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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杀心


    荣沁自狭仄的喉中艰难道:“荣龄,你敢动我?”她虽落入荣龄手中,神色却半分不软下,“你若动我,母妃不会放过你!”


    她“嗬嗬”笑开,“你可眼熟这汤池?可与永寿宫的水牢一般无二?”


    “哦,不对!”她轻下嗓音,语中十足嘲弄,“永寿宫中的水牢可要冷得多、臭得多,你在那水牢中泡了三天三夜,怕是早叫臭水潭子淹得腌臢,哈哈哈哈”


    荣龄垂首,冷眼打量她——曾几何时,荣沁变得如她的母亲那般恶毒?


    在她如恶鬼低吟的话语中,荣龄控制不住手中力道,将那支喉管愈捏愈紧。


    荣沁看懂荣龄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立时慌张,“你你竟真敢杀我?”——她已无法顺畅说出整句话。


    荣龄的杀心是将军百战死的南漳淬出的,远非荣沁此等只敢在宫闱作恶的妇人能比。


    她的眼中无一丝怜悯与慈悲,寒气逼人的目光又锐又利,像是甫一对视便要取人性命。


    荣毓攀着荣龄的另一只手,惊恐见证荣龄几在一瞬间变得如另一人。


    她一手拉着荣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另一手却平静地掐住荣沁的脖颈,任那人再挣扎也死死不松开。


    “阿姊,不要。”荣毓急摇荣龄,想唤醒如堕地狱幻境的荣龄。


    **龄像是半点都未听闻,眼见的真要掐死荣沁。


    就在这时,一院残花中急步奔来两道身影。其中一人着银甲,戴银龙冠。另一人着青色直缀,身姿清直如松柏。


    着银甲之人一眼望到池边景象,他既惊且怕,忙腾挪起已有三分慌乱的脚步。


    待飞身至荣龄身旁,他又力沉拳中,直击她掐住荣沁的手。


    荣龄察觉危机,本能松手与他对招。


    **宗阙怕荣龄不肯卸力、酿下大错,便用了十


    足十的劲道。


    而荣龄又因蹲在池边,无坚实的招架之处…


    掌与拳交击,荣龄叫荣宗阙拳中的内力震飞,背对水面跌入池中。


    温热池水淹过口鼻的瞬间,一十三岁时噩梦一样的三天三夜如炼狱中的夜乞叉,狰狞着吞没她的全部意识与神魂。


    八年前,玉鸣珂刚入宫,尚在世的老太后见荣龄一人守着南漳王府实在伶仃,她便与建平帝商量,用她的名义接荣龄入宫抚养。


    荣龄自然不愿意,可老太后亲来王府,拉着她小小的手哭泣,“你父王能提刀时便上了战场,叫皇祖母担心一辈子。如今,阿木尔也要学他,让皇祖母日夜寝食难安吗?”


    荣信的死讯传至宫中时,老太后一口气没续上,立时晕死在慈安宫中。一整班御医不分昼夜守着,又用上无数奇珍良药,才叫她转好。


    可她刚醒来,一贯沉稳的建平帝又闹出孝期夺弟媳的丑事。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非议无数。


    老太后轻抚荣龄眉眼,心中悲沉得如蒙了一团永不能消散的黑瘴——这场错位的姻缘是老梁王与她造下的孽,是他们为得到苏尼特全族的兵力,硬逼着荣信迎娶玉鸣珂而系下的死结。


    可苍劲的祁连山神啊,你若愤怒,大可来惩罚我,叫我不得好死,为何非要让荣信横死战场——她最英武的儿子,他尚未不惑,是这世上最最无辜的人。


    老太后还是将荣龄带回宫中。


    但她心中悲痛欲绝,身子一直不大好。因而荣龄虽在慈安宫中,却也并不日日请安。


    贵妃钻的便是这个空子。


    那日,荣龄自大本堂上课回来,一小宫女在巷口唤住她。


    “郡主,奴婢在披香殿服侍,奉玉妃娘娘之命延请郡主。”


    荣龄一愣,有些不敢信。


    很小的时候,师傅便教了她孟母三迁,慈母线、游子衣的典故。


    可自玉鸣珂入宫,她便与荣龄,与整个南漳王府断了音讯。


    荣龄那时还小,实在想不明白——荣信还在时,玉鸣珂待她虽严厉,却也日日关心衣食、紧张课业,不失为一位好母亲。


    可为何只一年,她便像是忘了曾有一个女儿,忘了这个女儿刚刚失去父亲?


    师傅教的典故是否早已不通行于世?


    又或者真如传言中说的,玉鸣珂与建平帝荣邺本情意相投,可阴差阳错中,却做了荣信的王妃。


    因而,她恨透荣信,也恨透与荣信生下的女儿。


    因而,她才在荣信尸骨未寒时,头也不回地坐上入宫的马车,再未见过荣龄一面。


    她的恨这样深重,深重到便是荣龄入宫,老太后遣亲信去披香殿,也只请到曹耘来代她来见。


    荣龄又恼又恨,再不管皇祖母仍在一旁,她一径冲曹耘嚷道:“你走,你再也不要来,阿木尔在慈安宫中好极了,不需你们来假慈悲!”


    自那时起,荣龄便不许旁人在自个面前提起玉鸣珂。


    母女二人虽同在宫中,却不啻远隔山海。


    因而今日,玉鸣珂叫个小丫头来寻她做甚?


    是她终于记起自个还有个未长成的女儿,还是…还是她在宫中过得并不容易,不敢也不能在明面上关心她,与她相见?


    此时的荣龄也只是一十三岁的小娘子,那么些日子不曾见母妃,心中早已思念至极。


    于是,荣龄并未多想,只半是别扭,半是希冀随宫女往前去。


    直到进了一处陌生的宫中,她觉出不对。


    “你不是玉妃的人?”她警惕问道,“谁让你带我来此处?”


    回答她的是颈间的一阵剧痛。


    待荣龄醒来,她的全身浸在冰冷、腥臭的水中。她本能挣扎,却发现一双手脚已叫沉重的铁镣锁住。


    荣龄惊慌起来,在昏昧光线中努力张望。


    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又是何人因何缘由囚了她?


    水池中漂浮的一大片黑色阴影吸引她的视线。


    **龄凝眸望去,半晌也认不出那是什么。


    这时,高处忽落入一束光线。


    荣龄费力抬头,看清那是一处供人监视的气窗。


    一张模糊的面孔一闪,像是有人嘀咕了句,“小丫头醒得好快,快去禀报贵妃娘娘。”


    贵妃?荣龄一怔,这宫中可只有一位贵妃…


    当真是贵妃囚了她?可贵妃为何要囚她?


    是父王与贵妃的兄长赵文越有天大的过节?还是荣宗阙因对父王不敬,叫建平帝罚去苏木里,贵妃要报复于她?


    同时,因那道光线,荣龄终于看清,那一大团黑色阴影是数不清的猎犬、长毛猫、鸡兔的尸体。


    荣龄慌得惊叫。


    她并非没有见过尸体,她甚至用南漳王特制的小弓亲手猎杀过驼麈、獐子。可她从未与一堆早已腐烂的尸体泡在一个池中。


    一瞬间,这水池变得比地狱中的血池还要可怖。


    极致惊恐中,荣龄生出幻觉——那些尸体上的蛆虫泅过水池,密密爬满她的身体、面孔。


    她紧闭口鼻,只怕自己一个不察,便叫尸蛆钻入体内。


    她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时遭过这等罪?


    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荣龄浑身冰冷,精神逼临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池边忽传来铁门年久失修,轴中因缺蜡油润滑而生出的“吱呀”声。


    荣龄转头,眼瞧一线光亮慢慢变大,变得有一指、一掌、一人宽。待铁门完全打开,几位宫人鱼贯入内,点亮室内数盏油灯。


    火苗窜起,荣龄终于看清整个囚室。


    这间囚室四四方方,每一侧宽约一丈半。除正中挖有同样四方的水池,整间囚室空空荡荡,并无他物。


    又因水汽充沛,室内遍布青苔。青苔或深或浅,覆满除铁门与上方气窗外的白墙。


    哦,不对,还有一处也空着——囚室东墙有一处铁栏,铁栏一半露在外头,一半没入水中,可惜栏外还有一道小门,不然,荣龄便能自透出的风景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宫人再捧入几尊一臂高的香鼎,点起馥郁、厚重的沉香,等沉香的气息盖过囚室中的腐味,两位小太监才抬入一把搭软褥的扶手圈椅。


    再过一会,铁门处一人宽的光亮中终于出现一道人影。


    荣龄抬头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一袭百花云锦褙子。她再抬高三分视线,将目光落到那人高髻上戴有的整幅点翠五凤簪上…


    除了贵妃赵氏,这宫中还有谁敢装扮得这样奢靡、招摇?


    便是中宫瞿氏,怕也要逊她三分富贵。


    赵宥澜姿态娴雅地走到池边,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故作吃惊道:“这池子本是处置那些不服管教的畜生的,阿木尔怎不小心落了进去…你瞧那处最大的,”她指了指那堆尸体中的一具,“那是山东贡来的猎犬,前些日子有了身孕,脾气便不大好。本宫本想与它玩闹,可畜生便是畜生,它没管住爪子,抓伤了本宫。”


    “那便…留不得了。”


    “还有那白猫,本宫本喜欢得紧。但它不听话,跑出宫去怀了不知何处来的野种。”赵氏骄矜地摇头,五凤簪上的凤翎随之轻颤,“永寿宫可不养杂种,本宫再心疼,也只能将它弃了。”


    赵宥澜如说家常一般,平静地叙述那一件件残忍、无情的小事。


    荣龄一头雾水望着她——她说这许多,可与将自己绑来有关?


    她细细思量,故事中的狗儿、猫儿都因怀了身孕而生出变故,可是谁怀了身孕,惹恼贵妃?


    可那与荣龄何干?


    荣龄的困惑取悦了赵宥澜。


    “瞧我,也不管你生来便不如沁儿机灵就与你一股脑说了半晌。”赵宥澜一面奚落荣龄,一面由宫人服侍,稳稳坐到圈椅中,“你是不是也在惶惑,本宫为何请你来这池中泡澡?”


    她把将荣龄囚来水牢一事说得轻易。


    荣龄心中虽害怕,可她是南漳王荣信唯一的血脉,她不能辱了“单刀龙城”的风骨。


    “还请贵妃告知。”荣龄费力开口,她的嗓音也因长期紧绷而干涩异常,“阿木尔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哼!”赵宥澜冷哼一记,“你倒还有三分骨气,可惜你那母妃,是个


    烂透了的贱人。”


    她粉白的面孔因气愤而涨红,但很快,她强自平复心情,将两臂搭上圈椅扶手。过一会,她有意问道:“阿木尔可知,玉妃入宫三月未满,你便要做姐姐了?”


    姐姐?


    荣信与玉鸣珂只生了她一个,她自何处当何人的姐姐?


    而赵宥澜提到——玉妃入宫三月未满…


    她只想到一种可能。


    荣龄的心一径沉下去,沉到苦海中,叫每一分、每一寸都浸满凄苦的汁液。


    那汁液太满,满得心中再也盛不住,满得要从两眼溢出来。


    荣龄用力闭上眼,不肯让眼中流出泪。她又不住吞咽,将快要涌至口边的哽咽生生咽回腹中。


    她不能哭,也不值当为这事哭。


    赵宥澜见她如此隐忍,心中生出几分畅快——玉鸣珂辱她面子,她便在荣龄身上百倍、千倍地找回来。


    她明白,玉鸣珂如此疏冷荣龄,怕是以为只需这样,宫中那些怨恨的目光便不会祸及这已然失怙的女儿。


    但她想得太简单——赵宥澜也是母亲,太过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更何况,她数次撞见玉鸣珂躲在墙角,目送荣龄去往大本堂。


    玉鸣珂瞒得过旁人,却瞒不了她。


    因而,当建平帝将玉鸣珂守得周全,叫她寻不见下手的机会时


    她便囚了荣龄,日日夜夜折磨


    赵宥澜相信,同样的手段用在荣龄身上,玉鸣珂只会更痛不欲生。


    “你说,本宫若告与玉妃,道是阿木尔不小心落入池中,本宫也不知要不要相救…”赵宥澜话音很轻,语中意思却阴沉得淬了毒,“她会否饮下本宫送去的安胎药?”


    荣龄不置信地盯着她。


    什么安胎药?那怕是玉妃与腹中孩子的催命药!——


    作者有话说:郡主:杀了就杀了,你看我敢不敢?


    张大人:!!


    二殿下:!!


    第52章 水牢


    “你有一个长大的荣宗阙,还有一个荣沁,她便生下一儿半女,也碍不到你…”荣龄也没想到,竟有一日,自己还为玉鸣珂说话,“若叫皇帝查出来,他会放过你?”


    赵宥澜眉头微抬,冷嘲道:“到底是母女连心…你已自身难保,却还想着为了她挑衅本宫…


    “只是阿木尔,你还小,没见识过‘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如今你父王死了,木华赤也没落了,你猜陛下敢不敢为了一个女人,惩处赵帅的胞妹?”


    荣龄心中微凉。


    是啊,赵宥澜敢囚了她,敢用她逼迫玉鸣珂,靠的不正是四方尚未完全承平,而“开国三大功臣”已只剩赵文越一个。


    这样的情形,建平帝再憋屈,也不会与这位军权鼎盛的凉州军主帅翻脸。而同样的,赵宥澜犯下再大过错,建平帝看在赵文越的面上,也只能宽宥。


    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浮华,人性尽处只写着“权势”二字。


    “本宫今日来此本只想与你闲话几句。不过,你刚刚的话让本宫不大高兴…”赵宥澜慢慢起身,鲜红的蔻丹扶上变幻蓝绿光彩的点翠五凤簪,“这池中的水有些热了,来人——”


    一旁的小宫人伏身聆训。


    “开了那处水栅,给郡主换些新鲜的凉水,好叫她冷冷性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囚室再次陷入黑暗。只东墙的小门打开,露出栅栏外的水域与几丝黯淡天光。


    伴随内外的水体交换,池水很快便寒气逼人。


    倒也并非说池中的水本温热,可它到底在室内闷了许久,早已去尽刺骨凉意。


    如今室外的河水裹挟大都初冬的寒凉涌入,荣龄一开始只觉折胶堕指,浑身如冰凌刺体、疼得厉害。


    可再过一段时间,她已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混混木木,像落入一只透明的包袱,与这世间隔了一层。


    荣龄的喘息都艰难起来。


    不知何时,头顶的气窗又叫人打开,有人探出头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铁门开合的声音惊醒荣龄混沌的灵台,她猛地抬首——不能坐以待毙,在这样的水中泡一夜,她便是不死,也定废了。


    还有玉鸣珂…她腹中尚有孩子,那要命的药不能喝!


    荣龄咬破舌尖,自弥漫的血腥味中汲取一丝暖意。


    她再狠狠阖眼,攒出一些力气,再凝眸往东墙的一方天地瞧去。


    栅栏外是一弯露天水道,荣龄回忆永寿宫的位置,便猜这是宫中唯一的水道金水河。既临金水河,那这间水牢当位于永寿宫的西北角。


    而她若没记错,隔金水河与这间囚室相对的便是长乐宫外的一条行道。


    长乐宫…林妃的长乐宫!


    可惜荣龄与林妃并无交集,拿不准那出自江南诗家林氏、一身文弱风流的女子可会为了救她得罪煊赫的贵妃?


    但——


    如今已至穷途末路,不试试,怎知最终结果?


    荣龄估算天光,此时当在未申之际,正是宫人往来频繁的时候。


    她再打量自己——因手脚都锁了镣铐,全身又捆上木架,荣龄无法解下衣裳,用它引得宫人来救。


    但幸好,为防不测,她袖中常年藏些小玩意。


    那些小件虽不能打开镣铐,却可割开衣袖,取些布条。


    于是,荣龄勾起四指,自袖袋中夹出一枚边缘光滑的铜钱。


    但她在水中泡了太久,指尖早已冻僵。


    荣龄一时失手,救命的铜钱自指尖滑落。


    可危急总能榨出潜能。


    荣龄也不知自哪里存下些力气,她手掌一翻,在一拳下的水中接住那枚铜钱。


    铜钱锋利的边沿几要割开手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余绝处逢生的兴奋。


    不过,此时若说“绝处逢生”尚早。


    荣龄喘息着平息心情,再用双指夹稳铜钱,一点一点割开袖间布料。


    没一会,她手中已有三四条一掌宽、尺余长的布条。


    接下来的难题便是如何让布条顺着水流流出,再挂上铁栅栏。


    荣龄先观察水池中渣滓漂流的走向,再在心中估算,这才瞅准时机,松手送出布条。


    她屏息等候布条顺水流飘去……


    第一根布条在栏上挂住一截末端,可惜那一瞬水流稍大,布条在水中招摇几番,还是顺着冲走。


    荣龄惋惜地一“啧”,但她并不气馁,也毫不急躁,而是再次细细查看水流,慎之又慎地出手。


    她甚至有些自嘲地想,幸而自己穿了件宽袖,不然,衣裳都不够割的。


    第二条布带稳稳挂上栅栏,荣龄心中一振,又接连投出第三条、第四条。


    很快,三条葱白色的布带随水流荡在河面。


    而剩下的,荣龄只能等,只能乞求父王英魂尚未走远,还在半天保佑自己命不绝于此。


    又过许久,栅栏外暮色转深,三条碎布随水流起伏,孤零如无定浮萍。


    也许,没有人看到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挂上的信号,没有人能救她…


    荣龄心中自胀满温热与希冀到慢慢冷下,厚厚白灰覆地,整颗心冷得透彻。


    当真只能如此了吗?


    就在她将要绝望时,一道细细的嗓音宛若天籁,响在栅栏外头。


    “可有人遇险了?林妃娘娘唤我来问。”露头的是个青年的随侍,他青白着一张脸,显见的也叫初冬的金水河冻得不轻。


    荣龄先是一怔,随之心中重重擂起响鼓,惊喜得说不出话。


    她转过手掌,往栅栏外出泼去一掌水,示意此处有人。


    她又咬开舌尖,用鲜血润喉,“小公公,我是荣龄郡主,贵妃无端关我在这。还请林妃娘娘怜惜,


    替我回禀于皇祖母,不然…我真要死在这。”


    闻言,随侍露出惊诧的表情。


    但他刚要相询,囚室顶部的气窗再次打开——又有人定时探出头来,确认囚在水牢者是否还活着。


    荣龄忙将右手浸入水中,掩过早已缺了一大截的衣袖。


    她又抬起头,故意道:“你主子我还没死。”


    果然,那人的目光不再逡巡,而是一径落在荣龄身上。


    他冷嗤一记,又取来一枝长长的竹竿。


    下一刻,竹竿仿若痛打落水狗,雨点一样地落在荣龄面上、身上。


    “哟,是还活着。”他懒洋洋道,“可你又算哪门子主子?”他一指池边堆叠的畜生尸体,“在咱家眼里,你与它们可没两样。”


    那人撒了通气,终于收了竹竿,回身与小子们喝酒吃肉。


    待囚室重回寂静,荣龄着急唤道:“小公公,你可还在?”


    外头已无人回复。


    荣龄心中惴惴,也不知那小随侍是瞧见自己的狼狈忙去找救兵,还是叫永寿宫的嚣张吓得不敢染指此事。


    她实在不熟悉林妃的秉性,因而只能赌,只能乞求她生性良善。


    栅栏外的天已完全暗下。


    夜半寒气浸满河水,使它愈加刺骨。


    荣龄在失去知觉许久后,忽地感到一股热意。


    那热意诡谲至极,叫她在一瞬间如曝晒于盛夏西域,热得直欲脱下袄裙,换轻薄的衣衫。


    她狠狠咬唇,唤回一丝清明——


    不对,这热意不对劲。


    她想起父王曾说的征战往事。


    那时,荣信问她:“隆冬时节若有士兵在外走失,父王找到他们时,尸体往往衣不蔽体。阿木尔可知为何?”


    荣龄想了想,天真道:“因他们身上有珠宝,叫人偷去!”


    南漳王摸了摸她的小圆髻,“不大对。”


    他解释道:“父王曾问过一个得幸活下来的人。他道,他在临死时竟觉周身滚烫,烫得只欲揭开衣袍凉下身子。”


    正是在这滚烫的幻觉中,大部份人冻死,再醒不来。


    如今,是轮到自己要冻死了吗?


    但若她死了,玉鸣珂与腹中的孩子可还能活?父王平白受的耻辱可有人讨还?


    荣龄不能死,也不敢死。


    她需活着,更需堂堂正正、比任何人光鲜地活着。


    终于,在她失去意识前,沉重铁门“吱呀”打开,一道身影蹒跚奔来。


    “阿木尔,阿木尔!”她慌张唤道,“是皇祖母不好,皇祖母没有看好你。”


    荣龄心中一松,陷入长长的黑暗中。


    只是,她心中仍记挂一事。


    于是,甫一苏醒,她寻来曹耘。


    “姑姑,贵妃可给母…可给玉妃送去保胎的汤药?她用了?”


    曹耘面露不解,“是有这回事,可娘娘将它倒了,道是来路不明,并不敢用。”


    “郡主为何问起这事?”


    荣龄一怔,许久露出自嘲、凄苦的笑。


    她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愤怒、绝望,痛苦、释然…前一十三年全部的情绪累加,都比不上这一瞬复杂。


    荣龄摊开手掌,又五指蜷起,捏作一个紧紧的拳。


    她想,她与玉鸣珂的母女情谊宛若一捧沙,又像一片雾,前者愈用力愈留不住,后者…后者本就空无一物。


    她呼出一口气,同时再次张开手掌——罢了,她什么都不要了。


    温泉水悠悠荡漾,刹那花开,须臾花落,八年时光如轻云无痕掠过。


    荣龄回神时,张廷瑜已将她抱在怀中,不住地唤:“阿木尔,阿木尔醒醒,没事了。”


    一双杏眼微转,过会才将视线落于那张不断落下水滴的面上。


    这景象有些熟悉——在保州那夜,他也这样守着自己,生怕自己就此睡去。


    荣龄时隔八年,忽有些委屈,她任凭喉中哽咽,有些不讲理道:“你怎的才来?”


    张廷瑜一愣。


    自荣龄落水到他救起,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可她为何红了眼眶,比保州落入大清河、整个人气息奄奄时还恐惧、还无助?


    但此时并非询问的良机,张廷瑜痛快认下,“是我不好,你受罪了。”


    见荣龄清醒——


    “郡主!属下护卫不力,请郡主责罚。”这是怀抱荣毓的万文林,他自高树奔来,却快不过已至池边的张廷瑜。


    因而,他只能接过张廷瑜自水中递来的荣毓,又眼睁睁看着他像捧出珍宝一般,将荣龄抱离水池。


    “阿姊醒醒,荣毓害怕,”这是满眶盈泪,张着手去够荣龄的荣毓,“是荣毓不好,你快醒醒,你不能有事!”


    另一头的荣宗阙也急忙问道:“她这情形可是叫脏东西魇住了?阿木尔,你醒醒!”


    一句句“阿木尔”落入荣沁耳中,变得异常聒噪、刺耳。


    分明是荣龄要杀她,分明是她在鬼门关走一遭…


    可为何他们只问荣龄,却无半句关怀她。


    旁人倒还罢了,但里头有她的亲哥哥,那个自小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哥哥!


    “哈哈哈…”荣沁厉声笑开。


    她挣开荣宗阙相扶的手,挺直脊背起身,“本宫还以为她多能耐,不过一个水池,便吓破胆。”


    她抬手整理因荣龄胁迫而凌乱的妆容——不论何时,不论面对何人,二公主荣沁永远都最体面、最风华绝代。


    “本宫该请母妃来的,若是那样,荣龄怕会吓得精神错乱,晕死在池中!”


    “哈哈哈哈…”


    荣宗阙一面瞧自落水便失了魂的荣龄,一面不置信地打量刻薄、狠毒的胞妹。


    “荣沁,你何时变这样?荣龄、荣毓…还有水芝、瞿良娣,他们一个个,当真都是你害的?”


    他的嗓音很沉,沉如积雨的云压在心头。他再说不出话,甚至喘不上气。


    荣沁猛地转头,碧玺步摇重重打在面颊。


    “是我怎样?我是公主,这天下除了父皇、母妃,谁不该尊我、敬我?”她已歇斯底里,“可你们为何人人都忤逆我?为何只看重荣龄?看重这个每一处都比不上我,无父也无母的可怜虫!”


    她言辞一高,指着荣龄,“八年前,母妃就该杀了你!”


    荣宗阙再次震惊。


    “八年前…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里差不多能看出二哥和二姐的不同啦~


    所以郡主在保州能和二哥合作呀~


    但我们郡主宝宝真的是靠自己熬过来的,心疼…


    第53章 白梅宴(一)


    荣龄臂上一紧——张廷瑜抱着她的手用力,“她说的是真的?”他问道。


    荣龄微微一叹。


    这事除了已逝的皇祖母与亲历者林妃、玉妃,她未告知任何人。便是皇祖母气极欲寻建平帝要个说法,她也平静拦下。


    一则公平是强者定下的准则,眼下她式微,怕讨不到想要的公平。二则若建平帝真罚了赵宥澜引来赵党报复,荣龄去南漳一事或再生事端。


    可当下再没比前往南漳,执掌南漳三卫更重要的。


    一十三岁的荣龄微抬首,目光坚定望向南方——她需一支只听命于她的军队,她需绝对的权势。


    而今阴差阳错地提起,一因荣沁太过蠢笨,拿陈年旧酒祭今日典故,二因荣龄忽醒悟——八年隐忍不发是因寻不到想要的,可如今…或有转机。


    “是真的,二殿下若想细细了解,改日我支个茶局,邀你来王府吃茶。”荣龄示意张廷瑜扶起自己,“但眼下白梅宴将至,二殿下不若与我再做个交易。”


    见荣宗阙疑惑望来,荣龄诚恳道:“你我在保州便合作一回,最终各取所需,谁都不吃亏。既如此,今日你也该信我。”


    荣沁还在一旁叫嚣,“二皇兄,你别信她,她敢拿我如何?”


    荣龄没有理她,只道:“二殿下想清楚,荣毓不是我,是陛下与玉妃唯一的血脉,与荣沁谁轻谁重…”


    她有意一停,给足荣宗阙思考的时间,“她蠢,但你不蠢。”


    荣宗阙静静看她一会,“阿木尔,这是威胁?”


    荣龄摇头,“不,只是交易。”


    长春道后山。


    沉寂日久的丹桂林中绽出大片白色花朵。若自半空看,幽绿未落的丹桂树如一圈碧玺团团围住中央雪白的南海珍珠。


    而那一整颗的南海珍珠不但体积硕大,更有清幽香气。香气乍闻并不浓烈,但时间一久,衣衫、肌肤,甚至呼吸都染上气味。


    不用说,正中的“南海珍珠”正是百余株白梅树汇聚的花海。


    丹桂林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四方四卫。


    丹桂林中,白梅花下却人烟稀疏。


    除去各宫最为机灵的宫人往来服侍,便只有着秋香色常服的建平帝领几位美得各有千秋的宫妃徜徉其间。


    荣邺回过头,见其中一道着白衫,白衫襟前、袖口、裙面满绣白梅花的身影正魂不守舍。


    “阿珂,”他问,“在想什么?”


    他指向一整片花树,“白龙子将这白梅打理得尚好,朕瞧着,有几分昔年模样。”


    玉鸣珂却未接话,她只忧心望向林外,“陛下,荣毓去寻阿木尔,怎还不来?”


    荣邺揽过她,“皇宫至南漳王府不过一炷香行程,经过的又俱是高门之地,荣毓能出什么事?怕是阿木尔不肯来,小丫头正软磨硬泡。”


    玉鸣珂还是不安。


    自午间起,她的心口隐隐作痛。那闷痛似几月前荣龄在五莲峰出事,也如她小时候…叫赵宥澜囚了三天三夜。


    眼下,荣龄与荣毓在一处,是她们哪个出事了?


    见她仍忧心,建平帝唤过四方四卫的总领,“罢了,杜仲,去王府迎公主与郡主。”


    他再问玉鸣珂,“可安心了?”


    见玉鸣珂终于露出舒心的神色,荣邺牵起她,没管其余宫妃去了林中深处。


    皇后瞿氏知趣止步,“本宫有些累了,林妃,咱们去竹屋喝茶。”


    林妃上前扶过瞿氏的小臂,“是。”


    赵宥澜看不上她们,“不过巴掌大的地方,竟巴巴请咱们来。陛…”她还有些理智,没直呼皇帝,“他二人鹣鲽情深也罢,旧镜重圆也好,本宫一句不想听,一眼不要看。”


    伴随二妃去往竹屋喝茶,赵宥澜扶着亲信宫女登山看景,白梅林中只剩荣邺与玉鸣珂二人。


    林中安静下来,荣邺有些无奈地道:“可算走了,”他撇了撇嘴,难得显出些少时意气,“本只想带你来,但朕怕都察院又说你的不是。”


    自荣邺不管满朝非议,在南漳王荣信孝期便强娶玉鸣珂入宫,都察院不敢对他如何,就盯上玉鸣珂。


    但凡荣邺有一星偏私,都察院的谏言便如雪花飞至案头。


    一堆风宪官自古时的妹喜、妲己,说到百年前引皇帝自此不早朝的宋昭仪。


    荣邺头疼得紧,但也不敢就此扬了没事找事的都察院。


    于是,他也学会遮掩,但凡给玉鸣珂一分好,便也匀给旁的半分。慢慢的,玉妃祸国的骂名终于淡下去。


    荣邺抚过玉鸣珂的额发,“一晃这么些年,荣毓都七岁了。”


    “可朕还记得那年的白梅林,朕自醉梦中醒来,瞧见的比祁连神女还美的人。”


    那年,苏尼特横卧北方,是动荡的末年难得不背弃前元,揭竿自立的属国。


    荣邺为求联合,偷偷去见苏尼特王。


    老王上既未怒斥他不念上国旧恩,学赵光义之辈背信弃义,却也断然拒绝了他联盟的请求。


    苏尼特王大马金刀坐于冷杉雕出的王座,“大王子,你若推翻前元,本王定装上苏尼特最名贵的珍宝去大都朝见。可你若不曾,本王便不能插手此事。”


    “苏尼特偏安北域千年,只因从不牵涉中原纷争。”


    荣邺费上几日,许下一车好话、承诺,但固守己信的苏尼特王仍半点不松口。


    他一时气馁,又有些烦闷,于是拎了酒瓶,在雪夜的月下散心。


    也不知因心情不佳而酒量分外浅,或是苏尼特用了旁的法子,将酒酿得较梁国香醇。


    还未喝完一瓶,荣邺便觉意识有些轻。


    可那时的他也不觉自己醉了。


    他行至一处空阔平地,鼻中忽涌入直醒灵台的幽香。


    那幽香闻着熟悉,但深醉中的荣邺想了半晌,仍想不出是何物的香气。


    停了好一会,他回过神——想不出他可亲自去瞧瞧,待见到实物,他总能认出。


    于是,荣邺寻着幽香,飞身翻入砖墙围起的院子。


    未料到院中是满满的花树,荣邺身形不稳,落入繁密枝桠间。


    白色花朵纷然而落,他接住一手,凑到眼前才认出,这是白梅花。


    怪道他闻着熟悉,梁国王宫中,他也种了几株。每到冬寒,他便折下花枝插在房中做熏香。


    凉月、寒梅、飞雪…眼前的景象如淡墨绘就的绝色意境。


    荣邺体内酒意翻涌,脱口道:“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他与弟弟荣信不同——弓马不弱,诗文也能对上几句。


    可惜连年征战,他房中的书早已落灰。


    只是在这陌生的雪夜,在酒酣人醉之时,荣邺血脉中忽腾起几分诗仙气概。


    他取过一截残枝,一面将满地、满树白梅花织作一场自霄汉落下的香雨,一面不停歇念道——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万山寒无色,南枝独有花。”


    …


    可惜次日清早,玉鸣珂未见荣邺突发的诗性,只看到满院白梅叫人毁了大半。而那始作俑者,正卧于雪地呼呼酣眠。


    玉鸣柯怔住,好一会才认清眼前的情形——


    瞧这意思,是这百余株自大都移来,由她精心看养数年,终于头回含苞的白梅花树…叫这混账毁了?


    一贯清雅的玉鸣柯头回气得想尖叫。但自小的教养、长久的仪态束住她。


    “金宝,去唤醒他。”


    侍卫金宝抵前查看。


    雪地中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金宝轻轻踢他,那人也分毫不动。


    他又蹲下,闻见扑鼻酒气。


    金宝了然,回禀道:“怕是个醉鬼,还未醒酒。”


    玉鸣珂更觉冤枉——怎的正正好,叫个醉鬼毁了月下浮动的暗香,那较雪更白三分的白梅?


    可若那时的她提前探知此后几年、几十年与这醉鬼的纠葛,她怕更要感慨,那夜的酒,那满院的白梅正是命运写下正正好的机缘。


    但那时的她只瞥见采花客满面的青白。


    玉鸣柯心中虽气,却也做不到冷眼旁观——苏尼特王城远在北域,大雪自九月落到来年的孟春。因气候严寒,每年都有糊涂蛋流落室外而冻死。


    到底是条人命。


    “金宝,将他背去屋中。”


    荣邺醒来时,便在和暖室内。


    若说醉死前,他看的是雪夜寒梅的山水图,那醒来甫入眼帘的便是美人临窗煮茶的人物画——


    四方窗棂构成天然画框,框住窗外天地一色的雪与梅花,框住一只红泥火炉与其上吐出一行白汽的紫砂茶壶,而画中最绝色也最灵动的一笔,便是手中垫着厚布,正取沸水冲茶的女子。


    那女子衣白,但肤色较衣色更白。那白色并非冬雪毫无生气的白,更像和田的玉,若枝头的梅,是一种透着血色与灵气的白。


    荣邺甚至觉得,她是窗外白梅化身,清极、润极、也美极。


    他刚要起身,宿醉与风寒带来的晕眩在一瞬间击垮他。


    “嘶…”荣邺


    捂住额角。


    闲坐煮茶的女子转过头来,“哦,你醒了?”她的嗓音也好听,是清水击缶、玉磬相交的空灵和悦。


    “多谢姑娘,实在有些头疼,在下失态了。”他在榻上致歉,“不知如何称呼?”


    女子面容沉静,只微微颔首。


    可就在荣邺以为,她只是出自好心,将自己救来房内,女子将手中刚泡出滋味的茶泼去窗外,那架势…像是有气。


    果然下一瞬,她直截问道:“你是谁?为何毁我的白梅花树?”


    虽克制,但语中火气掩不住。


    毁了…花树?


    荣邺挣扎起身,踉跄走至窗前。他一惊——眼前哪还有月色下三分清洁、三分柔艳、三分傲骨拼出的十分绝色?


    白色花瓣零落委地,与一夜落雪混在一处。


    荣邺回忆起一些执残枝舞剑的情形。


    等等…舞剑?


    所以,是他半夜喝醉酒,跑到人家院子舞剑,最后打落满院的白梅?


    也难怪这女子虽维持礼节,却仍语露不满。


    若换做他,他也要不忿。


    想通此间关节,荣邺忙致歉,“是在下不好,毁了姑娘的花树与雅致。”


    但若只口头的致歉也太轻易。


    “不如待明年开春,我着人送来祁连山下的一百株白梅树,再帮姑娘将这院子扩上一倍。等明年冬天,定还你一片更盛大的花海。”


    玉鸣珂听他口气颇大,更好奇他的身份。


    “祁连山下的白梅树?”她问道,“你可是梁国人?”


    但转念一想——“梁国人自有王上赐下的驿站住,你怎的沦落到我院子撒野?”


    荣邺一愣。


    自“祁连山下的白梅树”便能猜出他是梁国人?这女子除去绝色,倒也聪慧。


    “我是梁国人,”他颔首承认,又解释自己为何喝醉酒,“大丈夫立世,总有壮志难酬。”


    玉鸣柯有意上下打量他,“壮志未酬?可指你拜会王上,欲联盟苏尼特推翻大元,却叫王上断然拒绝?”


    荣邺来苏尼特本就隐秘,真实目的更只对苏尼特王一人说了。这女子轻轻浅浅提及他与老王上的密谈,她究竟是谁?


    荣邺戒备问道:“不知姑娘是?”


    女子摇头,只问不答:“那你不若与我说说,为何非要将苏尼特卷入你与大元的纷争?中原几百年就要翻个个儿,苏尼特倒延绵千年。”


    她问得理所当然,荣邺却脱口问道:“我为何告诉你?”


    女子微微侧首,神情如幼鹿纯而清,话中却似谋士入局而定。“或许,你若说服我,我可帮你说服王上?”


    荣邺重换上政客的目光打量女子。


    她衣着华贵,语气也笃定,莫非,是哪家的贵女?


    眼下也无旁的法子,荣邺便当多条路。“姑娘说得是,苏尼特存在千年,可无人能保证,它有下个千年。”


    “苏尼特与大元本不接壤。但如今,二者之间的若淖巴去了何方?”


    女子面色微变,荣邺没管她,仍一径说下去——“它叫大元苛税勒索,全境没了生计。”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摄政王搅得满天风雨,干戈不断。他能毁掉一个若淖巴,便能毁掉梁国,毁掉苏尼特。”


    “大元王朝早长了烂疮,若等烂疮蔓至己身再剜肉医治,那便来不及了。”


    “所以,你要学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女子问。


    “不错,”荣邺没有避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元再迎不来盛世,我便自己造一个。”


    忽然,女子捂住唇轻笑。


    荣邺不解,“姑娘可是笑我说大话?”


    女子摇头,一双杏眼灵动,“只是想到,你若要缔造太平盛世,便绝不可学陈胜吴广。”


    “哦?”


    女子鼻间微皱,唇角露出两粒对称的小涡,“你这梁人可真傻,陈胜吴广虽头个揭竿而起,最终却没做得皇帝。你要学,便也得学刘邦,打出一个敌过匈奴、胜过西域的大汉朝!”


    荣邺先一愣,随之也笑开。


    那一刻,他的目光软下,又变为男子对女子的欣赏。


    荣邺望着她,偷偷捂住心口。他需承认,面对这个初见清冷,清冷之下却十足良善、聪慧的女子,他那颗从不挂怀男女情·事的心重重一跳——


    作者有话说:修好啦~大家可以重新看一下哦,昨天的后半部分实在太粗糙了!


    第54章 白梅宴(二)


    次日,老王上再次召见荣邺。他一违常态,默许下荣邺的提议。


    “苏尼特的勇士们承平日久,却也有些战力。大王子要缔造一个太平盛世,本王愿助一臂之力。”


    荣邺有些意外。


    他想到昨日那女子说的“你若说服我,我可帮你说服王上”,莫非她真有大神通?


    荣邺的怀疑在走出宫时得到解答。


    一道雪色身影立于阶下。


    见他走出,那人两手一背,得意道:“梁国人,我可言出必践哦。”


    荣邺郑重施礼,“荣邺深谢姑娘,可为何?”


    为何萍水相逢,却帮他大忙?


    那人却摇头,“我并非帮你,我只为了我的子民。”她望向南方——那是曾经若淖巴的方向,“我幼时去过若淖巴,那里水草丰茂,山谷间开满苏尼特没有的花。可如今,只余满目疮痍。”


    “大王子,”她再望向荣邺,“我曾劝过父王莫再愚忠大元,可那时的他也拒绝我。前些日子你与他促膝长谈,他虽未立时承诺,心中却有触动。”


    “因而我最终能说动他,是大王子与我二人的功劳。”


    荣邺心中再次一动。


    “父王?”他抓住关键,“你是玉鸣珂?”


    那位号称“北域若有十分美色,五分在苏尼特;苏尼特若有十分,五分当在玉鸣柯”的昭阳公主?


    玉鸣柯颔首一笑,“荣邺,你我合作愉快。”


    世事周转,云霭浮沉,虽历经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几十年后的荣邺与玉鸣珂仍能相携白梅林中。


    但没一会,一道虽极轻的脚步打破林中静谧。


    是苏九。


    “陛下,玉妃娘娘,二殿下与郡主请见。”


    能不加任何封号只称一句郡主的自然只有荣龄。**龄当年早与荣宗阙闹翻…


    “他二人联袂而来,这是又和好了?”荣邺觉出古怪。


    而玉鸣珂一听荣龄已至,便问道:“苏领侍,荣毓可也来了?”


    “回娘娘,公主一道回来了。”苏九语吞吐道,“但…”


    “但?”荣邺沉着嗓音问。


    他已做天子、掌有万里河山十数年,因而虽只一句寻常问话,其间气势却已叫苏九胆颤。


    他忙禀道:“公主一个劲地哭,像遭了天大的委屈。”


    闻言,玉鸣珂提了裙摆匆匆往前,荣邺紧随着,也面沉如水。


    此时的竹屋已挤下许多人。


    皇后瞿氏坐于上首,吩咐这个端陈皮桂圆汤,那个捧宫中新做的六仁奶酥,“荣毓,这些都是你往日爱吃的,快别哭,天冷皴脸。”


    林妃则逗她,“是谁惹我们荣毓不高兴,叫三哥领上你,去教训他可好?”


    刚还在山下的长春观与太子斗棋,叫荣宗阙与荣龄两尊杀神一把拎上山的荣宗祈杀鸡抹脖子地与他母妃示意——您可别掺和,没瞧这一个二个俱憋着气,正要耍通大的吗?


    只太子荣宗柟还一贯温和,“荣毓,谁欺负你了,太子哥哥帮你讨回公道。”


    而当惯隐形人,便是家宴也只畏缩陪在皇后瞿氏身旁的大公主荣湘忽察觉,一宫的皇子皇女齐聚,便是荣龄也来了,但一贯掐尖争先的荣沁却未至。


    这是为何?


    是因驸马与瞿良娣一事恼了?病了?或者…


    荣湘望了眼在荣龄怀中哭得伤心的荣毓。


    或者,她欺侮了荣毓,因而不敢来、不能来?


    荣湘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可下一瞬,心中又绽出无尽花火,整


    个人兴奋极了——荣沁、荣毓,两个尊贵无匹,自小得圣眷隆恩的公主,这两人若相斗,她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会站在哪一头?


    一想到这,荣湘的眼神都热起来。


    一屋子人各说各的,各怀心思,而苏九的一句“陛下驾到”让里头倏地一静。


    “陛下。”


    “父皇。”


    众人行礼道。


    只有荣毓,一听建平帝来了,便扯了嗓子,哭得愈加伤心。


    “父皇、母妃,二皇姐要杀了我。”她一半做戏,一半却实打实地害怕了。若非荣龄及时赶到,荣沁或许真要淹死她。


    玉鸣珂先奔至荣龄身旁,哭得一脸糊涂的小丫头张开两手,扑去她怀中。


    但玉鸣珂还未抱稳,慢一步赶到的建平帝又接过荣毓,“你说什么?荣沁要淹死你?”他将小丫头抱在怀中,沉肃问道。


    因荣宗阙上山才急着赶回的赵宥澜只听见这句。


    她平日里嚣张惯了,张口便是抵赖,“陛下说的哪的话?荣沁自小连蝴蝶都不敢捉,怎会杀人?”


    她两眉扬起,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看荣毓,“你年纪小,本宫不与你一般计较。若再仗着陛下对你母女二人的左袒攀诬荣沁,本宫绝饶不了你!”


    荣邺修心已久,明白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可眼下,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荣宗阙瞧出荣邺的面色不对,忙上前制止赵宥澜再开口。“还是儿臣来说吧。”


    与此同时,玉鸣珂望荣龄一眼,荣龄颔首,她便忍下气,暂未开口。


    荣宗阙再施一礼。


    “父皇、母后,诸位母妃,今日儿臣去万花别院,本意邀荣沁共赴白梅宴。可方至西山谷,却遇上同去寻荣沁的郡主。郡主称,下人回禀,道荣毓出宫后冲撞了荣沁,荣沁恼了,捉她去万花别院教训。”


    “儿臣与郡主本想着,亲姊妹拌两句嘴并非大事,于是也未命人禀报父皇。可谁知一入万花别院,荣毓孤身站在院中,身上淋得湿透。”


    “儿臣见荣毓嘴唇青紫,已说不出话,便忙将人抱去房中,灌下滚烫的姜汤。好一会,她才回复神色,能再哭出来。”


    荣邺的语气尚平静,他摸摸荣毓的小手,“可还冷?”


    荣毓贴近他,“父皇,还有一点。”


    荣邺便将两只小手塞入衣襟中,“父皇给你暖手。”


    这一举动虽未明言,却如一记狠狠的巴掌甩在不在场的荣沁与刚刚还在指责荣毓的赵宥澜面上。


    荣宗阙看清当下情形,心中更生出无力。


    可赵宥澜还不甘心,“霸下,你说什么浑话?沁儿可是你胞妹。定是荣毓惹祸,荣沁才会惩罚于她。”


    忍到现在的玉鸣珂终于听不下去,“那我倒要问问贵妃,荣毓能惹出怎样塌天的祸事,竟需二公主在天寒地冻中用这阴毒法子惩处?便真有祸,自有她父皇,由我管教!”


    “你!”见玉鸣珂公然挑衅,赵宥澜心中更如浇了一坛松油,转眼便扬起凌厉火势。


    “霸下你说,荣毓究竟惹了什么祸事,才叫沁儿这样生气?”这是她最得意的儿子,他定不会害荣沁。


    荣宗阙虽不曾回望,可他仍能清楚地想象出,此刻的赵宥澜是怎样笃定且目含深意地望向他。


    是的,笃定,如刚刚的荣沁一般,笃定他会看在血缘的份上,遮掩、诬陷、收拾一切烂摊子。


    他不禁想,母妃与荣沁何时变这样?而这一过程中,他或有意、或无意做了多少回帮凶?


    荣宗阙深深呼一口气,“荣毓遇见荣沁时问了一句——驸马是否与她一道赴白梅宴。荣沁当下便恼了,以为荣毓有意羞辱,便把人掳去万花别院教训。”


    此言一处,满室哗然——


    竟只为一句问话,荣沁差点要冻死荣毓?


    皇后瞿氏率先道:“小丫头才几岁?宫中的腌臜事她能晓得几分?”


    太子妃章氏颔首,“儿臣早已吩咐宫女小子不得妄言,三公主定不知实情。”


    林妃则心疼地落了泪,“亏得咱们荣毓养得好,自小便不爱伤寒、感冒。若是个体弱的,怕要伤寿元。”


    这话提醒建平帝,“快唤御医前来。”


    赵宥澜不置信地望向儿子,“霸下?你说的什么?其间定有误会!”


    荣宗阙仍不看她,只硬邦邦答道:“并无误会,一切皆儿臣亲眼目睹。”


    母子间突然的反目让本就混乱的闹剧添一味荒诞。


    最后,竟是荣龄出言回寰。


    “其实确有一些误会,只二殿下刚回大都,不大知晓。”


    她再拉过沉浸看戏的荣宗祈,“回禀陛下,三哥与我已将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查明。”


    荣宗祈一愣,再一惊。


    等等,查明了什么?他可半点不知道啊!


    待御医抱走荣毓,建平帝才一撩袍角,坐到皇后瞿氏让出的上首。


    “阿木尔、螭吻,你们说。”


    荣龄便将那有违人伦但曲折、哀婉的感情从头说起。


    室内女眷居多,听至动情处,甚至有人取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泪。


    “这孩子过得…也太苦了些。”林妃感慨道。


    一句寻常的感慨却惹皇后与贵妃同时不快。


    瞿氏的不快在于——瞿郦珠本将她视为大都最亲密的倚靠,可她却…不念姑侄情谊,任其在宫中零落成泥。故事中的她,伪善、无情、精明利己。


    贵妃的愤怒则是——在荣龄的叙述中,蔺丞阳竟不惜委弃驸马的荣恩,只为与个丑八怪厮混一处。这等羞辱,比玉鸣珂母女仗势欺人还恶心。


    于是,二人都出言打断。


    “只不知,阿木尔可有证据?”这是仍一脸和善的皇后瞿氏,但她指骨处的白痕仍露出真实的情绪。


    “正是,事涉东宫良娣与驸马,怎可任你们两个小辈口说无凭?”赵宥澜难得与皇后站到一处。


    荣宗柟却早已知晓大半的情节,他示意瞿氏不必再问。又道:“阿木尔做事自然是妥当的,你且继续说。”


    故事便来到下半段。


    荣龄提及在贵妃处见的绣帕,又命人呈上自蔺丞阳书房取来的茶道六君子——这也是对皇后、贵妃二人的回答。


    可将至终章,听到荣龄将堕胎药中的毒推给荣沁时,赵宥澜再坐不住,猛地摔了手边茶盏。


    “如今这世道也是奇了,竟人人想咬荣沁一口?你能用一张帕子、一套六君子证明丞阳与瞿郦珠确有奸情。可你有任何凭证说那毒物是荣沁下的?”


    “荣沁究竟哪里得罪你姊妹二人,竟叫你们一个两个都生出歹毒心思!待荣沁的舅舅回大都,本宫与他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啪!”


    忽地又有一物掷于地上。


    那动静虽不如茶盏碎瓷来得清亮,可满屋人一见,忙垂首跪下,不敢再言语。


    苏九自角落寻到十八子手串,他用怀中帕子细细掸去本也不存在的灰尘,又膝行着俸给唯一端坐的建平帝。


    荣邺面无表情地拿回,再平静问人群中的赵宥澜:“怎么,如今我荣家的事倒要你哥哥来来裁定?”


    赵宥澜许久没见过荣邺发怒,她都要忘了天下未定时,荣邺从不留降臣,往往一句话便屠敌首满门。


    可平日…平日他看在赵文越份上,从不与她计较,今日怎的不肯放过她,放过荣沁?


    荣沁也是他的女儿!


    “不是的,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荣宗阙无奈至极,可一个母妃、一个胞妹,他能让她们吃些苦头,但若及生死,他不能不救。“请父皇恕罪,母妃一时心急,乃无心之过。”


    另一旁的二皇子妃也跟着叩拜,“请父皇恕罪。”


    荣邺却不想再与他们多言。


    “阿木尔,贵妃胡搅蛮缠,却有一句说的在理。荣沁是公主,她的罪责不能仅由你一句话裁定。你可有旁的证据?”


    荣龄冷静道:“自然有,陛下以为我自何处得知这药中的龃龉?”她一掌微抬,缁衣卫押入一位几瞧不出人形的潦倒汉。


    “这龃龉由蔺丞阳告知。”


    屋中响起喁喁私语。


    “蔺丞阳?”


    “他竟没死?那他之前去了何处?”


    “可阿木尔又如何找到的他?”


    而蔺丞阳只一瞬不瞬盯着荣龄。


    “郡主刚刚说什么,郦珠…郦珠死了?”——


    作者有话说:跑去装修啦,路上手机没电,耽搁了一会儿,抱歉。


    郡主:有个戏精的妹妹总要好好利用…


    张大人:大家好,我在看戏!我在现场的!下一章我就有用了!


    第55章 权衡


    荣龄与四位达摩院高僧对招时,便猜荣沁已将蔺丞阳移来万花别院。


    果然,缁衣卫略略一搜,在东院找到他。


    荣龄与荣宗阙商议一番,决定将去了也只会搅局的荣沁


    留在别院,而把蔺丞阳带去白梅宴——


    横亘经年、远隔生死的畸恋,也是时候了结。


    于是,蔺丞阳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当下,直面他从未知悉,更不曾设想的结局。


    荣龄刚刚说的什么?


    她说…


    郦珠血流不止而亡,并在临死前怀疑是他下毒害死她。


    刻骨怨恨中,她求旱莲不要放过他。


    因而,旱莲拼却一条命,至陛下面前状告他奸·杀郦珠…


    而蔺家与荣沁,或为保全他,或为借此羞辱太子荣宗柟,竟将唯一知晓真相的他软禁,进而织造郦珠不甘东宫清冷,蓄意勾引于他的污言秽语…


    他做错什么?竟遇上这荒腔走板的结局…


    蔺丞阳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昏昏噩噩地想——


    可笑还在隆福寺中忧心郦珠,日日为她与无法面世的孩子诵莲花长生经,可原来,她随孩子而去,早不在世上。


    更让蔺丞阳悲至绝处的是——


    在世间的最末一刻,正是瞿郦珠最恨他之时。


    那一刻,她满怀对他的恨、怨、悔,不惜用瞿氏清誉,只为拉上他,拉上太子、皇后,拉上荣沁、贵妃,更有蔺家、瞿氏——


    一起下地狱。


    那一刻,她有多痛、多怕,还有…多不舍?


    蔺丞阳只觉喉间嗡嗡,下一瞬——


    一口浓重的鲜血自口中呕出。


    蔺丞阳嘴角流下血痕,宛若在地狱苦苦挣扎,却挣不出一条生路的愚昧凡人。


    “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他不住喃喃。


    蔺丞阳两眼失神,在人群中盲目寻找。


    可围观者或怜悯、或鄙夷,或惋叹、或不忍,却没人能告知他答案。


    而当他再望向另一侧,见太子与章氏,二皇子与妻子,荣龄与张廷瑜都光明正大、清白笃定地在一处、互相倚靠时,他忽然醒悟过来——


    或许,瞿郦珠并非只在那一刻疑他…


    在这段孽缘的始终,瞿郦珠从未信过他。


    想通这一关节,蔺丞阳刀割一般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他眼中满含悲凉的泪,唇却沾着血笑开。


    “哈哈哈哈…”


    笑中无一丝快意,只余无尽的伤痛、绝望。


    “他疯了。”荣龄面露不忍。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荣龄冰凉的手。


    “他二人虽有情,可情生在暗处,长不出信任。但一段情中若只有情却没有信任,终究走不远。”


    他轻抚荣龄的手背安慰。


    他说得不错。


    这出错位情缘如长在石缝中的一株兰,是顽石堆里的一棵山茶,虽得幸长出枝叶,却因最初就生错地方、无法获得充足的营养,注定不能开出馨香的花。


    “水芝,你可还有话说?”一室无言中,建平帝平静问道。


    蔺丞阳颓坐地上,无半点“小青天”的风采,更没有丝毫生志。


    好一会,他抬袖用力擦去面上已冰凉的泪,再整衣、振袖,深深伏于地上——“陛下,一切的一切,俱始于丞阳心生妄念,百般纠缠于瞿良娣。她遭我蒙骗,才…铸下大错。”


    他亲口否定二人的感情。


    他再转过方向,叩拜荣宗柟。“此举弃君臣之义、纲纪律法如履,丞阳久在都察院中,本察百官德行,却——”


    他咽下喉中的又一口鲜血,“却明知故犯,实万死莫赎。但望陛下、太子殿下怜惋已逝故人,只追究我一人。”


    “你说得轻巧。”赵宥澜精明扣住关键处,紧咬着道,“瞿郦珠是死了,但养出此等荒唐女儿的瞿氏…”


    还未说完,二皇子荣宗阙忽膝行一步,赶在太子荣宗柟为瞿氏开脱前道:“父皇,此事难说水芝与瞿良娣谁的过错更大些,若治罪瞿氏,那蔺家…”


    蔺家自不能逃脱。


    等等——


    怎是二皇子为瞿氏开脱?


    围观诸人都意外极了。


    也只有荣龄与张廷瑜尚淡定——


    这便是在万花别院时,荣龄与荣宗阙做的交易。


    荣宗阙替她保下瞿氏,相对的,她为荣沁、为蔺家开脱。


    那一刻,荣宗阙心中百味交集。


    “阿木尔,为何你为太子哥哥谋划至此?可我…也是你二哥。”


    荣龄端坐马上,隔一程风雪望他。


    她还记得,尚在保州时,荣宗阙也这样望向她,这样目含警告、请求、无奈、悲悯地望她。


    但荣龄比谁都明白,那时便物是人非的裂痕不但未缩小,更因大都纷繁的人事、纠葛,变得愈加幽深、阔大。


    荣龄的语气有些凉。


    “二殿下想要什么答案?荣沁与荣毓、贵妃与我、还有…”


    还有八年前,我父王战死时,你那驰援赶来的舅舅是否已与花间司勾结…


    但这话,荣龄只在心中问。


    “还有这些年贵妃对玉妃的戕害、侮辱…经年恩怨隔阂,我与你儿时再亲厚,也不敢再信你。”


    因不敢再信,故只能互相防备、利用。


    荣宗阙为瞿氏开脱的说辞刚落,荣龄也往前一步。


    “陛下,阿木尔一向不学无术,这些日子倒随衡臣读了些书。书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蔺丞阳与瞿郦珠栽在情之一字,虽可恨,但也可悲、可怜。”


    “此事不若起于情、止于情,不多做牵连。这也能…”


    荣龄看了眼荣宗柟,再接着道:“也能保全皇家颜面。”


    荣宗柟了然,在一旁道:“父皇,儿臣也不想再闹大,不若就此作罢。”


    头号苦主都不计较了,建平帝不再多言,只沉吟着打量各怀心思的宫妃、儿女。


    赵宥澜却心有不甘。


    但荣龄赶在她开口前再道:“陛下您瞧,若再作牵连,如二皇姐一般,因这事失了分寸,在瞿郦珠的药中下毒,又险些伤了荣毓性命的…究竟算是苦主还是凶手?”


    她望赵宥澜一眼,目光中尽是警告。


    赵宥澜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垂下眼睫,不再开口。


    荣龄这才接着道:“荣毓一事,念其心中苦恨难解,不若只略作惩处。至于下毒一事,还请陛下裁定。”


    赵宥澜松一口气,她深知——


    蔺丞阳与瞿郦珠一事中,荣沁虽加害瞿郦珠,但究其根本,也是苦主。加上瞿氏式微,赵宥澜有十足把握掩下这事。


    可在荣毓一事中,她却不占半分理。若建平帝一怒之下降其封号、夺其食邑,赵宥澜无计可施。


    因而,虽心中不甘,她不敢也不能拒绝荣龄目光中的提议。


    闹了半天,此事终在建平帝判处蔺丞阳、旱莲死罪,遣还瞿郦珠遗骨,又令二公主荣沁罚俸三年、禁足三月中行至了结。


    至于瞿氏、蔺家,除三年内子弟不可再出仕,并无旁的惩诫。


    而蔺家用一张丹书铁券,保下蔺丞阳一命则是后话,写于此时并无人在意的下一页。


    这场让各宫领侍列为绝密,不许任何人探听、议论的白梅宴在申时落下帷幕。


    荣龄与张廷瑜立于山门前,躬身送建平帝一行回宫。


    又一辆马车即将离去,车壁的支摘窗自里面打开,露出一脸沉冷的荣宗阙与永远唇边带笑的二皇子妃江稚鱼。


    “郡主何时来府上坐坐?你不在的三年,我新酿了许多


    酒,只等你来尝。”


    江稚鱼家中也是武将,儿时就与荣龄相熟。


    那时,情窦初开的荣宗阙瞧上礼部尚书家的沈小姐,他找了借口暂住赵文越府上,又夜夜翻墙,去人家窗前送芍药。


    有时课业忙,他抽不出时间出宫,便托荣龄代他去。


    但荣龄瞌睡多,不肯夜夜起来。她就用荣信自西域带回的一柄好看但无用的长剑作报酬,转身聘来江稚鱼替她跑腿。


    江稚鱼自小崇拜荣信,一口承下这绝佳的买卖。


    至于同为女子的荣龄为何夜夜给沈小姐送芍药花,那不归她管。


    送花一事持续半月,意外终止于建平帝一旨赐婚,将荣宗阙与江稚鱼凑到一处。


    荣宗阙百般不愿——他喜欢温秀端庄的沈小姐,才不想娶只会舞刀弄枪的江稚鱼。


    江稚鱼则一脸无谓,她只再三向无故终止送花需求的荣龄确认,“那…南漳王爷带回的长剑,郡主会还依诺给我吧!”


    荣龄忙将长剑送她,再附赠一本记有荣信手书的图册。


    江稚鱼欢天喜地地捧回,没几月便嫁给荣宗阙。


    荣龄则长抚心口,没敢告知夫妇二人因她而生出的荒唐联系。


    再见儿时同伴,荣龄阴沉多日的心情敞出一丝晴。


    “好,一定去。”


    待二人离去,空地上的马车只余荣龄与荣宗祈的。


    荣宗祈有件南下淘来的宝贝落在与太子斗棋的玉皇楼,这会正回去找那命根子。


    荣龄也不等他,只与张廷瑜道:“咱们也回家?”


    张廷瑜揽过她,语中有一丝愉悦,“好,回家。”——他喜欢荣龄说“回家”二字。


    马车倚山而停,二人向其走去,恰好望见不远的半空,风雪遮住山头。


    **龄知道,等雪停风止,奇秀山峰又将露出形踪。


    她的思绪随山风飘远。


    或许,这正如世间大多的人与事——经历暂时的失序,却终要回到命运强大的惯性中。


    又或许,蔺丞阳与瞿郦珠也如此,他们倏然相逢,却注定离散于人海。


    再次想到二人,荣龄心中因江稚鱼而敞开的一丝晴又阴下。


    “我还是没有为瞿郦珠讨回公道。”她落下呼吸,低低道,“自始至终,没有人全然站在她的立场,为她难过、为她争取。太子哥哥、荣宗阙,还有我,我们都一样。”


    张廷瑜理解荣龄的难过,也深知其无奈。


    但他以为,这份自责可归于任何人,却唯独不能由荣龄承担。


    自南漳归来,荣龄便在保州,与独孤氏斗个心力交瘁。而甫一回大都,她日夜追查此事,半日不得清闲。


    于情于理,她都已尽力。


    因而,张廷瑜有意开解:“郡主可尝过庐阳的点心‘寸金’?”


    荣龄一愣。


    寸金?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截外裹糖衣,内里洁白柔软的点心。


    下一瞬,那截陌生的点心自孤零的画面升起,盘旋演绎出一段连贯却已细节模糊的画面——


    一少年递过点心,“你不要哭,我给你吃寸金。你尝尝,很甜。”


    那时的自己不知为何,一径哭闹,“我不吃,我不认识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点心。”


    少年想了想,郑重解释:“阿木尔,我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御马桥,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额上。一回在家中,你攀上墙头,问我要院中晾晒的萝卜丝品尝。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荣龄打着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记。


    可惜往事悠远,荣龄忘了自己是否吃下少年的“寸金”,也不记得给她点心的阿蒙哥哥是何模样。


    “寸金…阿蒙哥哥。”她喃喃道。


    张廷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惜尚在回忆中的荣龄并未察觉。


    “老师傅常说,寸金难做,难在裹糖。若糖浆太薄,糖衣便不完整。可若过稠,就失于厚重,影响口感。”


    他侧身直面荣龄,“阿木尔,不需我说你也明白——世间万物行转,靠的不过‘平衡’二字。”


    是啊…


    荣龄抬头望他,半晌重复他的话:“是啊,是平衡。”


    正因平衡,建平帝才会采纳她“始于情、止于情”的提议——


    东宫是储君,本就势大,建平帝就十余年未提拔其母族瞿氏。二皇子荣宗阙背靠赵党,外戚压荣宗柟一头,他就始终未给荣宗阙封王,让他只当个光头皇子。


    而今日若追查到底,荣宗柟一则丢尽东宫尊严,二则也因失去瞿氏而在与荣宗阙的争斗中落于下风…


    再一想荣宗柟宽和的秉性,建平帝也怕他为保全瞿氏做出失智之举…


    那样的失衡绝非他想看到的——


    两位已长成的皇子,他们只有始终相互制衡,他荣邺才能高枕安眠。


    因而,当荣龄呈上为他量身写好的答案,建平帝毫不犹豫地全盘采纳。


    只是此事,荣龄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瞿郦珠。


    瞿郦珠要的是公平,而非政客权衡博弈的施舍。


    可惜,唯一想给她公平的蔺丞阳有心无力,其余人则各有图谋。


    但此事已是定局,再说也只自找苦恼。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将满腹心事留在山间飞雪中。


    二人终于坐上马车,将要离去。


    可没走几步,一道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的身影拦在车前。


    荣龄撑起支摘窗望去,“道长可还有事?”


    日暮风雪中,一身白衣的白龙子执拂尘款款行来。


    望着那道几要融入雪中的白色身影,荣龄心中生出种不可言喻的奇怪感觉——玉鸣珂也衣白,但玉鸣珂的白带有茶水将将适口的温。眼前这人却不同,她的的白很冷,比木苏里的雪、昆仑山巅的寒冰还要冷。


    白龙子走至窗旁,抬手递过一枚绣有兰花的香囊,“郡主,香囊中有贫道手书的符箓,还托你焚于瞿良娣墓前,助她早往来世。不论如何,她在长春观中陷入因果,贫道有愧于她。”


    这话说得妥帖,荣龄指摘不出毛病,便颔首接过,“道长有心。”


    白龙子退到路旁,两手交握相送,“多谢郡主。”


    此间事了,马车再次前行。


    可就在支摘窗将要阖上、全然遮住窗外风景时,张廷瑜无意转头,在一线缝隙中看清那张夹在风雪中的面容。


    他眼中一凝,向来沉静的神色忽地变了——


    作者有话说: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倒霉孩子…


    郡主:阿蒙哥哥balabala


    张大人:…


    第56章 闲话


    张廷瑜心中骤然生出巨浪,浪头奔来撞去,将整片心海覆作白茫茫一片。在那接连天地,横分古今的无际白色中,张廷瑜凝眸盯着已阖上的支摘窗,不住地问自己——


    是我天昏眼花吗?


    若不然,那张八年前因山匪消逝的脸,何故重现于陌生人面上?


    他在脑海中拼命搜寻有关白龙子的记忆。


    可惜…


    他虽早便听过这位同样来自庐阳的长春道祖师,却一则不信这些,未费心攀交,二则这位祖师名望虽高,但甚少亲传授道,只由几位修行日久的弟子代为露面。


    因而在张廷瑜的记忆中,白龙子的模样确是空白。


    只是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祖师这样年青。


    更想不到,本该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与他的一位故人如此肖像?


    这究竟只是巧合,又或者,二人实乃一人?


    张廷瑜心中满是疑问,一路便未说话。


    见他一副沉思模样,荣龄有些好奇,拉他的衣袖问道:“你在想什么?”


    张廷瑜暗自叹口气。


    此事一来未有定论,二来他与荣龄相隔经年,不久前方互通情意,他也怕这浑似故人的一张面容惹出意料外的事端。


    于是,他未说实话。


    “我在想,郡主既然畏水,那保州落水、我又未寻到郡主时,你如何自救的?”


    荣龄一愣,又有些小小的高兴——


    过去这么些天,他还记得。


    “呆子,我因高四娘的鞭子,落水便晕了,能攀住那截浮木全凭求生的本能。”


    张廷瑜本随口一问,可这一问又问出自己密密的心疼。


    “但若没攀住…”一句话断在嘴边,他不敢说下去。


    那样的假设,他承受不起。


    他也暂时忘了阖在支摘窗外的那个人、那张脸,眼中只荣龄眉梢殷红的胭脂痣。


    他靠近荣龄,将唇贴上那粒小痣。


    “郡主日后不可再勉强,也不可冒险性命。”


    荣龄闭上眼,心中如一只翠蝶合翅落地。


    “我知道的。”


    马车驶入城中已一轮弯月高悬。


    路过南边的夜市时,食物混合的香气混在清寒中一蓬蓬透入车窗。


    今日为救荣毓,荣龄没用完早餐便赴万花别院,其间几番周折,没工夫更无心思用饭。


    因而,乍闻夜色中浓郁的肉香,荣龄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马车狭小,张廷瑜自然也听见了。


    “郡主饿了?”他支起窗打量马车已至何处,“此地回府还得一炷香的车程。”


    这时,视线中映入一面在风中招展的旧旗子,他心中一动,“不若不回家了,我带郡主去用些‘珍馐’?”


    荣龄眼中一亮。


    她生在皇家,小小年纪又领南漳三卫,未体会过“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的市井烟火。更未如寻常的小娘子,与心上人相约“花市灯如昼”,尝遍人间情暖。


    “要去要去!”她叫停马车,又将缁衣卫都打发回府。


    可待张廷瑜带她去到一处招牌、桌椅,便是掌柜、伙计的衣裳都旧扑扑的牛肉汤店时,荣龄怀疑问:“张衡臣,你莫不是蒙我?这里能有珍馐?”


    张廷瑜捞过两副碗筷,轻车熟路地去了后厨再烫一遍。


    他似乎很熟悉这里。


    见他重新捧来冒着热气的碗筷,掌柜的嗔道:“我说张大人,碗筷锅子咱们都细细洗过,你别瞧店里旧,小老儿可干净着哩!”


    张廷瑜好脾气地笑,“我知道,我也不是头回来,这毛病你请见怪不怪吧。”


    他将其中一副碗筷置于荣龄面前,“此处的牛用的南阳的黄牛,一岁年纪,熬出的汤清亮、鲜甜。”


    顺着他的话,荣龄看向沿街而筑的几口大锅。


    伙头师傅取过青花图样的海碗,抓入一把韭黄、菜叶,再垫入一层晶亮的粉丝,烹煮前,他又在粉丝顶码上几片厚厚的肉。


    随后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只见那师傅不停舀入大锅中翻沸的牛肉汤,茆一会,待汤有些凉了便将其逼走,再舀入锅中滚烫的…如此几番,直到将碗中食材烫熟。


    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肉汤端到荣龄与张廷瑜面前。张廷瑜又要了一碟肥瘦相间的卤牛肉、一碗酸香可口的腌菜。


    荣龄舀了一勺,试探着送入口中。


    刚入喉,她只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意,暖意中夹杂几分药材的甘辛。


    说实话,这碗牛肉汤味道尚佳,可于她而言绝对算不上珍馐。


    但不知为何,荣龄再喝下几口,无端想起将军远征归来的一盏灯,想到烟雨秦淮,一壶烫得正好的黄酒。


    张廷瑜也没指望这位鹓动鸾飞的南漳郡主真将眼前的牛肉汤当作珍馐。


    “如何?”他打量荣龄的神色,笑问,“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对不对?”


    荣龄放下勺子,“那你还说是珍馐?”


    张廷瑜却如这屋中大多的市井之人,捧起海碗,在喝汤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放下海碗,他又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擦过嘴角,“确是很粗俗的吃食,也在简陋的小店…可于三年前的我而言,当真是一月才能吃一上回的珍馐。”


    荣龄一怔,这倒是她没有想过的答案。


    她的神情不自主地软下,“我还记得,我头回去小院见你,你的灶台搭在院中,一锅子菜连老狗都不吃。”


    想起那兵荒马乱的重逢,张廷瑜也一笑。


    “是啊,那时俸禄低微,只月末尚有余钱才能来这店里解馋。有一月,忙了整整三十日,我正要揣上存下的二钱银子,准备来店里点一斤肉犒劳自个。谁知——”


    他卖了个关子。


    “谁知什么?”荣龄听到关键处,却叫生生打断。她猛拍始作俑者的胳膊,“你快说!”


    张廷瑜笑着夹了牛肉到荣龄的碗中,“你吃一些,一整天未用东西了。”


    他续上刚才的话题,“我那时尚在翰林院做编修,恰逢一位老翰林的母亲做寿。同僚一凑份子,我那二钱银子还不够,还问旁人借了一些。”


    说起那时的窘迫,如今的张廷瑜已风淡云轻。他将这些并不体面的过往当作尚有几分趣味的故事,说给情绪低落的荣龄逗闷子。


    **龄没有笑,她望着昏黄光晕中的张廷瑜,心中有温热的胀痛。


    正如张廷瑜甫一听闻那些她早已习惯的冒险、委屈,便恨不能将她捆进弥勒佛的乾坤袋,自此刀枪不入、雨雪不侵。


    她也会因一些并未见证的艰难…想要回到过去,拥抱他。


    荣龄自然希望,张廷瑜当永远春衫桂水香,惊动洛阳人,而非因一文银钱为难至极。


    不过,说到这里,荣龄也有些好奇。


    “父亲与母亲皆出自江南西道名门,”张家、程家皆当地的累世望族,“父亲虽早逝,可他们…未照料你与母亲?”


    若荣龄未记错,这样的家族当有祭田,祭田的租益便用来给养孤儿寡母。


    但为何…张廷瑜堂堂弱冠探花,眼瞧着前途无量…他却从不曾有人托举,只一人流离挣扎?


    “想知道?”张廷瑜又要来一个白生生的面饼,“用半个我再告诉你。”


    荣龄白他一眼,哪有这样讨价还价的?


    只不过,那几口回甘的牛肉汤正吊起食欲,荣龄也觉胃里空得厉害。


    她便取过面饼,学关陇人掰作小块,浸入汤里一并用了。


    待周身漾起舒适的暖意,荣龄催道:“我都用了,你还不说!”


    张廷瑜检查那张面饼,正好半个,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他心道——得,这么些年,小丫头孤零在外,也无人敢管她,这不肯好好用餐的坏习惯竟一点未变…


    但…


    终究用了一半,张廷瑜便依约讲起张家与程家未顾念他母子二人的缘由。


    “当年,父亲秉笔直言,得罪太多人。张家与程家唯恐祸及全族,早与父亲与母亲割席。”


    荣龄还是觉得不对,“但那是前元旧事,自大梁立国起,当再无人追究父亲。”


    张廷瑜碗中的牛肉汤已用了大半,他示意掌柜的再添一些。


    “是无人再追究。再者,见我尚有些读书的天分,一路过了县试、乡试,张家与程家也几番示好,邀我至族学念书。”


    一碗滚烫的牛肉汤又端来,白茫茫的热气腾起,半遮住张廷瑜有些发冷的面孔。


    “但若是你,虽雪中无人送碳,可愿接下旁人于锦上添的繁花?”因在外头,他不便称荣龄一句“郡主”,二人“你”来“我”去,倒更有夫妻闲话的随意。


    荣龄摇头,“自然不愿了。”


    张廷瑜也颔首,“我也不愿。”


    “只是这样,母亲与你实在艰苦。”荣龄不是大门不迈的内宅妇人,自然明白一个失怙的少年、一个没了丈夫的妇人在这世道闯出一番天地有多难。


    张廷瑜再用一些,腹中也有些饱了。


    因今日恰是腊八,掌柜的便给几位熟客送来用足了料的腊八粥。


    他记得荣龄喜甜食,便将两碗都推到她面前,“你先用,剩下的我来。”


    荣龄不与他客气,舀起一勺香甜的腊八粥送入口中。


    张廷瑜见她吃得开心,方才有些冷凝的面色再次温软下来。


    他再接上荣龄的话,“是有些清苦,但我也有幸,得许多善心人相助。”


    荣龄想了想,问道:“哦…比如刘昶?”且不论状元郎如今变得怎样,可当年的会试若无他,张廷瑜还真不定能否考出个头甲第三名。


    “是,比如刘昶,比如白家叔叔。”


    白…白家?


    荣龄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人与她提过…


    是哪个与她提过,又是哪个白家来着?


    这时,三年前万文林与莫桑的一段对话浮出久远的记忆——


    “男人如花似玉有何用?绣花枕头罢了。更别提他克妻,怎能算个良人?”


    “不过是张大人的母亲曾为他与一位青梅竹马的白小姐定亲。只是白家遇匪,十几口人都没了,亲事自然也不再作数。”


    因而,这白家并非寻常人家,而是青梅竹马的,白家?


    荣龄的目光一时有了深意——


    作者有话说:郡主:……哟,还记得


    自己的青梅竹马(阴阳怪气)


    张大人:对的,balabala(浑然不觉)


    晚一点估计还有一章哦(没错,作者又在酷酷赶榜…)


    第57章 争风吃醋


    荣龄不动声色地问一句,“刘昶的事你已与我说了,白家叔叔我倒不知。”


    见荣龄每用一口腊八粥,便要在嘴边吹许久,张廷瑜替她搅开另一碗,想叫那粥凉得快一些。


    荣龄却一拍他的手,“你莫动,凉了便不好吃了。”


    张廷瑜没瞧出荣龄心情的变化。他还真以为,荣龄只单纯想喝烫口的粥。


    于是,他便收起手,安心回答她的问话。


    “白家行商,做的丝绸生意。那年,白苏…”张廷瑜忽然停住,他觉出不妥——若说起白景行对他的襄助,又怎可绕开白苏?


    而白苏与他…


    张廷瑜偷偷瞥了荣龄一眼,那人悠闲喝着腊八粥,瞧不出情绪如何。


    他也不知荣龄是否查过,又查到多少白苏与他的过往。


    张廷瑜小心措辞。


    “那年,我帮了白家小姐一回,白叔叔见我家贫,便邀我去他家中读书。我这才知道,白家叔叔虽只生了一个女儿,却聘一位因开罪前元的摄政王而不得入仕的进士相教。”


    在那老进士的鞭策下,张廷瑜的学业一日千里。


    也因白家的资助,他再不用挤出本该读书的时间去河船码头帮工贴补家用,母亲也再不用挑灯帮人家绣衣裳,熬坏眼睛、熬白青丝。


    日子安定地有了盼头。


    因而,当他在一十三岁过了县试、考取全庐阳最年轻的秀才名号时,他叩拜的的第一个人是母亲,第二位便是白景行。


    白景行捋着颌下一寸长的垂须,笑意很深地望他。


    随后,白景行让他去向老进士报喜,他自个则与母亲密谈许久。


    而当再次回到位于六里巷的家中,母亲告诉他,她已做主,允下白苏与他的婚事。她还强调,是白苏嫁来张家,而非张廷瑜入赘于白家。


    但婚事本身已不啻一道惊雷,尚沉浸于考取秀才喜悦的张廷瑜在滚滚轰鸣中回不过神——他已分不出心思去管究竟是嫁娶或是入赘。


    “母亲…母亲为何不与我商量?”张廷瑜急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衡臣,”母亲唤那位贵人为张廷瑜取的表字,“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青云路漫漫,白家不会一直帮你…”


    张廷瑜听出不对,“可是白家叔叔说什么了?”


    程韫丹看着尚稚嫩的儿子,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她太无用,没法给他一个安稳读书的环境。


    那时,白景行将张廷瑜支走,将一盏茶推到程韫丹面前。


    “张夫人,这是我老家寄来的茶,道是采自武夷山中的几棵古树。味道实在不错,可惜一年数量有限,我只够分给自家亲戚尝尝。”


    白景行盯着程韫丹,一双眼精光毕露。


    “张夫人…可要尝尝?”


    程韫丹明白话中深意——白景行眼瞧着廷瑜绝非池中物,但他正要趁“潜龙困浅滩”之际,抢下这位东床快婿。


    若待张廷瑜得幸入大都,那些高门的老爷一拥而上,哪还有他一个商人什么事?


    程韫丹更明白,此时绝非为张廷瑜定亲的良机——白家虽恩重,但白苏终究只商户之女,于廷瑜的前途帮衬有限。


    但…若没那有限的帮衬,张廷瑜连眼下的难关都不能过。


    二人的对峙虽只一瞬,程韫丹心中已过尽千帆。


    最终,她稳稳端过茶盏,“得亲家看重,我代衡臣先谢过。”


    白景行面上一喜,忙召过躲在门后的白苏,“为父说得不错吧?张夫人怎会拒绝,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程韫丹虽带着笑,心中百味交杂。


    她望着一派娴静向自己行礼的白苏,心道,罢了,若日后真有违背道义之举,便由她一人承担吧。


    “如此说来…”荣龄扔下瓷勺,任其与小碗相撞,发出清亮的脆响,“张大人与白家小姐过了几年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的读书日子?”


    话一出口,荣龄也觉酸得很。


    这话若有幸叫八卦头子三皇子听了,他定摇着十六方骨扇,戳上荣龄一整月的脊梁骨——没想到啊没想到,二十万南漳三卫的总教头也只这点子气量。


    竟…与个已亡故的人争风吃醋。


    可这是荣龄头回知晓,在尚没有她的过往时,张廷瑜也曾与一人赌书泼茶、许诺白头…


    三年前那个浑不在意他曾定亲的荣龄,怕是早已去了九霄云外。


    张廷瑜一时不知道要怎样说。


    若否认,可与白苏一同读书的三年就在那里,荣龄只需找个当时的邻舍问一问,便能知晓真相。更何况,他也不想通过说谎安抚荣龄,这样百害而无一益的法子绝不可用在她身上。


    可若承认…眼前这人瞧着已不大高兴,他若再说是,今晚是不想回房了吗?


    见张廷瑜犹豫着回不出话,荣龄心中的邪火更腾起几人高。


    她咬着牙兀自气了一会。


    但转念一想,这一肚子闲气都由张廷瑜惹来,她何故要自个生生吞下?


    于是,荣龄想了想,问出个更棘手的问题。


    “若是…若白家不曾遇匪,若白小姐如今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亲?”


    问完,她也不看张廷瑜,只闷着头,不停往口中舀入腊八粥。


    可她忘了,下方的粥未散去热,仍是一团黏稠的滚烫。甫一入嘴,荣龄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都烫出三分春波。


    见状,张廷瑜忙将手伸到她嘴边,“快吐出来,当心烫坏了。”


    荣龄“哇”地一口吐在他手心,待嘴里空了,她忙用手作扇,一劲地往嘴中送风。


    等她终于缓过神,张廷瑜已净完手,端了一盏凉水回来。


    荣龄一把抢过,一口气喝干了。


    这事实在丢人,她凉完嘴也不好意思抬头,便用手去抠另一只盛了腊八粥的小碗。


    张廷瑜以为她还在赌气,仍要不管自个死活地去用另一碗。


    他忙握住荣龄的手,语气有些重,“你便是生气了,也不该拿自个撒气。”


    “你大可骂我、打我,我绝不还手。”他还找补一句,“我就算还手,也还不过你…”


    荣龄白他一眼。


    谁要打他?揍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荣宗阙或许在行,她荣龄可干不出此等没品的事。


    而因刚刚的腊八粥烫的,她两唇通红,眼中蕴着水意。


    张廷瑜不敢多瞧她——这寻常的,只晓得她叫粥烫了,而不寻常如他,却自眼前景象浮想出一些不算正大光明的画面。


    但他这一垂首却叫荣龄误认为他不敢、也不能回答那句“若白小姐如今还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亲?”


    于是,刚回下去一些的气又窜起。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她今晚的心情实在有些坏。


    只是…张廷瑜确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正如他不想瞒荣龄,他与白苏当真有三年相互陪伴、扶持的日子,他同样不想在这事上撒谎——


    若没有白家遇匪一事,若母亲还在世,他早在中举时便要与白苏行三书六聘之礼。


    这是白景行与母亲的约定——张廷瑜中举之日,便是他娶白苏之时。


    而那一年,他刚一十六岁,离与荣龄重逢还有四年。


    “阿木尔,我与白苏的婚约虽为父母之命,可我因此得白家阖府相助…这是恩情,我一旦


    领用,便不可再悔诺。”


    这话虽隐晦,却也算回答。


    荣龄再三告诫自己——因这并不能当真的假设与张廷瑜闹脾气实在有些没道理。


    可人一旦在意,便会计较。


    既要计较过往,也当比对当下,更甚至,一遍遍地猜想、预设未来。


    荣龄也并不能免俗。


    张廷瑜的答案自然非她想要的。可她也深知,这答案虽不讨喜,却是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荣龄在满腹纠结中问自己,她终究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是动人的谎言,抑或…冰冷的真相?


    她望着张廷瑜,却非望着如今的他,而是沿溯时间,望向那个未来过大都,与白家小姐相伴多年的他。


    但不论如何,眼前只有如今的张廷瑜。


    而如今的张廷瑜已无法忍受荣龄审视的目光——它陌生、锐利,一如尚在保州时,他二人未曾相认,因而互相防备、试探。


    可明明,他们已走入对方心中…


    “阿木尔,你的假若并无意义,她不会重生,我也只会是你的丈夫。”


    是啊,白家小姐不会重生…


    道理荣龄都懂。


    但她今夜就是钻了牛角尖,就是要与那故去多年的白小姐争一争高低。


    她的心中裂出两个小人,一个憋红脸,踮着脚去瞧,张廷瑜心中孰轻孰重。一个捂了脸,咬着牙劝道:“莫再这样小家子气,父王若在天上瞧见,怕要大骂你丢了南漳王府的气节。”


    就在二人僵持在此,一个问了,问不到满意的答案,一个答了,也答不出周全的回答时,一记呼唤自铺外传来——


    “衡臣,还真是你?”


    荣龄望去,是一身浅褐色道袍,外罩灰鼠皮袍子的刘昶。


    他的一旁是位年轻的小娘子。荣龄虽看不清面容,但其身形、气度却令人熟悉。


    果然,那人一开口,荣龄便认出来。


    “郡主也来喝牛肉汤?”万文秀问道。


    荣龄一奇,这二人怎凑到一处了?——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虽有些文采,但也是个直男…


    郡主都快要气死了,他还在我要说实话啊说实话!!


    好喜欢写着写小情侣闹别扭哈哈哈(我莫不是个变态!!)


    第58章 描唇


    万文秀挽了垂髻,髻中插一支清丽的铃兰花簪。“竟在此地遇到郡主。”她高兴地迎上来,挽了荣龄的手,“郡主近日不忙?与张大人有闲心逛夜市?”


    荣龄瞥了那墨色的身影一眼——今日为救水池中的荣龄,张廷瑜的衣裳也尽湿,他来得匆忙,自然未带换洗的衣裳,荣宗阙便让亲卫取来他的衣服换了。


    只是荣宗阙常年衣黑,这样深重的色彩倒是张廷瑜罕作尝试的。


    不过,墨黑的衣领衬着当中一张雪白清俊的面容,倒也…不错。


    但下一瞬,荣龄狠狠“呸”了自个一记。


    眼下他二人正闹别扭,她怎的赏起这人的美色?再者,她个脸盲能瞧出个鬼的美丑。


    荣龄扭头不再看他。“咱们难得来这夜市,一道逛逛。”


    万文秀自然说好。


    二人常年在裹尸马革英雄事的军中,见的是半卷红旗临易水、松柏冢累累,如今乍然行走在官商驰骛、昼夜不息的市集,竟有些闯入另一个世界的不习惯。


    但很快,琳琅绢扇、帐子、香袋,还有冒着热气的油茶、羹汤、甜粥盈目,两位年青的姑娘一面走,一面张眉舒目、兴致盎然。


    荣龄的衣裳首饰皆由府上或宫中巧匠制作,她便没管夜市中围聚人数最多的两类铺子,而是专钻些精巧又新奇的手工艺人小摊。


    在街角人流稍稀疏的小摊看到一堆木雕的蛐蛐笼,荣龄看它用料、雕工尚佳,便想买上一个,带去南漳给孟恩养大头将军。


    她拿起这个,又看上那个,心中一时不能抉择。


    万文秀指了一个稍远的,“郡主,那个好看,像是雕了一丛君子兰。”


    荣龄往那方向望去,“是不错,还能时时提醒孟恩叔举止文雅些,要做个端方君子。”


    二人便定下要这个。


    只是荣龄刚要掏出银钱去付,万文秀却拉住她。“郡主不若让张大人来付钱?”


    荣龄想也没想便摇头,“我有钱,且有的是钱,为何要他来付?”刚刚,她可是听了一耳朵那人窘迫的过往,如今他升了官职,境遇稍好些,但…定也没法与她比。


    万文秀对自家郡主恨铁不成钢。


    “那不一样!”她一本正经说些书中舶来的经验,“男子为女子买衣裳、首饰,乃夫妇间莫大的情丨趣。郡主不爱红妆,不若让他买些小玩意咯。”


    “情…趣?”荣龄不解地睁大一双杏眼,“付个钱还能付出情丨趣?”


    再者,万文秀虽比她多读些书,但…


    自个好歹有个便宜夫君,万文秀却云英未嫁,也不曾有过心上人,荣龄不大敢信她未经实践的书袋子。


    万文秀却已召唤与刘昶行在一处的张廷瑜。“张大人,郡…”此时人已渐多,需在嘈杂人群中抬高音量…如此就不便再称郡主,“你的夫人想买个蛐蛐笼,快快来付银钱。”


    因这“夫人”的称呼,荣龄又羞又恼,一面要掐始作俑者万文秀,一面又想将那烫手的蛐蛐笼扔回小摊。


    上回被称呼“夫人”还是在桑园村,由张廷瑜红口白牙地说来…


    玩闹间,张廷瑜已穿过人群,行至荣龄身旁。


    他接过荣龄手中的蛐蛐笼,“只要这一个?”团团看了眼铺中,他又眼尖挑中一个刻有一丛栩栩如生的山茶的,“这个也不错,要不要?”


    因往来行人接踵,张廷瑜怕听不清,便凑到荣龄耳边相问。


    荣龄只觉耳中不时有气息扑来,像是一只细细小小的蛊虫,自耳道进入心中,惹一整颗心上上下下,不住地颤、不住地痒。


    小铺的掌柜是个老实的手艺人,他也不会吆喝招徕生意,却在张廷瑜低声询问荣龄时,在一旁叹道:“这位夫人,您家的老爷可真不错。既俊朗、又体贴,小老儿刚刚还听见,是位大人。”


    他向二人行了见官的一礼,“小老儿在夜市摆了十来年的摊,能像大人这样的,一只手便能数过来。这蛐蛐笼您二位便拿着玩,就当小老儿贺二位情深意长、永结同心。”


    他这一打岔,荣龄更觉别扭。


    可此时的她也不能昭告天下——我与张衡臣将将闹了一架,眼下正是瞧他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哪都不顺眼的时候。


    但银钱定是要付的,荣龄瞪了张廷瑜一眼,那人会意,自袖中取了银子。


    离开小摊,四人两两为伍,又往前行去。


    正是申时,大都人用完晚食,出门来夜市闲逛。加上恰逢腊八节,不少儿童、未婚娘子、妇人由家中父兄、夫婿陪着,难得来瞧热闹。


    两厢因素叠加,今晚的夜市挤了个人挨人。


    虽说若真动起手脚,恐还得荣龄与万文秀护着探花郎与状元郎二人,但此情此景,张廷瑜与刘昶自觉走到前头,替二位娘子挡下拥挤人潮。


    荣龄偷偷望瘦高那人——他清直如松,手中却不伦不类拎了两个叫草绳串在一处的蛐蛐笼…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吐槽道:“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斗促织的纨绔。”


    万文秀算明白了,“郡主与张大人…闹别扭了?”


    荣龄不想叫旁人知晓自己那场莫名其妙的小心眼,于是不答,倒问万文秀,“你怎的与这刘状元凑到一处?”


    万文秀便从头说起那夜在陈无咎手中救下刘昶一事。“刘状元借了我一套《喜春来》,我几日里看完,又请人誊下一卷,便要归还于他。”


    只是刘昶正好要出门,二人便相伴走了


    一程。不想这一程竟路过夜市,还遇上荣龄与张廷瑜。


    荣龄上下打量张廷瑜身旁的刘昶。


    若无在桑园村中见闻,荣龄定觉得这位刘状元虽比不上张衡臣,但也不失为青云直上志向坚的翩翩佳公子。


    “当真只这样?”她有意再问。


    万文秀抿着嘴打趣,“当真!至少…没有与郡主一样,闹别扭!”


    “文秀!”荣龄八卦不成,倒遭调戏。


    不过,提起陈无咎…


    荣龄自觉对不住那位一腔赤忱的少年将军,“陈无咎…他可还好?”


    说起这人,万文秀的心情也低落下来,“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


    荣龄虽觉可惜,可南漳王府也只剩她一个,她比谁都懂陈太夫人心中的悲痛。


    “他想见郡主。”万文秀道。


    荣龄叹息,“拒了吧,便是见了,我也允不了他什么。”


    这方正说到荣龄与张廷瑜间的不快时,另一头的刘昶也问心不在焉的张廷瑜,究竟生了何事?


    “衡臣,家中妇人都要哄的。不仅要口中含蜜,关键时更得舍下面子…有句话说的,烈女最怕缠郎。”


    张廷瑜一路的心不在焉实在回忆,今夜的二人究竟哪里出了岔子——一开始还气氛尚佳,如何一句一句,叫荣龄攒出一肚子气,气得不肯理他?


    可他明明每一句都解释了,也每一句都出自肺腑…


    乍闻刘昶这说辞,张廷瑜惊得话都结巴,“子渊兄你…你自何处学来的伎俩?”


    刘昶一“啧”,嫌弃道:“这还需学吗?”他一本正经,“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为‘好逑’,总得想法子。不然,还指望人家自个扑来怀中?”


    张廷瑜若有所思,“倒也是。”


    正好万文秀请他们停一停,她与荣龄要去铺子里看胭脂。刘昶一推张廷瑜,张廷瑜颔首,忙凑去荣龄身旁。


    见他过来,万文秀退至一旁,将空间留给闹别扭的二人。


    荣龄余光已瞥见他黑色的衣袖,但心中的气还没有落下,便埋头挑选,不理他。


    平日在军中,她自然不涂脂抹粉,可一旦回了大都,需应付的场合、人事繁多,荣龄偶尔也挽髻掩鬓,作寻常贵女打扮。


    不过,她用的胭脂水粉也均由宫中特制,只这家铺子色彩极为齐全,便是一样水红都能分出深浅十余种,荣龄也是女子,禁不住这气势磅礴的诱惑。


    她请伙计取出试涂的几样红色,一一涂在手背,想挑出个最中意的。


    张廷瑜在一旁瞧了半晌,一时觉得纠结在这等女儿小事中的荣龄可爱得紧,一时又觉,她能将这些红色分出个子丑寅卯也很可敬。


    但他终归是琴棋书画皆通的探花郎,很快,张廷瑜便在纷繁色彩中看出门道。


    只见他笃定地取过一只叫荣龄搁在一旁,显然已排除出局的胭脂缸。


    “选这个。”


    荣龄怀疑地望望他,又望那白瓷中盛的梅子红。


    “会不会…太艳了些?”她有些不确定。


    张廷瑜也不多辩解,只说:“不若试试?”


    不等荣龄点头,他已请伙计取来一只另作售卖的羊毫细刷。待沾了胭脂,他又亲自提笔,举至荣龄唇旁。


    荣龄一愣。


    继而睁一双圆而清的杏眼瞪他——人来人往中,做这等亲密的举止也不怕人笑话!


    张廷瑜轻笑,在荣龄的唇上点下第一笔,“莫怕,若真有人傻到来阻止,定是他家中无貌美的夫人。”他一面细细描开,一面逗荣龄,“再者,咱们家中可有今上的圣旨,朱笔御批着你我二人‘情敦鹣鲽、式昌万叶’,因而我这也算…”他收笔,“也算奉旨描唇。”


    荣龄叫他这不知羞的一番话惹得面孔绯红。


    他却半分不察,还道:“抿一抿。”又取过一面西洋镜,让荣龄瞧唇上的一抹红。


    镜中映出一道清晰的人影——雪肤花貌,唇上的梅子红正与面上飞霞相映。


    倒确实…不错。


    张廷瑜也满意自个的眼光,“那便选这个?”


    荣龄点点头。


    远瞧二人眉目含情,刘昶笑了句,“这张衡臣刚刚还作懵懂少年形容,不想竟学得这样快。”


    万文秀也舒一口气,“可算和好了。”——荣龄常在军中,又头回动情,万文秀只怕这位说一不二的郡主不懂如何表达,更不知怎样经营一段情。


    撇开君臣,二人更是密友、姐妹。


    万文秀当然企望,荣龄能永远如见山台中的山茶,开得恣意、骄傲。


    这时,刘昶问:“文秀姑娘,你不买一些?”


    万文秀回过神,想也没想便摇头,“过不了几日便要回南漳,也无甚要用胭脂的时候。”


    刘昶却不赞同,“梳妆一事本就不为愉人,而是悦己。便是没个时候用,藏在妆台中、怀中,偶尔见了,也是高兴。”


    他试探问道:“文秀姑娘若信得过我,不若由我选上几样,便当我深谢你当日相救。”


    万文秀心中一动——不为愉人,只当悦己…这话,无人与她说过。


    很快,刘昶选好几样胭脂,请伙计包好,送给万文秀。


    万文秀正行礼谢过,已和好的荣龄与张廷瑜二人相携而来。


    可还没等荣龄调侃,眼前的局面又生出个意外的乱子。


    一位年青娘子不知自何处跑出,她攀住刘昶的胳膊,一径问:“三哥哥你跑哪去了?我等了一晚上,正要去家里找你,还好在这遇上。”


    见同行的尚有三人,其中两个还是月容花貌的女子,她神情一凛,“他们是谁,怎跟你一块?”


    一路上文雅周到的刘昶面色骤转。


    他未介绍那女子是谁,只拉了人匆忙告辞。


    荣龄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奇道:“那是谁?”她做出两手交握的姿势,“刘状元拉着她跑的。”


    张廷瑜回忆一番,心中有了猜想。


    他牵过荣龄交握的双手,贴耳道:“许是子渊兄那个商贾出身的未婚妻。”


    只是他记得,那家姑娘患病,因而不能完婚…


    但瞧这丰腴圆满的背影,也…不像生了病。


    但他尚未想出个结果,荣龄狠狠掐住他的手。


    张廷瑜一疼,心说这祖宗又怎的了?


    荣龄却掐着他不放。


    “好啊张衡臣,你们一个个的,都找那商贾家的姑娘定婚约?”她冷笑着道。


    得,也是巧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郡主!也是钢铁大直女!!


    郡主与文秀姑娘,张大人与刘状元都属于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前面太沉重了,这几章过渡章轻松一点,马上就要进入下一个大情节啦。


    其实已经在埋伏笔了哟!


    第59章 失去


    不过当晚,张廷瑜谨记刘状元“口中含蜜,关键时更得舍下面子”的教诲,趁荣龄正与额尔登说话,忙钻入净房梳洗,随即衣领半敞,一面装作看书,一面卧于床铺外侧等荣龄。


    因而,待荣龄回到卧房,头个瞧见的便是那半副勾栏春色。


    荣龄呛得一咳,心中一半无语,一半却像有烈火炙烤,一瞬沸腾。


    那人走马夸街夸到需京南卫解救,自然有不只三分姿色。但他平日衣着、装点都简朴,因而只显出玉山磊落的清俊。


    但眼下,他解了玉冠,任几丝碎发散在额前,身上又只着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精壮胸膛…


    如此还不够,张廷瑜抬起一边眼睫瞧她,眼中三分清冷,七分赤丨裸裸的打量,他的目光自上而下一番扫视,荣龄便觉自个身上怕也衣衫不存。


    “还不歇着?”他问道。


    荣龄心道,她是脸盲,可并不瞎!张衡臣不惜用上色丨诱的法子,想来是真怕自己赶他去睡书房。


    想通这一节,荣龄心思已转,也不示弱,只


    背过手走至床前。


    她略略弯腰,自高处瞧他。


    因在家中,房内也无其他人,荣龄一惯的羞意散去大半。


    她伸出两指,落在张廷瑜洁白的脖颈。感受喉结处吞咽的滚动,荣龄两眉轻抬,“张大人紧张什么?”


    昏黄光线中只夫妻二人,张廷瑜深长的喘息扑在荣龄面上。


    她的胆子更大起来。


    细长两指往下滑落,落至他露出的一截胸膛。荣龄红着面孔,还有意将手指伸入里衣尚掩的地方。


    下一瞬,手腕叫人握住。


    那人一用力,荣龄的整只手掌贴上他滚烫的胸口。手掌与胸口的肌肤下,是一整颗赤忱跳动的心脏。


    顺着那力道,荣龄跌坐下来,半趴于他胸前。


    “郡主摸到了吗?”那人沉沉道,“臣的眼中、心中,俱是,也只有郡主。”


    咫尺间,荣龄望向他眼中,满眼温柔的情深涌来,让她在一刹那间甘愿沉入无垠水域中。


    罢了,闹也闹了,他哄也哄了这样久。


    已是够了。


    荣龄落下唇,与他呼吸交缠。


    许久,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用鼻子尖顶住张廷瑜的鼻子尖。“张衡臣,你要记住今日的话。”


    回答她的是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会一直记着。”


    但这夜,荣龄睡得并不好。


    梦中情节光怪陆离,忽而是瞿郦珠不住问她,“为何不惩治凶手?”


    忽而是蔺丞阳心伤至绝处,呕出一口鲜血,“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


    荣龄未来得及作任何辩解,磅礴白雾涌上,隔开她与瞿郦珠、蔺丞阳的两张苍白面容。


    一时间,周遭只余白雾。


    无边白雾淹没她,也淹没世间印记,荣龄如堕伏羲创世的混沌,失去对时间、空间、生死的一切衡量。


    不知过了多久,一记高亢的“夫妻恩爱,拜!”若旭日骤然散开晨雾。


    眼前再无遮掩,只一对穿红着绿的夫妇转过方向,各自面朝对方。


    荣龄立于二人正中,惊觉那红袍的新郎官正是张廷瑜,而执喜扇遮面的新妇却并非她自个。


    荣龄一急,不住地唤“张廷瑜,张衡臣”,可无人理会。她也试图阻止,但整个身子径直穿过眼前的二人,未引起任何变动。


    典礼兀自进行,张廷瑜与陌生女子喜结连理,只荣龄一个困在满目喜色的梦中,心痛得终于醒过来。


    半晌,荣龄才在一室阒静中调匀呼吸。


    心口尚存余痛,她便不住提醒自己,刚刚的情境不过幻梦一场。


    又过一会,等心中也平静下来,荣龄转向外侧,轻叹了口气。


    她想,与自个一拳之隔的张廷瑜定也想不到,她竟做了这样古怪的梦。


    便是荣龄自己,也不理解,为何生出这梦境——其实只一个已不在世的女子,她为何不安至此?


    曾经,她不这样的。


    许是自南漳回来便几番记起阿蒙哥哥,荣龄心中“不这样”的经历也与他有关。


    那时,父王与她正要离开暂住几月的江南小城。


    荣信递过一枚刻有“南漳”二字的墨牌,“阿蒙,若至大都,可去崇釉胡同寻我,也可寻阿木尔。”


    少年虽未去过大都,可他已在书馆读了几年书,自然明白“南漳”二字代表谁。“王…王爷,是南漳王爷?”


    荣信轻拍少年尚不宽厚的肩膀,“是,但也是阿木尔的父亲。”


    一旁的荣龄年纪尚小,不懂二人打什么机锋。


    只因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也学荣信,递过一枚信物——是一只塑作恨天高模样的笔架山,“阿蒙哥哥来大都,定要寻阿木尔。”


    乍见那只笔架山,荣信有些吃惊,“这是开蒙时父王赠你的一套笔墨,你竟舍得割爱给阿蒙?”


    小丫头自小喜山茶,这套或绘有、或塑作山茶的用具是压箱底的宝贝,寻常人莫说赠与,连瞧都不让瞧。


    自个当时如何回答?


    荣龄在回忆中翻找——一脸稚气的小丫头理直气壮道:“可是,父王会再给我,许是比这更好。”


    荣信不住颔首。


    “不错,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儿,父王定给你最好的。”


    回忆中的自己不谙世事,却十足笃定,不怕失去。


    可为何…如今长了十几岁,她竟因一件小事,心绪难平至此?


    夜阑人静中,荣龄一遍遍问自己,又一遍遍,剖开一整颗心探查,直至探到一个早已陷落的大洞。


    她一愣。


    可回过神来,双手却已在摩梭洞口边沿因时日久远,叫风和雨冲洗得光滑的旧痕。


    荣龄蹲在洞口往深处瞧,洞里阴云缭绕,瞧不清陷落的究竟是何。


    于是,她用力想、竭尽全力地想,想到头也疼、心也疼。


    终于,她想起来——


    那陷落的一大块,写着父亲、写着母亲,写着童年玩伴、旧时亲友,还有天真、任性、自尊、信任…


    荣龄也终于想通,十余年的两端,为何有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一个快活、骄傲,笃信来日方长、翌日晴光。另一个敏感、不安,在权势与人情的旋涡中伶仃独行、寂寞满心。


    原来这十余年,她一直在失去,失去了这样多。


    因而,当得知与张廷瑜也险些错过时,荣龄一下便陷入这些年阴魂不散的关于失去的恐惧中。


    十余年,她难得在旁人都不屑的角落遇见一个张廷瑜…


    她珍惜,不想再尝失去的滋味,也不想与他散落天涯。


    一番艰难而挣扎的剖白在这冷寂的黑夜无痕而过,只心口不时的闷痛提醒,它真实存在过。


    世事较冬夜更寒凉。


    荣龄忽地不想再独自忍耐,于是揭开张廷瑜的锦被,一把挪过去。


    张廷瑜在半梦半醒中抱住她,“怎的了?”


    荣龄任全身浸入他特有的味道中,她的心口终于安定下来,“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张廷瑜轻抚肩头,耐心哄道:“梦都是假的。”


    荣龄埋入他怀中,不知何时又睡去。


    再醒来时,张廷瑜已去上衙。


    荣龄抚了抚已无恙的心口,恍若昨夜的一场心伤只是幻觉。


    她轻揉额心,起身时已重新变回万事成竹于胸的南漳郡主。


    伴随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落下帷幕,接下来的几日平静无波。


    荣龄便腾出手来,探查此番回大都最紧要之事——南漳王战死的真相。


    她端坐书房,取过一页生宣,宣纸中落下“保州”二字。而“保州”上下又延出细线,一者通向“花间司”,一者通往“长春道”。


    在“花间司”与“长春道”之间,荣龄悬笔许久,竟不慎滴落墨汁。而叫那滴洇开的墨汁一连,“花间司”与“长春道”也有了联系。


    这一滴墨有若冥冥中的预兆,又像偶落水面的一只鸟,皴破荣龄心中长久的猜想。但——


    若它们真有关联,关联究竟是何?


    毕竟八年前,虽有花间司,却无长春道。


    可回望瞿郦珠与蔺丞阳一案,它与镔铁局一事太过雷同。


    一则两案中皆隐隐有长春道善恶未明的身影。二则,拂开表面苦情种种,两案最根本处都牵扯荣宗柟与荣宗阙,它们生怕这二人相安无事,因而用尽万种手段、各样勾连,恨不能叫其斗个你死我活。


    只可惜,两案皆无端出现变数——荣龄。


    若布局者执黑先行,日日借端生事、唯恐不乱。那荣龄便是执白相持,谋局而定,捭阖权衡。


    于是,一动、一静,一者高楼起,一者山海平。


    自保州斗至大都,瞧着都是荣龄棋胜一招。


    可丨荣龄扪心自问,若她是那执黑的布局之人,面对如今这虽有隐忧、但


    大体安定的局面,她会否甘心?


    答案自然是否。


    因而,荣龄一面命缁衣卫搜查当年与南漳之战有关的军报、密信,一面则在等,等那不甘心的执黑者,布出下一回的争端。


    只是她未想到,下一回的棋,竟由张廷瑜亲自送至面前——


    作者有话说:郡主:我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在乎老张==


    张大人:她好爱我!!


    装修收尾中,一个人掰俩用。


    今天是短小君,明天争取是大肥章!


    第60章 两心


    这日,张廷瑜去内阁送完文书,出大明门时正路过最南边的礼部。


    他这会暂无事务,随意张望一眼由四方四卫把守的礼部大门。不料,正与一位自门内出来的红衣主事瞧了个眼对眼。


    张廷瑜目光僵直地挪开视线,心道我这会装作未瞧见他,可来得及?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门内快速奔来的身影。


    “衡臣、衡臣…”因跑得过快,他还取下二梁冠,免其颠落,“衡臣你可知晓那事了?”


    张廷瑜回头,礼部敕制的大匾下,萧綦一手抱冠,一手撩袍角,跑得气喘吁吁。


    罢了,躲已躲不过…


    他袖起两手,将下巴埋入黑狐皮做的围脖御寒,“你慢一些,我等你便是。”


    萧綦落下石阶,扶着张廷瑜不住地喘。


    “何事这样急?”张廷瑜好心拍他背,“你常年四体不勤,当心这几步呕出一口血来。”


    萧綦仍在急促地喘,管不了张廷瑜那挖苦的揶揄。


    等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一把推开说风凉话的人,“枉我一有音信便分享于你…哪有你这样埋汰青鸟使的?”


    张廷瑜却很了解他——萧东亭虽自封青鸟使,可他带来的音信,却十有八九是旁人的闲事。


    礼部门前自不便畅叙八卦,张廷瑜袖着手,与萧綦行至礼部院外的拐角。


    “青鸟使待说谁家闲话?”今日茆日星君当值,湛蓝天空敞出一片晴光,张廷瑜背倚墙根,沐浴在日光下与萧綦躲闲。


    萧綦的个头矮上一些,他攀住张廷瑜的肩,示意他低头。


    张廷瑜与他打闹惯了,也不理他,自管自挺直整片脊背,“周遭又无旁的人,你莫这样那样的。”


    “你个张衡臣!”萧綦狠狠一拍他。


    可他虽总传闲话,终究也觉非君子行径。因而便是四围无人,萧綦也不敢高声言语,怕叫往来的文昌君记一笔多舌的罪过。


    于是,他只能踮高脚跟,凑到张廷瑜耳旁,“你可知道,刘子渊的未婚妻!没了!”


    刘昶的未婚妻…没了?


    张廷瑜未立时理解,“怎的?子渊兄与那女子解了婚约?”


    “你个呆子!并非解了婚约,而是——”萧綦加重音量强调,“没了!”


    为防张廷瑜再歪解,他还配合着做了个两眼翻白的动作。


    这下,便是傻子也明白。


    “死了?”张廷瑜也有些意外。一时间,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腊八节的夜市中,那道丰腴而又圆满的背影。


    竟…死了?


    “哎,对咯!”


    可这不止。


    “衡臣可还记得,咱们去老师家中相聚时,子渊曾道那家姑娘身子不好。但若真因生了病而亡故,也只能说可惜可叹。然——”他再低下音量,显得神秘异常。


    “我夫人的表妹嫁的宛平陈家,她昨日回大都娘家送年礼,顺道探望我家夫人。谁知探着探着,竟说起一则了不得的传言!”


    而那传言,如今的宛平人人皆知。


    萧綦一激动就口沫横飞。张廷瑜嫌弃地推开一些,“你说便说,怎的一张嘴胜过喷壶?”


    “你管这些作甚?”萧綦再用力拍他,十分不满意他未专注于那则了不得的传言。


    “疼,疼…”张廷瑜的心口尚存昨日夫妇情丨趣的余温,他忙捂住,不想叫萧綦的天外神掌破坏,“你说,你快细细说来。”


    萧东亭这才满意。


    他也学张廷瑜,背靠通红的礼部院墙。于是自远处瞧,两位年青的红衣小官若融于墙中,只两张白玉面并通体黑色的梁冠浮于墙面。


    萧綦也将双手袖于公服中,“子渊那未结成的岳家做米行生意——盛家米行,莫说宛平,大都也有不小的生意。刘子渊刚中秀才时,盛家老爷慧眼识珠,为家中幼女选定了他。”


    只可惜先是刘昶决心先立业、再成家,而等他高中状元,又遇上刘家老母撒手人寰,需守孝三年。


    终于,又三年熬过去,眼瞧刘子渊与盛琳琅都已不小年纪,正当共结连理、缔下佳话。


    叙完前情,萧綦有意停下,“可衡臣猜如何?”


    他转向一旁的张廷瑜,可那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刑部郎中已迎着扑面晴光阖眼…


    也不知他这会是睡或醒。


    萧綦一面感慨他长成这样,怪道三年前夸街那日,大都的娘子们将其围个水泄不通,他萧东亭作为一条池鱼,也在马上饿了大半日。一面再凑到他耳旁毫不留情地吼道:“张衡臣!你再如此,我便不告知你了!”


    张廷瑜叫他吼得一惊,忙睁眼拍心口,“萧东亭你莫乍乍呼呼的。”


    但眼前的萧綦已若一只临要发飙的狸猫,张廷瑜不敢再逗,顺毛问:“可有人心生悔意,不肯了?”


    萧綦的气来得快,散得更快。见张廷瑜已入巷港,他忙接着道:“并非悔意,而是盛家娘子空守闺中日久,有了两心。”


    这倒引出张廷瑜的好奇——如今的刘子渊虽未入阁拜相,可配个商家的女儿也算低就。那盛琳琅究竟瞧上谁,竟舍得抛开一介状元郎?


    萧綦继续说下去。


    却道前两日,盛家忽请了郎中,道是琳琅娘子性命垂危。


    郎中一愣——他曾为小娘子瞧过几回。可盛琳琅不愿搭脉,只道吃不下东西,需他开些健脾的方子刺激胃口。


    他早高门间逢迎多年,自然晓得有些时候不能多事,依言照做即可。


    怎未过几日,竟…


    别是他的方子出问题!


    郎中背了药箱,忙随盛家马车去了府中。


    谁料刚至那小娘子的院中,一刚留头的丫鬟自房内端出一盆血水。


    郎中瞥过满盆鲜红,心中猛地一沉——怪道那小娘子不愿搭脉…他怕是撞见大户院中的私隐了!


    郎中在盛家长辈的陪伴下,为帐中的小娘子摸脉开方。可他按着那截本丰腴,当下却浮肿不堪的手腕,几触摸不到微弱至极的脉搏。


    “这…”郎中望向满面焦急的盛家夫人,“老夫开个方子,但…也权作一试。”


    然而,那剂汤药到底未能救回盛琳琅的性命。她的身下若裂开一个怎也堵不上的泉眼,汩汩冒出鲜红又带有粉白气泡的血。


    郎中几枚金针尚未用完,盛琳琅厉声高呼“纪郎,你害惨我”,便含恨而终。


    商人家中到底不比累世高门——盛家自一开始便未紧守院中,消息很快传遍宛平。


    “如今,宛平妇孺皆知,那盛琳琅帐中藏了位姓纪的郎君。可她虽与人珠胎暗结,却终究不肯错过刘子渊这状元郎。因而,她不惜铤而走险落胎,谁知倒丢了性命。”


    萧綦说完前半截,半是惋惜、半是厌恨地一叹。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因一果方生方死。只不知盛琳琅临终时,心中可有悔?”


    然而,张廷瑜并未回复他的感慨。


    他只问道:“东亭,你是说盛琳琅落胎血流不止,直至血尽人亡?”


    萧綦虽不明他为何重复确认这一言辞,但张衡臣既然问了,他便细细回想姨妹昨日的说法,“确是这样的。”


    礼部与正阳门隔了一整条东江米巷,巷中积雪未化,莹莹地反射出耀目的日光。


    张廷瑜眼前一白又一花,在冬日晴光中生出满心寒意——


    又是这样,又有女子在落胎时血尽而亡,若瞿郦珠,也若…前朝那些叫摄政王灌下毒药的宫妃…


    张廷瑜正沉默不语,萧綦杵了杵他,“衡臣是否也在为子渊不甘?”


    “…嗯?”


    张廷瑜陷于沉思中,并未听清萧綦说的什么。


    可萧东亭已一意孤行地理解了他,又说出叫他更为震惊的下一截故事。


    “起先我也如你这般,觉得子渊实在倒霉。”


    他刚出母亲的孝期,将将要娶妻生子、重回青云路,却再遇这等恶心事——


    若计


    较,人都已去了,也算不得光彩事。


    可若不计较,旁人总将盛家姑娘偷人的罪过七拐八弯地扣一些在他头上。若非他刘子渊叫人一等便十年,若非他有甚隐疾…盛家姑娘不至于撇下堂堂状元郎不顾…


    总之,怎样说的都有。


    但《道德经》中有言,祸兮福之所倚。


    萧綦话锋一转,“不过…这起子腌臢事,若放长眼量,还真分不清是好是坏。”


    张廷瑜回过神,“哦?”了一记。


    萧綦再问:“衡臣又可记得,老师听闻子渊已有婚配时直言可惜。”一阵冷风吹过,他闭气待那股寒意离去,才道,“你这会再猜猜,他未言明的‘上好的姻缘’究竟是何?”


    张廷瑜细想了想——能得陆长白赞句“上好的姻缘”,姻缘中的女子定出高门,于宦途大有裨益。可惜他一介朝官,实在不知谁家尚有待字闺中的娘子。


    于是摇头,“是谁?”


    萧綦也理解他的难处,“罢了,你虽有个夫人,但…郡主怕比你更生疏与妇人们的交际。”


    但也不对,“可二公主与驸马和离一事,你二人总该知晓?”


    二公主…荣沁?


    张廷瑜的灵台瞬间警醒。


    恍惚间若有一支长箭自前元阴寒的宫中凌空而来,它穿过瞿郦珠的胸膛,又刺入盛家娘子的心口。


    而下一回,它的目标是谁?


    阴晦疑云之中,一道漆黑大门忽地顶天立地而现。


    它紧闭着,像一堵高墙,阻拦张廷瑜入内探查,又如一只镇墓兽,防止其间凶恶四溢。


    张廷瑜徘徊门前,心中生出古怪的直觉——只怕那大门一旦开启,长箭如虹,它的下一目标或许是…


    是荣龄的心口。


    不!决不可!


    他心中寒意更甚。


    但下一瞬…张廷瑜忽地想到不对。


    “为何那时,老师已晓得二公主要与驸马和离?”不然,陆长白怎会为尚有婚配的荣沁与刘昶牵一段姻缘?


    可事实上,直至过了白梅宴,建平帝才对世人交代,道是荣沁与蔺丞阳感情不谐,允其和离。至于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未透露半点。


    而他们与陆长白相聚那日,荣沁留给世人的,尚且是夫妻和睦的假象。


    “对哦!”萧綦两掌一拍,也觉出不对,“老师许自别处得来消息?”他猜道。


    但旁观全程的张廷瑜却知,此事并无自旁处得知的可能,除非他陆长白开了天眼,能提前预知结果…


    又或者,自一开始,此事便由人谋划,而最终的结局,未出他们意料…


    张廷瑜愈想愈觉胆寒,他匆匆道谢,“东亭兄,多谢你与我说这闲话,我眼下有事,改日与你再叙。”


    见他转身便要走,萧綦忙拽住他的衣袖,“莫走啊,我还未说完…我说了恁久,是想与衡臣你商议,你说咱们几个是否要送些礼,那盛琳琅虽不堪,可终归是子渊未过门的妻子…”


    但眼下,张廷瑜没闲心计较这个,“我听你的,你若要送,便替我带一份,我先谢过了。”


    说罢,他用力抽出袖子,自巷中叫阳光照着、已有些融化的雪面跑过。


    萧綦瞧那道红色的背影行远,仍有些不解。


    “跑这样快做甚?我还想再细细与你分说。”但他想出个合宜的解释,“定是他也觉得这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许是,回家分享郡主去了。


    这么一想,萧綦便大方原谅他——


    作者有话说:萧綦:我的名字虽然很男主风,但我其实是个碎嘴人设…


    张廷瑜:!!!保护我方郡主!


    略调整了一版,现在它不短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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