再恼,悠悠哉哉回了帐中取暖。


    荣龄瞧得目瞪口呆,心道还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她又团团看了西山围场圈出的十余座山头,伏身拍了拍坐下的汗血马,许诺道:“待会你乖,若咱们得了头名,我赠你一整筐的豆子与红萝卜。”


    正当她与汗血马一派和气地有商有量,一道黑影遮到身上。


    冬日的日光菲薄,便是一只黑影也带来凉意。荣龄察觉,可待抬首瞧清那即便坐于马上也仍魁梧的身影时,她一愣。


    怎会是他?


    “荀将军?”半晌,荣龄才问候一句。


    荀天擎像是极紧张,“郡郡…郡郡主。”他结巴道。


    荣龄微睁大眼,“荀将军,可有事?”她与这位军中新贵并无交情,只知他也来自苏尼特,是玉鸣柯的同族人。


    不过,自个身上一半流了玉鸣柯的血,与荀天擎也有些同族情谊。


    但不知为何,这位一贯冷面、与荣宗阙并列大都臭脸榜首的京北卫主将,却在眼中燃了满眶的炙热。


    那炙热太不寻常,倒叫荣龄生出不安与戒备——怎的,她可得罪过荀天擎,惹得这人上门报仇?


    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荀天擎要在冬狩场上动手?


    …也太过嚣张!


    为防万一,荣龄细细回想苏尼特军中常用的身法,又在脑中拼出八九十种招架的方式。


    正当二人间的气氛无端紧张起来,一道已恢复许多,但仍带些哑意的嗓音自荣龄另一侧响起。


    “郡主!”


    莫名地,荣龄心中松下口气。


    但略略回想,她也想不通自个紧张个什么劲,便是真动手,也不至于打不过啊…


    半晌没想出个究竟,荣龄便将这一瞬的紧张强行解释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与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武将为敌可是亏本中的亏本。


    因而,不论张廷瑜这狗东西近来如何混蛋,今日的打断却来得及时。


    于是,勒马面对他时,荣龄面上久违缓了神色。


    张廷瑜擎一只手递来截一侧满是毛边的布条,“郡主,给。”


    荣龄落下眼睫,但没伸手去接,只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却往另一旁张望了眼,但见荣龄也顺着目光回首,他忙伸手拦住,“我今日只束冠,未戴发带。”他身量高,不需垫脚也能将那破布条轻松系上荣龄的玉带钩,“郡主当心些,莫与旁人争先斗勇。总归——”


    他一笑,蛊得荣龄头昏目眩,“你也不需抢下头名,求陛下再赐一回婚。”


    荣龄今日仍着一身真紫色的曳撒,腰间束白玉革带。


    而如今,翟首的钩上系了条玉色绫布,另有一只与带上白玉几要同色的手正光明正大地搭在自个腰间…


    “…啊?”她脑中一炸。


    玉色绫布…若未记错,他的中单正用的这布料。


    荣龄无端再想起荣宗阙自江稚鱼那硬要来的发钗…她刚还感慨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如今,自个家中的这位也犯了病?


    “你疯了?”荣龄低喝道,眼下的起点虽仍清净,但此地正在营地下方,叫多少眼睛盯着。


    张廷瑜遭谁刺激,做这亲密举动?


    荣龄嘴里厉害,面上却已不可遏制红得燎原。


    张廷瑜却自管自地捋齐那截布条,“臣未戴发带,只好用袖间的布条代替。”他再抬首,直愣愣瞧入荣龄眼中,“可惜三年前臣与郡主匆匆一面,竟未遇上这青年男女表情中意的场合。”


    他再拉了荣龄的手,用拇指轻揉手心,“虽蹉跎三载,但臣想着,也需给郡主补上。”


    荣龄只觉一股热意自手心升起,并携电光石火,莽直闯入心中。


    她一激灵,想起些青天白日里不当想的画面,一时臊得不知回答什么。


    更远些传来一道童稚的打趣——“嘻嘻,阿姊害羞了。”


    那记童音打破荣龄奇怪的联想。


    片刻,她狠狠阖眼,待收好心神才往那头望去。


    正是端坐萧綦怀中、团了两手瞧热闹的荣毓。


    电光火石间,荣龄想通其中关要。


    “那小丫头告诉你的?”她面上仍红着,嗓音却已强行稳下。


    “嗯,”张廷瑜也不否认,“公主让我好好哄郡主。”


    他拉过荣龄的手,“可不生气些了?”


    荣龄白他一眼,“我懒得理你。”


    张廷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此时快至冬狩鸣鼓,参与的儿郎与女眷们已陆续来到起点,荣龄不想叫他们白瞧了西洋戏,便推他,“我晓得了,晓得了,你快回去。这马是西山围场随手找的,且不熟,当心疯起来踹了你。”


    张廷瑜顺着力道退开一些,再侧首,有意再望了旁边一眼。


    没了这人的掣肘,荣龄终于顺当地也跟着瞧去——二人目之所及正是那位同样奇奇怪怪的京北卫主将荀天擎。


    但此时,他只余一道背影。


    也不知荀天擎是觉得张廷瑜闹的一出闹剧不便观瞻,还是眼下人多了,不可再寻衅。


    总归他不再理人是好事。


    很快,起点扬起悠扬又沉浑的战鼓与号角声,荣龄一马当先,将恼人的张廷瑜与荀天擎都甩在身后。


    她眼中只余白山黑水,与积雪下伺机而动的各样猎物。


    又过两个时辰,荣龄的马前已挂了些战果。


    至于只“一些”,倒也并非她技艺退步,猎不着东西。只是她自小手刁,非稀罕猎物不肯轻易搭弓。


    也正因如此,她才在更小一些时,宁愿摔断一条腿也要猎下那头云豹。


    荣龄侧耳细听周遭动静——此地正是西山围场中离行宫不远不近的一座山头,因而虽较最前头的几座清净许多,也仍有不少好手摸到这里。


    她团团瞧了雪地上偶现的马蹄痕迹与叫骑手穿行折断的新鲜树枝,略想了想,便将张廷瑜叮嘱的“莫与旁人争先斗勇”忘个干净。


    荣龄勒马掉头,去了更远处的深山。


    再行半个时辰,一人一马抵近半山腰的密林,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她在


    林前空地往里头瞧。


    林中遍生几丈高的红松,松枝遮天蔽日,将其间空隙罩得同黄昏一般。


    更有风行松间,在经冬未凋的枝叶中吹出旋涡,那旋涡先是卷了薄薄的雪,在半空熹微的阳光下舞作一只只晶莹的漏斗。


    而待风力弱下,飞雪倏地散开,落下一阵又一阵的雪雾,本就昏暗的松林变得愈发迷蒙。


    荣龄瞧着松林,莫名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此地位于西山围场,早叫四方四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不会有害人的隐祸。


    只是她也不忙着进入,只驻马暂停,将呼吸也慢下。


    待气息合上松涛的起伏,融入这白茫茫的世界。荣龄便觉自个像是随风升入半空,瞧见脚下的一整片松林覆雪。


    这时,一竿松枝忽地抖动,枝上积雪落下,带来轻微翕响。


    荣龄凝神分辨——


    不对,那不是风,风比它更激烈。也不是雪,雪较它柔三分。


    瞬息间,荣龄认出来。


    而几在同时,她控马侧身,在厚雪覆盖的林中瞧见一道几乎融入其中的身——她的猜测不错,那动静非风非雪,而是鹿,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荣龄眼中一喜,搭弓便往更深的林中射出几箭。


    自然不是她不想径直射中那头白鹿以落袋为安,只是它站得不巧,正有一株高大的松树挡住视线。


    荣龄怕射在旁的地方惊了它,叫它蹿入更深处——这深山老林雪厚难行,又有雾气弥漫,白鹿若钻入其间,定踪迹难觅。


    因而,她只能往更远处射出几箭,将鹿逼往外头。


    几箭连发,白鹿如她所料,掉头往外跑。


    荣龄紧紧盯着,纵马前追。


    白鹿乃山间精灵,虽遭追赶,却仍轻巧、矫健地在密林与峭壁间腾挪。


    而坐下的汗血马倒也生在西山围场,只它血统纯正,又自小长得俊俏,因而出生起便叫马卒们精贵地养大。于是,这马虽肖荣龄养的白山,却未吃过白山征战时一半的苦头。


    这不,连几个时辰崎岖的山路都快坚持不了。


    因其拖累,荣龄追了白鹿快一刻钟的时间,竟一直未能射中。


    于是,一人一马都有了脾气。


    一个怨这白毛畜生中看不中用,自个眼瞎才觉得它有几分白山的风采。


    一个怨背上的小娘子不懂怜香惜玉,冰天雪地中竟要它奔波在这坎坷林间,磨疼四只马蹄。


    但荣龄尚未怎样,坐下的汗血马却已喷出长长的鼻息,开始不受控。


    很快,她便再顾不上稀罕的白鹿。


    汗血马半立起嘶鸣的瞬间,荣龄忙伏身抱紧马脖。


    可还未等她勒绳控马,那汗血马又重重落地,在山林中暴烈乱奔起来。


    十分紧急之中,荣龄仍分出一丝心神惊疑——这马脾气再坏,可终归经御马监调养,不当这般乖戾。


    但因狂奔的速度过快,如同迎面砸来的树林与乱石景象掩过这一瞬的惊疑。荣龄不敢再分神,只聚起十二分精力控马。


    “你再不停下,我真不管你了?”她的两腿夹紧马腹,另一只手拼命拉缰绳,“若不是瞧你有几分像白山,才懒得救你。”


    可汗血马仍四蹄奋扬、横冲直撞。它不懂人话,只晓得有了脾气必要耍个尽兴才好。


    于是背上之人愈喝止,它便愈快速地往前跑。


    冷风如刀割过一人一马。


    荣龄竭力拉动缰绳,险险避过一株巨树——若非她骑术高超、危急中仍能控马,那小畜生早已撞树落崖,殒命不知几回。


    只是汗血马并不领情,迎风长嘶一记,自半山往下冲。


    其时已至另一座山头,山腰处松林稀疏,山脚却密起来。


    荣龄匆匆打量下方那密密匝匝的树干与林子深处不停晃动的枝叶——自个的骑术再高明,也不能确保这已疯了的汗血马能安然行过密林。何况这林子离行宫近,动静也不小,怕是有许多人在此搜寻猎物,叫这畜生冲撞了可不好…


    于是,在尚未完全进入密林,树与树间稍宽阔的地带,荣龄心一横,两脚离了马镫。她弓腰立上马鞍,再用尽浑身力气拉紧缰绳,直到将那汗血马生生勒起前蹄。


    一时间,林中响彻骏马长嘶。


    而在嘶鸣震落的雪雾中,一道真紫的身影轻盈飘入空中,与雪白的马身几同时落地。


    只是落地再瞧横卧雪地中的汗血马时,荣龄诧异地发现那马翻过几道,唇边正吐出白沫。


    她心中一凛,忙在指间蘸了些凑到鼻下细嗅。


    是…合合草的味道,这马如此暴戾,莫非遭了药?


    但未等荣龄想出个结果,她的正后方忽传来一道啸响。


    那声音极为熟悉,是尖锐的金属高速钻透半空方有的动静——那不是旁的,而是…


    是箭,一支极快的箭。


    荣龄几如本能地横滚至一旁。


    躲避的间隙中,她用余光扫过空中,只见一截三羽长箭正径直射向前方。


    三羽长箭,南漳三卫最惯用的制式,也是当下荣龄的箭壶中装填的。


    而下一瞬,金属相击,像有人用刀挡下长箭。


    荣龄心中猛地一沉——


    一隙静默过去,林中若忽地涌入几百只鸭子,聒噪着打破这一冬的沉寂。


    而那聒噪中,一记尖细的高嚷最惹人心惊,那人道——


    “有刺客,护驾!”——


    作者有话说:二哥:我恨她是个傻子!


    荀天擎:+1!


    张大人:还好我家的是个傻子!


    (嘿嘿,修改了一下下)


    第76章 阿蒙哥哥


    荣龄思忖一息,便将长弓与腰间的沉水剑弃置于地,接着小心拨开挡在面前重叠的卫矛,露出自个的身影。


    露面的一瞬间,无数弩机、刀剑均已对准她的要害。


    荣龄不敢稍动,只摊开两手以示自个的无害,随之单膝落地,告罪道:“臣的羽箭失了准头,惊扰陛下实当万死。”


    此时再纠结那一箭实乃有心人嫁祸已无意义。


    一则那人有备而来,用箭的方位、时机都恰恰好,用的羽箭也与荣龄箭壶中一般制式。二则,此地无人可作证,她若强辩另有祸首更像抵赖,不肯也不敢认下自个做的孽。


    若再生事端,荣龄怕引起建平帝过盛的疑心。


    因而,倒不如先认下失手,回头再慢慢查证。


    只是荣龄未料到,建平帝未立时理会她的告罪,而是一径唤道:“白龙子,快醒醒。太医院正何在?快来瞧瞧白龙子。”


    荣龄小心抬首,迎面正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怀抱一身白色道袍的白龙子。


    他的面上有不似作伪的焦急,也正不住唤者她的名字。


    只是荣龄遥遥望见,他口中唤的是两个字,而非建平帝口中的“白龙子”。


    荣龄的全部心神静了一瞬——似有绝塞外界的棉絮堵住七窍,一切风雪、人音,便是松枝翠生生的色彩都失去具体的音与形。


    她如堕入鸿蒙初生的无边混沌,晃悠悠寻不见岸。


    而她那颗凡夫俗子的心,早叫委弃在地的沉水剑利落分作两半。


    其中一半在费力思考——究竟是何人用这法子害人,那与白山肖像的汗血马、林中稀罕的白鹿,是否都由这伙人安排。而这深窥人心、机关算尽的一伙人,究竟出自赵氏、长春道还是那沉寂日久的花间司?


    可另一半,它未管自个危险的处境,只一径盯着相拥的两道青白色人影,恍惚间觉青冥落下一道深不可探的天堑,将自个与那两人分隔两端。


    许久,一道清冷但又沉浑的嗓音唤她。


    “郡主。”


    荣龄眨了眨眼,重将视线聚焦于这尘世中寻常又不寻常的一日。


    “荀将军…”她轻轻开口。


    荀天擎手中拾了她的长弓与沉水剑。


    “郡主,陛下请你上前。”


    随着二人走近,围聚群臣涵义复杂的眼神愈发清晰。


    荣龄笃定地一一回望过去。


    她比谁都清楚自个的清白,因而谁都可以慌、可以怀疑,但她不能。


    只是雪地上那两道青色与白色的身影也愈加显眼。


    荣龄在荀天擎的押送下靠近,但直到最末的几十步,那青色的身影终于抬首。


    他看向她,面上有显见的焦急。


    荣龄的手指不自觉地绕上腰间一条玉色的布带,心道明明半日前,他刚将这布条系在自个腰上。


    可如今,他怀抱旁人,半分不关心自个的生死。


    荣龄的唇颤了颤,最终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接着不


    再瞧他,只静心处置眼前的棘手。


    “陛下,臣正入林追一只白鹿,但坐下白马许是走不惯山路耍脾气,一径自老君峰狂奔至此。臣本想在林前勒停疯马,只这时忽瞧见白鹿踪迹,一时贪了心,又搭弓欲射。”


    “但那马不知为何又扬蹄,臣的箭失了准头,以致惊扰陛下。”


    “臣——”她前额触地,罕有地行叩拜大礼,“罪该万死。”


    林中虽林林总总有数千人马,但此时却阒无人响。


    雪地透来沁骨的寒意,凝在荣龄的灵海深处,落下一场鹅毛大雪。她立于水边静静瞧着,直瞧到那大雪掩过全部景物,直至淹没她自个…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只湖心残余了株山茶,正张着粉红的瓣,孤独地盛开。


    像是过了很久,但事实上只几息。


    “苏九,去扶起郡主。”建平帝吩咐,“既是马惊了,阿木尔可有伤到?”


    一直到一双干瘦却沉稳的手扶起自个双臂,荣龄才敢起身。


    察觉建平帝已转圜的称呼,荣龄也罕见地再唤起那尘封已久的“皇伯父”。


    “多谢皇伯父,那马没用得很,已叫我踢晕,倒在卫矛林之后。”她有意扮上幼时形容,显出几分恣意、任性的小丫头模样。


    建平帝有些无奈地缓了神色,再略挥手——立时便有四方四卫前去探查。


    然而待过片刻,两名银甲将领单膝跪地,犹豫禀道:“回陛下,臣未见着郡主说的白马,雪地上倒有马蹄印。”


    语落,林中再一静,接着响起私语。


    荣龄心中微沉。


    但很快,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可惊讶——那伙人既已布下弥天大网待自个钻入,那汗血马中了合合草,是整场计谋中最关键的一环,他们不会任由它落下作个可供探查的罪证。


    只是这冰天雪地,他们来得及赶跑本就桀骜难训的汗血马,却定来不及收拾那马落入雪地磨蹭出的一大片痕迹。


    可丨荣龄刚想开口辩解,另一道魁梧的身影半跪下,“陛下,臣方才去寻郡主时倒透过卫矛的间隙瞧见那畜生的影子。许是这会人多,它吓得跑了。”


    荣龄有些意外。


    荀天擎乃建平帝最信重的京北卫首领,常年于御前行走。他此时的一句自比自个强辩有用得多。


    只是二人素无交情,这位荀将军为何冒着也叫建平帝起疑的风险,为自个分说?


    因有了荀天擎的证词,建平帝没再多问。


    “天擎,叫京北卫搜一搜那畜生,若寻见了,也莫留着性命再害人。”他吩咐道。


    “是。”


    此时,太医院正赶到,正取针往白龙子的几处大穴刺去。


    周遭的注意力都叫那处引去,荣龄便趁这空当向荀天擎致谢。


    谁知她一句“多谢荀将军”刚出口,那位冷面将军一忽儿竟在面上飘起两朵红云,“卑…卑职也只说了实话,郡主不不不…必谢我。”


    荣龄心中有些异样的怀疑,但那分犹疑若一条受惊的鱼,只待稍稍一瞧,便倏忽没了踪迹。


    她也未在意,接着问道:“荀将军,不知白龙子为何昏迷?”


    荀天擎不敢直视,死死盯着面前的三寸雪地。


    半晌,他静了心神,不再结巴,“郡主的箭本是冲陛下去的,白龙子道长随侍一旁,见状便挡在陛下面前。但京北卫也已围拢过来,混乱中道长跌落在地,头又撞在雪下的一块利石上,当下便额角流血昏了过去。”


    只是她为何落在张廷瑜怀中,荀天擎并未提及。


    荣龄此刻也顾不上这男女小情,只拼命硬了心肠,将全部神思落于事件本身。


    她心道,那流矢直冲建平帝而去,白龙子又恰恰因挡箭受了伤。


    这会否…太巧了些?


    荣龄面上不露,正要再问些什么,前方的一阵喧闹打断思路——


    “醒了醒了!道长醒了!”太医院正虽见惯生死,但此时建平帝紧盯着,他虽只下了几针,额前却已冒热汗。


    苏九躬身去瞧,“诶唷,当真是四时花图庇佑,白龙子长乐无极!”他挥了拂尘,似为白龙子掸去宵邪。


    而建平帝不放心,自个拨开围聚众臣,一脸忧心问道:“白龙子,你觉得怎样?”


    一堆嘈杂中,昏死已久的白龙子幽幽扑动眼睫。


    她极慢地转动眼眸,似在犹疑自个身在何处、经历何事。


    那眼眸游离好一会,最终若倦鸟归巢,落入离她最近的那道青色身影。


    世人常言,这位长春道祖师的功绩已近乎神,因而她的眼中也长怀悲悯。只是那悲悯并不浓烈,似冬日冰凉的泉水,寡淡得不惹半分俗世尘埃。


    但此时,在场诸人却见那平白的眼中无端生起红尘斑斓的波,波浪重重叠起,直将那眼神染得较弱水更多情三分。


    她的眼睫颤了颤,便不动了。


    只见她抬起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咫尺间的那张面容。


    “张…张阿蒙。”她眼眶通红,盈盈地滚着泪光,“张阿蒙,我终于找到你了。”


    荣宗柟本跟了建平帝来林中走个过场。


    刚刚惊云骤变时,他也想为荣龄开脱,但荀天擎意外相助,倒叫他省了言辞。


    但他未料到,那风雪乍起的意外并非这出闹剧的全部,而是只起了个头,高潮尚待人演出。


    而最要紧的一生一旦,正凄凄惨惨地相视无言、欲语泪千行。


    荣宗柟有些不解——


    张廷瑜自入翰林便是他欲招徕之臣,其来历、家眷早叫东宫暗卫翻检个底朝天。


    而这位探花郎既能作荣龄夫婿,怕是不只东宫暗卫,更有建平帝的京北卫、荣龄自个的缁衣卫细细查过其婚恋,照理…绝无在暗中留下旧情的可能。


    但…


    彼时未引起人过多在意的只言片语忽涌上荣宗柟脑海:张大人曾与庐阳白府小姐定亲,因白府遇匪俱灭,婚事不再作数。


    白府…白龙子…


    荣宗柟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而若印证他的不安,背对他的张廷瑜如一竿叫风拂低的竹,垂下头静了会,许久他回道:“白苏,是你?”


    白龙子眼中盈满的泪似玉珠落下,“阿蒙哥哥,是我,是白小年。”


    她扑入张廷瑜怀中,一句一句若要哭尽这跨过生死、横亘经年的重逢。


    张廷瑜乍着手,既未抱紧,也没推开。


    他如一尊石塑,叫眼前的变故惊得不知作何举止。


    而惊诧的不止他,还有荣宗柟,更有尚分不清张阿蒙、白小年是何人,不知眼前无端拥在一处的二人又有何缠绵旧情的众臣。


    只是他们虽不明前因,却晓得如今的张廷瑜在朝中炙手可热,这份热意不仅因他在政事上显露头角,更因他乃南漳府荣龄郡主的得意夫婿——不日前,二人自保州联袂而归,情深得紧。


    但如今,他的旧情人找上门来,郡主可会放过他,护犊心切的陛下与东宫可会放过他?


    又或许,郡主罕见地失了弓箭准头,正正好伤及白龙子便是隐隐的答案。


    然而,群臣虽猜测得热闹,荣宗柟却知,误伤白龙子乃至流矢之祸都非荣龄自个的谋划——便是她因父辈的情仇对建平帝心有怨怼,可她心怀宽广,不至于在南境未平时骤然发难。


    他想得更深些…


    可是有人利用这点,刻意挑起建平帝对于荣龄的疑心?


    而南境远在千里外,南漳三卫又是皇叔南漳王一手带出,倘若建平帝针对荣龄起疑,倘若中枢真与边军有了罅隙…


    南境还平不平了?


    想通这一节,荣宗柟心中更添一分焦急。


    他忙去寻找荣龄的视线,想以目劝她忍过这遭,回头再作谋划。


    可惜荣龄并未看向他。


    她与其余人一样,径直望向雪地上別久重逢的二人。但奇的是,她的眼神并无遭到情人离心的悲恨,甚至,连一丝疑问都无。


    她直愣愣地瞧着二人,如一尊禅定的观音。


    但只有荣龄自个知道,她绝不平静,更非不知所措。


    她只是,听到一个睽违日久的称呼——


    “张阿蒙。”


    阿蒙…


    阿蒙哥哥…


    宛若盛夏的雨夜忽落入一道巨雷,荣龄本罩在黑暗中的记忆在一瞬间明光一片。


    “阿蒙…”她喃喃重复道,“阿蒙哥哥。”——


    作者有话说:白苏:我有一个阿蒙哥哥!


    荣龄:巧了,我也是!!


    大家久等啦!是谁春节一回来就在酷酷加班啊,没错,是本社畜啊!


    第77章 旧人


    荣龄浑浑噩噩的,不大记得那出闹剧怎样结束。


    直至荣宗柟行来,暗暗扯了她的衣袖,她才自忽然浮出水面、却因时日久远而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回过神。


    荣宗柟立于她身旁,像是一株替人遮风挡雨松柏。


    他唤来冯领侍,“冯全,送道长回长春观。”又转向太医院正,“陈院正,辛苦你也跑一趟,替道长开些祛瘀散肿、定心安神的药方。”


    布置全部事宜,他才拉了荣龄,将其扯出那融有怜悯、幸灾乐祸、好奇等各样眼神的泥潭。


    荣龄明白,荣宗柟在替她解围——如今的自个不管作何举动,都会叫人生出南辕北辙的解读,于是这位堂兄便替她出手,任她仍能当个清净、高贵的南漳郡主。


    她深吸入一口气,又尽数吐出,待心中郁气去半,荣龄开口致谢。


    “太子哥哥,多谢你。”


    荣宗柟却摆手,“你我不须这样谢来谢去,若要寻根究底,保州与郦珠一事,孤欠你不少人情。”


    荣龄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答了句“嗯。”


    两兄妹刚在此处说过几句,苏九又搭了拂尘来请荣龄,“郡主,陛下正在前头相候。”


    荣龄不意外。


    一则出了流矢一事,二则张廷瑜在光天化日下与那位长春道祖师拉拉扯扯、损害皇室体面,作为当事者,荣龄确需给建平帝一个交代。


    于是她颔首,示意荣宗柟莫要担心,接着便随苏九离去。


    这些日子,建平帝饱受头疾折磨,本不打算亲来冬狩。


    但他不是那些未历战事的承平君主,而是实打实的“马上皇帝”,瞧见青年儿女们在马背上雄姿英发,他一时难耐,也策马来林中过瘾。


    因而此时在前头等候荣龄的并非那座大帐一般的御马车,而是一匹披了金甲的高头大马,与矮上一尺的另一匹凉州马。


    荣龄行了礼,再踏蹬跨上马背。


    二人走出一些,拱卫的京北卫才控制着距离跟上——荣龄便知,这是建平帝有话要问。


    果然,建平帝状若闲适地策马向前,口中却径直问道:“阿木尔,那马究竟怎的了?”


    荣龄有些吃惊。


    建平帝瞧出她的神色,无奈道:“朕是老了,但并非糊涂了。那汗血马若是嫌弃山路迢遥难行,只会犟在原地不肯动弹。你瞎说的‘一口气自老君峰狂奔来此’,骗得了未与马同吃同寝的门外汉,却蒙不了朕。”


    荣龄拍句马屁,“皇伯父圣明。”


    想了想,也没再瞒着,“那马叫我踢翻在地后,曾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阿木尔沾了些白沫细嗅,有合合草的味道。”


    “合合草?”建平帝浓眉一扬。


    久在大都之人或许陌生,可生在西梁、长在西梁的荣邺却瞬间回忆起——那是祁连山下一种特殊的香草,人若吃了,会精神难眠,而马若吃了,则会兴奋异常、乃至暴躁不安。


    只是这种兴奋实为透支未来精力、心神的旁门法子,因而若非陷入险境,需攒足了力挨过眼下的坎儿,西梁人绝不会在寻常时候用它。


    荣龄记得,她头回知道合合草是在听荣信讲“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的故事——那时,木华赤费劲千辛万苦找到迷路的荣邺,可人困马乏,又有风沙肆虐,一行人马没了法子,只好吃下合合草硬提精神。


    待走出漫天黄沙,君臣瘫在绿洲旁再动弹不得。若非荣信领兵及时找到他们,木华赤那“大梁立国三大功臣”的名头也不知还挣不挣得到。


    只是…


    “阿木尔方才为何不说?”建平帝问。


    荣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皇伯父,我若言明,荀将军怕是再找不见那畜生的尸体…”她镇定地解释,“而若不说,陷害之人以为我未察觉,或许还会嫌麻烦,将那汗血马草草处理了。”


    她抬首,望向松涛起伏的西山围场群峰,“只有这样,我才有自马尸入手,查出蛛丝马迹的可能。”


    建平帝盯着了好一会,。


    荣龄也不恼,任他瞧。


    许久,他才问道:“心里可有数,是谁害了你?”


    荣龄摇头,“谁都有可能,毕竟这朝中恨我的不少。只是…”她有些好奇,“陛下真信我的这番说辞,便半分不疑心臣吗?”


    此话若细究,实在有些狂悖,因而荣龄又将称呼换回君臣。


    这回,建平帝打量她的时间更久。


    荣邺与寻常的君主不一样。


    他是打下江山、又守住江山的开国之君。这样的帝王若生出疑心,绝非寻常人愿见且能经受的。


    因而,便是饱经世事如荣龄,也在那黑沉沉的、如深渊凝视的目光中,生出一丝胆寒。


    再过一会,建平帝才收起那冰冷的打量。


    他缓缓叹了口气。


    “阿木尔,皇伯父这一生,怀疑了太多事、太多人。可身为人君,若无疑心,若永远相信一个道理、信任一个人…那软肋过于明显,定会出事。”


    他像在回答荣龄刚刚的提问,又如同向谁解释曾经的某一瞬,他的选择、他的作为。


    荣龄望着他,心中凝结出一个巨大疑问——他的这一句感叹,是否在为八年前的扶风岭、枢密院因错传军情致荣信战死一事作隐晦的注解?


    可惜此时,她不敢问,荣邺也像是没有回答。


    不过,提起这节,荣龄忽想起年前的那场闭门羹。


    枢密院使谢冶虽守得紧,不许调阅当年的密报原档。


    可…若绕过枢密院,自旁的地方入手?


    荣龄的眼前似铺开一张大都的防务图。


    如今的四方四卫作为中枢驻军,皆依照方位,巡防大都各处。但因皇宫位于大都北,宫中防务便也由拱卫北方的京北卫总领。


    除去这一点,四者的日常事务大体一致。


    但八年前,却非如此。


    那时,各地仍有战事。


    京北卫行走天下,专责军情传驿。因而,枢密院送军报至扶风岭,借的定是京北卫的力。


    只是京北卫虽循旧例,将那时的军报原本送回枢密院归档,可作为直接听命于建平帝、与枢密院若即若离的一支军队,它会否留一手,誊一道抄本供紧急时调阅?


    荣龄也是将领,略一想便知这极有可能!


    而此前未考虑这一头,只因她与京北卫素无交情,便是确认了真有抄本,想来也没法子弄出。


    但当下却不同…


    荀天擎几次三番助她,恐是另有图谋…


    荣龄却不怕他有所图——毕竟心有挂碍才有两相交易的空间。


    刚想通这一节,恰一阵寒风挤过两山夹缝,劈头盖脸地扑至二人面前。


    荣龄眯起眼、憋上气,方捱过那风刀雪刃。


    但另一旁的建平帝却没抵住——他像是叫风钻了空子窒入气道,猛地咳起来。


    荣龄本不在意,可没几息,一向刚健的建平帝咳得力竭气促,他的腰背更是弓起,弯作一竿叫雪压到极致老竹…像是再咳几记,便要在当中折断。


    她心中惊诧,忙回头冲紧随的苏九嚷道:“苏领侍可带了止咳的药?快快上前。”


    苏九立时赶到。


    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这位风云骤起也面不改的乾清宫领侍抖着两只干柴一般的手,猛地拔开水壶塞子。


    他再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却哆哆嗦嗦打不开彩锦覆面的盖子。


    荣龄看不过眼,一把夺过替他打开。


    只见黄锦的中央卧一颗漆黑的药丸。


    “领侍,这是…?”荣龄犹豫问道。


    眼前的这粒药丸像极了术士进献的丹药。


    可丹药,并非良方啊…


    但苏九未听懂荣龄语中的忧心,他只连连点头,“不错,正是陛下近日用的药。”接着便轻抚建平帝的背,像是替他止咳,“陛下,药来了,您快用下。”


    建平帝荣邺强咽下涌到喉边的咳嗽,他取了药丸,再灌下一口水,慢慢地才平静下来。


    待他舒下气,荣龄仍有些担心,“陛下除了头疾,更添了咳嗽?只是那药…”


    建平帝却摆手,示意无事,“许是今冬尤寒…不碍事。朕知道阿木尔在担心什么,朕用并非丹药,而是白龙子特命人寻来的清心丸,太医院瞧过,并无碍。”


    不是丹药便好,只是…怎又是那白龙子?


    不过,这也提醒了建平帝。


    他示意苏九退下,再略想了会,才问荣龄,“阿木尔,并非皇伯父想打探你的家事,可衡臣与白龙子…究竟是何关系?”


    他问得小心,可惜荣龄的回答却要对不起这分掺杂了关怀的斟酌。


    “皇伯父,我也不知。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又从何问起。”


    建平帝看着她,有些无奈地摇头。


    “方才,狻猊提醒朕,衡臣少时有过一桩婚约,那府女子恰姓白。朕又记起,衡臣与白龙子同来自庐阳,年岁也相仿…”


    剩余的话不说,是他留给荣龄的尊严与体面。


    但这些事,荣龄早已一半查出、一半猜到,因而此时并不惊奇。


    事实上,她的整颗心自那句“阿蒙哥哥”起便有些滞住——像是有一厚厚的冰封住真实的情绪,因而她困在里头,瞧着世外风景都叫那厚冰折射得失真,而旁人守在外头,看不清、听不见她急促又慌张的心跳,直觉她木木的,行为举止都慢了半拍。


    于是过了好一会,荣龄才想出要问的。


    “但是…白龙子此前可失忆,皇伯父又是否知晓?”


    建平帝未否认。


    “很早她便向朕提起,不知何故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只是这于旁人是莫大的祸事,于她却不见得。”


    荣邺还记得,那位白衣女子端坐于江南下晚的东风中,面上是与她的年纪绝不相符的冷寂与淡然,“尘世种种自来处来,往去处去,福生无量天尊既叫我忘了,许是我与这段尘缘已了。”


    白龙子因“忘”悟道,也因“忘”得道。


    因而今日因头部重创又找回记忆,也不知这遭于她是幸或不幸。


    但于荣龄,大约是不幸的比重更高些。


    可今日先是遇着马惊,再有奸人陷害,接着又遇夫君重遇旧爱的狗血话本,她有些累,不想再多言。


    于是,只颔首答一句,“原来如此。”


    许是见她面色不谐,建平帝又拉住劝道:“但不论何人有何前情,那都已过去,算不得数。阿木尔与衡臣的婚事由朕钦赐,这才是定论,才是命中注定。”


    “今日之事,狻猊会敲打衡臣,你便当未瞧见,莫与衡臣去闹。”


    荣龄没有立时回答。


    她的目光仍很淡,像是蘸了太多水的笔,漫不经心地掠过远山、近树,只留一片有神无骨的墨迹。


    “可我怕是要叫皇伯父失望了…”荣龄有些无奈地笑,“我与父王一样,是眼里揉不得沙,便是剔骨割肉也要求个明白的性子。”


    旁的我都可以将就,但情之一事,不能——


    作者有话说:郡主:唔…可以和荀将军做个交易!


    荀天擎:…我要的郡主真的愿意给?


    张大人:…(因表现过差剥夺一期发言权)


    第78章 庐阳(一)


    待回了西山围场的营帐区,荣龄的神色已回复如常。因而,各处大帐中虽飘来涵义各异的打量眼神,但她四平八稳地端坐马上,一直到行幄前才随建平帝下马。


    脚刚沾地,顶着一头金光首饰的荣沁罕见地亲来马前迎她。


    等建平帝入了行幄,她有意问道:“咦,阿木尔,张衡臣怎未与你一道归来?本宫可听说你狩猎时与他遇上了?”


    果然,这一记清亮的嗓音引来更多热切的目光。


    荣龄镇静地掸了掸骑服上沾染的飞雪,再抬首,不置一词地打量面前的荣沁。


    那荣沁本还嚣张又得意地瞧着笑话,可见荣龄的神色始终似冰湖平静无澜,她的笑慢慢收起,甚至开始疑心自个可漏了什么,荣龄又在憋什么坏。


    “你…你盯着本宫作甚,莫以为本宫不知林中发生了何事!”她色厉内荏地嚷嚷。


    谁知荣龄却抿了唇露出一丝笑,“二皇姐慌个什么劲?阿木尔不过是见你今日的发髻梳得好,便多瞧了眼。至于那张衡臣——”


    她有意一停,吊足荣沁与在场诸人的好奇心,接着才半遮半掩道:“太子哥哥寻了他去,说是凉州那头有些事哩…”


    场中气氛因荣龄这句无甚实际内容的瞎话瞬时转变——


    太子…凉州…


    很快,大伙的注意力便自私情转向公事,各人又加上自个的心思,平白生出数难胜尽的离奇猜测。


    荣龄在心中对荣宗柟拜了拜——太子哥哥,死道友不死贫道,劳你再替阿木尔挡一挡这无妄的风霜。


    只是此处的一场干戈虽消弭于荣龄的一句瞎话,可林中场景到底已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垂髫小儿荣毓都耷拉一张白润润的团子脸挤到她身旁。


    荣龄自不能像对付荣沁那般打发了她。


    她拉上荣毓去往自个帐中,又塞了只糕点在小丫头嘴中,“荣毓…”她垂下视线,面上有绝挑不出错处的笑,“不要皱眉,要笑。”


    “阿姊…”荣毓不解,仍口齿含糊地想问。


    荣龄一指点上她的额心,再轻轻揉开。


    过一会,她才解释道:“咱们生在皇家,一言一行都遭人紧盯着。喜或忧、哀或愁,件件都能暴露自个的短处…若有朝一日,叫人拿住了七寸,你信不信…隔日便能叫人骨肉啃尽、落个无葬身之地的处境…”


    “故而…”她将荣毓有些歪斜的珠箍扶正,“有些话得烂在肚子里,有些不悦也只能你自个知晓。”


    荣毓是建平帝与玉鸣柯历经坎坷才求来的幼女,自小享尽连荣沁、荣龄都不能及的盛宠,因此,荣龄口中“叫人骨肉啃尽、落个无葬身之地的处境”是年仅七岁的她决不能想象的画面。


    可她终究流着荣家的血,虽不能全部理解,但也聪慧地隐有感悟。


    “阿姊…”她喃喃。


    荣龄捏着她的小手,再次道:“荣毓,要笑。”


    于是,本垂了杏眼,露出些少年忧愁的小公主若忽叫一道冬日难得的阳光照见,缓缓地扬起唇角。


    “姑姑做了你最喜欢的桂花五红汤,我给你送来。”她连嗓音都装点得愉悦。


    荣龄颔首,“那多谢你。”


    一直到日暮,烽火凌云会终于结束。


    没了劲敌荣龄,二皇子荣宗阙凭借一只吊睛白额虎问鼎榜首。


    可惜本该亲自出帐嘉奖的建平帝推说有事,只命苏九端出一方紫檀托盘,上置一柄已瞧着已有些年岁的短刀。


    “二殿下,此刀乃陛下攻克太原时,自那时的达鲁花赤府上缴获的短刀。”苏九的眼角炸开两扇复杂交错的纹路,他喜滋滋地解释道,“陛下喜这错金的工艺,便一直带在身边。今日二殿下勇冠三军,陛下高兴,吩咐将这错金短刀赐予殿下。”


    闻言,荣龄有些意外地望向那顶绣有巨龙的行幄,心中不免想起尚在


    林中时,建平帝叫寒风顶得止不住地咳…


    这回的头疾…来得有些汹汹…


    待踏上回程,荣龄独自倚在车壁,微阖眼小憩。


    她既未提同车来此的张廷瑜,服侍的红药自也未问起。


    于是,来时尚余春意的马车装载满厢西山围场寒凉的失意,碌碌地踏上归程。


    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夜色自天穹垂落。瞬息间,它似汹涌的潮水,奔腾着围拢整支车队。


    其余车中已星星点点亮起油灯,但因荣龄一直未醒,南漳王府的马车内便未点灯,只能见朦胧的黑影。


    那些黑影飘飘荡荡,穿过荣龄浮沉不定的意识,宛如一道微薄的水意,洇入本就浅淡的梦境。


    梦中有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穿行于因年关将至而热闹非凡的早市。


    那船虽不起眼,船头却立着一位约仅三四岁,却打扮得一身富贵的小娘子。


    沿河的商贩瞧见这船,忙捧上一兜的米饺、糖藕、酱干叫卖。


    那小娘子捧场得很,直说“这也要”“那个也好极了”,没一会便将船头的方寸之地堆了一座小山。


    荣龄如一道幽魂蹲在船舷。


    垂眼打量那小山一般的零嘴——除去米饺、糖藕、酱干,她又认出一屉烧饼、一盘烘糕。至于其中长约一寸、似笔杆粗细的点心…


    那是…


    脑海中若本能一般浮起一个名字——寸金,外裹糖衣,内里洁白柔软,是一种…庐阳的点心。


    因而,这梦是在庐阳?


    荣龄浮上乌篷,盘腿坐于蓬顶向岸上张望。眼前摊开一幅像极《清明上河图》的河街景象——


    此时尚早,正是南淝河水门大开,做早市的船满载年货叫卖的时候。未散的晨雾与水汽,蒸笼、碗沿腾出的热气混杂,织出白茫茫的一片,聚在行人、商贾的眉眼,蕴出水漾漾的江南风情。


    荣龄瞧这靛青的水、粉黛交织的墙与瓦,心中莫名浮出一句诗。


    “平湖阻城南,长淮带城西。壮哉金斗势,吴人筑合肥。”可惜她早忘了,这诗是何时学的,更忘了,是何人教的她。


    她只记得那人把着自己的手,一面笔走龙蛇,写出一行宗正的二王行楷,一面闲闲地解释,“这是张祁的诗,说的正是庐州地势紧要,几番遭曹阿瞒、苻坚垂涎。”


    想到这,荣龄将那习字的景象再翻出细瞧。


    其中糯米团子一般的小手自然是自己的,只是另一只手虽大一些,却远不是骨肉已长成的大人的手。


    荣龄再将视线往上挪,这才察觉,把着自个手的那人也只是小小少年,他穿一件青色、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头上梳整齐的髻,用同色发带束着。


    这人是谁,这景象又生在何时?


    荣龄心中的疑问愈来愈多,直到她无意中将那习字的小手与乌篷下捏着寸金吃得兴高采烈的手作比较。


    她这才惊觉,船中馋嘴的小娘子竟是儿时的自己。


    可是…


    她为何对此毫无印象?


    更甚而,这梦生在庐阳,莫非是…儿时的自己真去过庐阳?


    荣龄手撑乌篷,自蓬顶又落下来。


    蹲在约莫三四岁的自己面前,她问道:“谁带你来的?是父王?”


    小荣龄自然瞧不见她,只一径用着外酥里软的寸金,再冲乌篷中嚷道:“父王,你快来,阿木尔买了许多点心,每一样都好吃!”


    昏暗的篷中弯腰走出一道身影——荣龄的印象中,他不是披甲执锐,便着骑服、曳撒,甚少穿文士的直缀。


    不过,即便此时头戴文雅的飘飘巾,他一身魁梧、英勇的气度仍遮掩不住。


    荣龄已许久未在梦中见到荣信,因而他甫一出现,周遭景象都因眼眶盈满的水意而模糊。


    “父王…”她轻轻唤道。


    荣信自然也听不见。


    只见他单膝蹲下,为小荣龄掸去衣襟前的糖衣碎屑。


    “少吃一些,你忘了前几日闹积食?还有——”他一点小丫头的额心。


    儿时的荣龄便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哦,对对,阿木尔忘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唤道,“不是父王,是阿爹。”


    荣信微微一笑,又抱起她,让她在更高处看景。


    这时,乌篷船正驶近一道横卧在淝水上,约五丈来宽的桥。


    小荣龄指着桥身斗大的三个字,一字一字念道:“御—马—桥—”


    荣信颔首,“那阿木尔可知,这桥为何叫‘御马桥’?”


    自然不知。


    荣信便扯过自己的斗篷,将小丫头包在其中。接着说起元朝的三位皇帝,都曾骑马走过这道桥,而其中的一位,还遇上他一生的挚爱。


    小荣龄一面仰头瞧那横卧水上的青色的虹,一面问荣信,“可是阿爹,‘挚爱’又是什么?”


    荣信一愣,一时便语塞住。再过一会,待乌篷船即将入宽阔的拱洞,待御马桥黛青的阴影遮上他蕴着幽愁的眼…


    “阿木尔,阿爹既望着你能与个臭小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也怕,叫你遇上个阴差阳错、不堪托付的…”


    一旁的荣龄盯着那时的父王与自己,正在疑惑荣信为何有此感慨,一场小小的变故便不与任何人招呼,忽地落槌开幕。


    “诶唷!”小荣龄捂住额头,嚷道。


    荣龄仍蹲坐船中,此时便较荣信怀中的小荣龄还矮上不少。


    她甫一抬首,视野中便有一个白生生的物事砸了小荣龄的额头后,又跌落下砸到自个额上。只是如今的她是一道漂浮的幽魂,那物事穿过她的身体,径直落到船中。


    她本不该有五感,但不知为何,却感到额上一阵温热。


    荣龄垂下视线认出来,砸到她的是一只刚出笼的肉包子。


    于是,她也捂了额头,与小荣龄一道,抬头望向上方的御马桥。


    这时,乌篷船正驶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拱洞,而在这最将将之际,不同年纪的荣龄都睁了圆而清的一双杏眼,见到石栏探出的一只小小的脑袋。


    晨光自那脑袋四周倾泻,荣龄认不得其他,只来得及见到一双蕴满江南水意的眼。


    忽然——


    “郡主…”


    一道像是来自天外的呼唤,将荣龄拽出那道浅浅的梦境。


    船往船来的南淝水、青砖砌作的御马桥,还有小小的荣龄与久未见到的荣信,还有…还有那双蕴满江南水意的眼,都若梦幻泡影,倏地消散无踪。


    荣龄直起身,再转过眼眸,团团打量一片黑暗的车厢——哦对…自己正在回大都的马车上。


    只是马车不知何故停下,红药正挡在车门处,回头唤她——


    “郡主,是…张大人。”


    正是这道呼唤将她自梦中惊醒。


    荣龄回过神,透过红药挡住的空隙,往车门外望去。


    下一刻,她望到一双与梦中一样的蕴满江南水意的眼——


    作者有话说:郡主让肉包子砸中的场景真的是这篇文最初最初的缘起了。


    不过当时的设定应该是张大人在船上,砸包子的也不是郡主…


    anyway,这篇文最最开始的灵感来自VAE的《庐州月》俺会说嘛哈哈哈


    第79章 庐阳(二)


    车门半开,莹白雪光伴随夜雪涌入,一忽儿便散了车厢中大半的暖意。


    荣龄不自觉裹紧小憩时,红药替她搭上的薄毯。


    她的目光幽静、沉稳,仿若独立巫山的孤石,任千万载水磨风击,都稳稳地与门口那道冷峭的身影对视。


    可在无人知晓的薄毯下,一双血战整日都不会颤抖的手紧扣着,指间布满冰凉又滑腻的汗意。


    但隔了一会,二人都未开口。


    寒风打着旋扑来怀中,荣龄半梦半醒的灵台在清寒中惊醒一瞬——她与张廷瑜僵在这干什么?状若对峙,实则却在等他解释。


    可这事,便是他粉饰太平地解释了,她就愿信?


    荣龄在心中一哂。


    当然不信。


    如她这般谨慎、多疑,戒备、惶恐,若非亲手查出的,怎会信一个字?


    更何


    况,那人也一言不发,像是要自个先递个台阶…


    只是…凭什么?


    荣龄愈发觉得僵持在此实在没意思。


    于是,便想吩咐红药快将那人赶下去,她要再裹上毯子沉沉地补个觉。


    但话未出口,另一道嗓音由远处传来,“何人在此停留?”


    接着便有骑士策马的呼喝。


    官道覆雪,马蹄落于其上不再清脆,只余有些沉闷的震动。


    待闷雷一般的马蹄止于车旁,那道清晰许多的嗓音又问道:“车内可是郡主?”他软下态度,“郡主是遇到什么事了?”


    荣龄心想,许是她的马车停下,紧随的宗室、官眷都不敢越前,一径都堵在路上。京北卫拱卫建平帝左右,若随行车马出了岔子,倒确实该荀天擎出面处置。


    只不过,她却不想对荀天擎解释自个停在此地的缘由——一则心绪正乱,不欲多言;二则数不清的眼在暗中打量,荣龄也不想叫他们白瞧了热闹。


    于是略一想,支开车厢壁中的支摘窗,“荀将军,车中闷,正要劳你替张大人寻一匹马透个气。”


    语落,只直直盯着车窗外的荀天擎,不管车门处投来的幽暗目光,。


    荀天擎没有立时回答。


    他有些僭越地盯着荣龄瞧,那仔细的劲儿像是举一只探灯一毫一厘地追究她的神色。


    直至确认面上并无不快,他才手一抬“这有何难?”下一刻便有一京北卫翻身下马,空出自个的马匹,“张大人请。”


    见京北卫逼至身前,张廷瑜才与荣龄说了晚间的第一句话,“阿木尔…”


    但荣龄仍未瞧他,甚至,没叫那话说完。


    她淡淡道:“你快去吧,莫辜负荀将军一番好意。”


    张廷瑜不便再说,只能揽了衣襟,落下车辕。


    伴随车门阖上,荣龄的余光一黯。


    只是荀天擎仍在近前,她只能在一瞬间掩好心神,客气致谢道:“多谢荀将军。”


    正要再阖上窗,窗外忽伸来一只戴皮甲护腕的手,挡住落下的支摘窗。


    荣龄心中一凛,本能地两指交扣,要冲那胆大包天的荀天擎施一记“佛手莲心”。


    可他只一径抬起雪白的窗格,并不躲闪,也未有其余举动。


    荣龄本已半阖的视野中又出现那张俊秀、英挺的少年面貌,他像是察觉出什么,再度问道:“郡主当真无事?”


    荣龄一愣,面上无端一烫。


    她眼神微动,又回想起荀天擎每回与自个交谈时有些结巴的言辞,以及今日意外的回护…


    荣龄交扣的两指松开,心中淡淡一叹。


    避过那道过于直截与炙热的目光,她道:“多谢荀将军,我当真无事。”


    车窗阖下,马车再度前行。


    许是见荣龄并未小憩,红药问道:“郡主可需点灯?”


    荣龄摇头,视线略过重重黑影,一番波澜心绪仍浸回刚刚的梦中——


    那纤毫毕现的梦境究竟是幻是真,而那两双同样盛满江南水意的眼是否属于同一人?


    若真是他…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段横亘十几年的情缘?


    可惜终归时日久远,她已记不得太多。


    因而待回到南漳王府,荣龄未归清梧院,而是匆匆去往离正门更近的外院大书房,又唤来额尔登。


    老长史三步并作两步地入门——他也有话问荣龄,他想知道,那西山围场传回的逸闻,究竟是真是假?郡主又打算如何处置?


    但不等他开口,荣龄已率先问道——


    “额尔登,我幼时…可随父王去过庐阳?”


    额尔登一愣,未料到有这一问。


    “郡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事?”


    荣龄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故而,我去过?”她仍毫无印象,“可又是在何时、为何去的?”


    额尔登轻轻一叹,视线转向书房的东墙,“为何去的…郡主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荣龄随之望去——东墙未置任何书画,只悬了一幅绘于数张牛皮之上的巨形地图…


    记忆碎作齑粉,杂乱无章地充斥脑海。


    究竟是为何去的?


    荣龄不自觉地走去东墙,又取出青花六棱瓶中的紫檀木细竿——


    她先将包了铜首的竿头落于大都,接着一路南下,过保州、河间、兖州、徐州各地,最后轻轻一点,将竿子落至…庐阳。


    原来,梦中见的并非一场荒唐幻境,这千里路遥,自个竟真走过。


    额尔登盯着那道较荣信瘦小许多,但仍风骨肖似的背影,思绪倏忽回到一十七年前。


    那时的荣信也这样负手立于这幅绘有大梁山河的地图前。


    他沉默着站了许久,久到书房中儿臂粗的白蜡垂下如瀑灯花,久到随侍一旁的额尔登以为,他依旧会将这一消息埋入暗不见天日的心中,便如同过往的许多时候。


    但这一回,荣信问了。


    他问:“除了在隆福寺喝茶,他二人还做了什么?”


    彼时的万父万默池总领缁衣卫,是荣信身旁最通消息之人。


    可他犹豫半晌,终还是摇头道:“属下无能叫人拦下,因而…不知陛下与王妃去何处、做了何事。”


    背对二人的荣信短促地笑一记,接着便猛烈地咳起来。


    他高大的身形若玉山将崩,额尔登扑上前去,哀求道:“王爷,王爷莫再动气,你本就在南漳伤了肺腑,回大都便为养伤,此番何苦…何苦非要问!”


    荣信强撑在大案上,总算未跌落在地。


    他的眼中却再无尚在西梁时,似旭日初升般耀眼、晶亮的光。


    “是啊,何苦非要问,又何苦…”他的喉头嗡嗡,像是咽入过多拉嗓子的干草,“又何苦,非要娶?”


    语落,他猛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王爷!”


    “王爷!”


    额尔登与万默池方寸大乱,一人忙将荣信扶去榻上,一人则半跑半纵,急速去请南漳三卫用惯的医士。


    “因而,我那时去寻父王,他才卧在榻上,才…那样荏弱?”荣龄问道。


    额尔登在书房供奉的牌位前点燃三炷香,又叩拜插入香鼎,“正是。但幸而王爷万念俱灰时得郡主寻来,郡主那时又是小儿心性,非拉着他外出行乐,这才叫王爷又萌出生志。”


    借额尔登的叙述,荣龄终于有了微弱的思路。她沿模糊的光影前行,终在破碎的记忆中硬凑出一张黄旧的画面。


    那时的自己扑在荣信膝头,摇着他的手不住撒娇,“父王好不容易回来,快领阿木尔去外头玩。”


    荣信低咳几记,一面制止额尔登的劝阻,一面费力地将自己抱上榻,“告诉父王,你想去哪里玩?”


    荣龄才四岁,顶了天知道那距大都约半日马程的西山别院。


    “去哪里玩”这一问题,她其实答不上来。


    只是荣龄忽然想起荣宗柟随皇伯父南下带回的云锦与金陵绒花——母妃用那云锦裁出一件比甲、一条百花裙,她都爱不释手,恨不能日日穿在身上。


    于是,杏眼骨碌碌一转,“阿木尔要南下!”


    荣信叫这童稚的话逗得一笑。“南下?”他一捏荣龄的小鼻子,“你个小丫头可知南下又是去哪里?”


    荣龄便耍赖,“不知道,不知道,”她扑入荣信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可父王肯定知道,父王领阿木尔南下!”


    不一会,荣信便命人取来一只小弓。他指向东墙悬挂的巨幅地图——“那便看你自己,你的箭射中哪里,父王带你去哪里。”


    荣龄刚学弓箭,此时紧张极了——她既怕自己没有准头射不中地图,又担心即便射中个地方,也并非自个想去的“南下”。


    于是,她鬼机灵地瞧向另一旁的万默池。


    万默池也不管荣信瞧着,忙跑至地图前,又光明正大地用那紫檀木细竿替荣龄圈下一块范围,“郡主,往这儿射。”


    荣龄便搭箭、拉弓,稳稳送出那支仅长七寸的小箭。


    如今,一十七年后的荣龄再度凑近那幅地图,瞧清牛皮上微不可见的铁镞钻出的细孔。


    她笑了笑,可惜那笑却只有苦意,不带分毫的欢愉,“原来,竟是我自个选的庐阳。”她喃喃道。


    “是啊,正是郡主选的庐阳。”额尔登静立在荣信的牌位前,思绪又随长香扬起的青烟溯回昔年。


    荣信要领荣龄南下的消息很快传至后院,久未与他相见的玉鸣柯匆匆寻来,“王爷胡闹!阿木尔才几岁,庐阳又距大都几千里?”


    荣信头一回没了耐心,他打断那面对他时永远冷若寒霜的玉人,“你不用担心,终归荣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


    可待一行人马离了大都,在仲冬干冷的风中逶迤南去,荣信再不愿也只得对自己承认——哪是荣龄非要去庐阳?是他,不想也不敢再留大都。


    他怕再度听闻荣邺与玉鸣柯的任何事,更怕…更怕有朝一日会直面他二人共在一处、叫他窘迫至极的场景。


    那二人,一个是他一同长大的哥哥,一个是此生挚爱。


    他能责问谁,又能伤了谁?


    因而百般煎熬中,荣信只能当个自己都厌弃的逃兵——他要去到遥远的江南,去到烟雨寒凉、彻夜不尽的桨声灯影中,将一切都忘了。


    荣龄自东墙的地图前走到额尔登身旁。


    她轻抚那尊木制的牌位——荣信的遗体葬在他血战至死的扶风岭。而大都的南漳王府内,仅这尊荣龄亲手雕刻、施墨的牌位供人吊唁。


    过一会,她再问:“那…我与父王在庐阳可遇见谁?”


    额尔登却摇头,“那时将至岁末,老奴得王爷吩咐,留在大都应付府中逢迎。因而只万将军护卫王爷、郡主去了庐阳。”


    但…万默池已随父王战死扶风岭。


    莫非…这世上真只余那人知晓,自个在庐阳经历了什么?


    可正当荣龄在心中失望地落下一口气,额尔登却像是回忆起什么。


    “老奴依稀记得,王爷见郡主选中庐阳,先是一愣,随之吩咐万将军取来一封信,口中还道‘本只想着人跑一趟,这下倒巧,许是上天注定要当面还这份指路的人情’。”


    这下轮到荣龄愣住。


    信?


    指路的人情?——


    作者有话说:南漳王&郡主:一大一小两根苦瓜。


    天南地北的出差告一段落,本周会尽量恢复隔日更哟!大家久等啦!


    第80章 军报


    可惜二人一个太过年幼不记事,一个不曾跟去庐阳未知细节,荣信口中的信与指路的人情便只能与其余的记忆一道,沉睡在蒙昧的灵海。


    快至戌时,天已黑得若一块反复捶打的墨锭。


    额尔登试探问道:“郡主可是要回清梧院?”


    荣龄刚好不想回答这问题,闻言便瞪一眼他。


    老长史并不怕,只拉着荣龄坐下,语重心长劝道:“大都是传回些风言风语,可甚嚣尘上的,不晓得掺了多少旁的恶毒心思。郡主此时更要定神,与张大人勠力同心,方能不叫别有用心者得了意。”


    至于那别有用心者…额尔登一手指向南面,正是那长春观的方向。


    荣龄明白他的好意,只可惜,这回要叫他要失望了。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额尔登,便若十七年前你未去庐阳,就不知父王口中的信与指路恩情的真相。今日你留在大都,得到的传闻确因三人成虎模糊了本真的样子,但——”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怎也抹不去的失望,“我便在当场,瞧得再清楚明白不过…因而,我今日生的气与前些日子不同,绝非任性、错怪…”


    “这…”


    额尔登一叹,许久才重新拼出词句,“那也不能僵在这,郡主一贯快意恩仇,是非对错也当有个定论。”


    荣龄倒未否定这一说辞。


    她再度抬眼,前头正是青烟缭绕中的木制牌位。


    荣龄心中暗哂——父王,阿木尔还真是像极了你,不仅不恋文墨、长于弓马,便是情之一道,也随你走了横生枝节、意气难平的路数。


    但我此时尚存希冀,只望不若你那般,行至山穷水尽、望断天涯的绝处。


    想了想,荣龄淡淡道:“再过几日吧,眼下我有更紧要的事。”


    “哦?”额尔登神色一正,“可是西山围场…?


    荣龄颔首,“自然是要尽快查明那汗血马在何时、由何人喂了祁连山才有的合合草。”


    而这一查,便绕不开京北卫首领,荀天擎。


    于是,次日一早,荣龄便领着万文林出门,一道去了枢密院旁的四方四卫衙门。


    与此同时,与衙门隔了几里地的乾清宫。


    荀天擎正巡防宫务。


    因而,副将寻来时,他眉间微蹙——“可是有要紧的事?”


    他常是上半日在宫中,下半日至府衙处理公务。若非十万火急,副将不会在此时入宫找他。


    谁知,副将快行几步,在他耳边匆匆秉道:“将军,郡主来了,指名道姓找你。”


    大都能不称封号,只尊一句“郡主”的自然只有荣龄。


    荀天擎先一怔,接着便在心中涌出怎也止不住的狂喜。


    但再过片刻,他稍冷静下来。


    郡主为何主动寻他,是为了昨日西山围场一事,还是…她忽然想起些什么?


    他想了又想,终因这样的经历过少而不大有头绪。


    也罢,不论哪一样,他都需尽快去见。


    于是,命副将接替下职务,荀天擎便在这一半欢喜、一半猜疑的心情中回到四方四卫衙门。


    此时,荣龄正翻阅一千户呈上的西山围场出入行注,未察觉门外的他。


    荀天擎只偷瞧一眼,接着便快速挪开过于炙热的眼神。他只怕稍晚些,那张玉一般润白的芙蓉面就要叫他烫坏了。


    只是,视线旁落的下一瞬,荀天擎瞧见一盏径直腾着热气的茶水——荣龄将它搁在一旁,并不用。


    荀天擎便以为,定是茶房最寻常的大叶茶与清早打的永定河水过于粗劣,荣龄瞧不上,这才不用。


    于是,他忙命人去地窖取来一缸密封的水,又取出陛下钦赐、自个不曾用过的茶具,再亲自煮水、冲茶,这才端了一茶盘的物件,去堂中见荣龄。


    可惜,低头翻阅的荣龄并不知他这番曲折的心思。


    因而待荀天擎奉上得来并不易的茶水时,她略沾了唇,随后便闲置在旁,仍旧不用。


    “荀将军,我今日寻你,是为查那汗血马发狂的真相。”她开门见山道,“可惜京北卫尚未找着那马,我便只能先来瞧瞧西山围场的出入行注,但——月余内并无外人去到围场。”


    “若真如此,那汗血马中的合合草便只能是内鬼所为?”


    荀天擎仍红着脸,但甫一听“合合草”,他通红的面孔在刹那间白下。


    “合合草?”


    祁连山下既能起死回生,又将耗尽来日精魂——那亦正亦邪的合合草?


    荀天擎快速回忆自个翻过卫矛林时瞧见的画面。


    下一瞬,他记起来,“难怪那马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他很快想到深处,“可是有人针对郡主,在汗血马中下那合合草?”


    “恐怕确是我得罪了人。那合合草需连服三日方能起效,因而不大会是误食。”荣龄的语气有些冷,“我想请荀将军帮个忙。”


    荀天擎躬身道:“但凭郡主吩咐。”


    荣龄自座位起来,再走过几步,在他耳畔这样那样交代。


    “那三日后,我在骡马市街的两江会馆等候荀将军的好消息?”


    此时虽是荣龄直直立着、荀天擎略躬身,但因这位京北卫主将是个十足的“高人”,二人视线相平,只隔约一尺距离。


    若有旁人在侧,定要惊诧那不大合宜的间距。可为不露消息,荣龄早打发了无关人等,这偌大的公房,便只她、荀天擎与万文林三人。


    荣龄若半点未察觉此时的逾矩,只直直盯着荀天擎,分毫不避。


    更甚而,她的眼神掺了些不曾对外人展露的柔婉与波光流转。


    这样近的距离,荣龄几乎能看清那能滴血的红是怎样一寸一寸地重新爬上荀天擎的面孔。


    他的额头、眼皮,便是一整个耳廓都煮了个里外通红。


    直到那红已再无可深,荣龄再轻轻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郡郡…郡主请吩咐。”荀天擎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今岁,我想为在父王战死之处为他立个英灵碑,只是苦于时日久长,找不见确切的地点,因而想翻阅那时传回的军报,看是否有记


    录。你…“荣龄仍盯着他,直到比她高出小半个个儿的荀天擎死死垂着脑袋,再不敢对视,她才悠悠说出最末的词,“你可否通融一二,叫我瞧一瞧京北卫的抄本?”


    荀天擎未立刻说不。


    荣龄便在心中一喜——她猜对了,京北卫果真留有抄本!


    于是,晚些时候,荣龄登入一幢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在千文架阁中逡巡片刻,她先在“寒”字架中找到建平五年的军报。


    取过厚订的牛皮本,翻过一月、二月、三月,直至四月的一叠军报展开,南漳与大都往来的消息便若一笔笔墨画,勾勒出那时的边境烽烟、朝堂诡谲。


    四月初三,荣信传回消息,道是与凉州军主将赵文越汇于剑门关外,次日将入蜀道,平川乱。


    端坐乾清宫的荣邺回道:知道了,前线由你指挥,你自个也当心些。


    四月初十,南漳三卫与凉州军合力平叛乱,那叛军头子见势头不对,混在乱民堆中出逃,荣信领兵追出几十里,终将其斩于西岭山下。


    荣邺忙去一封回信——都说穷寇莫追,老子揍了你无数回,你怎的就记不住?你如今也是而立有余的人,万事都悠着些。


    四月十三,当平蜀乱的喜悦尚未散去,南境局势突变。


    荣信匆匆写了一句:前元趁乱来袭,臣弟已赴盐津古道,定叫其有胆来,没命回。


    荣邺只批了一个字,好。


    再翻过一页,时间来到四月十五。


    荣龄甫见誊写的第一句,手便止不住颤抖。


    已是…四月十五了。


    因荀天擎跟在一旁,她不敢露出异样,只能拼命咽下不甘、怨怼、愤恨。


    这是四月里大都头一回主动去信南漳,枢密院用了八百里加急,告知荣信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荣龄盯着陆良大道四字,像是要将其灼出洞来。


    竟…真是军报出了岔子?


    她再翻过一页,四月十九,誊录的军报只短短一句——悲乎,前元埋伏于扶风岭,南漳王血战至死,魂断风云路。臣赵文越悲不自胜、泣拜再三。


    那之后,便是建平帝震怒,一茬一茬地,几乎杀了枢密院中的一半人。


    但——


    荣龄在心伤中觉出不对,若史官记得不错,若当真是枢密院传的军报出了错,枢密使谢冶又为何百般阻挠自己调阅原本。


    那时的他并不在枢密院任职,无需为负责。


    更何况,这一切的字句,可都经得起查啊。


    带着满心疑惑,荣龄再度垂首,甚至要将眼睛贴上册子。


    她一毫一厘地扫过,终于,在最左侧的书脊处瞧出蛛丝马迹。


    这本子用的包被装,外套牛皮封面。因时日久远,牛皮与书册间的浆糊硬化,翘出一道空隙。


    荣龄便是在这指甲盖薄厚的空隙中察觉不妥。


    若用包被装装订书册,当先将书页对折,有字一面朝外,将与折缝相对的一面粘连于一张厚纸上,再将厚纸折叠,形成书脊。


    可这一册军报,书脊处却有内外两张厚纸,外头那张完整,里头的残损,像是…像是有人刻意撕了原先的书脊另糊一张,只是那人疏懒,留下斑驳的痕迹。


    但,有何缘故非要撕了原先的书脊?除非…


    除非要替换其中的一页!


    是了,定是要替换其中要紧的一页。


    荣龄心中一凛。


    她再一页一页、锱铢必较地翻动书页。


    直到翻至四月十三日与四月十五日之间,此处用的浆糊与他处稍异——它涂得多了些,且白了些。


    虽那差异只一点,但不同便是不同!


    荣龄再度看向指间四月十五日的军报。


    “今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不自觉间,她的拇指与食指用力捏着,连指腹都逼得发白。


    但此时的她已管不得其它,心中徒然立起一面接天触地的墙,而黛青得墙上,只一道猩红的字句涂在上头,它淋淋落下血,将八年前的扶风岭染作一片血泊地狱。


    荣龄一字一句念出它——假的,都是假的…


    若非身旁传来一道嗓音,荣龄只怕自己要丧失理智,直闯入乾清宫,向唯一有权利篡改京北卫抄本的建平帝问个明白——


    我父王战死的真相究竟是何?你又是为了谁,这样费尽心机地隐藏胞弟死亡的真相?


    “郡主,可查到王爷的战死之处?”荀天擎早已看出荣龄的不对,他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


    荣龄猛地合上那本建平五年的军报抄本。


    不行,时机未到,南境未平,她不能…不能!


    “没…没有。”荣龄在一息间收起即要焚身的怒意。


    将军报册子放回千文架中,“多谢荀将军,此事我还是回南漳询问老将为宜。”——


    作者有话说:郡主:我虽然脸盲,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用美人计啊喂!


    荀天擎:不是我定力差,实在是郡主太美啊!


    张大人:好好好(磨刀霍霍ing)


    万文林:没人替我发声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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