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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得一人心


    张廷瑜本想先回刑部告假,但又忆起今早荣龄说的,要去枢密院一趟。他便自西江米巷回转,至礼部对面的枢密院寻她。


    但枢密院乃军机重地,不若其余部司,只需查验牙牌、禀明事由即可入内。张廷瑜在院外兜了半晌,镇守的四方四卫既不允他入内,也不告知荣龄此时是否尚在院中——主将行踪亦为机密。


    不一会,枢密院内走出一位戴银龙冠、着银色薄甲的武将。


    张廷瑜眼中一亮,也管不上自个在他面前有否几分薄面,迎上前径直问道:“二殿下,郡主可还在院中?”


    荣宗阙正与下属商议年前大都的布防,“赵帅明日回大都,他带回的凉州军部将便歇在京南大营。”


    冷不防一人闪至面前,他止步。


    认出眼前这人,他又按下亲卫欲出鞘的长刀。


    “你怎在此?”前不久张廷瑜还至京南大营急匆匆寻他,也亏得他相告,荣宗阙快马奔赴万花别院,这才阻止荣沁酿下大错。


    因而,再见张廷瑜在枢密院外候荣龄,荣宗阙头个想法便是——“可又出事了?”


    确是有些事,只不过,此事不便与荣宗阙交代。


    于是,张廷瑜作揖道:“府中有些事。”


    只是家事,荣宗阙不再多问。


    “荣龄正与谢枢密使议事,怕要些时候。”想着荣沁那事,他承荣龄夫妇的一番情,因而荣宗阙主动询问,“可需着人唤她?”


    张廷瑜一介五品郎中,身上又无军务,他自个定是进不去的。


    张廷瑜略想了想——荣龄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帐下缁衣卫也来去无踪…她今日来见枢密使定有要事。


    自个的这一发现虽也紧要,但不急于一时半会。况且已知晓其行踪,他在此候一候并不费事。


    “家事不比国事,郡主与谢枢密使商议要事,臣不便相扰。臣略等等她,就不劳二殿下通报。”


    见他执意如此,荣宗阙也不多言,领上亲卫去大都各坊巡查。


    这日稍晚些起了风,阴云聚起,遮住难得的晴光。


    大明门外伸出长长甬道,甬道东侧是兵吏礼三部并鸿胪寺、太医院,西侧的一大片皆为枢密院,只西南角的一处二进小院归四方四卫处置日常事务。


    张廷瑜立于甬道边,直面自承天门、大明门一线吹来的寒风。


    因而,荣龄出门时,瞧见的便是雪地中一道孤零的身影。


    那人着三品以下的红色公服,朔风打着旋扑来,将那件公服折出波澜的褶,可他分毫不动,若一竿经冬未凋的竹,挺直立在阴天白雪中。


    荣龄觉得眼熟。


    但她心中想的那人不该在刑部上衙,怎会于此时、出现在此地?


    “郡主,是张大人。”万文林怕荣龄认不出,低低提醒道。


    还真是他。


    荣龄唤他一句“衡臣”,又朝他行去。


    可那竿挺直的竹若真长了深根,牢牢扎在地面。他回望荣龄,脚下却未挪动。


    荣龄虽觉奇怪,但她未立时相询,只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你怎的来了?”


    张廷瑜嘴中嚅嗫,言辞却微弱如蚊蝇。


    荣龄未听清,“你说的什么?”


    她再打量眼前这人僵直的面容、挺立的身影…


    莫不是…


    荣龄握住他宽袖中的手,只觉握住一截冰凌,“怎冻成这样?”


    这时的张廷瑜终于找回自个的嗓音,“略站了站,不想今日的风这样厉害。”他回握荣龄,却因手脚僵冷,只能够曲了曲手指。


    荣龄瞧不下去,将他的双手捂入自个斗篷中取暖。“文林,问枢密使要一辆马车,再烧个汤婆子。”他们今日骑马来的,但眼下的张廷瑜显然需要一处能遮蔽风雪的地方。


    倒也可回枢密院中回暖,但张廷瑜冒着严寒也要候她半晌,定有急事。


    枢密院绝非详谈的好去处。


    很快,一辆马车停于院前。


    二人甫一进入车厢,和煦暖意涌来——万文林做事妥当,不仅备了汤婆子,还在车厢中烧了一盆红亮的银丝碳。


    荣龄解下斗篷,一股脑蒙在张廷瑜身上。又怕只靠他那冰坨子一般的身体回温太慢,于是也钻入斗篷中,怀抱住他  ,“可暖和些了?”


    张廷瑜推拒几次,不想因自个冻到她。可丨荣龄抱得坚定,他又敌不过武将的力气…于是,张廷瑜只好任她贴近,由一怀馨香沁入心脾。


    待终于能顺畅说话与动作,张廷瑜拍了拍荣龄,“郡主,我有紧要的话与你说。”


    荣龄摸了摸他的面与手,确认已有些温意。她这才松口气,再退开一些,“张衡臣,到底是何等紧要事,让你将自个差点冻死!”


    张廷瑜见她这样紧张自己,忧心的同时也生出怡悦。


    但,大事为重…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拥抱的冲动,忙将萧綦带来的闲话细细说与荣龄。


    枢密院至重釉胡同需穿过整条西长平街,天寒地冻,街上没几个行人,因而马车驶得快,转眼已能见东安门。


    呜咽风鸣中,车轮溅起积雪,偶落在紧阖的支摘窗上,也一层一层,压在荣龄心中。


    “你是说,不仅盛琳琅用的落胎药,更有瞿郦珠的…皆与前元宫中的秘药如出一辙?”车厢内,荣龄眼中有些冷,“更甚者,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从头至尾都由人谋划?”


    她的心里比眼中更冷——


    对瞿郦珠一案的最末一块猜疑终于由张廷瑜带来的消息填补。


    此前,荣龄虽将保州与瞿郦珠一案并列,但终归不敢肯定,它们秉性一致。


    保州已能确认乃花间司手笔,件件线索均指向龟缩于南境的前元。可瞿郦珠一案不同,它由情天恨海掩蔽,寻不出一丝与前元有关的痕迹…


    而今,那出自前元宫中的秘药现世,擦去仅剩的疑虑。


    荣龄至此已能肯定,这一案,定也出自花间司!


    “是他们…又是他们。”荣龄喃喃道。


    这颗神出鬼没、深藏于大梁的毒牙,终于再度现身。


    张廷瑜一瞬不瞬盯着荣龄,自然不曾错过她几变的神色与嘴中私语。


    他倏地想起在保州的雪夜,荣龄也这样恍然大悟,也这样,恍若迷途日久的山鹿重见归途。


    但那时,她不肯告诉自己究竟想通何事。


    到今时今日,她可愿说了?


    张廷瑜将斗篷揭下,半搭回荣龄肩头。可他未退开,而是顺那动作,将两手落在荣龄臂膀——是一半拥抱的姿势。


    “荣龄…”情至浓时,他也常唤一句“阿木尔”,但这是他头一回直呼名姓,“你究竟在查何事?”


    伴随一句有些生疏的呼唤,荣龄回神,抬首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中长怀坚定的真挚、动容的温柔,如今,更添一分郑重,一分以真意换真意,用过往托付将来的郑重。


    荣龄长久地望他,最终问道。“你真想知道,你不怕?”


    马车已至目的地,但因荣龄未有吩咐,万文林与额尔登也只遣了闲杂人候在一旁,不曾催促。


    一时间,一驾墨色马车静静立于碧瓦朱甍的南漳王府前,若一件沉默的配饰。


    而马车中的二人未察觉此时已停下,他们直视彼此,未略过各自眼中闪过的毫厘情绪。


    张廷瑜手中不曾卸下劲,始终维持那个一半拥抱的姿势。


    他回答:“夫妻本一体。我怕什么?”


    荣龄眼中一颤,神色却还平静。


    “可我若告诉你,我在查父王战死的真相…你会否觉得我疯了?”


    “真相?”张廷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为何…王爷那时…?”


    荣龄垂下半分眼睫,遮住眼中有些失望的神情——


    瞧,便是与她亲密如张廷瑜,他也觉得,南漳王战死一事早有定论,她若再查,不啻无端搅弄风雨。


    人人都道南漳王荣信以身殉国,乃武将宿命。


    可蛛丝马迹告诉荣龄,不是这样,她父王明明不用死,本可再看这人间百年。


    也无人知晓,她比谁都希望自个手中的证据皆为虚妄。若一朝证实,她自小秉信的血缘、亲恩、忠义…都将碎作齑粉,消散于无垠天地。


    可今日的枢密院一行,打破她心中隐隐绰绰的希冀。


    早些时候,荣龄半真半假与枢密使谢冶拉扯,“父王战死即将十年,荣龄想在今岁祭期为他立个英灵碑——便在亡故之地。”


    而以寻找确切的战亡地点为借口,她提出查阅南漳之战的军报。


    闻言,谢冶推开面前腾着白汽的茶盏,他再慢条斯理整了整麒麟袍的襟口,“郡主前些日子替张老大人张罗祭日,问臣要了柄赤霞剑。今日轮到为王爷立英灵碑,则要来老臣这查阅密库八年前的军报。”话语间,他记仇得很,“为何郡主家中的丧祭总要攀扯上老臣,老臣明明…”


    他在心中不忿地补充——既不姓张,更不唤荣!


    果然,只需不写文章,谢冶打起嘴仗绝不输人。


    荣龄却未若他想象那般生气。


    她双指夹了杯盖,撇去盏中浮沫。“这么说,谢枢密使不肯通融?”


    谢冶虽然嘴贱,却也不敢接这话。


    再怎样说,荣龄可是为荣信立英灵碑!


    他若公然不配合,南漳三卫、那些曾蒙荣信恩情的,更有端坐乾清宫的建平帝,都能撕了他。


    不论如何,那是同父同母、一道打下天下的亲兄弟!


    “郡主言重。老臣只是怕郡主舍近求远。”他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南漳三卫仍有些将士自扶风岭一役生还。郡主不若问问他们,一人许记不清,但多找几人,总能寻着准确地点。”


    他状若恳切。


    荣龄抬高半垂的视线,“便只这一个法子?”


    “不错,只这一个法子。”谢冶捋着长须,大言不惭道。


    荣龄却在心中啐一句,老匹夫,说屁话也不打草稿!


    她早已查明,若需入密库查阅昔年军报,流程虽繁琐些,但若与建平帝秉一句,也并非全然不可。


    可谢冶却打着为她着想的名号,转而指了一条回南漳问询的远路。


    他是因赤霞剑一事记恨上了自个。


    抑或是,因军报中有见不得人的隐秘,故不想让自己瞧见?


    而若有隐秘,那隐秘会关乎他归属的赵氏,又或者,关乎这些军报最终的出处、那位天下至尊?


    荣龄本也没打算能在今日一举功成,但谢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倒让她肯定,八年前的扶风路一役定有阴诡。


    正当荣龄眼睫垂落,落到快要贴上眼睑时,对面那人忽道:“郡主可查到什么,又有何是我能帮上的?”


    他未如荣龄设想的惊诧、不置信。他平静接受荣龄的怀疑,甚至问她,可有他能帮上忙的?


    荣龄一愣,浓密的睫毛轻微翕动。


    过一会,她再抬首望他,“你便信了我?”


    张廷瑜与她十指交扣,“为何不信?”


    荣龄的眼中一瞬有水光划过,但她很快眨眼,让那些润泽洇回眼中。


    许多年以后,等到张家小子也带回钟情的姑娘时,张廷瑜偷偷问荣龄,自己究竟在何时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荣龄不曾过多回忆,随口答道:“当我说要重查父王战死的真相,而你一句都未怀疑时。”


    这一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为何?”


    为何是这并无浓重感情渲染、点缀的一刻?


    荣龄这才认真想了想,“因为直到这一刻,你我真正立于一处,一同喜、一同悲。”


    一同分享我内心最深处的信仰、欲丨望、挣扎、仇恨,与再不光明正义的我,一道揭开这世间最伪善、丑陋的面纱。


    而这前方的风雪路遥,我再不只一人。


    荣龄用力回扣住他的手,“好,张衡臣,你信我。”


    炭盆已有些熄了,车厢中又冷下来。


    荣龄拉着张廷瑜落车,径直回了清梧院中。在那间温暖如春的书房,她告知张廷瑜有关花间司的全部。


    这一番交代又消耗约一个时辰。


    良久,张廷瑜自那骇人的消息中厘清头绪,“是故,郡主怀疑,王爷并非战死,而是由花间司设局害死?”


    荣龄颔首,“是,如五莲峰一般。”


    提起五莲峰,他又担忧起来。“回大都


    后,郡主可有请太医再看?金针强行催醒于身子可有大碍?”


    不等荣龄回答,他自个已想到——自然不曾。


    荣龄自回大都便日日殚精竭虑,哪有时间关心自个?


    他叹口气,“明日…明日我去寻太医,不可再拖延。”


    又说回花间司。


    张廷瑜蹙眉道:“我虽头回听说那花间司,可自郡主描述,他们平日里隐于尘世,但每每出手,又图谋甚巨。南漳之战中的老王爷、保州的镔铁局…若瞿郦珠一案由其谋划,他们图的…”


    他很快想通,“若无郡主居中调停,太子恐已为保下瞿氏而失帝心、民意,若那样,他与二皇子…”


    张廷瑜未说完,却比出一个交换的手势。


    而承平之年,最怕为夺嫡惹得父子不若父子,兄弟不肖兄弟。若无荣龄想出个中庸的法子,大都已如花间司谋划,早变了天。


    二人心中都有些后怕。


    只是,荣龄也有一处不明的。


    “保州一案因独孤氏总揽全局,事事与谋划的几无差错。可瞿郦珠一案中,若咱们查得的信息无误,瞿郦珠与蔺丞阳都非花间司中人。”


    她的摇了摇头,“既如此,花间司如何确保瞿郦珠与蔺丞阳在几个关键节点皆如他们设想?”


    瞿郦珠身亡,因他们用前元秘药。


    而再早一些,瞿郦珠怀上身孕…


    等等!怀上身孕、意乱情迷…


    她恰好知道一种叫人意乱情迷的香。


    不止,她还亲身试过…


    而瞿郦珠与蔺丞阳出事的地方恰在长春道后山。


    长春道…怎可能会这样巧!


    这时,张廷瑜也想到这关键的一点——


    “是桃花香!”


    “桃花香!”


    二人异口同声道——


    作者有话说:生死时速…


    爪子都快打出火星了…


    明天可能会捉虫…


    第62章 颓丧


    宣武门外有南三条巷,乃大都夜市最热闹的一段。而与南三条巷相交,呈东西走向的是骡马市街。它与南三条巷如值守的门将,一者于夤夜上值,一者在白日喧嚣。


    因而,今日午间虽起了冷风,骡马市街仍有不少招徕生意的商贾与买年货的行人。而其中最繁华的是两江会馆前后的一截。


    这日,陈无咎在上房醒来已日上三竿。他仰在床上,不时咽一口芷夏喂过的姜母老鸭汤,眼中百无聊赖地印上窗外自东往西走的日影。


    “母亲说,冬天寒气重,姜母驱寒、老鸭温补,爷多喝一些。”芷夏是扬州来的清倌,自陈无咎首回踏足两江会馆便伺候他。


    “哦?那你母亲可否告诉你,姜母热气重,不宜一大早用。”陈无咎手中捻着床帐垂下的苏子,嘴中凉凉道。


    芷夏一怔,“这…”


    “爷,那你为何喝了这么多?”


    陈无咎曾道,没有人比芷夏更占了“聪明面孔笨肚肠”七个字。


    芷夏没立时听懂,于是喜滋滋地行了个礼,“多谢爷。”


    陈无咎愣住。当下也没分出这人真乃自个说的“笨肚肠”,或是装得蠢笨、惹人生怜。


    这么想着,他搂着芷夏的胳膊便有些松了——本想找个身子、心里都干净的寻一片清净,可若是个聪明的,处着心累。


    谁知过了好一会,芷夏猛地转头,鼓着两颊不满道:“爷,你骂我!”


    陈无咎心道,得,还真是个蠢的。


    两江会馆侍奉的或为两江官绅、商贾,或为家中殷实的大都高粱子弟,因而馆中养的女子既有国色天香,又懂书画琴棋,如芷夏般什么都只混个寻常的,倒是异类。


    但便是样样都不出头的芷夏,一朝得定远侯世子青眼,馆中女子酸得能倒出满缸的醋。还是妈妈出面调停,道两江会馆不比外头,各人挣各人的锦绣前程,绝不可做同门戕害的蠢事。


    于是,就在芷夏自个都未想通定远侯世子怎会瞧上自己,他二人已安安稳稳相处四年。


    可也只有芷夏晓得,这位定远侯世子虽整日吊着笑,却浑身萦着怎也散不去的邪气。她也好奇,若陈无咎这般年纪轻轻建了功勋、手中有几辈子花不尽银钱的高门世子,为何整日不高兴。


    是的,不高兴。


    她虽然是个“笨肚肠”,但四年时间,已足够她在陈无咎的眼中与拥抱里触到一堵厚厚的墙。那道墙将她隔在外头,也将世间全部的人事、爱恨挡住。


    墙里只陈无咎一个,他盘膝坐于凉白月色下,若一只怎也回不去山林的狐狸。


    陈无咎懒得多事。


    若他与芷夏提一嘴,芷夏定要与崔妈妈说。而崔妈妈若晓得,管事、掌柜便也知道。乌泱泱的人涌来请罪,陈无咎想想便眼晕。


    事实上,这四年里,他没有喜恶,也无甚爱憎。


    “无事,不过闲话一句,”他又吩咐道,“你莫多舌告诉崔妈妈。”


    “我又不是那鹦哥儿,整日学舌,”芷夏嘀咕,“爷也真是的,这汤不用便不用,为何不说?”


    陈无咎没有再回答,他望着投入房中的日影,又失了神。


    芷夏摇了摇头——又这样。


    很多时候,陈无咎虽在近旁,可他冷眼旁观,恍若不在世间。


    陈无咎未理唠叨的芷夏,更不知她何时将不合时宜的姜母老鸭汤端出门。


    他的心思像是沉入那片光亮的日影,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墙上的日影消失,陈无咎浑浑噩噩地想,今日又过完了?


    他有些饿,嚷了几句芷夏也无人回答。


    “臭丫头,真需你献殷勤时又不在。”陈无咎懒懒散散起身,换上衣裳出门觅食。


    一直走到露天的游廊,他这才恍然,日影消失并非入夜,只是阴云沉下,眼瞧着又是一场风雪。


    “既然天没黑,那我又有些不饿了。”陈无咎在廊上兀自喃喃。


    正当他犹豫,是否回转去再睡个回笼觉,游廊旁的一间雅间飞出一道灰扑扑的人影。


    陈无咎眼瞧着那人撞破雕刻有精美山水的门扇、掠过廊下栽的一排富贵竹、再越过一整道游廊,最终跌在因有屋檐遮挡、积累未深的雪地。


    “嗬!”他若没记错,那薄薄的雪下是一整片的圆石子,自那么高的地方跌上圆石子…


    喔唷,他看着都疼。


    不过再疼也不关他的事。


    于是,陈无咎袖起手,垂下眼睫转身。


    “还觉得你是高高在上的‘小青天’?笑话!在爷爷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也不想想求爷爷带你寻乐时的熊样!如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是!蔺家号称累世高门,家中寻常摆设不下百金。才三千两银子便拿不出?蔺丞阳你蒙人也说个像样的瞎话!”


    蔺丞阳?


    这三字引起陈无咎的兴趣,他再转回来。


    要知道,蔺丞阳曾是包括他在内的,大都高门少年的噩梦。


    说起蔺家的水芝,最苛刻的家主都要赞一句桂枝片玉、麟趾呈祥。而转头一瞧自家儿郎,不是上房揭瓦、弄鬼掉猴,便是读书浮光掠影、走马观花。


    于是,老爷们一面羡慕极了捋须自得的蔺太傅,一面紧着儿孙们的皮子,叫他们狠吃一番读书、做人的苦。


    因而蔺丞阳虽未做错任何事,但大都少年们自小瞧他不顺心。


    只是这样一位芝兰玉树,为何在两江会馆与赌徒们寻开心?


    陈无咎已在拳脚中认出,殴打蔺丞阳的正是常年设局,诱得不少富贵子在赌桌上散尽家财的吕大、吕二。


    莫非,真如传言中说的,因与二公主和离伤透心?


    陈无咎在这方不甚专心地想,吕大、吕二在那头揍得投入。


    而蔺丞阳一介书生,这几日又消沉得厉害,遭不住这雨点般的拳头。


    等陈无咎自不知何处收回神思,蔺丞阳已满头满脸的血,眼见的快晕死过去。


    终归也算一块长大,攀东攀西或还能攀出个亲戚…陈无咎在心中说服自己,这才脚下一点,掠过三丈


    之地将吕氏兄弟踹飞。


    吕大重重落在同一片圆石子上,疼得若一条油锅中的鱼一刻都躺不平。他“唉哟”着嚣叫,“哪个王八羔子竟暗算爷爷我?!”


    陈无咎平静道:“你爷爷我。”


    吕大一愣,忙睁眼打量。怎会…怎会是“旁人说理他耍赖、旁人耍赖他动手、旁人动手他杀人”的定远侯世子?


    可他不是…最不好管闲事?明明一开始,他也打算转身离去的…


    吕大敢坑蔺丞阳的银子,却不敢惹这位流氓中的佼佼者。


    “世子爷,小的没长眼,冲撞了,冲撞了。”他管不了臀腿上的钝疼,忙爬过来认错。


    吕二见状,也连连叩首,“世子爷大人有大量。”


    谁知陈无咎油盐不进,“谁与你道本世子是‘大人’?我乃天下头一号小人,气量比芝麻粒还细微。”


    哪有人这样埋汰自个的,但——


    眼前的可是陈无咎,是上至天子、他的祖母陈太君,下至街头乞儿都束手无策的陈无咎!


    吕大顿觉倒霉。


    “回禀世子,蔺公子欠小的共计三千五百一十两。可催了几日,他都道手中无闲钱。”吕大看清形势,主动交代,“这快过年,小的家中也等着余钱买米,因而一时心急,下手重了些…”


    闻言,陈无咎“噗嗤”一笑,“这才几日,你竟遭他们诈了三千五百一十两?”他冲歪在地上,自个已爬不起来那人道,“水芝啊水芝,你倒也是朵奇葩。”


    末了,他又拿蔺丞阳的表字玩笑,“罢了,你本就是朵小白莲。”


    但错季长在雪地的白莲未出言回应这玩笑。


    陈无咎多瞧他一眼,倏地又转向吕大、吕二。


    “滚吧。”他惜字如金。


    “世子爷…”吕大不甘心,没有三千五百一十两,三百五十一两也行啊…


    可陈无咎斜他一眼,眼角眉梢都带上邪气的凉意…


    吕大不敢再说,忙拉了吕二离去。


    待只剩二人,陈无咎本想蹲下,可大腿间传出一阵疼——他心中哀嚎,别是太久未出手,动作一大伤着了?


    他硬忍着疼,蹲至蔺丞阳面前。


    天太冷,那满面的血已结冰,蒙在脸上,如一张恶鬼的面具。


    陈无咎有些无奈地问:“你当真心伤至此?竟学旁人赌钱寻乐子?你知不知道那吕大、吕二…”


    忽觉自己多言,陈无咎生生停下,“总之,你若舍不得二公主,便再求得美人芳心一回。不过…”


    陈无咎未说完心里话——不过二公主荣沁,恐非你蔺水芝的良缘呐!


    他可不止一次撞见,那二公主与一白面书生在隆福寺中举止亲热。更何况新近的传言中,建平十年的状元郎刘昶正与其打得火热,不日恐有富贵登天的机缘。


    说起这状元郎,陈无咎还见过一回。


    可那一回,他没对“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的状元郎生出任何好感。


    只是瞧万文秀的面子,他才饶下一回。


    不过,那傻姑娘是只书虫,最喜面上文气秀雅的书生。她可别一时走眼,叫这绝非善类的状元郎惑去心智…


    陈无咎愈想愈心忧——不行!他需尽快找一回万文秀,与她说清其间关要。


    蔺丞阳本呆愣着不言语,可陈无咎提到那荒唐的关于他与荣沁的猜想时,他冷冷一扫,“我与她何干?”


    陈无咎正陷入对万文秀的忧心中,闻言未立时想通,随口问道:“谁?你与谁?”


    见他也并非上心,蔺丞阳撤开目光,“没有谁,与你也无关。”


    他不再解释,想挣扎着站起。


    但撑地的手腕传疼得厉害,蔺丞阳一个没吃住劲,重又跌坐回去。他的额上冒出冷汗,气息粗喘如牛。


    陈无咎回过神,曲指敲了敲蔺丞阳面上的血冰。


    “得,我也算遇上比我还硬、还臭的脾气。”——


    作者有话说:陈无咎:出神大王。


    但俺还蛮喜欢这个角色的!


    本周榜单2w字,天都塌了啊…大家将见证一个裸更期最勤奋的作者…


    第63章 莲花香


    将已动不了的蔺丞阳挪去自个住的上房,陈无咎又让芷夏请来郎中,为他细细处理伤口。


    待郎中离去,榻上的祖宗又嚷嚷着要酒。


    芷夏犹豫道:“爷,他身上有伤,不可用酒吧?”


    陈无咎却摆手,“哪有这些讲究?爷还在南漳…”


    他停住,在心中说完这话——爷还在南漳时,囊中的酒一半浇在伤口消毒,一半灌入肚肠,酝出醉意抵挡刮骨的疼。


    他用力吞咽,将未说完的话掩入心中最深处。


    南漳、南漳,他再回不去的南漳。


    陈无咎不再多言,只将一壶一杯递给蔺丞阳。


    壶中装的绍兴二十年陈的女儿红,伴随榻上的人用壶嘴海饮,房中溢开醇厚的酒香。


    陈无咎肚中的酒虫也闹腾起来,于是再取过一壶,于长榻另一头自斟自饮。


    芷夏见二人自得其乐,便也不管他们,出门去街上买时兴的首饰。


    因而待荣龄与张廷瑜寻到时,房中只卧了两只鸡同鸭讲的醉鬼。


    一个道:“要不是那日,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情,道若怕前线凶险,便让我在南漳城中领个闲差。我今日才不管你!”


    这是面上坨红一片的陈无咎。


    另一个道:“我怎会为那毒妇心伤?我心伤的另有旁人,可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满脸伤口,眼中又落泪的蔺丞阳。


    荣龄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心道,这都什么鬼!


    她先踏上蔺丞阳那侧,推推他胳膊,“蔺丞阳,可否听到我说话?”


    蔺丞阳不满旁人打扰他无法诉诸于口的怀念,一把甩开荣龄的手,将头埋入榻中,哭得力竭。


    倒是陈无咎,醉眼迷蒙中认出荣龄,“郡主,是郡主来了,郡主可来接我回南漳三卫?”


    说话间,他支起身子,将要隔着榻桌扑来。


    但那猛虎扑食的一幕叫另一双手拦腰挡住。


    陈无咎挣扎起来,“祖母莫要拦我,我要回南漳三卫,我要杀尽前元的狗杂种!”


    自然,拦腰抱住的并非他的祖母陈太君。


    张廷瑜用尽全身力气方坠住那醉酒的蒙子。


    等到酒意涌上,陈无咎瘫下来睡死过去,张廷瑜这才松开发酸的手,嘀咕道:“怎的不管眼前的是谁就扑?什么毛病!”


    荣龄却在一句句的“南漳三卫”中软下心肠。她的心中闪过一些青年白马银枪、浴血而归的景象。


    四年前英武的将军,如今颓靡的侯府世子,矛盾的两头不住往中间缩紧,直至重叠于榻上的人影中。


    她落下一口气。


    等两位醉鬼醒来已月入中天。


    陈无咎捂着脑袋嚷嚷,“芷夏,爷头疼得紧,你取些醒酒的汤药来。”陈年的女儿红入口绵柔,醒来却难受。


    无人回答,他艰难地坐起,抬高些音量,“芷夏!”


    这丫头愈发怠懒,总躲闲不伺候他。


    可芷夏虽未回答,另一道女子的嗓音在房中响起。


    “芷夏不在,叫我请出去了。”


    那道嗓音不若寻常女子清亮,带一些刀剑砥砺生出的沙。陈无咎愣住——可是他醉酒未醒,生了幻觉?


    但在刚刚的梦中,他也恍若见着四年未再见的人。


    那嗓音还在。


    “陈无咎,你可还要醒酒汤药?”


    陈无咎猛地回过头,在一室昏黄中见到那位着一身真紫曳撒,额心坠一枚血红珊瑚珠的女子。


    “郡主…当真是郡主?”他忙整理自个凌乱的衣裳与思绪。


    真该死,他今日随手拿了件花哨又松垮的棉袍,郡主瞧了定不满他如今的样子。


    陈无咎手脚慌乱地下榻,再七拐八斜往荣龄而去。


    只是他未到面前,一道青松一般的身影挡在他与郡主之间。“莫再往前了,在这便可。”那人道。


    陈无咎眼中生出戾色,心道你谁啊你。


    谁知那人挡住的郡主无奈说了句,“张衡臣,你这醋吃得没道理。”


    张衡臣?哦…陈无咎想起来,是曾经貌比潘卫的探花郎,也是如今得陛下与东宫器重的刑部郎中,更是,他们郡主的夫婿。


    他忙收起狠戾,“张大人,还是头回见你,失礼之处望你海涵。”


    失礼…倒真是天大的失礼,张廷瑜腹诽道。


    不过,大醉一场的陈无咎自然不记得,自个曾生扑荣


    龄,惹这俏面郎君不快。


    荣龄索性拽住张廷瑜的袖子,将他拉至身旁。


    “陈无咎,唤一唤蔺丞阳。厨房热着醒酒汤药,你二人都用一些。我待会有话问。”


    陈无咎虽比荣龄大上一些。可南漳三卫军令如山,他早已习惯在荣龄面前令行禁止。


    于是,大都“鬼见愁”乖乖地去摇醒蔺丞阳,又亲去门口,唤来候出一脑袋瞌睡的芷夏端来两碗醒酒汤。


    芷夏钻了脑袋往里瞧,“当真郡主亲临?爷不知道,乍见她时,我还吓一跳,以为你家中夫人打上门。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未听说你娶亲了!那时,无人知她是谁,亏得赴宴的江大人认出来,行礼唤郡主。咱们这才晓得,竟是鼎鼎有名的南漳郡主!”


    “她可真美,比我见的任何姑娘都美!”


    陈无咎不满芷夏轻率谈及荣龄的语气,更不满她将荣龄与春楼女子比较,“你闭嘴!不许妄议,也不许与旁人提起郡主来会馆一事!”


    芷夏让他骂得一懵,“我…我什么都不曾说,陈无咎你个王八蛋,只晓得骂我…”


    她捂着眼跑了。


    待陈无咎端了两碗醒酒汤入内,荣龄探长脖子,“不去哄哄?”她眼中有瞧八卦的兴味。


    “郡主…”陈无咎有些无奈,心道荣龄这自小兜一把瓜子瞧热闹的习惯竟未改。


    他又去拍拍蔺丞阳,“水芝,喝汤了。”


    蔺丞阳喝了醒酒汤,混沌日久的神思照入一丝清明。


    他瞧见榻前的二人,不甚高兴地将汤碗用力搁在榻桌。


    “郡主与张大人还有何事?”他意兴阑珊——在权与势的博弈中,真相、他与瞿郦珠的得失,都摆在最末处。


    他再无热情面对这二人。


    其实,不仅是荣龄与张廷瑜两个外人,便是与荣沁暗中合作,将他囚于隆福寺的祖父也失望地对他道:“你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一生未有坎坷。我如今开始后悔,叫你过得太过平顺。不然,你不至于这般天真、蠢笨!”


    老太傅亲去宫中,与建平帝密谈许久。


    第二日,蔺丞阳自牢中释出,而供在祠堂的丹书铁券却已不见。


    蔺丞阳瘫在祠堂,呆呆望着本供奉那丹书铁券的空当。


    他本不想活的,祖父何至于此?


    于是自那日起,他当起大都的一缕幽魂。


    在两江会馆喝酒时,一位叫吕大的混子与他搭桌。他不甚在意,那人举杯他便也举杯,那人将他拱上赌桌,他就心不在焉掷出骰子。


    输赢、喜怒都如流水而过,半点不挂怀于心。


    无人在意他的一场心伤,慢慢地,他也不在意了。


    “如今我乃大都最无用一人,郡主与衡臣便由我自生自灭吧。”他道。


    至此,一旁的陈无咎才醒过神——荣龄竟不是来寻他,而是找蔺丞阳的。


    他袖中的手一抖。


    荣龄也未想到,几日不见,蔺丞阳竟变作这番模样。


    她有些不忿,“蔺家用丹书铁券为你换来的性命,还有…”因陈无咎在场,她不可说出“瞿郦珠”的名字,于是模糊地——“她用大小两条命换来的清白…你这样葬送在酒中?”


    蔺丞阳一愣。


    下一瞬,他怨恨道:“那大小两条性命…可曾换来清白?郡主可敢拍着胸脯道,你为他们寻来清白?”


    荣龄叫他问得一窒。


    但——


    她如今再找蔺丞阳,为的正是潜于表面下真正的真相。她也期待有一天,公正不再折腰于权势、不再因上位者而修饰。


    “蔺丞阳,此事不论你怎样说,我都对得起自个的良心。”荣龄守住心神,问出此行的目的,“我今日来,问的是另一事。那日在长春观中,你与她…可闻到桃花香?”


    蔺丞阳满目悲意,嘴角却咧开。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臣不知郡主何意?”


    他又垂了眼睫,絮絮道出“一帘红雨桃花谢,十里清阴柳影斜。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见他状若困于心魔,荣龄抬高些音量,“蔺丞阳,这话我只说一回,你若想不想她无辜枉死,便告诉我,那日是否闻到桃花香。”


    蔺丞阳蹙眉看来,他可要再信一回?信这世上最知晓他与瞿郦珠一场爱恨的荣龄,能还他们一份公道?


    挣扎许久,他呲着喑哑的嗓子回忆,“是有些香味,但并非桃花香,倒…像是莲花。”


    这倒出乎荣龄意料。


    不是桃花,而是…莲花?


    荣龄曲起二指,一下一下敲着乌木的桌面。


    忽然,一道灵感若黑夜骤亮的豁显,又如落于湖心的一只红腹锦鸡。荣龄眼见涟漪一圈圈荡开,直至皴皱一整片湖面。


    而那曲折的电光、连绵的水线接起,绘就一幅波诡云谲图册。


    “你二人可在山下用茶?”荣龄紧接着再问出这幅图册中缺的最末一页。


    蔺丞阳回想许久,“我在二仙庵中等候时,用了一些。至于她…我不知。”


    如今,瞿郦珠与旱莲皆死,无人晓得这一方小小的真相。


    但这已无大碍,磅礴阔大的图景中,空白的寥寥几笔已不能影响大局。


    而荣龄负手立于那幅花间司绘出的图景前,终于想通全部细节!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与旱莲重访长春观时,在三清殿中闻到清淡的莲香——


    只因瞿郦珠一案由另一位花神主谋划,她与独孤氏不同,用的莲花做图腾。


    而那日的蔺丞阳与瞿郦珠也非情难自禁,只因莲香催生情意,这才铸下大错,一步步跌入花间司为他们书写好的结局。


    荣龄与张廷瑜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忍。


    一番孽缘,几回生死,竟只是那莲花神局中早已选定的弃子。


    而那掌控全局,至今仍未现身的莲花神,究竟是谁?


    见荣龄陷入沉默,蔺丞阳不禁问:“郡主,有莲香又如何?于你可有用?”


    荣龄回神,“有用,大大的有用。”但其间细节不可与蔺丞阳详述。


    她上下打量潦倒至极的蔺丞阳,“你选择过怎样的日子,与我也不大有关系。但蔺丞阳,她若冤灵未散,定不想瞧见你如今的样子。”


    蔺丞阳却摇头,“我如今无甚想做的,一世清名、一段情缘…这世间难得的两事,我都有幸遇上,却挽留不住。”


    荣龄看那宛若一堆余烬的人,心中也是惋惜。


    “随你。”她淡淡道。


    而她问清关窍,正要与张廷瑜离去时,旁观许久的陈无咎忽拦在面前。


    他不关心蔺水芝因谁心伤,也未在意甚桃花香、莲花香。


    他只想问荣龄——她虽并非为他来的,可终归遇上,她将如何处置他?


    “郡主,属下…”他有意攀出满面的笑。


    此时若芷夏尚在,她定会惊讶,平日话语间自带五分邪气的定远侯世子,竟也有这般小心的时候。


    荣龄自然晓得他待说何事。可他求的,荣龄给不了。


    “无咎…”她转开眼,不忍见他失望的眼神,“你不能回南漳三卫,陛下与我…俱已承诺陈太君。”


    陈无咎脚下一跄,分不清是大醉未醒,或是荣龄的言语太伤人心。


    他一向懒散、不经心的眼中盛满晶莹的水珠。


    男儿轻易不落泪,只未到伤心处。


    “可郡主,你们互相许诺,祖母得到我的性命,陛下与郡主得一句‘仁心仁德’,但可曾有一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欢不欢喜?”


    他凄厉道:“刚刚,丞阳自


    称大都第一无用之人。不是的,他不是!我陈无咎才是!”


    他困在四年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梦中,至今不能也不肯醒来。


    荣龄叫他问得心中酸疼得厉害。


    她怎不懂陈无咎心中的苦?他们并肩为战四年,她见过最无畏、最潇洒、最快活的陈无咎。


    如今这再无意气,若一竿白杨拦腰斩断的陈无咎,她不敢认、更不想认。


    可陈老太君字字泣血的书信浮于心海。


    “陈家以身报国,已死五十四口人。如今三代中仅余一个无咎,求郡主怜臣妇老弱,再经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悲。”


    荣龄答不出话,只留一句“抱歉”,便拉了张廷瑜匆匆离开——


    作者有话说:陈无咎真的…也是好惨一孩子。


    罢了,本文就没啥不惨的倒霉孩子。


    顶锅盖逃走…


    本章小设计,“丞阳,喝汤了…”


    第64章 封赏


    这日回去,荣龄一面排查莲花神,一面不时想起陈无咎绝望地如死水的眼神。


    她想得头也疼、心更疼。


    还是张廷瑜瞧不过眼,半是强制地将她推到床上安歇。


    “今日事情过多,郡主一时也想不出法子,不若先休息,许是明日能想到。”


    但虽这样说,荣龄脑中有接收太多信息引起的兴奋——明明身体很累,明明头疼得要炸开,可纷扰思绪不管不顾,兀自在心中横冲直撞。


    她难受至极,想出个馊主意。


    “不若你给我一拳,将我打晕?”


    黑暗中,张廷瑜轻笑一记。


    “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得用几许力道才能将你打晕?”他搂紧怀中人,不住地拍,“给你唱童谣,哄你睡觉?”


    荣龄想起荣毓头次来的那夜,张廷瑜因心疼唱起的童谣。


    这虽是他的好意,但——


    “张衡臣,可有人说过,你五音不全?”


    张廷瑜在心中道,有啊,许多年前有个小丫头,面上还挂着糊涂的涕泪,嘴上却不住嫌弃,“可你唱得比不上许娘子,我不要听。”


    他将唇印在怀中人的额头,“怎的?你不喜欢?”


    荣龄嘟囔几句,“总归闲来无事,你要哼便哼。”


    小丫头已长大,也有体谅旁人、心疼自己的时候。


    床头几句闲话,荣龄生出些睡意。她的一颗心合上另一面胸腔传来的沉稳节奏,慢慢沉入一片深蓝的梦境中。


    可未过一个时辰,一着青色宫装的小黄门飞身下马,叩开崇釉胡同中庄严、沉默的高门。


    而这一景象,在同一时间出现于大都各坊、各处。


    荣龄裹了斗篷起身。


    小黄门一把跪于檐下冰冷的青砖地,冻醒满眼瞌睡,“郡主,陛下有旨,今日特开大朝会,封赏边疆有功之臣。”


    他的嗓音尖细,落在黑天白雪中,有些老鸹寒号的不详。


    大半夜的,怎忽提起封赏边军将领?


    荣龄忽想起昨日缁衣卫传来的密报——赵文越已至大都外五十里,不日将至。


    “衡臣,如今是几时?”她转头问道。


    张廷瑜瞧了眼滴漏,“寅时末。”


    寅时末,那位“大梁开国三大功臣”中仅存于世的名将,那位赵氏的定海神针、最终的底气当刚入大都。


    而他们英明神武的建平帝,竟一刻不能等,在夤夜深寒中唤醒朝中百官,只为给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帅赵文越接尘。


    至于封赏“边疆有功之臣”,那只是个合宜的借口。


    不过,作为边军将领之一,荣龄或也能若陪衬的星,顺道分半边清辉。


    荣龄呼出一口白气,回一句“我晓得了。”


    自有额尔登领上冻出一脸青白的小黄门去喝热汤,回一回心神。


    一行人影隐入夜的浓黑,再瞧不见。


    正如大都面上平静,暗地却波诡云谲的局势一步步踏上未知的前方。


    时间已不早,荣龄与张廷瑜垫了些吃食,再换好朝服,乘家中马车去了宫中。


    一路上,不少马匹、车辆在昏黄油灯的指引下,沉默行往大梁权势的顶峰。


    只马蹄与车辙压过积雪的磨擦皴破日出前凝作一块的沉寂。


    张廷瑜望向马车外在雪地中徒步前行的官员。


    他们多着红色公服,穿马靴。因怕雪地沾污衣摆、不尊圣驾,他们将衣摆高高束起,露出已然半湿却因天寒冻得坚硬的膝裤。


    张廷瑜摇头,“如咱们…家中有马车还罢,若住得偏远,平日靠老驴、赁车出行的,可是折腾。”


    他晓得这些,只因不久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如他们这般拼命考过科举,却又在大都困窘的,不知还有多少。


    荣龄随他望去——那些人影如一只只微小的蝼蚁,挣扎着前行在帝国投下的阴影中。他们中的大部分,怀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赤忱,渴望经过日久的忍耐,终能在黑暗中散出自己的微光。


    而非这般,因一位名将归来,劳心费力只为当一曲君臣相得的背景。


    但这样的高调、独一无二,正是如今的赵文越想要的。


    自然,他曾经不这样。


    荣龄虽与他接触不多,但自荣信口中,自荣宗阙一日不停的吹嘘中,她也对这位凉州军主将有些模糊的记忆。


    大梁方立国,建平帝褪去动不动就亲征的意气,将更多精力投向治世。自那时起,军中以南漳王荣信为尊,怯薛大将木华赤次之,赵文越则列第三位。


    赵文越留给世人的印象只四个字——兵者,诡道。


    荣信曾抱着奶团子一般的荣龄,感叹道:“大梁马上夺江山,名将辈出。一个木华赤若关云长,百里伏沙救主。一个赵文越则像曹孟德,决绝、狠诈,乃乱世能臣…”


    而关云长与曹孟德,终归是一者忠义、一者奸臣。


    那时的荣龄懵懂,只辨出一个关云长。小丫头比出手拿长刀的架势,嘴中呼呼喝喝,“吃我一记青龙偃月刀!”


    荣信失笑,赤手与她对招,“父王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需安心长大,其余的都有父王。”


    而如今,木华赤因遭分权郁郁而终,南漳王荣信则于八年前战死,埋骨扶风岭。只那位肖曹孟德的乱世枭雄尚存于世。


    待坐稳军中头把交椅,赵文越曾满面不屑地亲信道:“若曹孟德又如何?曹孟德的魏国可撑到了关云长的蜀、周公瑾的吴灭亡!”


    也自那时起,军中关于荣信的印记在一君一臣各有算计的配合中,一日日淡去。


    荣龄得知此事时已在南漳。


    她的惊异另有他因——荣信私底的闲话在何时泄露?


    而更令荣龄对赵文越生出警惕的,是木华赤与荣信的死,都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木华赤因再娶赵氏女松了戒备,最终失去对四方四卫的控制。郁郁不得志几年,这位铁骨铮铮的当世名将选择自孤山一跃而下。


    至于荣信…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南漳一战中,赵文越是否清白,便更难说。


    她记得,建平五年,蜀中叛乱。


    南漳王荣信与凉州军主将自南北二路引兵,夹击乱军。


    可待蜀中平定,南境又燃烽烟。


    密报中道,因见南漳三卫倾巢而动,前元想作黄雀,趁机夺回南漳这一战略要地。


    于是,三万前元军不知自何处得知一条深山老林中的密道,绕过几道守军,直抵南漳城外。


    刚获蜀中大胜的荣信即刻点出二万精兵,翻山越岭往南境而去。


    因担心疲军作战吃亏,他还命凉州军休整一日,随剩余南漳三卫一同回转。


    但正是当下这瞧不出毛病的安排,要了荣信的性命。


    自蜀中至南漳需过盐津古道,至昭通,再过会泽入曲靖,而曲靖至南漳有两条路,一者在南,为陆良大道,需二日行程,一者在北,自嵩冥山中穿过,虽路途难走些,但若紧着脚程,翌日便能至南漳。


    变故便出在最末一程。


    许是为尽快抵达南漳,荣信选了嵩冥山一线。可前元军像是料定他们会自此而过,因而集全军之力埋伏于此。


    那夜,四月的南漳下了一场这一时节罕见的暴雨。


    雨幕罩在嵩冥山最深处的扶风岭中,将此地变作血泊地狱。


    事后查出,曾有一队斥候突围而出,去往来时方向寻找援军。


    可当九死一生、仅余的一位斥候抵达援军大帐时,他只来得及禀句“王爷遭袭,快去救。”就因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南漳三卫往蜀中去时走的陆良大道,因而赵文越未作多想也往陆良大道奔去。


    然而,直至眺望见南漳高耸的城墙,他们也未寻到遭袭的荣信。


    一行人慌了,忙拍马奔赴嵩冥山。


    但已晚了。


    左将军蒙恩因胸口有刀伤,不得已留在援军中。


    因而,当他在满山尸骨中一眼瞧见与万家兄弟背立气绝的荣信时,他若群狼失去首领,哀嚎泣血。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做好成一具无定河边骨的准备。但这之中,不包括荣信,也不该有荣信!


    无数悲痛的哭号在山间挥散不去,但再烫的泪、再剖心一般的痛也再唤不回荣信,也未唤不回满山忠骨。


    最终,扶风岭一役中,南漳三卫二万精锐只百余人生还,其中有右将军莫桑。


    甫一醒来便得知这噩耗,莫桑嗓中喑哑,几又要晕死过去,“我怎还活着,为何不用我的命换王爷的!”


    他无法疏解心中巨恸,只能将头狠狠砸在墙上。


    孟恩抱住他,在他耳边吼道:“回不来,都回不来了!”


    莫桑眼中砸下灼人的泪,他大张着嘴,若心伤得续不上气。


    直到军医施针,让他终于平静下来,莫桑忽想起最紧要的事——


    “军报,是军报有误!”


    莫桑回忆,他们刚至曲靖时,大都曾送来一纸军报。南漳王查阅毕,推翻走陆良大道的计划,领人前往嵩冥山。


    得知这一消息,建平帝震怒。他一茬一茬地杀,几乎杀尽枢密院中一半人。若非南漳王妃玉鸣珂恳求,莫再为荣信造杀孽,大都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一程山水,一程风雪。


    八年前马革裹尸的血域只余史书字句两行。但时间虽兀自向前,总还有人不住回望、回想。


    马车行至承天门外便需止步。


    荣龄与张廷瑜落车,自承天门步行前往右掖门。


    平日里五日一回的大朝会,一至卯时,右掖门外就若闹市。更不论今日这朝会来得突然,紫袍、红袍的大人们拥在门外,直较南三条巷的夜市还喧闹。


    荣龄他们到得不早,因也不急着进去,便侯在一众大臣外,未叫查验牙牌的四方四卫瞧见。


    可等了一会,门外的人不但未见少,更有愈来愈多的架势。


    正当荣龄眼望黑压压的人头,坏心思地想会否踏着这些人的肩背飞身至右掖门前更快些时,一道雄浑且有肃杀之气的嗓音在后方响起——


    “赵帅至。”


    一时间,喧闹的右掖门外若在瞬间吞下哑药,只余寂静一片。


    人群中若有一柄削金断玉的镔铁刀划过,众人自动分作两堆,让出约二人宽的空道由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将行过。


    荣龄淹在人群中望去,只见两排长长的宫灯中央,一道魁梧身影踏雪而来。


    宫灯与右掖门前的人影衔接,恍若这拥挤的人群也仅为一只只照亮他身前一寸明光的气死风灯。


    直到行至面前,那位鬓角已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帅若这会才瞧见荣龄,“郡主?”他抱拳道,“这些不长眼的竟将郡主拦在此?”他有意道,“郡主快请。”


    荣龄面上不动分毫,心中却道,好个下马威!


    叫这话说得,恍若堂堂的南漳郡主在大都毫无威信,需得他赵文越一句吩咐方有优待…


    荣龄身旁“不长眼”的官员忙腾开空间。


    不过,她尚未开口,一旁的张廷瑜已行出一步,“郡主,这盹儿也打了,咱们这会去太和宫外候着吧?”


    他有意再道:“郡主再睡下去,臣的肩膀要僵住了。”


    话语间正点明,荣龄在此只因尚有些时间,于是靠着张廷瑜醒了醒瞌睡——正如不日前的大朝会。


    而至于他赵帅说的,纯属自我臆想。


    赵文越两眼微眯,“这位是?”


    荣龄配合着打个哈欠,状若睡得意犹未尽走上前,“赵帅还未见过,这是我夫君,张廷瑜张大人。”


    “既然赵帅好意,荣龄心领。”她往前比道,“赵帅请。”


    赵文越收回目光,“郡主请。”


    于是,已入右掖门、正在太和宫外等候的朝臣只见一南一北、一老一少两武将联袂入内。


    早便随家中亲长混入门内的萧綦在心中画出个斗大的惊疑——传言自扶风岭一役后,南漳一系的武将便与凉州一脉不大对付。怎如今的二位主将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他再望一眼紧随而来的张廷瑜,心道下回见到衡臣,定要细细询问。


    萧綦的这一疑惑,同时生在太和宫外众臣心中。


    只很快,静鞭三响,打断那不住蔓生的猜疑。众臣只好凝起心神,鱼贯入太和宫内。


    这一特殊的朝会本为嘉奖边疆有功之臣。


    于是,各路边军这年的功绩被摆至台面审视——


    南漳三卫于五莲峰大败前元,凉州军则于漠北拔除一支残余的鞑子…


    一众边军中,这二者的功绩最为突出,因而功劳簿上谁在先、谁次之就显得十分微妙。


    只是建平帝尚未有定论,赵文越忽谦道:“陛下,郡主弱冠年纪竟有这等胆魄,老臣年轻尚不能及。如今一把年纪,更可与郡主争先?”


    荣龄心中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


    个老匹夫,今日怎阴阳怪气个没完?我何时需你瞧在年纪的份上相让?


    但他有此表态,荣龄倒不能再取那头一等功劳——一则不若对手谦逊,有失姿态,二则叫不明真相者实打实以为,那头一等功劳真是旁人相让而来。


    赵文越分明想压人一头,却用这恶心的法子。


    荣龄一面腹诽,一面推却道:“南漳三卫固然英武,但荣龄在此战中疏忽,吃了些苦头。臣到底年轻,还需向老帅讨教一二。”


    话中也有深意——南漳三卫没输,逊色的只中了迷药的荣龄罢了。


    话已至此,建平帝便定下次序,功劳簿上凉州军在首,南漳三卫次之。


    凉州军主将赵文越前迈一步,领先荣龄半个身子领赏。


    大朝会在巳时初结束。但荣龄并未往宫外去——


    建平帝赐下宫宴,飨宴功臣。


    不过她未与站于一处的南漳武将一道走,而是一面吐郁气,一面等候站于文臣尾端的张廷瑜前来会和。


    只是那人倒来了,一道的却还有他即刻需赴通州查案的坏消息——


    作者有话说:修改完啦~对俺来说算肥章了哈哈


    第65章 宫宴


    二人行至太和宫外的一处檐下。


    “怎这样急?年前可能回来?”荣龄心中的郁气尚未吐尽,这会又生出一些。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她的手,“你莫急,”他的拇指按在荣龄手背,摩挲几下,“通州出了桩灭门惨案。因死者逾三十人,又牵涉一位县丞,尚书大人这才命我去瞧瞧。”


    他四下张望,太和宫外十步一岗。这会虽未有人直截盯着他们,但张廷瑜知道,暗中正有无数余光打量。


    可惜了,不能抱一抱有些不安的她。


    “郡主放心,除夕前定能赶回。”


    这是公务,荣龄没法耍性子不叫他去。


    “那你自个当心些,”荣龄一想到是几十条人命的灭门惨案,难免担忧,”


    不若叫缁衣卫陪你去?”


    张廷瑜想着,这样她许能放心些。


    于是颔首,“好,臣听郡主吩咐。”


    再说过几句,那道红色的身影沿步道离去。


    荣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竟生出浓重的不舍来。


    她自个也不解,已单打独斗八载,怎在这样短的时间信重、牵挂一人?——她自觉并非耽于情爱之人。


    但那时的荣龄尚不知,她与张廷瑜的情缘比她想得深长许多。


    她目送张廷瑜的身影消失于右掖门,心中不住嘀咕——怪道由奢入俭难,自晓得家中有一人一灯相候,她再难忍孤身一人、满心寒凉。


    见她久未至,建平帝命苏九亲自来请。


    荣龄道了句谢,解释几句自个耽搁在此的缘由。


    苏九翘起一指兰花,眼角乐出扇子一般的褶,“如今每每有人求陛下赐婚,陛下总拿郡主与张大人作例,直夸自个不输青天上的月老。”


    荣龄唇角一翘,算是承下他的这句称赞。


    至席间不久,笙乐奏响,舞伎举着轻盈水袖,行云流水来到殿中。


    围着正中舞筵的是一整排黑漆大案,上置珍馐美馔、美酒陈酿。伶俐侍者穿插其间,为有资格入席的高官们斟酒布菜。


    大殿最上头坐了建平帝,左右分列皇后与贵妃。至于皇子皇女,只来了太子荣宗柟与二皇子荣宗阙。


    而那最喜热闹,能一整日交际调笑的二公主荣沁自然不见人影。


    几番觥筹交错,赵文越借着酒意,端了酒杯大张旗鼓地寻人,“陛下,二公主在何处?宫宴中没有那莺歌般清亮的嗓子,老臣可不习惯。”


    荣龄便眼见坐于建平帝身旁的赵贵妃于一瞬间落下泪。


    她又故作慌乱,忙擦去,“瞧我,明明是哥哥的好日子,竟这般扫兴。”她强笑着解释道,“阿沁前些日子犯了错,陛下命她在府中静思己过。”


    此间臣子、侍奉众多,真正的缘由自不能提及。


    围观的臣子们虽不明为何非要见那不担任何重要职份的二公主,但宦海沉浮,若只能瞧见浅水表面的热闹,定走不远。


    有些伶俐的已想到二公主与驸马忽然和离,而几在同时,驸马家中的丹书铁券又不翼而飞…


    如今二公主困于府中,前驸马则学纨绔行径,日日流连春楼赌场。


    他们虽不知真相为何,但其间定有大事!


    因而,上头三人刚打完一圈哑谜,众臣也静了一瞬。


    好在笙鼓若流水而过,掩住涵义各异的眼神与心思。


    “竟是这样!”赵文越搁下酒杯。


    只是他忍了一会,终究一腔慈心未收住,“这本是陛下家事,不该臣置喙。但公主是女儿家,与经摔打的儿郎们不同,老臣惯来偏疼她些。”


    他走过几步,撩起袍角跪于建平帝面前,“老臣斗胆请求,陛下可否允老臣用这回的功劳换公主自在无忧?”


    建平帝转着手中杯,未立刻允下或拒绝。


    他手中的酒杯乃西域传来的夜光杯,但眼下正是晌午时分,显不出夜光杯十中之一的美。


    正是物不用于当时,不能尽其美。


    荣邺一哂,有些不经心道:“朕允你的二小子也可蒙荫,你便这样还给朕?”


    赵文越明白,自己方才的言行多少有些恃功而骄,于是又往回表忠心,“老臣的一切俱是陛下给的,若能为陛下分忧,臣肝脑涂地又如何?”


    建平帝收起审视,忽又热络起来,“咱哥俩不说这个,”他取过酒杯,“你且安心饮下这酒。苏九去请二公主,二小子的蒙荫也仍归你。”


    徐阁老适时赞了句,“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得诸葛神策。今有陛下两全其美,与赵帅君臣一心。”


    由他领头,殿中臣子山呼赞道:“陛下英明,大梁昌隆。”


    荣龄混在其中,目含钦佩与无语地望向最前头的徐阁老——真不愧是十余年不倒的老阁臣,瞧这逢迎的速度、瞧这得体的言辞。


    不多时,荣沁来到殿内。


    那朵华贵的牡丹花不仅半点没有幽闭而生的苦闷,倒若在温室中精心灌养多日,乍然重现于天光下,美艳得夺目。


    她收起一些高傲,低首与建平帝道:“多谢父皇宽宥,儿臣知错了。”


    建平帝没理会皇后、太子复杂的眼神,只挥手道:“去谢你舅舅吧。”


    荣龄也在心中低叹一记。


    那时,她用尽逼迫、妥协,方在太子与二皇子中找出一线平衡。可伴随赵文越归来,那线平衡已在排山倒海涌来的势头中消散殆尽。


    她再望向荣宗柟,那位温润如玉的东宫只擎了得体的笑,与多日未见的荣沁道:“回来便好。”荣龄不忍再看,只好挪开目光。


    但她虽不想面对,向来不吃亏的荣沁却主动找上门。


    荣沁端了酒杯,凑到荣龄近旁。外人瞧来,若堂姐妹说两句体己话。


    可熟悉二人的知晓,她们一遇上,不啻针尖对上麦芒,未吵起来已阿弥陀佛。至于体己话,除非二人失忆或失志,否则绝不会有半个字。


    “荣龄,那日叫你一时得意。但你定想不到,你的一条命、荣毓的一条命,也不过如此。”她扬起眼睫,视线凌厉,“只要我舅舅尚在,你能奈我何?”


    荣龄懒得多言,只举起酒杯,浅尝一口,“赵帅带回的葡萄美酒不错,二皇姐既已自府中出来,便多饮几杯。”


    荣沁将她的这一言行视为认输。


    她高傲地仰起头,未理会荣龄举起的酒杯。


    待那朵盛气凌人的牡丹离开,荣龄再饮几杯葡萄酒。她甚至忙中偷闲得想,可惜张廷瑜没有口福,不然他定也喜这清甜得不似酒液的汁子。


    这么想着,她的心思也歪一些——不若问春风得意的赵帅再要一些,屯下待那人回来用。


    总归这是小事,不要白不要!


    想着想着,胸中自清早便生的闷气缓缓散开。


    荣龄再用一盏香甜的葡萄酒,眯着眼咂摸出真谛——潮落潮起,总有风光与落魄,不可只拘着当下。


    譬如建平帝,曾经说一不二、总揽乾坤的大王子,如今也需隔三日对朝臣说说好话,过五日与哄一哄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宫妃们。


    再如太子荣宗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尊荣?可他也叫赵氏掣肘,不得不承下这一记屈辱又响亮的巴掌。


    瞿郦珠一案于她,最紧要的是揪出幕后谋划的莲花神。至于荣宗柟与荣宗阙如何斗,谁争先谁丢脸,到底隔一层。


    可此时的她未料到,这一句自我疏解的真谛,竟在不多时,便于殿中得验。


    酒过几巡,建平帝唤来一人,“天擎,去拜见赵帅。”


    因在功劳簿上屈待了荣龄,建平帝便在酒宴排座次时,将荣龄提至朝臣的第一位。


    因而,这会的她只需转向外侧,便能瞧见那位内着青色程子衣,外罩银色薄甲,薄甲护心处錾刻麒麟瑞兽的青年将军正大步来到赵文越面前。


    她慢慢扑了眼睫,心中生出些意味。


    而若她这般将目光黏在四方四卫中京北卫主将荀天擎身上的,还有众臣——宴将终了,陛下何故让这位军中新贵特地拜见赵帅?


    荀天擎行军礼拜道:“末将荀天擎,见过赵帅。”


    他较寻常人高出许多,便是与魁梧的赵文越比,也要再高半个头。荣龄虽瞧不清这人的面容,但听旁人说起,这位铁塔一般的高人长了张少年面容,白面、丹凤眼,一管悬直的鼻高高挺于面中,不啻为一位俊秀、英挺的少年将军。


    荣


    龄托了腮望向那头,等着二人上演精彩好戏。


    果然,赵文越刚双手扶起荀天擎,建平帝便在高台上炸出惊雷。


    “文越,朕瞧着天擎有些你年青时的样子,不若送与你带去凉州做副将,你觉着如何?”


    荣龄离那戏眼近,闻言差点喷出口中的葡萄美酒。


    她虽在最后关头忍住,但仍呛一记。


    于是,忽又静下的殿中只回荡着荣龄止不住的呛咳。


    建平帝状若好心地转头问她:“阿木尔怎的了?可是害了风寒,皇伯父叫御医来瞧瞧?”


    荣龄忙推辞,“不过贪杯呛了酒,不碍的。”


    建平帝又举起夜光杯,杯壁菲薄,透出几分浓郁的紫色,“美酒虽好,但不可贪杯,细水长流方是养生正道。今日你母妃与衡臣不在,朕替他们看着你。你不可再喝了。”他搁下手中杯,“苏九,给郡主换茶”


    很快,一盏泡得正好的明前龙井置于荣龄案前。


    她垂首望向茶盏蒸出的热气,忽地一笑——这一记语有双关、指桑骂槐可用得好,建平帝终不愧是经始大业的开国君主。


    “阿木尔听皇伯父的,不喝赵帅自西域带回的葡萄酒了。”她点出这酒的出处,也有意添一把火。


    这下,便是再呆的也听出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


    啊!下一本再不写权谋了,脑细胞哗哗牺牲…


    第66章 私会


    建平帝恍若未觉殿中骤变的气氛,笑盈盈再问一句:“文越,你意下如何?”


    荣龄再不敢在这等关键的时刻用酒或茶,她推开那盏清香四溢的西湖龙井,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临近一桌。


    她甚至在心中不住可惜——可惜那八卦头子荣宗祈不在,不然,二人凑着一面嗑瓜子,一面聚精会神瞧眼前的好戏当极有趣味。


    对于赵文越来说,眼前的情形棘手得很。


    若建平帝未在他方至大都便劳师动众地接尘,若当下无如此多人旁观、只二人私底商议…


    更若他未在此前倚靠军功替荣沁张目,哪怕这一张目的过程中,建平帝否了二小子的蒙荫而只允下归荣沁自由一事…


    他赵文越都不会如此被动。


    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已然给足远道归来的臣子足够的荣恩,而他只推荐了位武官任军中副将,且这位武官并非酒囊饭袋、鸠占鹊巢之辈——


    身为臣子的赵文越,再不愿意也得承下。


    不然,他这般不给建平帝面子,是当真仗着国舅、凉州军主将的身份,什么都不放在眼中了?


    又或是,觉得太子荣宗柟势微,他的亲外甥荣宗阙有问鼎青宫的可能,因而分外嚣张?


    哪一样猜测,他都承不起。


    更不论建平帝早已借着劝荣龄莫再喝酒时旁敲侧击——美酒虽好,但不可贪杯,细水长流方是养生之道。


    赵文越心中一凛,面上却连连惊喜道:“诶呀,这正是臣正瞌睡,陛下便送来高枕。林副将这些年伤重,早生了隐退之心。但因军中无甚出息的儿郎,只好由他强撑着。我在凉州便闻天擎将军的威名,陛下竟舍得割爱于凉州军,老臣替军中上下谢陛下隆恩。”


    至于让他的长子接手凉州军一事,只能先放一放。


    荣龄听这言不由衷的一番赞叹,心中一哂。


    终归是赵氏一族的定心骨,赵文越不至于如其妹、外甥女一般只烈火烹油,不懂急流勇退。


    至于建平帝费这周章图的什么,荣龄也明白。


    “大梁立国三大功臣”均为武将,军中自然围绕这三人结作三股势力。


    而武将不比文臣,无法通过按时考功、轮替、科举及时松动已结作一块的朋党。


    时间愈久,驻扎之地距大都愈远,一支军队就更易只闻眼前将帅,不知朝中帝王。


    因而,建平帝不得不强行终止赵文越父终子及的谋划,在天高皇帝远的凉州军中插入自己人。


    待想通这一节,荣龄的思绪却不止于此。


    她想起更早时的二人——


    木华赤失势得早,尚未叫建平帝生出这一隐忧。但八年前的南漳王荣信呢?那时的他权势如日中天,绝不逊于今日的赵文越。


    他虽是荣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自古帝王家,先君臣,再手足。


    荣邺当真不会、或是尚未对荣信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荣龄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她并未在现实见过的画面。


    那是四月的曲靖。


    一行绵延数里的军队正在郊外勒马暂歇。


    不多时,一内着青色贴里,外罩银甲的骑兵背着绘有麒麟瑞兽的旌旗急奔而至,“报——”


    直至寻见军队中央的主将,他才控下马速。


    “王爷,有密报。”他未下马,只恭敬递过蜡丸密封的军报。


    主将瞥过他背上旌旗——旗头处染作血红色,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记。


    因而,主将未在意送信者于礼节上的粗疏,只立时接过蜡丸,查验密封记号。紧接着,他捏碎蜡丸,展信阅读。


    信中内容并不长,主将阅毕,却陷入长久的沉思。


    一旁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宜的八字胡须,一脸文气的儒将问道:“王爷,信中可有南漳的消息?”


    不必说,问话者是南漳三卫的右将军莫桑,而这位主将,正是荣龄想象中,八年前的父亲。


    荣信未答,倒是阖上眼,眉心紧皱。


    他像是处于极度的纠结,为难于一个至关重要却扑朔迷离的抉择。


    过去许久,四月里一贯晴朗的南境罩起阴云。


    山风四起,潮湿的气息中夹杂馥郁花香。


    荣信终于睁开眼。


    “不走陆良大道,去嵩冥山。


    已知晓结局的荣龄在一旁竭力地喊:“父王,扶风岭有埋伏,父王不可去!”


    但荣信、莫桑并二万南漳三卫的身影最终消失于嵩冥山中。


    “甚好!甚好!”建平帝健朗的赞许惊醒荣龄幻想中的景象。


    她偷偷擦去因那过分真实的幻境生出的冷汗,再凝起神,望向高台上的建平帝——


    他又取过手边的夜光杯,与赵文越、荀天擎满饮一整杯。


    帝王的喜怒常在一句话、一个手势、一记眼神,若无赵文越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建平帝定不会再碰那葡萄美酒。


    而在刚刚的景象中,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大都而来,送信者乃荣邺亲领的京北卫…


    荣龄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无意识中,她端起那盏滚烫的茶——


    “嘶——”她叫那盏茶水烫得龇牙咧嘴。但幸好,此时的荣邺正与旁人说着话,未注意到这边。


    她掩了掩唇,不住吸入凉气缓下口中的疼。


    只是没一会,有人递来一杯沁凉的汁子。


    荣龄抬首望去,倒是未想到的人。


    荀天擎像是有些紧张,话语间结结巴巴。


    “是…是梨子汁…郡郡主用一些。”


    荣龄正需要凉嘴,当下便未推辞。


    待喝下半杯梨子汁,嘴中如火燎过的疼散去一些。


    “多谢你,荀将军。”她的唇角抿出两粒对称的小涡。


    荀天擎一愣,随之涨红了脸。他想说什么,但期期艾艾半晌,终究什么都未说就离去。


    荣龄心中诧异,心道我虽称不上绝色佳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吓人吧?


    但她并不熟悉这位军中新贵,不知他在旁人面前是否也举止奇怪。


    一场君臣尽欢的宫宴终在午时末结束。


    待坐回承天门外的马车,将身子紧紧贴在柔软的靠垫中时,荣龄一颗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


    万文林在车外禀道:“已着十人跟随张大人去往通州,郡主觉着,可需再加些人手?”


    荣龄有些孤零地靠向一边的厢壁——他才离去,她便已开始想念端坐这一方、任她倚靠的臂膀。


    略叹口气,“不过市井纷争,十人已足够了。”


    万文林便不再提。


    但谁也没想到,正值小年夜、也是朝廷封


    笔之日,一缁衣卫夤夜赶回大都,竟吞吞吐吐带来一则春桃讯息。


    “噗——”


    正在喝张廷瑜拉着太医特意配来药茶的荣龄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你说的什么?张衡臣在通州与人私会?”


    与上回在夜市不同,此时的荣龄头个想法并非醋了,而是觉得荒唐,又有些怪异。


    她推开药茶,决心再也不于听取消息时饮用任何东西。


    “你细细地说,他与谁私会?又为何私会?”荣龄面色古怪地吩咐。


    “是。”


    那缁衣卫便自去往通州的第二日说起。


    “因是极凶惨的大案,灭门家中的远亲特地请来长春观做法事,张大人第二日去勘察府中凶迹时遇上了。”


    那日甫一入府,张廷瑜便见中堂忽地挂上雪白的帐子。帐下设灵堂,堂上是坛,坛中有案,案上置天蓬尺、镇坛木、朝筒、令旗、宝剑等法器,除当中一位执铃吟唱的白色身影,其余道士围坛静立,一者侍香、一者侍灯、一人侍经、二人知钟磬。


    他一贯温文,这会却蹙眉,“覃县令,本官昨日已下令,定要守着府中,不叫闲杂人等入内。若坏了现场,如何断是非?”


    那覃县令苦着一张脸上前,“张大人,属下自然已吩咐下去。只是这位远亲乃陆长白陆尚书门下,他强撕了封条,定要为府上做法事。”


    又是陆长白…


    张廷瑜沉着一张脸上前。


    天阴着,簌簌扑来白纸钱,他撕下一张凭借风力紧贴在胸口的,再随手扔入风中。


    “素闻幽醮可摄召亡魂,沐浴度桥。但若因此抹去凶手印记,致苦主惨死无归…不知各位道长以为,此乃善缘或是孽缘?”他问道。


    坛中踏罡步斗的白色身影一停。那人虽背对众人而立,但她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显见的是位道姑。


    因她停下,围立道士嘴中的低吟也暂歇。


    一时间,院中唯余寒风穿过枯枝与白帐的啸音。那啸音凄婉、哀怨,如惨死其间的三十余口人绕梁不散、幽幽低叹。


    不少胆小的通州衙吏环视四周,又紧紧聚在一起。


    只前头那道叫黑衣甲兵簇拥的红衣京官,仍垂落两袖,朗朗而立。


    “本官正问你话,且转过身来。”他再道。


    仪轨庄严的法坛上,白色身影慢慢露出真容。


    “张大人。”


    隔着一院萧条、满目风霜,她搭起手中拂尘,行礼道。


    张廷瑜只觉耳畔寒风都静一瞬。


    四围的风翻过满地落叶与白纸钱,也翻过他心中百章千页,而随那一页页,时间倏忽回到许多年前,回到荡漾着江南水波的庐阳。


    直到一旁的缁衣卫与通州县令都好奇瞧他,张廷瑜才回过神。


    “白龙子道长。”他颔首,语气已有些柔下来。


    白龙子一步步行来,手中铃铛偶生出丁零脆响。


    她到张廷瑜面前停住,低低解释道:“张大人,昨日一人至长春观哭求,道家中表亲遭恶徒戕害,一家子三十余口人无一生还。他不忍表亲无人相送,永堕无间炼狱,故求至观中,欲行斋醮济幽度亡。”


    “贫道见这事凄惨,死者中又有两个无辜孩童,便承下此事,专走一趟。”


    再转过半身,指向中堂,“贫道没查过案,但也晓得轻重。设坛之处本无痕迹,当未坏了府中布置。”


    张廷瑜的一张面容仍绷着。


    倒是一旁的覃县令怕他不管不顾地发作,一则得罪陆尚书,二则得罪颇为看重白龙子的圣上。他张郎中倒是尚了南漳郡主不惧这些,但通州县令在京畿上衙,可开罪不起这些半日便能杀来的贵人。


    他扯了扯张廷瑜的衣袖,示意不若罢了。


    但张廷瑜既未再扯住此事不放,也不曾叫眼前的长春道祖师走开。


    他不冷不热地盯着白龙子,过好一会才问:“你唤我什么?”


    并非“道长”,是“你”。


    也并非“本官”,而是“我”。


    覃县令猛地转头——


    他刚刚说啥?


    张廷瑜恍若未觉这问话有何不对,他静静等着对面那人的答案。


    许久,白龙子蹙起两道娟秀的眉,像是未不懂他问的什么。


    “张大人何意?”


    张廷瑜几乎用了审视的目光盯着,但她的迟疑、不解俱天然无饰,如同本就这样。


    他终于挪开目光,也未再解释。


    “无事。”


    他再指向中堂处的法坛,“道长虽说那处本无痕迹,但查案一事,有时不能仅瞧表面。不若遣人将法坛挪去门外,既可安度亡魂,本官也能早日验明真相。”


    语中又变回“道长”与“本官”。


    那表亲虽有不甘,但白龙子已率先允下。


    随后几日,张廷瑜一面勘查现场、走访邻里,一面审问犯事县丞、证人以摸清脉络。


    这事本不复杂——除去那位热心的表亲不时仗着陆长白前来搅局。


    这日,他本在县衙中查阅卷宗,一唤荒宿的缁衣卫前来禀道:“张大人,元管事又来了。”


    张廷瑜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问荒宿,“说我不在行吗?”


    荒宿摇头,“恐不大行,覃县令已将你的行迹卖了。”


    张廷瑜叹口气,命人端来两盏冰凉的茶。


    专用上凉茶,自然为的赶客。


    很快,元管事寻见张廷瑜。


    他一点不见外,未等招呼便自来熟地坐到对面。“张大人,案子可有进展,何时能结案?”


    他因有个陆长白府中管事的身份,自视甚高。覃县令与他搭话,他寻常还不理。只张廷瑜,一则算陆长白的门生,二则乃南漳郡主甚为看重的夫君,他这才愿坐下多言几句。


    见他端起茶盏呷一口,张廷瑜自卷宗中偷抬起眼,果然——


    下一刻,这人狠狠一“呸”!


    “那个不长眼的看的茶?水凉了都不晓得换!”


    但他叫骂半晌,即便无人理他,也未拂袖离去。


    张廷瑜再埋首卷宗,一面细细查阅,一面左耳进右耳出地任他絮叨。


    直至他提到——


    “张大人,此前我那表兄做生意急用银子,便将这宅子抵给我,我便想问问,如今他死了,这押印可还有效?”


    押印?


    张廷瑜几立时想起提审县丞时,他无端问道:“元管事可来了?他当真来了?”


    将两条本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一搭,张廷瑜生出个不好的猜想。


    但为稳住元管事,他不动声色,只道:“押印可不管人生死。”


    元管事安下心来,再用下半盏凉茶离去。


    略想了想,张廷瑜请荒宿去打听,那元管事请来的白龙子是否还在。


    得知其尚未离开,他又递过拜帖,于次日去见那人。


    二人虽一者为出家人、一者尚在俗世,但终归男女有别,张廷瑜便将相见之地设在通州文庙一处四面可开窗的高阁。


    那日,他有些失态,径直问“你唤我什么?”。


    待回到住处,他冷静下来——


    二人的面容虽如出一辙,可白苏的尸骨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自小遍读圣人书,不大信那些怪力乱神。


    更何况,白龙子也无半点重见故人的惊诧。


    许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又或者,二者有些亲缘?


    楼梯中传来脚步响,张廷瑜收回心神,等待那位一身白衣的长春道祖师现身。


    白龙子仍执一柄浮尘,“福生无量天尊。”她颔首道。


    张廷瑜不大瞧那过于相像的面容,于是抬高一寸视线,只望向她头顶的白玉兰花冠。


    白龙子开门见山问道:“张大人查案辛劳,竟还想起贫道,只不知为的何事?”


    她乃堂堂的长春道祖师,却愿专为通州算不得高门的人家跑一趟,张廷瑜不知,这当真出自她口中的慈悲之心,还是卖陆长白一个情面?


    她与那元管事,又可有交情?她可提前知晓元管事来通州另有图谋?


    因而开头的话怎样问,倒是个极大的门道。


    于是,他想了半晌,问道——


    “道长,若请你做一场法事,需花多少银子  ?”——


    作者有话说:哦豁,俩人的后院都着火啦!


    第67章 猜疑


    白龙子一愣,显然也未料到,张廷瑜专请她来此,竟为问这事。


    过一会,她想出个可能。


    “张大人家中可有早去的亲眷需办斋醮?”


    “正是。”张廷瑜等着她这样问,闻言立刻接上早备好的说辞,“过两日是家父祭日。但本官不孝,这些年奔波仕途,不曾为他办过像样的斋醮。前几日见道长为元家渡厄济幽,便动了心思。”


    白龙子道一句“无量天尊”。


    “原是张大人的一片孝心。既如此,贫道岂有收取银钱的道理?张大人只需告诉贫道时日,贫道自会前往府上。”


    停一会,她再问:“届时,可在南漳王府?”


    这事未与荣龄相商,况且今日张廷瑜为的也并非一个斋醮。


    因而,他略过此章,“待我与郡主知会一句。只是——”


    他像是好奇,“白龙子对本官这素昧平生之人都一腔慈心,此番可也出自朋友之谊无偿替元管事奔波?”


    这话中,他埋了个坑。


    若白龙子在回答中只想着解释这回来通州有无收银钱,那便是默认二人交情确深。而她若两者都解释,张廷瑜自然也能知晓二者关系,从而确定下一轮问什么、如何问。


    白龙子摇头,“贫道见过元管事几回,但若说朋友…便有些过深了。长春道扶危济困,他已求至观中,便与四时花图结下机缘,是咱们在尘世的职责。只是此案过于惨烈,贫道担心弟子应付不周,这才来了。”


    有些交情,但不算朋友…张廷瑜心道,这要好办一些。


    “唉,道长出于职责,本官身为刑部郎中更是如此,咱们都尽己所能帮衬那元管事,只是他…”张廷瑜有些苦恼道,“他太急了些。”


    见白龙子好奇望来,他接着道:“这几日他天天来找本官,问本官证据早已确凿、何时能结案。便是躲闲的覃县令都说,他比那上值的衙役还准时…不过,这倒罢了。”


    他有意停下。


    白龙子十分识趣地追问:“张大人莫非遇上旁的难事?”


    张廷瑜点头。


    “这话我连覃县令都不敢说,只怕他眼孔浅,倒生了心思。那元管事给了我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他取出一张盖有钱庄红印的银票。


    白龙子先是有些疑惑,过一会便恍然。


    “张大人请贫道来此,不为询问斋醮的资费,而是为了这。”她一指银票,面上难得显出年青女子方有的活泼,“贫道猜得可对?”


    张廷瑜只瞧了一瞬,便挪开视线——当真过于像了。


    他稳了稳心神,不曾否认,“道长见笑了。”


    白龙子掏起袖袋,只没一会便停下,“可惜贫道置于观中,未带在身上,不过…”她取过桌上的银票,“贫道的可不只五百两,足足有千两。”


    这下轮到张廷瑜一愣,他也未料到,这张问荒宿借来的银票还真诈出个真的来。


    “那他如何说的?”


    白龙子回忆道:“只说些冠冕堂皇的,请贫道为亡人斋醮,助其早往来世。但——”


    她想起那时的怀疑,“贫道虽在方外,却也并非不理俗世,他虽在尚书府当管事,但一千两…委实有些多了。”


    有了这一线索,张廷瑜串联起蛛丝马迹。


    元管事为何请白龙子?是因她有个长春道祖师的名号,且得圣上看重,他领着白龙子入府为已故的表兄一家做法事,谁都没法说什么。


    而他急吼吼地要进入元家的府宅,定是因这府中有他想要的,他待细细搜寻。


    张廷瑜心中有了猜想,当下便打算回县衙再度提审那县丞。


    但他方有了去意,对面的白龙子却悠悠一叹。


    “此番承下来通州一事,其实还有一己私心。”她有些犹豫道。


    因刚刚利用她问出些线索,张廷瑜也不好一把走开,显得只晓得用人朝前。


    于是,又安坐回来,“愿闻其详。”


    白龙子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若她眼中镜花水月一般的迷惘,“张大人学富五车,定熟知那庄周梦蝶的典故。”


    “贫道有一梦,却不知自己是逍遥无滞的庄周,或是困于幻境的一只蝶。”


    张廷瑜问道:“怎样的梦?”


    通州不比大都繁华,文庙高阁已是全县最高的一处建筑,自此望去,除县城的楼舍、街道,再远些便是农田。


    “贫道总觉得,那个梦有若眼前的农田,如今厚雪盖着,瞧不出什么,但待春来,定会萌孽一整片的新芽。”


    张廷瑜未急着追问,只耐心等待她再开口。


    “贫道的梦中,也有这样一户惨遭灭门的人家。他们横尸荒野,许久才有人收敛。因冤恨不散,阖府人化作幽魂盘桓于死去的山道间。”


    白龙子再一叹,“贫道也不知这景象是真是幻,但每每做到这一梦,总心痛难解。因而元管事一求,贫道便想起这梦来,于是随他来通州,想略尽绵力,消解一些世间的冤灵。”


    语落许久,二人都不曾开口。


    白龙子白衣、白道帔端坐于一片白雪的背景中,真若天界不惹凡尘的仙子落在人间。


    可对于张廷瑜,他无暇理会对面这位地位尊崇的祖师有何惊世的容姿,他耳中只重复着一句话“贫道的梦中,也有这样一户惨遭灭门的人家。他们横尸荒野,许久才有人收敛。”


    这话与许久前的记忆重叠一处。


    那时,衙上传来噩耗,张廷瑜作为白家已有婚约的夫婿,随衙役、仵作奔去山林,瞧见的俱是不大完整的尸骨。


    一旁的仵作甚有经验道:“这些山匪也是作孽,将尸首扔在背离大道的山崖,这会怕已过去几月。风咬雨打、又有野兽啃食,里头当无几具完好的。”


    脑中思绪纷乱、纠结,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狠狠梗在心间。可是他一人无法消解,更不能遗忘,于是只好背上这谜团,泅渡过经年的时之忘川。


    张廷瑜抬起眼睫,静静问:“你究竟是谁?”


    白龙子的眼中仍余弥漫的雾雪,“我也不知道。”她慢慢起身,凭栏望向远方,“我曾生过一场病,待愈好便忘了许多事。”


    “但也因此结下道缘。”


    “张大人——”


    “道长——”


    二人同时开口。


    张廷瑜先退一步,“道长请说。”


    白龙子轻抿唇,“我听闻,你也自庐阳来,”话中已略去“张大人”与“贫道”的称呼,只世俗中的“你”与“我”,“你可是见过此前的我?”


    她问得这样直截,倒叫张廷瑜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只追问了句,“你生病是在何时?”


    白龙子算了算时日,“约是十年前。”


    一只杯子落地,高阁中的张廷瑜再忘了要说什么。


    “属下守在文庙中,约过两柱香才见张大人与白龙子下阁。二人的神情均有些怪异,甚至较此前更为冷淡,像是…吵了一架。”


    荒宿禀完事无巨细的一通,复抬头望向荣龄。


    只是荣龄尚未发作,一旁的万文林已是气急。


    “郡主,这又是借一大笔银子,又是与个女子在高阁中共度…不若属下亲去通州问问?”


    荣龄忙拦下。


    她心中虽有些异样,但终归只轻微——一则白龙子乃出家人,二则自个已告知张廷瑜,那长春道与花间司有极大的干系,他定不会不分轻重。


    “荒宿,除去那句‘你唤我什么’,他可与白龙子说了过界的话?”她问道。


    荒宿想了想,“这倒不曾…”张廷瑜吩咐缁衣卫皆在阁下,他们也不知二人在高阁中交谈何事。


    但他曾在某回任务中见过旁人如何生出情意,很知道些两个人若动了情,是怎样的形容。


    而张廷瑜与白龙子,与那时的二人仿佛。


    “郡主!”荒宿十余岁便长在军中,


    身手漂亮,嘴却笨,翻来覆去也只一句,“属下不会说,但他二人定有问题,我能打包票!”


    想了想,又加一句,“属下并非搬弄是非、有意告张大人的私状。”不论怎样,张廷瑜是郡主的夫婿,算他们半个主人。


    他这番回来很需勇气。


    荣龄忙安慰,“你跟着我许久,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只是有些事,他与我交代过,却不曾告知你们,难免生了误会。”


    夫妻二人,最忌他人在中间多舌,荣龄纵有不解,也当当面问张廷瑜,而非在旁的口中怀疑他。


    因而此番,她要在缁衣卫面前,维护他。


    “况且,我让你们同去通州,为的是佑他安全,我若因荒宿你忠心,晓得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你猜在他心中,我让缁衣卫陪他去通州,会变作什么?”


    会变作不信任、疑神疑鬼,因而命缁衣卫假借护卫之名,监视于他、探听于他。


    可再好的感情,都经不得这样折腾。


    荣龄虽无甚相恋的经历,但至少懂得人心。


    人心最怕无缘由的猜忌。


    她这样一说,荒宿有些慌了。


    “我…郡主,我…”最终他一咬牙,认错道,“属下小人之心,不当无端猜测,挑弄郡主与张大人的感情。”


    “属下愿领罚!”


    荣龄想了想,名将易得,忠义难求,也不可伤他一腔好心。


    “此事谁都尽自个的一份心,况也并未铸成大错。荒宿你回来得正好,”她主动转开话题,不叫他拘在懊悔中,“我这有封信,你替我带给衡臣。”


    “是!”荒宿抱拳道。


    “有信?”张廷瑜取过信,信封上有一朵茶花样的火漆印记。


    “郡主专唤你回去,只为这信?她可还交代些什么?”他怕荣龄遇上难事——如今的大都既有赵氏掣肘,又有花间司暗地中伤,她虽较旁人聪慧、刚强,但终归只一人独对。


    荒宿摇头,有些结巴,“无…无其他的。”


    知道她无事,张廷瑜这才放下心来拆信。


    这三年来,他收过荣龄许多家书,便是在保州时,也收到几封。


    只当时,那糊涂虫未分清张廷瑜与王序川,这日在信中与张廷瑜大谈王序川如何荒唐,明日又在王序川面前各种叙说对张廷瑜的钟情。


    可那时的她懂个半点情意…


    想起荣龄,张廷瑜的神情软下,也不曾在意荒宿着急退下,脸上有些躲避的神色。


    这些时日,他虽举止如往常温文,但也只有他自个知道,心中其实着了一把火。


    他与荣龄多年陌路,终于一朝通了心意。他无法与任何人分享那整颗心都战栗的快乐——便是荣龄也不能。


    因那没良心的早忘了三年前,更忘了,更多年前在江南,猝然的相遇。


    张廷瑜等待的时间,比荣龄想象得更长久。


    如今她还晓得叫人送来家信,他心中短暂地,比吃了蜜还欢愉——


    作者有话说:郡主:烦死了!回来算账!


    张大人:她还知道写家书来诶(浑然不觉有人把他卖了)…


    荒宿:我的眼睛就是尺!!!


    (上周2w字写伤了…缓了几天)


    第68章 除夕(一)


    信中,荣龄确也未提要事,只说仍在查当年的军报,但谢冶滑不溜手,已将自枢密院调阅原本堵作死路,一时半会的,她也不知再自何处探查……


    信末,笔迹一顿,转折处的墨痕有些深,若执笔者在落墨时犹豫一瞬。


    她问道:“除夕夜你可能赶回?我不想入宫赴那假惺惺的宫宴,只想与你一处。”


    只这句话,张廷瑜因白龙子扑朔迷离的来历、因与荣龄分离而生出的不安、焦躁暂解。


    一汪清润的泉漫过心底,他的一颗心落回来,重变回一身清正风骨的张大人。


    他也想快些结案。


    但顺着新找出的线索,张廷瑜重又提审狱中的县丞,审出他与元家勾结、贩卖通州粮仓陈粮的消息。


    又因分赃不均,那县丞与元管事通气,欲雇凶害了元家的主事者。只不知中间谁传错消息,杀一人变屠害满门,这才引得刑部郎中张廷瑜亲来审查。


    至于那元管事急忙赶来,一则为稳住县丞,不叫他供出贩卖陈粮一事,二则为昧下元家家主藏于家中的巨额银钱。


    怪不得他特地来寻张廷瑜,打听那伪造的抵押府院的文书。


    只是事关通州粮仓,张廷瑜自然需知会户部。再因元管事乃吏部尚书陆长白府上管事,为防他胡乱攀扯陆长白,吏部也遣人来盯着。


    于是一件凶杀案成了牵涉刑、户、吏三部的大案。


    如此大案自无法在一两日内完结。


    张廷瑜数着离除夕夜愈来愈近的日子,心中无奈叹息。


    同样数着日子的还有几十里外的荣龄。


    历书翻至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因荣龄难得回大都过年,南漳王府自里到外装饰一新,透出掩不住的喜气。


    而往来其间送年礼、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更使忙碌的王府添一丝热闹的生气。


    这其中便有宫中来的一拨接一拨人。


    先是披香殿的大姑姑曹耘。


    那时荣龄正听一位南漳三卫出身、如今在北境任职的武将回禀这些年的见闻。


    过一炷香,她亲自送人出门,一眼便见候在院中的曹耘。尚未待曹耘开口,荣龄先道:“姑姑,我不去宫中过年。”


    接着也不管曹耘如何劝,只咬定一句“我在府中等张衡臣回来,我们二人一道过除夕。”


    但事实上,她也无甚把握张廷瑜能在剩余的半日内赶回。


    曹耘将荣龄死活不肯赴宴的消息传回宫中,东宫的冯全呲着一脸笑前来。


    荣龄一阵头大,但仍不松口。


    “冯领侍,你请太子哥哥放过我吧。南漳王府的菜色虽比不上宫中,但我用到时总还是口热乎的。”冯全嘴严,荣龄便说些耍赖话也不怕。


    况且她说的也是幼时大伙相互抱怨的实话——宫宴流程繁琐,待至可以动筷,除去加了炭火的锅子,其余炒菜、炙肉早已凉透。


    冯全袖起手,一副不肯传话的样子,“哟,郡主!奴婢若只带回这话,殿下可要扣光年末的赏钱。”


    荣龄见招拆招,“不慌,我补给领侍。”


    一句话说得冯全也没法子。


    最末来的是建平帝身边的苏九。


    他未语先笑,眼角又乐出扇子一般的褶。未等荣龄说出拒绝的话,苏九先道:“陛下听闻郡主正想为南漳三卫求一批新造的镔铁刀。镔铁局因独孤氏一事,制刀的效率有些慢下…”


    得,蛇打七寸,荣龄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转头换上崭新的真红大袖衫,挽出一头高髻,上佩衔珠金翟一对、点翠牡丹花二十四朵、金宝钿花八个。


    许久未顶上这一头珠翠,荣龄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心道待会走动时,可千万别叫珠结缠上、平白惹出笑话。


    未时,南漳王府的马车自崇釉胡同出,停在承天门外。


    荣龄甫一落车,一只红彤彤、边缘滚一圈白毛的小丫头攀着高大的宫门正望眼欲穿。


    待瞧见她的身影,小丫头高兴得未忍住,在原地一跳。


    一旁的苏九与曹耘都目含笑意瞧她。苏九更是不顾雪地天寒,一腿曲起、半跪于她面前。


    “公主,老奴不负重托,将郡主请来了。”


    荣毓蹦跳着上前。


    “可不是我要父皇请你来的哦。”她一面打量荣龄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解释,一面更小心地将自个的小手塞到那只到处是硬茧,半点不若大都贵女的手中,“但母妃说张大人未归,你在王府也是一人,为何不来宫中与我们热闹?”


    荣龄低首瞧那不住亲近自己的小小身影,心道血缘当真是个神奇——她二人只在三年前的披香殿匆匆一


    见,可便是这样的生疏都阻止不了荣毓天然地想要靠近、与她亲厚的举止。


    想了片刻,终归未甩开那只热烘烘的小手——


    再深的恩怨都来自上一辈,荣龄时运不济已陷在局中,不必再多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徒增怨恨。


    荣龄由她领着,往宫中行去,“但我也怕他今日回来,只见府中无人。”


    荣毓见她这般好说话,由着自己又是牵手、又是问东问西,心中更是高兴,“那你在王府中留个人,届时告诉他你在宫中便是。”


    “对了阿姊,张大人去了何处?”她若无意唤出这一称呼。


    荣龄则像不曾听见、因而也未更正,“去了通州。”


    “我还未去过通州,通州可有好吃的…”


    一大一小两张肖似的面容一面搭着不着边际的闲话,一面坐了软轿、往举办宫宴的畅音阁行去。


    约过两炷香的脚程,轿子落于畅音阁外。


    荣毓仍牵着荣龄的手,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往里头去。


    畅音阁楼高五重,自下至上次第缩小。最下一重占地最广,东西长十丈,南北宽八丈。


    其中最妙的是,一至二重一半的空间打通,建成一个上下高愈三丈的巨大空间,那处正是一个戏台,如今正上演热闹的《对花枪》。


    荣龄二人刚一露面,戏台对面正三两看戏的人群皆投过视线。但大的那个见惯场面,并不把宗室间的闲言私语当回事,小的那个尚不谙世事,见人瞧来以为是与她招呼,于是回以灿烂的一笑。


    荣龄来得迟。


    皇后、贵妃、玉妃、淑妃已在座中,再有些面生但作宫妃打扮的年轻女子坐于四人身后——荣龄双眼茫茫,只猜当是建平帝这些年新封的人。


    荣龄先去向皇后瞿氏问安。


    瞿氏仍是那副温柔贤德的样子,但经历瞿郦珠一事,荣龄再瞧那状若无害的笑便有些膈应。


    “荣毓连最喜欢的《对花枪》都未看,原是去接你了。”瞿氏打趣道,“你们二人便当这样和气,玉妃也能宽心些。”


    这是能置于台面的叮嘱,但下一句,她借了台上的锣鼓,有意低下嗓音,“也叫你父王安心。”


    这话说得轻,只一旁荣龄与荣毓听见。但荣毓睁了一双圆而清的杏眼,显然不懂话中真意。


    荣龄心中一“嗤”——这话虽叫人不快,但也只不快。瞿氏能力有限,再不满于自个揭露瞿郦珠一事的真相也只敢这般恶心人。


    可惜她目光短浅,只晓得此事有碍瞿氏清誉,却辨不出若无荣龄转圜,不但瞿氏、便是太子荣宗柟都将陷入险境。


    她懒得与这深宫妇人打嘴皮子架,于是也学荣毓,来了个懂装不懂。


    “多谢娘娘。”


    不过转身之际,皇后另一侧投来一道有些同情、又有些炙热的眼神。


    荣龄望过去,认出那是一贯怯懦、通常侍奉在瞿氏身旁的大公主荣湘。


    说起这位大公主,她也不容易。


    当年,尚为梁国大王子妃的瞿氏难孕。


    为防赵宥澜率先生子,关陇便献来一旁支女子,为荣邺诞下长女。


    许是这位旁支女子带来气运,一年后的瞿氏一举夺男,生下长子荣宗柟。可惜那气运有限,瞿氏用了,旁支女子便欠缺。


    生第二胎时,女子难产,一大一小两条命俱没了。


    瞿氏念着同族情谊,将大公主也养在身边。


    但她终归不是亲娘,各样教得都不经心,堂堂的皇长女终叫她养得胆小畏缩、半点没有天家气度。


    荣龄倒是能理解荣湘目光中的同情,可另一半的炙热,却不大懂。


    但眼下并非询问的良机,况且荣龄也不想多事,于是她只冲荣湘颔首,接着便转身向贵妃赵宥澜问安。


    荣沁赖在一旁,像是正与贵妃哀求什么。


    但贵妃难得对这宝贝女儿冷了面孔,只斩钉截铁道一句“荒唐!眼下是什么场合,你竟让他前来?”


    荣沁还要求,但见荣龄二人过来,于是也冷起神色,对着荣龄撒气道:“你怎也来了?为何处处都有你!”


    荣龄还未开口,一旁的荣毓早因万花别院一事恨上荣沁,她两只小手撑腰道:“我阿姊本不想来,是父皇非命苏公公去王府请来。”


    意思是,荣龄得建平帝看重,你要怪便怪始作俑者建平帝。


    荣沁未料到那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说起话来也若荣龄一般气人,正待出言讽刺,为何荣毓一个公主,口中的阿姊却只是亲王生的郡主。


    但不知是因刚刚的争执厌了荣沁,还是前些日子迎凉州军主将赵文越的鸿门宴警醒了赵宥澜,一身灿烂雍容的贵妃拦下荣沁,“闭嘴!”再粗略瞥过荣龄二人,只当招呼,“来了便好。”


    荣龄只要这对母女不再苦苦相逼,自不会主动生事。


    但走开几步,她扯了扯荣毓的小手,“你可晓得你那二皇姐要邀请谁来除夕宫宴?”


    若未听错,荣沁与赵宥澜当因这起争执。


    甫一开始,荣龄心道许是赵文越。但一转念,若真是那位贵妃的亲哥哥,赵宥澜不至于脱口说句“荒唐!”


    究竟是谁?


    荣毓大拇指挠荣龄的掌心,“也是你的二皇姐。”堂姐也是姐,“我不知道呀,这回我没去摘桂花,不曾偷偷听见。”


    行吧…


    但人小鬼大的小家伙想出个主意,“咱们去问三皇兄?他定知道!”


    于是二人调转方向,不再去见母亲玉鸣珂,而是跑去东阁——男子们不喜看戏,聚在那处逗棋、闲叙。


    只可惜,被二人寄予厚望的荣宗祈正陷在孩子堆里。


    怪只怪这位三皇子熟知传奇又平易近人的名气太盛,每每至宗室齐聚的宫宴,他都是小童们最欢喜一人——


    谁不想听家中亲长从不知晓、书中也未有记载的传奇故事?


    这不,今日的荣宗祈又大摆龙门阵,说着今年新得的江南偶闻。


    只在人群中略站了站,荣毓已忘了二人为何来找这位三皇兄,只睁大眼、捏紧拳头,沉入那跌宕起伏的情节中。


    罢了,这情形也不便再问荣宗祈八卦。


    荣龄留下入了迷的小丫头,打算自个一人去寻太子荣宗柟。


    出门前,见高脚盘中叠了几层塑作莲花模样的水晶糕,她瞧着外形精巧,便取过一枚品尝。


    谁知这晶莹剔透的糕点中看不中吃,荣龄只咬了一口就弃在一旁。


    可还未找见太子,一道着鹅黄色宫装的身影拦下荣龄。


    那人要低一些,荣龄便半垂眼睫,正瞧见她费力定下却又不住慌乱,但在慌乱中又夹杂十二分激动的一双眼。


    怎会是她?


    但下一瞬,荣龄又记起方才投来的半是同情、半是炙热的眼神。


    那时的自个还纳闷,荣湘在炙热个什么劲?原是有事寻她。


    可究竟是何事?


    “大皇姐可还好?”


    “郡主可知贵妃为何与荣沁置气,荣沁又想带谁来除夕宫宴?”


    二人同时道。


    相较而言,荣龄那句寒暄便显得苍白而毫无意义。


    于是,她也略过这废话,径直问荣湘,“谁?”


    “刘昶!”荣湘两手绞着,显然十分紧张。


    这也难怪,对于宫中、朝中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大公主而言,拦下荣龄说这话很需要些勇气。


    只是,她为何要告诉荣龄这一信息?——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出场人物比较多,伏笔也比较多。毕竟是重要的宫宴嘛~


    张大人下章就出差回来啦!


    第69章 除夕(二)


    “哦?”荣龄不动声色,问道,“大皇姐自何处得知,又为何告知于我?”


    这一问题犹如一记闷棍,叫满眼希冀、脸都有些涨红的荣湘生生顿住。


    她张了张嘴,恍若要解释。


    但最终,那些话语又咽回腹内——正如难得出头的荣湘,又躲回壳中。


    “我…本宫也是偶然得知,郡主权当一听…”她避开荣龄审查的视线,低下头去。


    但略想一会,怕荣龄真只当一句闲话,荣湘又抬起头补充道:“但那是真的,我不曾欺瞒郡主。”


    荣龄不敢再逼她,也不管这信息有无用处,只能点头,“多谢大皇姐,我晓得了。”


    辞别奇奇怪怪的大公主,荣龄转过长廊,在临水的芙蓉轩中寻见正与一位宗室的老郡王闲谈的荣宗柟。


    她刚入门时,祁郡王正说到“老臣偶然得知一位云游日久、专治头疾的神医。陛下若不弃,老臣愿亲去请那神医。”


    荣宗柟用手扑些新燃的果香的香气,“叔爷先不急,不若先告知孤神医的名姓、住址。总要叫太医院先试试,才好引荐给父皇。”


    “是,殿下提点得极是。”祁郡王连连点头,“事关龙体,自然需万事当心。”


    见荣龄进门,荣宗柟未再继续这


    一话题,而是转头打趣道:“这会怎舍得入宫了?”


    因祁郡王在场,荣龄也不好解释,自个是叫建平帝以军需相逼,没法子才来。


    指了指高几上吐出烟气的博山炉,混不吝道:“我来打劫,这香清新,我要一些。”


    荣宗柟摇头,“自小便是个土匪。”但一旁的冯全早已吩咐小监往南漳王府送新制的果香。


    不论建平帝与瞿氏如何,荣宗柟这位大堂兄,当无可指摘。


    祁郡王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便是建平帝来了都需称一句“王叔”。


    因而,荣龄也过去问候一句,“叔爷。”


    祁郡王拉过荣龄,细细询问南漳如今怎样,又问她为何回了大都都不去郡王府寻他,为他说些外头时兴的故事。


    荣宗柟便在一旁揶揄,“叔爷,自回大都,孤也不大能见这丫头。只宫外偶传来些鸳鸯故事,道郡主与衡臣难舍难分,不可暂离片刻。”


    祁郡王“呵呵”捋须,“好!好!夫妇一体,比翼连枝。你父亲若在泉下有知,定能宽慰。”


    祁郡王提起荣信与瞿氏不同,他一双浑浊的眼中盛有真挚的感怀,他当真想起那位英勇早去的侄儿,又当真为荣龄如今的生活高兴。


    于是,荣龄由那只已然枯瘦的手拉着自己,拉拉杂杂说过许多。


    待祁郡王终于尽了谈兴离去,荣龄坐到荣宗柟的对面,“陛下的头疾又重了?”


    荣邺前半生戎马倥偬,虽气冲霄汉、凛凛骁勇,可他终归肉体凡胎,刀光剑影里也落下不少伤病。


    头疾便是其中虽不致命,但疼起来最熬人的一样。


    荣宗柟颔首,“许是封笔前事情多,郦…”他也不大再想提瞿郦珠与蔺丞阳那事,“那事又牵涉各方、熬费心血,父皇自腊月中起便不适。”


    封笔至今也有七日的时间,“这几日不曾歇着?”荣龄问。


    “歇了,”荣宗柟坐得久了,便在屋中一面踱步,一面与荣龄道,“但这回不知怎的,服药、针灸都不见好。也不知谁露出风去,朝臣、勋贵们晓得了,一个赛一个上心,不停献上‘神医’。”


    他摇头,吐槽道:“大都的‘神医’怎的忽若春日撒了种的韭菜,竟一茬接一茬,割也割不尽。”


    这些日子,荣龄都在追查八年前的军报一事,还真未关注这一细节。


    荣宗柟说过一些也转了话题——天子康健事关社稷,他早已惩治一番宫中与太医院,叮嘱定不可再泄露分毫。


    荣龄虽为至亲的堂妹,却也不便知晓太多。


    荣龄亦不纠结此道,顺而问出此番来寻荣宗柟的目的。


    “太子哥哥,我方才听说,荣沁竟想请刘昶同来除夕宴,他二人如今…是个怎样的情形?”


    荣沁与刘昶,一者暴烈狠毒,一者阴沉凶险,他们凑在一处,荣龄还真有些不安。


    荣宗柟难得露出嫌恶,“也不知荣沁怎生的心肠,郦珠尸骨未寒,水芝也荒唐得虚度人间,只她这手染鲜血的,倒恋上个朝中春风得意的新贵,恣意得很。”


    “孤闻翰林学士言,她一点不避着,几乎日日去馆中寻刘子渊…”


    “这世道…”


    但此案由建平帝亲自了结,他荣宗柟本人也并非完满无错,他停在此处,不好再作评论。


    倒是荣龄身为局外人,能说句公道话,“这世道,本就无辜者凄惨、无耻之徒逍遥。”


    本在说荣沁,但许是今日接连有人提起荣信,荣龄便自此想到同样无辜殒命的父亲。


    一时间,因除夕日而回暖的心中又似裂了豁口,乎乎地灌入凉气。


    这话也不便再说,荣宗柟又将话题引回荣龄身上,“你啊,每回让你入宫,便如新嫁的娘子上花嫁,总要人三催四请,瞧瞧人家,”他指的自然是与荣沁打得火热的刘昶,“八字尚无一撇,竟上赶着要来宫宴!”


    但荣龄此时的心情已落下,宫中处处热闹、人人喜庆,可与她终归隔一层。


    她恹恹地将杯盖盖回茶盏,“太子哥哥,你、荣宗阙、三哥,还有荣沁、荣毓,你们在宫中都有至亲,便是大皇姐,也尚有一位父亲,可我每回来宫中,总孤零零一个,你们阖家共乐,我瞧着羡慕,却也会孤独。”


    这话说得平静,但话中的意思却极重。


    荣宗柟忙走至她身旁,“阿木尔,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你便是不把太子哥哥当作亲哥,可还有荣毓,还有…”


    剩下那个名字未说出,荣龄便打断他。


    “不是,都不是。”


    案上有不小心泼出的茶水,荣龄用指蘸上,写下一句“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这是荣信教会她的第一首关于除夕的诗句。


    但刚写完,荣龄又用掌心抹去,案上只余菲薄的水渍——她不敢多瞧,怕瞧进心中,又化作怎也无法消解的思念。


    荣宗柟全都明白,但他的身份也尴尬,最终只能摸了摸荣龄的高髻,低骂一句,“不许瞎说。”


    恰太子妃章氏寻兄妹二人,“臣妾便知殿下定与郡主一道躲闲。”她笑吟吟地入门,又拉起荣龄,上下打量今日难得的装扮,“郡主当多穿这些衣裳,可真美。”


    她又想到至今未归的张廷瑜,“可惜衡臣无眼福,他何时能回来?”章氏转过头,径直问造下这事的祸首,“殿下,除夕之夜,天下俱团圆,怎单单衡臣一个需上值?殿下对他、对阿木尔也太苛刻了些。”


    叫章氏这样一打岔,刚刚有些凝滞的气氛散去。


    太子无奈解释,“初命衡臣去通州时,孤也未料有这般复杂的内情。但也幸亏是衡臣去了,不然,通州粮仓的龃龉不定何时才能发现。”


    若又遇上灾年、战事等亟需用粮之时,那可真出大乱子了。


    “但——”荣宗柟卖关子道,“孤有个好消息。阿木尔猜猜,是何事?”


    既让她猜,荣龄立马想到,“可是通州一案已了结,张廷瑜正在回来路上?”


    荣宗柟摇头,“哪有你这样心急的?”


    “了结倒是在昨日了结,但尚有余务料理,衡臣需再耽搁一二日。”


    荣龄“哼”一记,嚷嚷道:“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章氏也帮腔,“就是!除夕都赶不回,殿下还想拿这消息讨赏吗?”


    荣宗柟无奈且纵容地一叹,“孤说不过你们,快至申时,咱们快回畅音阁吧。”


    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除去畅音阁中一双双、一对对,而荣龄只孤影独坐,身旁无那个熟悉的身影;除去满堂乱跑的小儿女,热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喂水,而她也曾有这样的父母,却不幸遭时间掠夺带去…


    除去这些,荣龄过得还不错。


    岁末年初,便是惯来斗作乌鸡眼的宫中也难得和睦起来。


    荣龄团团望去,瞧见水火不容的荣宗柟正与荣宗阙正行酒令,荣宗祈则拎酒缸站一旁,谁输了便满满倒上一海碗,不管不顾地灌下去。


    便是皇后瞿氏也执起酒杯,向贵妃、玉妃、淑妃示意,再领头喝干杯中酒液。


    没一会,荣毓跑来荣龄怀中,一时说要吃这个,一时嚷着用那个,荣龄哪里伺候过人,手忙脚乱给她夹来,自然便未顾上这小丫头使坏,将几种酒混了满满一壶。


    于是,她喝着壶中酒,眼中景象开始重影。


    很快,海量的荣龄也有了些酒意。


    因而,当满面坨红的荣宗阙踉跄着


    拉她时,荣龄不曾推辞,也随他胡乱登上已无伶人的戏台,呼呼喝喝舞起刀来。


    二人许久未练,但那些动作、身法早已镌刻入骨。只需一个眼神,招式便若流水自二人手中汩汩而出。


    一套凌厉、俊秀的刀法引来畅音阁中的满堂彩。


    便是因头痛而兴致不高的建平帝也终于有了精神,他不断拍手、连连叫好。


    待一套刀法毕,他将二人唤至身前。


    “霸下,大梁马上得江山,如今虽已承平,但你不堕弓马,朕心…甚慰。”又转身,看向荣龄。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叫荣龄怀疑,他究竟在瞧自个,还是透过自己,在瞧另一人。


    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郑重道:“大梁有阿木尔,有南漳三卫,乃国之大幸。”


    宴至终了已是酉时末。


    荣毓双手贴着荣龄滚烫的脸颊,直说她醉了,不若留在宫中宿一夜。


    荣宗柟也劝她,夜深风寒,莫惹个伤风着凉。


    淑妃则拉着她,耳语哄道:“便是不想去披香殿,不若来长乐宫,咱们娘俩抵足而眠。你三哥送来许多闲书,俱十分有趣。”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只人群外围的玉鸣珂未出言相劝。瞧见侍女捧来荣龄并不算厚的斗篷时,她唤过曹耘,遣其速去披香殿拿一件今年新作的。


    她明白,荣龄定不会留宿。


    果然,即便已有五分醉,荣龄也嚷嚷着要离去。


    披上曹耘围来的斗篷,她摸了摸雪白的狐皮,嘻嘻道:“哇,新衣服。”


    曹耘瞧着荣龄身上尺寸恰好的斗篷,心中难免感伤。“郡主要记得添减衣物,莫生病了。”


    荣龄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姑姑。”


    出宫的路上,荣宗柟不放心,定让曹全送一遭。二皇子妃江稚鱼则道,她家中已有一个醉鬼,再来一个也是一道照顾。


    于是,她接下荣龄,将她扶入软轿。


    本想与荣龄说些闺中蜜话,但她醉得有些糊涂,说了这句便忘那句,


    幸好江稚鱼也不嫌弃,鸡同鸭讲与她说了一路。


    待至承天门,需落轿换上马车。


    江稚鱼唤人扶稳荣宗阙,自个则亲自架了荣龄胳膊,将她扶去南漳王府的马车。“郡主,待会可需我随你一道去王府?”


    荣龄摆手,“不用,我又没有醉。”


    果然,没有一个醉鬼会承认自个喝醉了。


    荣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若细犬一般闻了闻空中,“是张衡臣的味道。”


    江稚鱼望一眼空无一人的宫道,“郡主这相思病害得有些深了,你那夫君尚在几十里外的通州,得需怎样的鼻子才能闻见他的气味?”


    荣龄不管,只重复道:“有张衡臣的味道。”


    见二人停下,守门的银甲将领误以为路滑难行,忙过来问道:“郡主、二皇子妃,可是有些难走?”


    京南卫与京北卫一衣带水,江稚鱼自然认出,这是即将赴凉州的荀天擎。“荀将军,无事,是郡主在发酒疯。”


    荣龄不高兴。


    “我没有醉,我只是闻见了张衡臣的味道。”她再度强调。


    虽未认出这位将军是谁,但既然江稚鱼唤他荀将军,荣龄也跟着一径唤,“荀将军,小鱼的鼻子太笨,难道你也未闻到?”


    荀天擎不知为何又有些结巴,“闻…闻到什么?末将…将愚笨。”


    荣龄点头,“是有些愚笨。”见他们都不懂,她也不再多言,只寻那“张衡臣的气味”而去。


    谁知荀天擎的话在下一瞬灵验,刚过承天门,荣龄脚下一滑,眼瞅着就要摔倒。


    江稚鱼惊呼一句“郡主!”


    倒是荀天擎不愧四方四卫中难得的身手绝佳,他未曾慌乱,而是掠过几步,在荣龄滑倒前扶稳。


    江稚鱼的惊呼引来承天门外众人的围观。其中有道着红色公服、松柏一般挺拔的身影。


    待瞧清险些滑到的是何人时,他快步迎上前——


    作者有话说:小狗一样的郡主!超级萌的!


    除夕夜写得比较细,很快大家就知道为啥啦~


    第70章 小别


    荣龄晕乎乎的,一只手叫人扶住。那手很大,筋骨分明、掌心滚烫,但显然并非自己熟悉的那只手。


    她挣了挣,“我能自己走。”


    那手却不放,“郡主,末将扶你去马车。”


    下一瞬,另一边也叫人扶住。


    这只手捏住荣龄手腕,指腹薄薄的茧紧贴腕间肌肤。


    荣龄本能地也一挣,接着又记起那些薄茧的形状——自个曾一寸寸、细细摸过那十数年执笔磨出的印记。


    “人道武将身上每多一道伤,皆乃一程风霜、一段功劳。那你的这些茧子可是文臣立于世间的风骨?”


    那时的他怎答的?


    荣龄费劲回忆,在混沌的灵海各处翻找。


    找了好一会,终记起来。


    他幽幽道:“郡主可莫信这些荒唐之词。你的军功早已累世,往后记得保重自个,别再伤到。”


    薄茧摩挲过荣龄胸口早已愈合的伤疤,带来冒着一连串气泡的、激灵的快感。


    虽尚未抬头瞧清,荣龄已歪向他,“我就说嗅到你的味道,小鱼和荀将军还不信。”


    喃喃告着状,又将脑袋埋入绣有白鹇补的红色公服胸口。


    “你可回来了。”


    张廷瑜揽住荣龄,低首瞧她如细犬一般顶着胸口直嗅。


    他再记起二人在宛平同房而眠时,荣龄也曾道“张大人身上有味道,我能闻得出。”


    眼下醉成这样,仍嘀咕着嗅到自己的味道——想来这并非妄言!


    他倒头回见人有这本事。


    “嗯,我回来了。”他一面回答,一面半扶着要带她走。


    谁知一转眼,却瞧见扶着荣龄另一侧的手一直未松开。


    张廷瑜眼中一凝,再顺着那手往上瞧——是位魁梧又英挺的将军。


    那位将军生就一副清寒、锐利的丹凤眼,投出的视线有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挑衅。


    是的,挑衅。


    张廷瑜在与其对视的一瞬生出警觉,他揽在荣龄腰间的手不觉收紧。


    “请这位将军松开。”他冷冷道。


    若有熟知张廷瑜的人在一旁,定诧异这位被喻为刑部活阎罗中仅存的一枝君子兰竟也有这等燃起九幽冥火的时候。


    他直视荀天擎,重复道:“松开。”


    一旁的江稚鱼瞧出不对,忙赶上前。


    “当真是张大人回来了,郡主竟未说错。”一面寒暄,一面挤入荣龄与荀天擎之间的空当,想借机扯开荣龄手上纹丝不动的铁掌。


    承天门外聚集许多等候的人,荀天擎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只能松开手。


    张廷瑜再静静地瞧他一眼,接着两手搂过荣龄,低首问一句“可还能走?”


    荣龄含糊道:“自然能,我又没醉。”


    江稚鱼忙拦下又想踉跄着前行的人,“诶哟郡主!你可消停些,别再摔咯!”


    张廷瑜则没再叫荣龄再逞强,而是略弯腰,一手搭着背,一手绕过腿弯,将人直接打横抱起。


    江稚鱼惊得瞪大眼睛——怪道郡主便是醉了也将这夫婿时时挂在心间,二人的感情竟这般好。


    而张廷瑜虽瞧着是个文弱书生,但他自幼帮母亲操持家务,大一些又去外头接活计补贴家用,些许抱个心上人还真不在话下。


    他抱着荣龄与江稚鱼作别,“二皇子妃,今日多谢你,下官先带郡主回府。”


    江稚鱼连连点头,“我与郡主是旧相识,张大人不必言谢,快带郡主先回。”


    随后目送一对璧人在夜色中离去。


    荣龄则在腾空的一刹那醒过一些神。


    她怔怔盯着与视线平行的那张虽细节模糊、但依稀熟悉的面容。


    盯着盯着,大明门外的空中恰绽出千万朵璀璨烟花,那张面容饰在一夜火树银花中,再深深印入荣龄心中。


    “张衡臣,你回来了。”她幽幽地再重复道。


    仗着已至深


    夜,仗着承天门外等候的各府下人俱叫烟花暂时占住目光,张廷瑜侧首,贴了贴荣龄微凉的唇,“是,我回来了,”他也再度回答,“你莫开口,当心吞进冷风。”


    承天门至大明门一线毫无遮挡,寒风穿堂而过,往往加倍凛冽。


    遭人偷亲的荣龄捂住唇,瞪一双圆而清、又载茫茫醉意的眼,惊得再不敢多言。


    而待回到马车,侍女递上一盏温热的醒酒茶,又识趣地避出车外。


    荣龄咽下几口醒酒茶,“酸…”接着便不大想喝。


    醒酒茶中煮了酸枣仁,又未放足够的蜜糖。


    张廷瑜止住她的挣扎,“再用一些,免得明日头疼。”他可知道,这人号称千杯不醉,眼下变作这样,也不知究竟喝下多少。


    连哄带骗地灌下一盏,荣龄说甚都不肯再喝,张廷瑜只能作罢。


    他也未再松手,只由荣龄如孩童一般横坐着窝在自己怀里。


    马车中只一个朦胧的灯笼,借昏黄的光,张廷瑜细细打量如今又闭眼歇息,乖巧若一只幼猫的荣龄。


    但他比谁都清楚,真实的荣龄绝不乖巧,也绝不若一只幼猫。


    她是翱翔祁连山巅的海东青,是徜徉于悬崖碎石间的雪豹,她能胜过世上任何人。


    张廷瑜目含钦佩与心疼,再低下头,亲了亲她。


    而等荣龄再度有意识,已是三更天。


    眼前一片黑,只雪色透过窗楹再洇过帐子的些许光亮。


    帐子?


    哦,自个当是已回到南漳王府。


    只是,这宫里的酒何时换得这样烈,她脑中混沌一片,全然记不起究竟如何回来的。


    荣龄抬手摩挲略有些闷疼的脑袋。


    “醒了?”一旁传来一道有些哑的嗓音。


    荣龄这才发觉,帐中还睡了一人。


    她本能地绷起一瞬,待回过神来那人是谁,心中又猝然生出惊喜,“你怎回来了,太子哥哥不是说,昨日方结案,你还需收尾一二日?”


    张廷瑜揭开锦被,示意荣龄过来。


    待二人搂在一处,他才哑着嗓子继续解释道:“你好不容易回大都过年,总要陪着你。我忙了两天一夜,总算赶在申时将这事了结,于是赶忙驾车回来。”


    他换个姿势,身子稍离开些,“因不确定能否赶回,便也未提前与你说。”


    荣龄自他的胸口抬起头,但因醉意觉得又晕又疼。


    张廷瑜忙将她按下,“你莫动,当心宿醉难受。”


    荣龄便维持着贴着他胸口的姿势,“那你可是因宿夜操劳,嗓子才哑作这样?”


    他不承认,只道:“这些时日冷,炭盆用得多,难免有些上火。”


    荣龄一哂,也不戳穿他,“不过,你可要当心,待哪日嗓子哑得叫我辨不出,我就一把将你扔下床榻。”


    张廷瑜的胸腔传来笑意带出的震动,他打趣道:“这倒无碍,郡主如今不是添个本事,能闻出臣的味道?”


    闻出…味道?


    这四个字透入脑海,穿行、缀连于光怪陆离的记忆中,不一会便引出寒天雪地里,承天门外的一节乌龙景象。


    那景象中,有个江稚鱼,有面目模糊、姓名也模糊的承天门守卫,还有…还有张廷瑜!


    等等…


    “你去的承天门外将我接回,是也不是?”荣龄问道。


    “倒也不算醉得太死,竟这样快记起来了?”张廷瑜未否认。


    荣龄却在记忆中再窥到些不寻常的画面,想着想着,她“噗嗤”一笑。


    有了前头的经验,这回她慢慢抬起头,未再感到眩晕,“张衡臣,你抱我上的马车,还…”往上略一窜,与他头对头,面贴面。


    荣龄落下脑袋,在那双薄唇上蜻蜓点水地一贴,“还偷偷亲我,对不对?”


    回答她的是一句有些冷静的“嗯”。


    荣龄一愣,心道这回答不大对吧…


    况且自个还趁机亲了他…


    莫不是叫自己说破那有些孟浪的举止,这作惯端方君子的人不好意思?


    “这便没了?但书中不是说…小别正要畅叙幽情?你偷亲我,难道不想我?”


    张廷瑜没理前头的问题,只揪着“书中说”三字问道:“你瞧的是何处的书?”


    荣龄歪了脑袋,答道:“文秀借我的,说是惹‘大都纸贵’的传奇本子。”


    张廷瑜再问:“那除去畅叙幽情,书中可有写,还需再做些什么?”


    荣龄一愣,还真开始回忆,那传奇本子中可有写旁的。


    “我只略略一翻,不大记得了。”


    “那臣帮郡主回忆…”这回,他搂紧荣龄,将刚刚撤开一些的距离再贴紧,“可记起来了?”


    二人全身黏在一快,荣龄自然能察觉到其中不一般的一处。


    荣龄的心中、脑中都“哄”地涌上热血,脑中滚烫又鲜红的汁液翻沸、膨胀,很快便叫她整个人糊作一团。


    “张衡臣你…”她不知为何,手脚都软下,连撑着他胸膛、支起上半身都无力,于是只能又伏下,避开那道饿狼即要掠食的视线。


    但她不晓得,伴随剩余一半的曲线落下,张廷瑜仅余的理智也在瞬间化为灰烬。


    “你个大流氓!”身上那人还在嘟囔着告状。


    张廷瑜却不松开分毫,“不是郡主先提的‘小别胜新婚’?臣只是叫郡主明白,这才是‘胜新婚’的真谛。”


    “郡主,”他用指抬起荣龄下颌,逼迫她与自己视线相接,“今夜点上喜烛,可好?”


    自那夜叫荣毓打断,二人一时忙这个,一时奔波那事,再无人提起喜烛。


    荣龄也没想到在这除夕夜,在本以为无法团聚的时刻,在她赴宫中装来满心的羡慕、企盼与由之衬托,显得愈发空落落的孤独之际,张廷瑜若神兵天降,不仅赶回拥抱她,更再度提起这充满暗示的喜烛。


    荣龄虽有羞意,但不能否认心中最真切的渴求。


    她红着一张发烫的脸,点头答:“嗯。”


    很快,房中点起睽违日久的喜烛。


    金黄而温暖的光线中,张廷瑜端来两盏茶,一盏自个拿着,一盏递入荣龄手中。“本该用酒的,但郡主晚间用了太多酒,咱们便以茶相代。”


    除去未燃喜烛,二人也未用过合卺酒。


    可眼前的虽是茶,荣龄却觉得只瞧它一眼便醉得更厉害,比用下荣毓掺出的十壶混酒还要醉。


    二人的视线不肯稍离分毫,只那样互相盯着、记着,再仰头喝下一整盏茶。


    只是荣龄刚咽下,对面那人已撂了茶盏,欺身吻上自己。


    他的手紧紧搂在腰间,再顺着里衣下缘钻入,直至一掌薄茧贴上柔韧、白腻的肌肤。


    但荣龄已管不了他那一双兴风作乱的手,她的齿间叫人撬开,那人口中尚未咽完的茶水便一股脑渡来自己口中。


    荣龄便觉那不是一口茶水,而是一只引吭的杜鹃啼出的心头血。


    那人愈吻愈深,一面哄着荣龄咽下,一面在喘息的间歇道:“臣与郡主相濡以沫、自此不离。”


    荣龄追着他吻去,“自此不离。”她在唇舌交缠间回答——


    作者有话说:哦豁,又是一辆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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