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王陵
这时的半天已涌起浓厚的乌云,云间不时裂出或长或短的闪电,伴随而来的,是闷闷的,如蒙在皮鼓中的雷。
陆丰前来禀道:“将军,一行共五十六人,俱已带到。”
萧綦双手背缚,踉跄着随人群跪倒在享殿前。他望了望神情肃穆,持刀而向的士兵…吊儿郎当惯了的脸上也难得显露出张皇。
不…不是吧,来真的?
莫桑回头一一打量他们,神情轻蔑中带着痛恨,“能在死前祭奠王爷一回,也是你们这些懦夫的荣幸。”
狠狠啐一口,“你们这一个个饱读圣贤书的,良心都被纸墨糊住了。只晓得在大都搅弄风云、争权夺势,却不知九年前的扶风岭,不知更久更远,西梁从个蕞尔小国逐鹿中原时,是如何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在十殿阎罗手中才抢出的江山。”
“那时候,你们在哪?!”
陆长白挣扎着挺立起上半身,怒骂道:“右将军少扯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今日你将我们绑来这里,究竟是你自个的意思,还是郡主的意思?”
顿了会再开口,语气中多一丝商量的意味,“若只是为了账册一事,咱们有的是法子商议,何至于刀剑相向、剑拔弩张?”
最后又话音一转,添一句威胁作尾注,“向来两国交战还不斩使者。右将军若贸然要了我等一行人的性命,便是公然屠戮朝廷巡抚,是与大都直接宣战。纵你是南漳府之主,坐拥南漳三卫,怕也担不起这罪名!”
莫桑却未叫他这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吓住,“罪名?”那一口有些滑稽的关外腔在此刻听来分外冰冷,“有何等罪名比南漳三卫军旗易帜、威名流散更重?”
“我且告诉你老匹夫,你那些话吓不住我,我做这些从不为自个,而是为了整个南漳三卫!”
天边豁显一闪,隆隆地降下雷声与雨点。
那一片白光中,陆长白猛地醒过神来,“不对,你不怕郡主不反,不怕南漳三卫不反,你——”
“只怕她不反!”
忽然想起白苏假扮作白龙子时,曾提起她在南漳三卫埋伏有暗兵…
厉声问道:“你是白苏的什么人?”
莫桑断然否认,逐渐密集的风雨也掩盖不住他愤怒的声音,“我不认识什么黑苏白苏!更不是她的什么人!”
陆长白却在这毫厘中抓住他的纰漏。
“不对,你暴露了…”他浑身狼狈,脸上却因这一瞬的得意充满神采,“若你真不识白苏,定会先问‘白苏是谁’,而非断然否认。”
他愈说愈加笃定,“你,就是四大花神之一的,菊花神主。是白苏在九年…不,或许更早前便在南漳三卫种下的一株剧毒的经霜苦菊!”
莫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却是恼怒。
“老子才不是劳什子的菊花神主!”他像一只踩中兽夹的吊睛白额虎,脸上疼痛、愤恨交织,这让他在忽现忽灭的闪电中面白如鬼魅。
不,他不能承认,便是午夜梦回,四周仅他一人时也决不能承认。
若一旦承认,那与花间司为伍,背叛荣信、背叛南漳三卫的罪名便钉死在他身上。
那他如何再面对万千将士,如何在百年后面对惨死的荣信?
“他日踏平叶榆,我定一刀一刀割下妖女的肉,扔入澜沧江中为王爷祭奠!”如今的否认与其说给旁人听,倒不如是说与他莫桑自己的。
他需要不断否认,在否认中支撑自己活下去、斗下去。
陆长白看穿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得意地哈哈大笑,那笑声融入夏日雨夜中,三分张狂、七分狰狞,“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哈哈哈哈!”
凄厉笑声中,一旁监守的陆丰却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冷眼盯着瘫在泥水中,再无一丝大都权臣气度的陆长白,恍惚间像见一只气数将尽的杜鹃,不断号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这时,闪电忽然变密,那贯穿天地的白光中,剑身戳刺、扭转、翻飞的银光便如月色中的星芒,细碎而绝不引人注目。
可当雷电散去,一声声凄厉的哀号响彻王陵内外时,陆丰并周围的一干人才猛然发现,陆长白身中十几刀,像条奄奄一息的鱼躺在血泊中。
莫桑持剑在侧,剑身在夜雨的冲刷下,不断淌下血水。
陆长白半张脸浸在血泊中,嘴一张便漫入半口血水,可他仍挣扎着开口,“莫桑,你杀得了我一人,你杀得了这里的所有人吗?”
莫桑用衣袖擦净剑身,傲然道:“为何不能?”
陆长白被口中血水呛了一下,他努力吐干净,却又在下一瞬,被新涌入的血水呛到。
于是,他不再做徒劳的努力,只幽幽问道:“你骗得了天下人,可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莫桑没有再回答,反是转身,提剑走向那群随陆长白万里至此的官员们。
萧綦紧缩在人群中,嘴里已从南无阿弥陀佛念到无上三清,从皇天为上,后土在下,我萧东亭除去偶尔八卦碎嘴,一生未作亏心事,到破罐子破摔不断祈祷萧家老祖宗赶紧叩求阎罗王,饶他这尘世间一条狗命。
他还有媳妇,还有刚出世的闺女,他不想死啊!
被押在最前头的是那位在查账中大放异彩的算科高手。他一生沉醉于账中数字,不通交际,也讷于人情,因而年过四十仍未能在仕途有建树。
此番在南漳查出账中乾坤,帮吏部的陆尚书抓住南漳郡主的错处,他本以为是老天终于开眼,要叫他自此得贵人提携,走上青云路。
却不料云消雾散,那路咔嚓断在半空中,便是引路的陆尚书也一头栽落,摔个血肉模糊,那他这蝼蚁一般的老吏,岂不更无活路?
望着莫桑如索魂的无常不断靠近,老吏抖如筛糠,嘴里已因极度的惊骇只能发出“嗬嗬”的叫声。
又一阵风打着卷袭来,雨点携带扶风岭特有的阴寒,如石子般砸在萧綦身上。
眼见地莫桑再度提起手中宝剑,他已吓得管不住自己的嘴,颠七倒八地对与他挤在一处的老吕头吐槽:“老吕头啊老吕头,我白日里还真错劝了你,你瞧瞧,当个出头鸟也没什么好的,头个死的便是他。但…也只差了一小会,左右大伙都要死的…”
那银蛇一般的宝剑猛地落下,萧綦不忍见血溅当场,于是用力闭上眼。
可想象中锐器刺入**的闷响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相击,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啸音。
萧綦心中大震,可是来了援兵?
他骤然睁开眼,只见一枚铜钱打偏剑尖,再顺着余势,嵌入神道旁的石像生中。
往铜钱掷来的方向望去,一道身影钻过雨帘,踏风踏雨而来。
直到那人落入火把照亮的范围内,萧綦终于看清,那人着真紫色曳撒,额心缀了一点珊瑚红,而更鲜艳的,却是她眉梢的胭脂痣。
虽不知荣龄在此事上是善是恶,但萧綦心中紧绷的弦却已不由分说地骤然松开。
只见她似一
只紫色的蝶悄然落地,手在腰间一搭,再落下时已持一柄银光湛湛的软剑。
挑开莫桑早被铜钱打偏的剑尖,她平静地问:“莫桑叔杀个陆长白也就罢了,这些人都要杀吗?”
她问得平静,可莫桑无端觉得,那平静像是夏日暴雨前静得异常的一汪死水,是黑云压城时,沉闷得连一丝风都无的街道。
荣龄刚才,究竟听到多少?
莫桑强抑下翻沸不安的心,镇静劝道:“郡主,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人也是杀,有何区别?”
雨水打湿荣龄的头发、眼睫,隔着睫毛中不断滴落的雨水,荣龄与莫桑长久地对视,眼神认真到有些偏执。
这个人,是父王死后留给她的左膀右臂,在最艰难的时候助她守下南漳三卫。这个人,她从未想过会疑心于他。
但偏偏…
淡淡叹了口气,语气中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恨意更甚。
“莫桑叔,自我回南漳,你便如着了魔一般,只盼着我早日反了朝廷,我初时有些不解,因而尽量拖延,想瞧瞧你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可你许是察觉到我的犹豫,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我与大都的关系,先是陆丰夜谏,接着便是从未出过纰漏的账册,直至…今晚。”
莫桑心中一沉,她果然听到了。
但他权衡半晌,自觉已将她的退路都堵死。除去沿着自个为她铺好的路继续走下去,荣龄已绝无其他选择。
于是不再遮掩,只怒其不争道:“郡主莫不是也要像老王爷那般心软?可心软的结果是什么?”他用力指向不远处的享殿,“是叫人冤枉害死,寂寞、冰冷地躺在这里,直到被人永久地遗忘!”
荣龄的双眼慢慢变红。但雨水倾注,分不清她脸上哪是雨水,哪又是泪水。
许久,她问道:“若我一再心软,你也会像背叛父王那般…背叛我?”
一道巨雷劈下,莫桑在天地俱白的一瞬间面如金纸。
“郡主,原来早便疑心我了?”他惨淡一笑,“何时起的疑心?自回了南漳?”
荣龄摇头。
“尚在大都时,我因疑心当年的军报,因而特去查过。可军报确如世人知晓的那般,道是陆良大道有伏军,而扶风岭安然。”
“我有些茫然,以为是自己太过多疑,当真是当年的枢密院出了纰漏,而那高坐明堂的帝王是无辜的,但——”
“正当我要放弃时,我忽然发现那份军报是假的。”
“于是,我陷入执念中,以为定是有人偷换了军报。至于是谁偷换的…这天下怕是唯有一人有这能力。”
“可那时的我被震怒蒙蔽了心智,反而忽略了这过程中最关键的问题——他荣邺更换军报,甚至不惜让枢密院担下罪名,图什么?”
“若原先的军报言明陆良大道安然,而扶风岭有埋伏,那最终的结果便是我父王自个决策失误,与大都,与他建平帝毫无干系。”
“可为何,为何他偏偏换了,偏偏担下了罪名?”
带着这份不解,荣龄踏上回南漳的路。
直到行至保州,随后追来的万文林带一人来见,另一种可能性终于浮出水面。
第122章 祁连绝意
荣龄从未想过,来的人会是他。
废旧的山神庙中,残损的土地与山神各自瞪着仅剩的一只眼,俯视神龛前侧影肖似的一老一少。
“阿木尔,害怕吗?”荣邺手中柱了拐杖,面色苍白,两颊有些浮肿。
荣龄自然是怕的,但更多的,却是紧张。
紧张于荣宗柟与玉鸣柯为她倾力谋求的一条生路,竟被荣邺轻易勘破。他自何时起了疑心,又何时布下的防备?
更甚至,自己往来谋划的一切,是否也早已在他的监视中?
这种力量上的悬殊与高位者的凝视让她心惊,也让她骤感惨败后的茫然。
见荣龄牙关紧咬,一双眼雾蒙蒙、无措又惊惶的样子,荣邺很觉无奈。
他透过荣龄,再度见到故人的影子——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同生共死,却不料一朝遭姻缘戏弄,自此有了隔阂。
荣邺长长地叹一口气,语气中多了许多感伤。
许久,他终于问出那个他在心中藏了十余年,也怨了十余年的问题——
“阿木尔,你…还有你父王,你们为何不愿相信,我其实不会害你们?”
他努力平稳着嗓音,仍在努力维持一个帝王的庄崇与肃穆。
可他问出的话却袒露出尘世凡人的血肉,他终究也是儿子、父亲、丈夫,更是,那个骁勇无畏,一心要封狼居胥的祁连少年的兄长。
“你们,是我的亲人!而你父王,是我的亲弟弟,是我一手带大,教会他读书、打仗的亲弟弟!”
“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与荣龄隔一道月色而立,荣龄便在一片蓝白的月色中,看到他血红的眼——
她的皇伯父,那位人间至尊的帝王在落泪。
荣龄愈加茫然。
仿佛她好不容易在迷雾深锁的密林中找出一条自以为正确的出路,却忽被一个声音断定,那绝不是对的,那是一条通往绝境的死路。
于是,她停在岔路口,再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对错。
无意识中,她抬头与仅剩一只眼的土地神对视,这位土地神罕见地是一位女神,面若玉盘,神态慈悲。
她虽仅余一只眼,但那只眼投下的目光却让荣龄久违地感到温暖与柔悯。
在那目光的抚慰下,她慢慢镇定下来。
收回目光,再度望向荣邺,她问道:“我父王不是你杀的?那军报…你怎么解释?”
荣邺擦去残余的泪痕,又变回那个生杀予夺的帝王。
“你在京北卫见到的军报,确是假的。枢密院寄去南漳的,白纸黑字写明‘陆良大道无恙,而扶风岭有伏军’。至于阿信为何选了扶风岭,我…”
“也想知道。”
是当真疑心他至此,连生死都用来作赌注,还是…还是尚有一丝隐情?
“那你为何要替换?为何要让枢密院顶罪?”
荣邺的思绪回到那个夜晚。
那时的他神情平静,手中稳稳拿着一正一副两本军报。
他在乾清宫枯坐许久,久到苏九小心翼翼地来请,“陛下,快到早朝时节,要不奴婢去与诸位大人说说,今日便…停朝一日?”
南漳王爷意外战死,陛下已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日一夜。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在震怒与锐痛交织的每一息,都想亲自去南漳,问问那个再不会喊他一句“哥哥”的荣信,问他为何不信他,为何非要去走扶风岭?!
最终,他屈服于一切既定的事实。
“为何要替换…”九年后的荣邺已苍老许多,他苦笑回答,“你父王戎马一生,难道要在末年得个与君主离心、与兄弟反目以致昏聩送死的污名?”
“我不忍。”
因而最终,他命人调换了原本无误的军报,让荣信成为枉死的英雄。
这也是他作为兄长,最后能做的。
带上那个沉重的秘密,荣龄再度启程。
荣邺的嘱咐伴她翻过千山万水——“阿木尔,过往我从未往深里想过,只以为你父王疑心我、防备我,因而不敢也不愿去查。但经花间司一事,我隐隐觉得这其中尚有隐情…你回南漳去,将一切都查清楚,是非对错,我与你父王,都需要个了断。”
而自回了南漳,莫桑进退失据的举动让荣龄突然生出不敢置信的猜测。
若——
荣邺没有害父王,而父王也不曾怀疑那份军报…
但偏偏,有人在军报送抵父王前便做了替换。
她的眉梢重重一跳,正如胸膛下的心因巨大的恐慌与不安跳得剧烈——
当时,除去战死的万默池,便只有莫桑,这位曾被父王视为军中三杰之一,如今又被陆长白指认为菊花神主的右将军跟随在侧。
“莫桑叔,”荣龄语气平静,可那平静中却隐了惊雷,“是你换了军报,是你告诉父王扶风岭并无伏军,是你引父王并数万将士埋骨在此…”
“一切都是你,对不对?”
像是躲藏许久的地鼠忽然曝于烈日下,莫桑神色大乱,连连大喊“不!我没有要杀老王爷!不是我!”
他连连后退,手中宝剑胡乱舞着。
见他神情迷乱,陆丰等人也只能躲避,不断唤着“将军”,企图尽快唤回他的神志。
可莫桑仍像见了鬼,银剑如虹劈砍着并无一物的半空。
“你们别来找我,不是我,我并不想害死你们!”
“是那妖女,那妖女骗了我!她本只说要佯攻,引得老王爷质疑那份军报,进而与皇帝离心。可我怎也没想到,她会在扶风岭屯重兵,趁机坑杀老王爷与那么多兄弟。”
“我只是希望王爷自立,做这天下的英主,希望南漳三卫军旗永在,做天下最骄傲、最
无畏的战力,我绝非蓄意谋害!”
荣龄心绪复杂地旁观状若癫狂的莫桑。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替换了那份军报,又是怎样的心情面对战后鬼蜮一般的扶风岭?
她不知道,也无法想象。
**龄也相信他口中“并非蓄意谋害”的说辞,愿意相信他的本意真的只是希望荣信不再居于兄长之下,希望南漳三卫永远保持在军队中超然的地位…
但,水满则溢、月满而缺。
忠心若过于炙热,会陷入偏执、灼烧一切。
白苏便敏锐地抓住这份偏执,设下不算复杂的死亡陷阱。
过一会,荣龄开口,“君子论际不论心,不管你本心如何,但事实上,你确实背叛了父王,也背叛了南漳三卫。”
“莫桑叔,你如今还站在父王的王陵前,可觉亏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天边又陆续劈下一道道闪电。
王陵的地势高,那些雪白的光与雷声像是炸响在身侧。
暴雨如注中,莫桑渐渐冷静下来。
他双眼通红,绝望又潦倒的样子。
“郡主不愧是老王爷的血脉,桩桩件件都猜得不错。是,你说得不错,我是犯了死罪,可我也决心将残生都献给郡主,献给南漳三卫。”
“往事已矣,郡主如今又早与大都离心…”他重新握紧剑,一副心神重铸的模样,“我与郡主早已在一艘船上,我仍对你忠心耿耿!”
这等狂悖之言落入周遭众人耳中,惊得他们俱瞠目结舌。
荣龄却仍平静地与他对话,“忠心耿耿?你所谓的忠心耿耿便是让我夹在前元与大梁中间,做两头不讨好,又两头受气的可怜虫?”
“可你已回不了头了!”莫桑的声音愈来愈大,仿佛只要他的音量压过荣龄,他便能说服荣龄,胁迫荣龄继续沿着他设下的路前行。
“当你逃回南漳,当你开始利用三彩山中私铸金币时,当陆长白查到我在账册中故意露出破绽时,当我杀了陆长白时,你早已不能回头!”
“你早就失了圣心,你便是跪下,便是日日向大都求饶乞怜,他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莫桑的脸上已不复一贯的文雅气度,取而代之的是欲望、仇恨、痛苦交缠的狰狞面色。
“郡主,”他一面说着,一面再度持剑胸前,“你此刻心软也没关系,我替你下这决心!”
说罢,银剑直直刺向人群最前方的算科高手。
萧綦已在莫桑与荣龄的一来一回中拼凑出大半往事,乍见莫桑大开杀戒,萧綦急得大喊一句“不要”!
他终于明白莫桑为何将他们全部绑来王陵。
若真让他杀完全部巡行之臣,那荣龄与大都,就再无和好的可能。荣龄,不反也得反!
正当他急得无可奈何,一道刚劲的风刮过他侧面,等他回过神来,只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往前扑去。
萧綦一愣,依稀觉得那身影有一丝熟悉。
但——
那个沉默又畏缩的户部老吏?
不是,他以为他谁啊?他懂什么?他贸贸然冲上去又能阻止什么?!
但出乎萧綦意料,那人并未冲动送死。
与之相反,他挣开一身的窝囊气,与荣龄一左一右,沉稳又潇洒地使出相似的招式。
他不懂武,只看出二人招式仿佛,但另一边赶到的孟恩却一眼便认出来。
他看着那道与故人肖似的身影,用着与故人相近的身法,恍惚间真以为,老王爷在这一夜活了过来。
这时,荣龄一句清叱“孟恩叔,刀呢?”惊醒他。
孟恩狠狠一抹发热的眼眶,答道:“陛下,接刀!”
一柄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柳叶刃,刃面因竭力劈砍已现出许多豁口与卷刃的长刀凌空飞过。
那人稳稳接住,与另一边的荣龄如揽镜自照一般,使出“祁连绝意”三十六式。
祁连绝意,南漳王荣信最为世人赞颂的刀法。当年,他便是凭借此,单刀劈开龙城大门。
而自他战死扶风岭,便再无人见过这套刀法。
今日,他的兄长,他的女儿,将祁连绝意再度带到世间。
第123章 神位
玉苍刀微颤着在雨丝中穿梭,像一条飞快摆鳍的银龙。
这是“祁连绝意”的最后一式——落月摇情。
荣龄记得,父王曾在某一年的中秋,教給她。
那夜无雨,只有天上地下如水的月色。
青云刀微颤着穿行,带动莹白的月光如最细腻的绸缎生出一道又一道波澜。
荣龄心无旁骛地舞动手中的玉苍刀,直到它轻巧地自正面穿入莫桑左侧的胸膛,直到,另一柄长刀的刀尖出现在他右侧的胸口。
玉苍刀与青云刀,在同一时刻,自不同方向刺穿莫桑。
落月摇情的余势带动刀身微微颤动,刀尖顶出的最滚烫的心头血随雨水一道,纷落一地。
荣龄松开刀柄,冷眼旁观曾经山一般可靠的莫桑轰然倒下。
没有了中间那具身体的阻挡,她的视线与荣邺交汇。
青云刀的刀柄自他手中脱出,随莫桑下坠的势头,重重磕在王陵的青石板上。
眼前的景象有些刺痛,又十足讽刺。毕竟不论是她,还是父王,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青云刀会刺穿莫桑的胸膛。
“自父王走后,再没有人用过青云刀。”
荣邺垂眸,也望着那刀,“这是许久以前,我在西域得的一块陨铁。听闻出自波斯,因战乱才流落至龟兹。”
他寻了技艺最纯熟的工匠,造出这柄劚玉如泥的青云刀,送给荣信做冠礼。
下一息,他收起有些怅然的追忆,眼中一利。
“莫老三,”荣信麾下的得力干将,他自然是熟悉的,“朕来告诉你,郡主今日还来不来得及回头。”
他换回帝王的自称,一举一动皆是君主的威严,
“来得及,永远来得及。阿木尔回南漳后的一切作为,皆得朕授意,为的便是揪出你这军中败类!”
“至于在大都调动北直隶大营…”荣邺重看向荣龄,眼神温情而笃定,“朕信阿木尔,也信南漳府。阿木尔不负重托,替狻猊平定内乱,此事,朕不但不罚你,更要重重奖赏。”
一句“朕信南漳府”,荣龄听得心中有些酸,又有些涩。
她的眼中涨上一些泪,又在双眼快速的眨动中消散。
“多谢皇伯父。”她道。
垂首望向地上不甘挣扎的莫桑,荣龄叹口气,想了想道:“莫桑叔,你背信弃义,为的从不是南漳三卫的未来。”
见他仍要反驳,她失望又无奈地摇头,“你到如今都不敢承认,你对父王,对南漳三卫的期待,从来只为满足你自己的欲望、虚荣…”
“却从不去想,这些期待对南漳三卫…有多危险、多沉重”
“你要的太多,父王与我,都给不起。”
这是她对莫桑说的最后一句话。
“都退下吧。”
荣邺摆了摆手,对在场所有人道。又对也跟着转身的荣龄唤道:“阿木尔留下,随朕入内。”
于是,除去荣龄,其余人退至山门外,已出气多进气少的莫桑也由万文林与孟恩拖着离开——尽管他不住回头,双唇颤抖,眼神眷恋又悔恨地望着视野中不断远去的享殿。
荣龄收回视线,随荣邺一道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深阔的大殿。
守陵人打扫得精心,殿中纤尘不染,干燥而凉爽。
一缕新烟升起,荣邺双手持香,静立着望向刻有“忠敬武勇贤明诚直南漳亲王荣信”几字的神位。
荣龄守在一旁,思绪随无边漫开的烟气,也溯回九年前的扶风岭。
那时候,父王面对漫山涌来的前元兵时,心中作何想?
是深深失望于自己的兄长,以为他为夺回玉鸣柯,不惜用上最肮脏的手段欺骗、坑害他?
他那时是绝望的,怨恨的?会不会,还有一丝解脱?
而讽刺的是,远在大都的荣邺亦不知内情,只以为荣信对自己失去信任,因而未听从军报走上绝路。
二人明明放不下兄弟深情,却阴差阳错,以为对方先松了手。
这九年阴阳两隔,不知他们可在梦中互相指责、怨怼。
荣邺低沉的声音响起,几乎完整地说出荣龄此时的猜想。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阿木尔,你说你父王咽气前,得有多恨朕。难怪他至死也要留下血书,道是不愿葬回大都,只想一直一直地守着扶风岭。”
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荣龄眼中,像是她闪烁、跳跃的思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在劝荣邺,也像在劝已成一座神位的荣信,低低道:“恨也好,怨也罢,都已经过去九年了。”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许多细节再深究也无义。
“你可知朕与你母妃的事?”
“自然是无人敢在我面前提的…”荣龄露出一丝苦笑,“但零零散散的,我知道一
些。”
沉默一会,荣邺再开口,静静说起当年那场搅乱三人命运的阴差阳错。
“那时,为彻底说服你外祖父,朕几番往来西梁与苏尼特,这期间,你母妃帮朕许多,我们也因此熟悉,渐渐地,相互钟情。”
同意出兵前,苏尼特王一是想增一道保障,二是圆了女儿的心思,于是提出联姻,让荣邺娶玉鸣柯做王妃。
那时的荣邺已立瞿氏的嫡女为正妃,他得罪不起当时势头正盛的关陇豪族,只能许一个二者并立的妃位。
苏尼特王虽不满,但也知贸然废人元妻并不合道义。拉扯半晌,还是应下。
“但朕与阿柯,许是缘分尚浅。”
快至婚期,玉鸣柯也由她的兄长陪着,千里迢迢到达西梁。
荣邺趁着夜色翻入驿站,在窗边拉过她的手,“等我此战归来,我们就成婚。”
那是一支已被打散的蠕蠕人,战力并不强盛。包括荣邺在内的西梁铁骑皆未将其放在心上,但世事,便是这样不任人预测。
一场规模罕见的风暴遮天蔽日地席卷战场。
世人只知那场风暴成就了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的美名,却从不知它拂乱一纸姻缘,写下满地荒唐故事。
重伤的荣邺回到西梁,等候他的是玉鸣柯一盏敬献大伯兄的八宝茶。
荣邺望向她,又望向尴尬中难掩喜色的荣信。
眼中的一切开始旋转,霎时有了重影。他费力撑住扶手,垂着头接过玉鸣柯手中的茶。
喉中堵了一块巨石,他吐不出、咽不下,只能胡乱点头,应下玉鸣柯那句带了怨气的“兄长”。
是啊,都怨他,怨他轻敌,怨他未能如期归来。
那时的父王与母后都以为他已战死,因而只能让荣信代娶玉鸣柯,以保全与苏尼特王的兵马之盟。
而苏尼特一方本就不满荣邺已娶正妃,当西梁提出由同样出身高贵的荣信以正妃之位迎娶玉鸣柯时,送嫁的苏尼特大王子没多纠结便应下。
至于玉鸣柯与荣邺的感情,没有人将其纳入考虑。家国面前,个人的私情实在过于微渺。
后来的事,荣龄都已听过,或是亲眼见证。
她抱着青云刀,慢慢走出大殿。
她的身后,荣邺轻抚荣信的神位,像是与他诉说一别经年的际遇。
殿外的雨势已转小,不再如丰水时节的澜沧江,愤怒地倾泻下瓢泼雨幕。
它更像是初春或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带着“珠箔飘等独自归”的忧愁与“睡又不成梦又休”的怅然。
但那些忧愁与怅然都很淡,是山水画中作为背景的墨痕,只静静存在,却不至于太过伤神。
荣龄在汉白玉石阶坐下,垂下脑袋,侧脸紧紧贴着刀鞘。
“父王,你没有信错他。”乌黑的刀鞘流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其余的,便都忘了吧。”
她的心里隐隐地疼,为父王,也为她母妃,更有一些,为她自己——接受自己的父母从未相爱,接受自己并非在他们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她仍想祝福不曾被爱过的父王。
“来生,父王定会遇到一个顶好的人。她的眼里、心里都会是你,只是你。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有与你一个人的故事。”
“你会与她相爱,生下一个漂亮、健壮的孩子,你们全心全意爱着那个孩子,陪着他长大、嫁娶、生子,幸福安稳地过完一生。”
尽管那个孩子,不会再是她。
雨丝飘入享殿宽阔的屋檐,抚在荣龄额前,好像是父王摸了摸她的头——
作者有话说:郡主超爱她爹的呜呜呜。
好了,进入最后一个大情节啦~
第124章 乌蒙
两日后,荣邺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返回大都。
自然,打着巡查旗号的一干人也随他离去——怀带或狼狈、或惊惧,或庆幸、或难掩喜色的复杂心情。
萧綦便是其中罕见觉得庆幸的。
荣龄一直将他们送到十里外。
本还要再往前送,荣邺却摆了摆手,“行了,还真要送朕入蜀地?”
他是乔装来的南漳。
一来要与荣龄唱一出割席断袍的戏,总不能唱到一半就跑来为她掠阵,二来君主离都赴尚有战祸的边地,总有不小风险,因而京北卫严格控制了知晓范围,仅贴身防卫的高手才知他真实身份。
若依天子巡行的大礼,荣龄还真得一路往北送,直到将他送入四川布政司辖管的区域,将他交与布政史接手才能罢了。
但那样,也等于昭告天下,皇帝来了南漳。
荣邺觉得麻烦,便将荣龄赶回去。
“行了,早日收复叶榆,朕与你母妃在大都候你凯旋。”
离去前,萧綦好容易抓住荣龄,“郡主…郡主,臣还有一事相询。”
荣龄对这位张廷瑜的同年印象不错,于是停住马,“箫主事,你想问什么?”
萧綦却又吞吐犹豫,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荣龄会意,与他去到一旁。
萧綦便像是酒瓶子起了木塞,终于顺畅地问出话来。
“郡主,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住吞咽唾沫,一双眼期待又紧张,“若南漳背叛大都是陛下与郡主演的一出戏,那衡臣…衡臣他是不是…”
荣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萧东亭,倒也不愧是与张廷瑜同年的榜眼,端的神思敏捷,心境纯正。
可惜她不能说出真相——那是只他二人,至多再加一个蔺丞阳才知晓的隐秘,便是建平帝,她都不曾透露。
多一人知晓,深陷叶榆的张廷瑜便多一分凶险。
她不能,也冒不起这个险。
想了想,荣龄摇头道:“箫主事,这是两码事。”
“若我在叶榆抓到衡…,抓到张廷瑜,我定也代你问问他,为何这样做。”
萧綦的目光肉眼可见地灰下去。
他行了个礼,失望又萧索地跟上北归的队伍。
送别荣邺一行,荣龄在南漳略作修整,接着便打马南下,再度来到与前元隔澜沧江而望的重镇——上罗计长官司。
她一面遣出缁衣卫,打探前元境内的一切异动,一面则在暗中接收荣宗柟早在蜀地为她备好的粮草与兵器。
分发其中的几千柄镔铁刀时,她狠狠踹了几个咧着大牙傻乐的小将,笑骂道:“没出息,都给我收着些!见了前元人,该哭穷哭穷,该害怕害怕,谁把戏演砸咯,我抽谁!”
自然地,对外时,她仍与大都剑拔弩张,夹在大梁与前元间,惶惶不可终日。
而因手头紧张养不起兵,上罗计长官司的守卫也裁撤了小半。
本以为这番作态会引得前元人蠢蠢欲动,但谁料,他们不仅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遣兵骚扰,便连乌蒙的守备也松懈不少。
荣龄与冯祈元交手数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妥。
“这老东西,耍的什么花招?”
紧接着察觉不妥的,是五莲峰的守卫。
五莲峰也位于澜沧江彼岸,是南漳三卫突入前元的一处犄角。它在乌蒙以北,地势颇高,因而能居高临下望见包括乌蒙在内的多地情形。
一刻前,五莲峰传回的密报便递到荣龄手中。
“撤兵了?”荣龄眉毛微挑,颇感意外,又将密报递给孟恩等同来商议的将领,“你们如何看?”
孟恩粗声粗气,“既然撤兵了,咱不得趁机占了乌蒙,破了前元贼子的大门?”
另一将领显得有些犹豫,“但末将怕…怕他们是有意虚空防备,引诱我们上钩。”
“又许是,见咱们撤了部分兵力,前元佬为节省开支,也相应地做些裁减?我可听闻,他们朝中有些风波,为的便是…”又一不惑年纪的将领右手三指攒起搓动,比的正是“钱”的姿势。
几人说得都有理,一时间便没个定论。
议了又议,见天色已晚,
众人只好又散去。
但没过几日,五莲峰并缁衣卫陆续传回消息,道是不仅乌蒙,边境至叶榆的几座重兵屯守的城池都出现撤兵的痕迹。
这下不用再猜,也不用再等——前元定出了大岔子,此时若不趁火打劫,她荣龄便白承了祁连荣氏的血脉。
于是荣龄连夜点兵,自上罗计长官司与五莲峰两路包围乌蒙,只猛力攻了三日,乌蒙几大城门均已告破。
这下,便是一贯不爱动脑筋的孟恩也察觉了不妥。
“不是…冯祈元带出的兵怎的突然熊成了这样?”他两手掐腰,在城楼远眺南漳三卫剿灭逃入街巷的游兵散勇,“先前不还嚷嚷要割了老子的耳朵去下酒?”
他们与冯家军交手十余年,很是清楚其真实战力。
眼下的这帮前元军,嫩得新兵蛋子似的,冯祈元从哪个山疙瘩里挖来的人?
荣龄咬着唇想了想,接着吩咐万文林抓上十来个前元将士,一个个分开审。
很快,十余份口供呈到荣龄面前。
供词中虽细节有些出入,但大体都道自个是半月前自叶榆大营来的。其中职衔最高的守将更是一副桀骜不屈的样子,自称他爷爷是谁,老爹又如何位高权重,一言以蔽之便是——他可是他们家的宝贝疙瘩,荣龄若识趣就早些放了他,否则,他们全家并司主都不会放过她。
荣龄忽略其他,只敏锐抓住“司主”这个称呼。
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白苏的人?”
可白苏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乌蒙前线?
要知道,她虽掌有花间司,与冯祈元斗得正酣。可前元军自末帝时便掌在冯家手中,便是苏昭明也不得多染指…
因而今日,冯祈元怎肯让白苏的拥趸出现在军中?
除非是冯祈元…出事了?
“许久未与冯老将军交手,倒是有些想念。他近来可好?”荣龄状若不经意地问。
那小将撇了撇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我怎知道,他又不是我爹!”
荣龄忍不住翻出个白眼,在心中骂一句,“还真是个纨绔草包!”
本还想再问几句,恰有一药商叩开乌蒙府衙的大门。
荣龄问清来人,立刻便丢下这高粱子弟,屏退左右,接下药商手中的信。
若阿卯还在侧,他定会惊呼——这字迹怎与唤他去白望江捞人的密信一般无二?!不是,这写信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荣龄自然知道是谁写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下,随后一目十行,快速阅览信中的咫尺烽火。
张廷瑜在信中告知,冯氏已与瓦底密谋,欲携元帝邵小楼南逃,向瓦底称臣。
但巧的是,泉州文氏也恰在这时自海路登陆瓦底。
这泉州文氏…荣龄自然还有印象。正是他们在保州与独孤氏里应外合,侵吞朝廷公款、偷运镔铁刀。
文氏正要继续前往叶榆,一遭了毒蛇,已是面青唇白的小兵撞上他们。
见他是元军打扮,文氏救下他,喂了些药。
谁知这小兵襟前却掉落一封无款无识的信。
文氏一行绝非君子,没什么非礼勿视的规矩与约束。
他们本想看看这小元兵缘何流落至此,但这一看却看出个心惊肉跳!
冯祈元他…他竟敢?!
元氏忙捆了小兵,星夜兼程赶回叶榆,将人与信一并交给白苏。
白苏连夜便囚了冯氏全族,并将冯祈元绑入叶榆皇宫亲自看管。
至于远在前元全境的冯家军,一道又一道换防的调令自叶榆传来,他们虽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调令中又确确实实钤有冯祈元的帅印。
只是待他们返回叶榆,等待他们的却是解甲归田,沦为阶下囚。
信中只寥寥几百字,荣龄却自其中见证虽无硝烟烽火,却十足惊险,更至关重要,重要得许是能决定前元结局走向的一场恶斗。
她想,即便白苏暂时占了上风,但叶榆,甚至前元,定已乱作一锅粥。
前元不比大梁名帅云集、猛将辈出,如今这一辈还拿得出手的,能与梁军对阵的,便只一个冯祈元。
这也是苏昭明宁可给孙子添一个强劲的外戚,也未想过除去冯家的原因。
而今白苏却做了她爹都未敢做的事——不仅囚了冯祈元,更解了诸多冯家部将的兵权。
这不啻于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残案,砍去最后一条断腿。
她是真昏了头,还是已无他法?
荣龄沉思片刻,将视线再度投向书信的前半段。
小兵…那个身藏密信,又恰好撞上文氏一行的小兵…
怎会这么巧?
他定不是无端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张廷瑜与蔺丞阳的手笔?
可惜这药商只负责三彩石与书信的运送,其余多的并不知晓。
荣龄心中纵有百般猜测,最终也什么都没问,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又过一日,先前派出的缁衣卫陆续归来。
他们自不同渠道带回白苏与冯氏同室操戈,叶榆已混乱一片的消息。
“冯祈元呢,可还困在宫中?”荣龄问道。
“有说他已逃往瓦底的,也有说白苏已一盏毒酒害其性命。”万文林禀道,“终究是叶榆,花间司盯得紧,咱们的人不敢往深了扎,探不出真相。”
荣龄颔首,理解他的难处。
过一会再问:“那…他呢?可有他的消息?”
万文林自然知道荣龄口中的“他”是谁。
那夜为诛杀哈头陀,荣龄意外困入三彩山矿洞,却在次日离奇脱困。
她虽未言明在洞中遭遇,但万文林伴她多年,较常人更能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很高兴,是自落入白望江、与张廷瑜决裂后,头一回发自肺腑的高兴。
她究竟见了谁?
直到荣龄吩咐,让他暗中选出些边角矿料,交与常年往来前元与大梁的药商时,万文林忽觉全身脱力,连她的话都有些听不清。
他猜到了,她那夜见了谁。也猜到了,这些边角矿料要运给谁。
他本以为,那人走后,他能够更长久地,只他一人地陪在荣龄身边…
然而…
然而…
“文林,他呢?”荣龄再度问,眼中满是对他走神的意外。
万文林暗暗吐出郁气,重整心绪,平静又沉稳地回答:“他已接手林景润生前的大部分职务,掌前元朝中监察、吏任。冯祈元一事便是他盯着办的。”
听他春风得意,还算平安,荣龄略放下心。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便只自信中的只言片语,她也瞧得出这番谋划有多惊险,但凡踏错一步…
她都不敢想下去。
折起那封张廷瑜用左手写就的密信,叠入衣襟前,荣龄只觉心口微烫。
叶榆,叶榆,她从未有这样强烈的直觉——她终于快要踏足那座久离中原的城池
第125章 星陨
没几日,缁衣卫又递来消息,道叶榆宫中有冯氏旧人,趁白苏出宫镇压叶榆大营的叛乱时放走冯祈元。
荣龄感叹了句“狗咬狗,一嘴毛”,接着便加紧时间攻城,很快
将战线推进至离叶榆仅剩五百里的绿春府。
绿春城规模中等,却因扼守马观山要道且盐井丰富成为前元中部的一座重镇。
待翻过连绵高耸的马观山,叶榆便再无险可峙。
因而攻城前,荣龄召集阵前诸将,细细布排了各项事宜,直到觉得再无什么要交代的,才挥手让人散去。
已是夜半,荣龄在帐中坐得久了,出帐透透气。
不料她刚走出大帐,一道黄白相间的亮光划过半空,快速消失于高耸的马观山后。
荣龄心道,不是吧,我只是出帐透个气,便遇上星陨?
忙合十两掌胡乱拜了拜,口中还喋喋念着“佛祖佑我此战必胜…”
孟恩走得慢,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问道:“郡主拜的哪个庙里的佛?”又上下左右地将她打量,“明明是咱们郡主啊…莫非是,叫山间游荡的秃驴魂上了身?”
荣龄的祝祷被生生打断,不由剜了孟恩一眼。“孟恩叔,不可不敬!”
这下孟恩更是围着她团团转了一圈,“郡主,出什么事了?”他难得神色正经,“怎突然信了这个?”
想他们郡主,自小便是天老大、她老二的性格,求神拜佛?她不把那神像拆了便是好的。
荣龄瞪着他,片刻后泄气,“不拜了,不拜了,跟你说不清楚!”
她也不透气了,扭头掀开帐帘回了大帐中。
大帐沉重的门帘高高悠起,差点便打中孟恩的下巴颌。他忙后退,又望了眼大帐,紧皱起一双浓眉想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最后嘀咕了句“不拜就不拜嘛,你从小也不拜啊。”摇了摇头离去。
帐中,万文秀也好奇,推了推气呼呼的荣龄,“郡主,孟恩将军话虽不讲究了些,但…你为何对今夜的星陨格外在意?”
“我只是…”荣龄本想解释,忽又想起,万文秀并不知晓前尘,如今由那细微前尘的牵扯起的一阵心慌便也无法再解释。
她想起去年在长春观,阴差阳错抽出的第九十九签。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
丘老道解释的签辞犹回响在耳边。
那时的她并不信命,听过便忘了。只是此后与张廷瑜有关的种种境遇,竟真的合上“柳暗”与“别久”四字。
她一面惊诧于这过分灵验的签辞,一面忐忑又希冀地期待后半截的“花明”与“重逢”。
只是心中一旦开始信了,便会格外在意并计较。
她往日绝不会多看一眼如星陨这般不算吉祥的征兆,可今日,她偏偏心慌了。
将万文秀也赶去休息后,荣龄又冲着方才星陨的方位偷偷拜了拜。
很快便至次日破晓,南漳三卫依计划开始攻城。
滚滚硝烟渗入晨雾,将浇筑得格外坚实厚重的绿春城墙团团围住。
号角呜呜长鸣,几十辆吕公车、巨弩车冲破前元军稀疏的防卫,猛烈撞上被厚厚铁板包裹的巨型城门。
高耸箭楼紧随于后。将军令旗挥下,万道箭影齐发,遮天蔽日地笼罩上绿春城墙。箭弦绷紧又骤然松开的呜鸣连成一支入阵曲,昂首奏出今日攻城的主篇。
中军推过一座座云梯,无畏又奋勇的儿郎争先恐后地登上那条似乎连接了天与地的细索。
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荣龄坐镇于更后方的望楼车中。
放下手中的瞭望镜,暗暗呼出一口气。她想,许是这半年患得患失,心中有些魔怔了,昨夜不过一场寻常星陨,并不代表什么。
与其想这些神神鬼鬼,不如多思量一番若兵临叶榆,她是想那白苏横着死,还是竖着求饶。
然而变故,总生在最意想不到时。
南漳三卫三轮箭阵间隙,绿春回敬的飞羽箭忽然密集起来。
飞羽箭较寻常弓箭射程更远,劲道更深,吕公车与巨弩车忙张起护盾,箭楼也迅速后退十余丈。
但众人都未惊慌。
飞羽箭虽比寻常弓箭性能更佳,但它的制作成本也更高,几乎能高出一至二倍。以前元军这捉襟见肘的情形,他们能装备多少?
果然,箭阵密集不久,反击势头便又弱下。
指挥攻城的孟恩咧嘴一笑,“就知道你们只剩这三板斧,众将士,时机到了,给我冲!”
冲天的喊杀与刀光剑影中,也只零星攀在云梯上的小兵瞥见,十几丈高的城墙上忽伸出密密麻麻的竹筒。
那竹筒前端削去一半,远望去像是引水的渠。
只是这白刃相接的紧急时刻,前元人在城墙上修什么渠?
小兵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但那念头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蒸发在眼前的烽火连天中。
管它呢,只要占了绿春城,老子去叶榆给前元的儿子们修渠都成!
然而,便在小兵又顶了盾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那些密密麻麻伸出的水渠忽然开始出水。
透明液体飞快滴落,像是在城墙的近处下了一场局部的大雨。
“啊!”
“啊!”
小兵四周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更有本攀在云梯上的同袍如突然剥落的墙皮自高处狠狠跌下。
小兵先是吃惊,接着便有些骇然。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伤了兄弟们?
是飞羽箭,还是守城的落石?
可城墙上并未落下其他东西呀。
他仰起头,视野中除去一段高耸、苍青的城墙,更只剩如雨一般坠落的透明液体。
下一刻,小兵知道了答案。
“啊!”液体淋湿他,他的脸上、脖颈、手脚,无一处不痛。他再抓不住云梯,也如同袍那般坠落。
望楼车中,荣龄猛地站起。
“退兵!退兵!”随她高喊,更高处的旗兵摇出旗语。
可城墙下的攻城前锋已无法快速响应。他们捂着痛处,稍用力便像是搓开两张相贴的纸一般,搓下一整张皮。
“天爷啊!”
“有鬼!”
未等重伤的士兵反应过来,两侧城门洞开,几队精悍骑兵冲出,他们挥舞长刀,晨雾中,像是黑夜尽前最后一班勾魂的鬼差。
这是自五莲峰一战后,南漳三卫吃的最大的一回亏。
那伙最后冲出的骑兵极尽残忍,长刀长戟落处,无不断骨割肉、剖腹裂肠。许多久历战场的将士也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惊骇住,若非荣龄引了中军及时回援,前锋营许是要全军覆没。
待将残余伤兵抬回大营,医官来往几回,终于断定,前元军在绿春城墙用的并非奇诡毒药,而是盐卤。
更准确地说,是滚烫的盐卤。
绿春本就产盐,山中盐井不下百口,抽取盐卤的碓架、熬煮的盐灶俱都齐备。于是,不知哪个前元军想了这缺德法子,他们用首尾贯通的竹竿自城中最大的盐场引出灶中盐卤,凌空浇在攻城的南漳三卫头顶。
盐卤虽不能杀人,却能烫溃肌肤,引起剧烈难忍的疼痛。
而南漳常年湿热,如此大的伤口不仅难以愈合,更极易导致严重的感染,轻则致残,重则毙命。
伤兵帐中哀号遍地,伤口化脓发出的恶臭窒息难闻。
荣龄心中狠狠一沉——看来昨夜的临时抱佛脚并未起太大效用,星陨带来的霉运仍罩上南漳三卫。
而这场霉运似乎仍未终结。
第二日,一队斥候再度抵近绿春城探查消息,可直到日落又升,他们仍未回来。
荣龄望着天边已淡得看不清的星,心中满是压抑的愤怒。
这时,孟恩匆匆找她,“郡主…”他深吸了口气,像在尽力平复心情,“郡主你来。”
策马跑过一段,离绿春城尚远,孟恩却已提前勒马。“不能再近了,前元的狗杂种已经黑了心肠…”
他递过瞭望镜,荣龄取来一看,却只一眼便紧紧攥住了铜制的镜筒。
她的指骨发白,声音像是自牙间挤出的。
“这帮…畜生!”
瞭望镜窄窄的视野中,十来具尸体高悬在城楼外。他
们双手吊起,低垂的面上并无五官,只余血红一片。
为了进一步恐吓南漳三卫,前元军竟将这队斥候生生剥去面皮。
荣龄已许久没有这般出离愤怒。
自古征战免不了生死,但交战双方也有并不成文的约定——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但绝不可虐杀、滥杀。
凡是有此暴行的将领,世世代代的史官都将在史书中唾骂、诟谇。
这样的记录,荣龄曾在十余年前的战史中见过。
“孟恩叔,你不觉得眼熟吗?”她的声音溅在南境潮热的空气中,淬出凌厉的寒意。
以极度残暴的方式虐杀俘兵,借此恫吓、震慑敌方剩余势力,意图削减甚至瓦解对方战力。
“是啊,许久没见过这等手段。”孟恩粗着嗓子,声音里忧心忡忡,“昨夜前锋营军帐中梦魇声四起,全是哭爹喊娘、惶惶不可终日的呓语…郡主,冯癫子这招虽阴损,却伤士气啊!”
冯弇冯癫子,前元末年名将,以心狠手辣、暴戾恣睢著称。他曾强征若淖巴,屠城三日,又为平定蜀中叛乱绑来数万妇孺,蜀军一日不降,便坑杀妇孺二千。
南漳王荣信曾评价此人,虽骁勇难挡,但不堪为将。
因而生擒冯弇后,荣信并未允前元换俘的提议,而是亲自斩杀了这乱世凶神。
而这几日的一幕幕,虽比不上冯弇狠辣,却已有几分以暴制暴的雏形。
冯弇虽死,他的几个儿子可还活着。
这些年挑起前元军防大任的冯祈元,便是他的第三子。
只是那冯祈元,不是传闻逃去瓦底了?
荣龄再望了眼视野尽头的绿春城墙。她没再用瞭望镜,那些高挂竿头的冤魂便模糊为红豆般细小的一颗。
但没关系,她已将他们的身影刻入心中,她绝不会让他们白白死在绿春。
“走,回营!”
勒马回奔,半人高的草地只留下一行蹄痕。更远处,紫色衣袍纷飞,像一面在风中猎猎招展的旗帜——
作者有话说:要结尾了,有一点点难写,大家就等了!!!
第126章 护国之柱
又过一日,夤夜时分,沉寂几日的梁军忽又在城外鼓噪起来。
稀疏星光下,万千南漳三卫的身影随地形起伏奔来,今日值夜的副官金栈第一时间燃放示警的信号烟。
刹那间,一道刺目白光如利刃一般,割开漆黑天穹。
“听闻将军刚歇下,这帮子祁连蛮人可真会挑时候!”小将啐道,言辞间倒是不满多过紧张。
毕竟有了冯将军的一番布置,向来眼高于顶的南漳三卫连吃了两轮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挡回今日的进攻,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怕是要哭老鼻子了!
“无事,将军定会立刻赶来。”金栈作为冯祈元的副将,比谁都清楚绿春一战对于他的意义。
不然,将军不会在瓦底边境回头,更不会用上老将军的虐杀之术。
以往,他对这一套最是深恶痛绝。
很快,潮水一般南漳三卫已涌至城墙之下。
吕公车、巨弩车、箭楼齐发力,掩护着一架又一架云梯搭上高耸的绿春城墙。
一切恍若几日前重现。
金栈嘴边泄出一丝轻蔑又冷酷的笑意。
“众将士听令,起阀,放盐卤。”
一瞬间,城墙顶部由竹筒首位相接组成的水渠冒出丰沛水汽,水汽热烫,蒸得往来厮杀的前元军俱汗落如雨。
但无一人抱怨。
只因他们知道,这不断吐出骇人热气的水渠,是绿春城墙最有力的杀器。
惨叫声如预料那般传来,城墙上的前元兵在血热激奋时仍空出一分心神去欣赏这难得一闻的痛呼。
它并不如乐音动听,却比烈酒更能激荡心魂。
而伴随最后一位帝国之璧冯祈元来到城墙督战,前元将士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搭箭、挥刀的双臂充满了力量。
如是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南漳三卫哀号与痛呼不减,前锋营却硬顶着不肯撤退。晦暗星光下,他们如浓稠又黝黑的潮水,自这头奔向那头。
已在城墙督战许久的冯祈元望着城楼下面目模糊的南漳三卫,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他的右手紧握住刀柄,待铁器的凉意透过缠线传入掌心,胸中萦绕盘旋的焦灼才稍解。
目光再度瞥过南漳三卫搭在城墙上的云梯,略数过云梯的数量再回转,等重新投向几息前看过的那架云梯,冯祈元的目光忽地凝住。
下一刻,他又迅疾扫过其余云梯,面色愈发冷厉。
“停!停下盐卤!”他疾声喊道。
一旁的金栈不解,“将军,为何停下?今夜的南漳三卫跟块牛皮糖似的,属下怕若停了盐卤,便挡不住他们了!”
冯祈元牙根紧咬,他指向昏暗夜色中,如藤蔓一般攀在城墙的云梯,“睁大你的眼睛,那些个‘南漳三卫’攀了半天,可有向上挪动一寸?”
金栈定睛望去,片刻后又揉了揉眼,紧接着也变得面沉如水,“这群杂种,竟敢玩阴的?”
冯祈元却没有接话。
南漳三卫只是用了兵家惯常的奇诡之术,并无损害仁德之行。先不顾道义的,是他,他没有资格再评判自己的对手。
绿春虽多盐井,但盐卤泵送、加热仍需用去大量人力与木材。
因而当知晓云梯上绑的都是傀儡,南漳三卫演了半天实在佯攻时,冯祈元便下令暂停泼洒盐卤。
可他不知,荣龄等的便是这一刻。
城楼上的热汽暂歇,本来回跑动防卫的前元军瘫靠在垛墙暂歇。
金栈趁机取出水囊,冲一旁的小兵晃了晃。水囊中许是只剩了个底儿,水液撞击囊壁,发出哗哗的声音。
小兵懵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军,小的给您打水。”
金栈推他后脑勺,笑骂道:“打开尝尝,好东西。”
小兵一知半解地接过,拔开塞子,却闻到醇厚的酒香。他顷刻双眼铮亮,“将军,这是…”
金栈“啧”了他一记,“小点声,老子也只剩这点福根儿。”
小兵连连点头,举起水囊小小饮了一口。酒香在嘴中炸开,带来久违的刺激与回甘,他可有时候没尝到这般好的美酒了。
小兵将水囊递回给金栈,金栈觉察出他并未用下多少,忍不住再骂一句,“臭小子。”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击退南漳三卫,定要想法子运来三百坛美酒,与眼前这些小子们一醉方休。
这些年,大伙过得都不容易。
但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心愿怕是没有实现的一天了。
金栈的视线越过垛口,随意落在下方像是自黑暗中刺出的云梯与云梯上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视线无意识略过,又忽地定住,再瞬间落回远处。
原本攀在云梯上一动不动的黑影,此刻正在不断向上爬升。
顷刻间,金栈目眦欲裂,瞳孔中尽是那一粒粒血池恶鬼般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水囊啪地落地,原先被珍而重之的美酒洒落一地。
他想立刻呼号,但嗓子像被粗砺的盐块塞住,嗬嗬地吐不出声。他颤抖着抓住身边的小兵,艰难地吞咽几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像是流水终于突破堵塞,又将决堤的豁口愈冲愈大。
到最后,城墙上尽是金栈竭力的呼号——“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又一阵惊恐、嘈杂但又毫无意义的惊叫,与随之而来的铁器撞击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第一波爬上来的南漳三卫虽少,但悍勇无比。他们不要命地挥刀砍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盐卤水渠,便是被元军团团围住,也定在乱刀落至身上前拉开怀中藏的引线。
火药
炸伤几人,更将附近的几段盐卤水渠炸翻。而有了这方空缺,云梯上的黑影像管中被用力挤出的黑水,一股脑地涌上城墙。
他们如是再三地操作,很快便将盐卤水渠毁了大半。
绿春城墙上不断炸开火光,像是枯老的古树绽出一枝又一枝血肉浇灌的新花。
很快,元军已守不住城门,只能不断败退,退至交错狭窄的巷道。
金栈刚击退一波跟来的南漳三卫,横刀立在巷口。他顾不上身上新添的伤口,仍苦口婆心劝着冯祈元,“将军,你一人救不了大元,大元气数已尽,你做得够多的了。”
“快走吧,趁兄弟们还挡得住,自北门走,往瓦底走!”
亲兵们纷纷附和,“是啊将军,那妖女祸乱大元,你已经尽力了,不必为她白白送了性命!”
冯祈元盯着前方深渊一般的巷口,缓缓地摇头。
“不,我不走。”他紧握手中的刀,略一抖,抖去刀身沾染的血污,“金栈,兄弟们,对不住了,你们本可以活下去的,是我带着你们来这死域。”
他执刀走到巷口,用力按住金栈意欲阻拦的手,“金栈,别骗自己了,我们早已走不脱。”
“不,将军!兄弟们都是军中精锐,能以一敌百,放手一搏定有生机。”
冯祈元摇头,“逃去瓦底又能如何?做个寄人篱下、凭人眼色行事的可怜虫?”
不等金栈等人说出“留得青山在”之类的劝慰,他已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可以,但我不愿。”
他是在前元与瓦底交界的群山中回的头。
他想,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便是如今的丹陛上端坐的早不是对冯家有过大恩的邵氏皇帝。但——
只要他仍顶着元帝的名号一日,他便是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最后的脸面。
他是武将,生来就该维护这份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自第一回翻开军书,自头一次在菲薄的书页间读到千百年前的汉唐武将“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的壮阔功绩,他也心潮激昂,也踌躇满怀。
他更记得,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遗憾至极地慨叹,“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
种种姻缘,寸寸心迹,他放不下作为武将的职责,在望见生机前回了头。
他想,即便毫无胜算,他也不能做逃兵,而是要无悔地接受武将的宿命,在战场上死去。
金栈还要再劝,却忽有一道银光似夤夜闪电迅猛劈过,那银光来得实在快,快到便是武力不凡如他,都来不及拔刀。
若非冯祈元第一时间将他护到身后,他许是已叫那银光劈成两半。
待他回过神,两柄长刀铿然相击,激起劲风如刃,挂落在脸上,隐隐生出疼来。
下一瞬,又是“铮铮”七八记锐响,金栈循声望去,两道身披铠甲的身影已缠斗一处。
一者魁梧沉劲,力出如山。一者修长灵动,柔韧胜竹。
二人又走过几十招,巷口外已涌来潮水一般的黑影。金栈凝眸望去,一瞬便认出,那是两代南漳府主人最忠诚的护卫——缁衣卫。
“列阵,保护将军!”他草草甩去自胳膊蜿蜒至手背的血痕,横刀胸前,随时便要冲上前去拼命。
“文林,不许动!”
“无本将命令,谁也不准插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齐齐喝住不断向中心靠拢的亲卫。
又是一记沉猛的挥刀,荣龄一半接下,一半后撤泄劲。但即便是这样,紧握刀柄的右手仍震得一阵疼麻。那劲道又由经脉传入肺腑,激荡心血如沸。
她暗暗松开五指,又在下一瞬握拢,紧接着脚蹬地面借力,像最灵巧的云豹纵上前去。
拼气力,她不是冯祈元的对手。
但若论瞬息万变的身法…
于是,冯祈元的眼前如织起一片银色的寒烟纱。那银光有时粗一些,出自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的玉苍刀,有时细一些,由灵蛇般神出鬼没的沉水剑呼啸带来。
只是银光每闪一瞬,冯祈元的身上便添一道伤痕,或深或浅,一触即走。
很快,他的四肢、躯干,任何铠甲未能护住的地方都开始细细密密地疼。
冯祈元明白,他自小习的沉猛刚劲的路子,锋芒虽耀,却难持久。
他更明白,荣龄已看透他这一弱点,于是图的便并非一击即中,而是一点一点,耗死他。
可他虽明白,却因心神已然耗尽,想不出破局之法。
终于,再度避开一记威猛但已有些滞涩的挥刀,荣龄于身影翻飞间看到冯祈元的一处破绽——那是两片铠甲间的空隙,因他的挥刀而散出一个一指宽的豁口。
顷刻间身随意转,同时手腕迅速一抖,沉水剑便扽作一缕笔直的细线,直直刺往连冯祈元都未意料到的方向。
待众人回神,它已深深扎入冯祈元的右肋。
冯祈元眉间深深一皱,踉跄退了一步,又支刀站稳。
他垂首看了眼插在右肋的软剑,有些无奈地一笑,“还真是,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不服老不行呐!”
“你本可以不回绿春的。”荣龄道。
冯祈元点头,“是啊,我本可以不回的。但我心有不甘,想当个救世的英雄,可惜天不我与。”
视线尽处,天幕与群山的交界处已泛出青色,又是一夜将尽。
“月落日升,本就是人力不可阻挡的事。”荣龄收回目光,淡淡道。
“可凭什么,你们要做太阳,我们便是那注定落下的残月?”冯祈元已有些支撑不住,往后退到墙边,倚墙撑着。
“就凭你的夫君蒙蔽白苏心智,搅乱这本就残破的朝局?”
他嗬嗬笑着,笑声凄凉如寒鸦,“郡主,我猜的没错吧,他受你之命潜入叶榆。”
荣龄却很诚恳地摇头,“冯将军这可冤枉我了,张衡臣那狗贼可是扎扎实实捅了我一刀,又将我推落山下,差点淹死在江中。”
此情此景,人多嘴杂,她不能逞一时口快,给张廷瑜埋下祸根,因而一句句说得并不留情面。
“至于叶榆的朝局,那不是冯将军与白苏自个争乱的,与他何干?”
“若是他一个外人能在几月内颠覆叶榆,那这般腐坏的朝局,散了便也散了。”
“你!”冯祈元只觉一口锐气自心中腾起,直冲灵台,可那口气在喉中转了半天,又窝窝囊囊掩下。
他不得不承认,荣龄的话虽难听,却并无虚词。
大元苟延残喘至此,早已在根里坏了。
“只是冯将军,我没想到你一辈子瞧不上你老子,却在这最后一战,用上了他的手段,犯下你自个最不耻罪行!”
军帐中彻夜难息的痛吟,城门外血肉模糊的尸首,这一声声一幕幕都让荣龄愤恨异常。
冯祈元望着她,沉默着没有解释。
许久,他只说出二字,“抱歉。”
又过一会,他的气息弱下去,像是一盆灰白的余烬,一池快要干涸的浑水,“郡主,当年我父亲在扶风岭杀了你父亲,如今你又杀了我,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荣龄想了想,却道:“冯将军,那不一样。”
“冯弇在扶风岭伏杀我父王,凭的是内贼出卖,仗的是人心不古。而如今我赢你,确是正正当当,用一个武将该有的军法、心术、功夫赢的。”
冯祈元慢慢跌下,望向天边不断升起的朝阳。
“是啊,这般死在郡主手中,我心甘情愿。”
建平十四年秋,前元的最后一位护国之柱,殁——
作者有话说:冯祈元也是本文众多武将的一个缩影啦
第127章 两难
绿
春府衙内有一古石榴树,传闻活了几百年,正值丰收时节,数百上千溜圆、通红的石榴果将粗壮的枝干压得弯了腰。
“府衙中的老仆说,他在这儿服侍了几十年,从没见过石榴树结这般多的果子,”孟恩伸手摘下一颗,用力掰开,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尝了一口,“噫,可甜呐!”将另一半递给荣龄,“郡主也尝尝,石榴多籽,也多福,是个好兆头。”
可惜那一半石榴还没递到荣龄手中,一道急促的脚步由外至内而来。
荣龄自书中抬头,望向来人。
“文林,怎么了?”
万文林环顾院中,见除开捧了半拉石榴的孟恩并无旁人,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无款无识的信,“郡主,叶榆来的。”
停了停,再补充道:“头一回用了咱们在叶榆的暗桩,说是定要快。”
荣龄眸中一紧,也明白为何沉稳如万文林也罕见地露出急色。
自入叶榆后,张廷瑜的消息都经商队递来。荣龄虽将埋在叶榆的军哨告诉他,但二人都明白,这暗桩万千重要,非十万火急不可轻易动用。
因而,今日究竟是怎样的急情,叫他不得不用暗桩传过信来?
荣龄接过信封,三两下拆开。
纸上是一笔外人看来陌生,荣龄却熟悉的左手书。信中写道,自绿春至叶榆有两条道,一者众人皆知,乃绿春陉,沿澜沧河谷行至下阴关,再翻越垭口至叶榆。冯祈元败后,叶榆兵马已捉襟见肘,因而白苏借瓦底重兵,伏于下阴关至垭口途中,意与荣龄决一死战。
笔墨在此处变淡,像是情形紧急,执笔者忙着一径书写,忘了沾墨。下一页,他终于记得舔墨,字迹又浓黑起来。
“郡主,父亲手札中记有一古道,唤涪城道。曾车马接踵,却因更为便宜的绿春陉开辟而渐遭人遗弃。郡主不妨避下阴锋芒,绕涪城道而行。”
阅至此,荣龄忙让万文林又取来行囊中的手札,在万文林与孟恩不解的眼神中,她快速翻过书页,在一处并不显眼的地方找到张芜英关于“涪城道”的描述。
“涪城道…”荣龄指落纸上,语中低喃。
“涪城道?那是什么?”孟恩粗着嗓子问,“咱们不是走绿春陉?”
荣龄将那页信纸交给孟恩,“张…有人来密信,道是绿春陉埋伏着瓦底重军。”
“瓦…”孟恩惊得欲高呼,却又想起这是密信,于是生生捂住自己的嘴,再用气声问道,“不是,这是谁来的密信,人命关天的事,可信吗?”
孟恩虽不明前因后果,却问出了关键——
这封由张廷瑜经军哨紧急递来的密信,可信吗?
荣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万文林要来今日缁衣卫递回的军报。此战关乎十万余南漳三卫将士的性命,她手中自然不止张廷瑜一个信源。
几日前,缁衣卫便精英尽出,快速摸排绿春陉沿途的布防。
而他们传回的消息中,并无异样的描述。
荣龄手中拿着两封内容相悖的密信,只觉自己与九年前的父王一般,站在岔路口,面临生或死,信与不信的抉择。
她心中纷乱,一时做不出决断。
再抬头,孟恩与万文林正一个茫然,一个关攸地望着她。荣龄想了想,又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心中默念着若是字面朝上,便走绿春陉,若是花面朝上,便走涪城道。
铜钱叮铃落地,她走过细瞧,正是花面朝上。
这下倒好…天意也站在了张廷瑜那边?
万文林却犹豫着开口,“属下知郡主纠结难断,但行军大事问诸一枚铜钱,怕是不妥吧。”
荣龄苦笑,她也明白此举荒诞,那不是…为难得没法子了…
捡回铜钱,又如困兽般再度读了两封密信。
这时,她忽想起个几日前曾惊鸿一瞥的鬼祟身影。
荣龄有些泄气般放下手中的信——本不想提前搭理那人,但罢了,多个人能多个思路,于是吩咐道:“去将偷入前锋营那混球领来。”
孟恩正辖管着前锋营,闻言顷刻便领会她说的是谁。“是,属下立马将他绑来。”
不多时,一个身披皮甲的大头兵出现在院门处。他身后的孟恩重重一推,那人踉跄着闯入院中,抬头时,已是一脸讪笑盯着荣龄。
“郡…郡主何时认出末将的?”
荣龄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这些天前锋营伤亡不小,若真叫他缺胳膊断腿地回大都,她怕是也要学那廉将军,背根荆条去向定远侯老夫人请罪。
忍不住抬脚踢他,“你胆子也忒大了,不是将你编在了伙头军里,竟敢偷偷溜去前锋营?”
陈无咎冒充军户混入伙头军的第一日,万文林便察觉端倪,来禀报了荣龄。
荣龄骤觉棘手,忙拦下将人带来南漳的建平帝,“皇伯父怎将陈无咎带来,阿木尔日后如何向陈老夫人交代?”
建平帝眼神躲了躲,“你是何时知道的?”
荣龄有些无语,“皇伯父,若南漳三卫混入这么大个人我还毫无察觉,那这统领我还当不当了?”
这倒也是。
建平帝也没想真瞒着荣龄,于是将她拉到一旁,低了声音无奈道:“这小子跟他祖父一般,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这些年,他一直不肯袭定远侯爵,也不肯娶妻生子,只在大都游手好闲,浑噩不知终日。”
建平帝虽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荒唐传闻,但面对面地遇上,却是在他自保州赶回大都的那日。
那日,他刚入大都,便在街上撞见一伙人拳脚相斗。
因阻了回宫的路,京北卫上前疏导。没过一会,尚未去凉州赴任,仍担纲着天子护卫职责的荀天擎回来禀道:“陛下,是…定远侯世子与人起了争执。”
建平帝撩开车帘,在混斗一处的人群中,望见个醉醺醺的身影。
他不由动了气——“他的老子,他老子的老子,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将那混球给朕绑来!”
“朕命人绑了他,带回宫中醒酒。醒来后,朕问他可是打算一辈子这般活着了?你猜他如何说的?”
荣龄长叹一口气,她大概能猜到。
果然,建平帝道:“他说,人活一口气,可他的那口气,早在南漳便散了。鱼离了水会死,人也一样。”
“他还年青,朕不忍见他这样终老一生。”
于是,建平帝亲召吴老夫人作保,将陈无咎带来了南漳——当然,一开始没想让他舞刀弄枪,只将他编入了伙头军中洗菜。
“郡主,属下自小便五谷不分,你敢叫我煮饭,也不怕伤了这么多将士的脾胃…”陈无咎胯一扭,熟练地躲开荣龄那一脚。
见他还敢躲,荣龄揪住他的肩,结结实实补上几脚。泄了心中恶气后,又不放心地问道:“没伤着吧?”
陈无咎拍拍自己胳膊腿儿,“好着呢,郡主你别看我在大都喝了几年酒,但私下里,弓马都未曾拉下!”
“是是是,你日日与人打架斗狠,拳脚怕是比前些年在军中还利落些。”
陈无咎讪笑着,“那不是,末将想回来,为郡主做马前卒,驱除那前元宵小嘛…”说着后退一步,郑重行下军礼,“末将多谢郡主,允我再执戈上阵。”
若无荣龄暗中默许,他绝无机会自伙头军混入前锋营。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荣龄回归正题,沉吟着对陈无咎道:“无咎,今日找你来,实是我有一事难解,因而想找你问问。”
陈无咎的神色也正经起来,“愿闻其详。”
荣龄便隐去信源,只道自己收到两封内容相悖的密信,因关乎行军安危,一时难以抉择。
陈无咎并未要过那两封密信细瞧,只想了想,忽便问道:“敢问郡主,可是有一封来自衡臣?”
荣龄神色不变,定定看着他。
陈无咎微颔首,“那便是了。”
“衡臣,张衡臣?”孟恩急吼吼地冲到荣龄身边,抓着护袖不停问,“不是,郡主…张…”他也明白
此事绝密,断不可叫人听去,于是只能又惊又急地喷出气声,“他不是叛逃前元,怎又给咱们送来密信,郡主,我老糊涂了,可他能信吗?”
前情长得跟裹脚布似的,荣龄懒得从头再讲,便对孟恩简单说了句,“他假装叛逃,实则在叶榆暗中助我。”
“难怪,难怪…”孟恩一不留神说出心中吐槽,“难怪郡主回南漳后也不见多伤心欲绝,还从不骂这负心人,我还以为是郡主心志坚定,不像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哩!”
荣龄语塞片刻,心道孟恩叔倒是高看她了。
尚未发觉张廷瑜留下的蛛丝马迹时,她也曾心如死灰,也曾无数回想抓住他,用尽酷刑责问、折磨于他。
但好在…
她也没有再回答孟恩,只问陈无咎,“是又如何?”
“若是,郡主不妨将这忘了。”陈无忌平静答道。
“忘了?”
“是。”陈无咎自她手中取走两封信,一左一右置于自己手中,“若这两封信同来自缁衣卫,郡主还会如此纠结吗?”
像是一记钟鸣打破夤夜岑寂的山林,荣龄只觉灵台一震,那层似有若无遮在眼前的薄雾也倏地散去。
因“张廷瑜”三个字,她倒将自己困住了。
“是我一叶障目。”荣龄不再去看那两封密信,而是对万文林道:“文林,即刻召绿春陉的缁衣卫前来。”
“还有无咎,”她又道,“许是有一场大戏,需你帮我撑起台子了。”
陈无咎眼中跃起热烈的意气,“定不负郡主所托!”
第128章 涪城道
又过几日,涪城古道。
稀疏月色下,南境特有的林木蓊郁苍翠,遮住弯曲延伸的古道。若非特意凝了眼神去寻,怕是寻不到早已淹没在深浅绿意中的羊肠小路。
但这也难怪,自绿春陉开辟,商客旅人都改了行程,这条自前朝传下的古道无人修整,很快变荒废如野地。
但今日的涪城古道有些不同。
偶来的鸟啼蝉鸣中,夹杂了低低浅浅的人语。可四下张望,这如叫尘世厌弃的废地并无人烟踪迹。
那这人语声是自何处来的?莫不是山间精怪学来蛊惑人心智的?
自然也不是。
若将视线抬高,高到与道路两侧的山峰齐平,便能见山风拂开的林间蹲守着一道道沉默如鬼魅的身影。
他们披坚执锐,正一瞬不瞬盯着下方的古道。
其中的两道身影一面交谈,一面踱至峭崖边。
二人皆着整套精致锁甲,持寒光逼人的长刀与银枪,显然并非寻常士兵,而是将领身份。
其中一人只常人身量,另一人的个头却是又高又壮,如一堵厚实的肉墙。眼下,那堵肉墙操一口难懂的异乡话,正语速飞快地说些什么。
那话与南漳话不同,便是祖辈都生长在绿春、叶榆的土人来了,也只会大摇其头,啐一句“哪来的鸟话,爷爷听不懂!”
只因它并非大梁境内任一族裔的语言。
原来,眼前这二人并林中蹲守的身影皆在两日前,由南境更南的瓦底而来。
他们翻越横亘两国的禹岭,像一条条阴毒又狡诈的蛇,盘桓于南漳三卫“必经”的死路上。
“陈老帅,本将可听闻,那冯祈元已在两日前死在南漳郡主手中。你说他可真有意思,巴巴送信,说要投奔于你,可转过眼,又在禹岭山头反悔,生生折回绿春,送了性命。要我说啊,这便是他们元人狡诈卑劣,临死前也耍你一遭,害你在王上面前丢个大脸。”
“陈老帅,你快寻思寻思,究竟是哪里狠得罪了他,叫他这般害你?”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明里替“陈老帅”鸣不平,暗中却字字句句都在挤兑,生生挑拨“陈老帅”与冯祈元、与瓦底王上的关系。
而说这番话的正是那堵又高又壮的肉墙——近年来在瓦底声名鹊起的悍将阮廷北。
遭他挤兑的“陈老帅”则是号称瓦底军中的定海神针,却在多年前的一役中,叫荣信一刀挑落马下,自此不敢再染指南境的老将陈山海。
新将与旧帅,历来是有一番官司好打的。
月色下,陈山海的眼中闪过恼恨,恼恨中又有一丝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他瞥了一眼不断挑衅的阮廷北,“冯祈元若不死,阮将军怎有机会与那位花间司司主合作?而绿春告急的密信又是如何穿越禹岭,准确送达冯祈元手中的,阮将军可知一二?”
二人对视片刻,刹那间仿若火星溅起,但最终,阮廷北先转开视线。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他气不甚足道。
逝者已矣,陈山海也不作穷追,只是略换了语气,语气中蕴着隐忧道:“可我总觉得,那位白司主…并不是个能力挽狂澜的主儿。”
“不论是不是,如今也只有她了。总不能叫那南漳郡主吞了整个前元,与咱们来个短兵相接。我宁可扶持个只晓得窝里斗的白苏,也不想与南漳郡主过招。”阮廷北眼露凶光,粗声粗气道。
陈山海不再回答——他自然明白这个理,不然,他也不会放下阮廷北恶意谋害冯祈元的仇,同来这涪城古道。
这时,斥候来禀,距此约三里处出现,烟尘直入半空,似有大批人马前来。
阮廷北目中精光一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原来这美人,也难过情关。”
陈山海在荣信手中吃过亏,对荣龄便也有那么一分额外的警惕,“别急着下定论,南漳郡主承南漳王遗训,用兵向来奇诡,别是障眼法诓咱们的。”
阮廷北悍勇无匹,但也并非仅有拳头、没个头脑,闻言也略略颔首,对斥候道:“再探再报,务必要亲眼见到南漳三卫。”
直到斥候回禀,千真万确见着了蜿蜒数里的南漳三卫,陈山海与阮廷北终于安下心来,静静等待这只刚猛健壮的猎物落入圈套。
待整肃的队伍进入山谷,陈山海静静举起右手。
月色为山下的人影与旗帜蒙上一层水一般的冰蓝色,让那些缓慢挪动的微影似借道的阴兵,静谧而无生息。
忽然,那只举起的右手放下。
仿若银瓶乍破水浆迸,寂静的峭崖边隆隆巨响。伴随巨响,一条由山石组成的“飞瀑”倾泻而下。
那道“飞瀑”携雷霆之势,如下山猛虎,恶狠狠冲向山谷内的南漳三卫。
自阮廷北的视角望去,那行细长的队伍在刹那间断作两截。乱石飞溅中,数不尽的血浆、断肢夹杂其间,将这本静谧如世外桃源的古道瞬间化为鬼蜮。
但阮廷北只觉得兴奋。
他一马当先冲下山头,埋伏已久的瓦底兵也一跃而起,对着已溃散一片的南漳三卫发起第二次袭击。
只是待他们冲到谷底开始围剿残兵、收拢辎重,越来越多的将士觉出不对。
一前锋兵在乱石堆中张皇四顾,“怎的砸死的都是老驴、骡子,南漳三卫的凉州马呢?”
另有人嚷嚷,“快看,这块石头底下埋的是真人,但那块石头砸的…怕不是人吧!”
他身旁的同袍探过脑袋,仔细去瞧,“天爷,那是草人!”他倒吸一口凉气,“是穿了衣裳的草人!”
陡生的变故令阮廷北顷刻间惊觉,“遭了,中埋伏了!”
他立即命旗官传信后撤。
但回答旗语的是本前后溃散,却在此时忽又结成首尾相应的常山长蛇阵,凌厉地往中心扑来的南漳三卫。
山谷中爆发出冲天的喊杀声。
断在乱石阵两端的南漳三卫像是忽醒过神的巨兽,狠狠啃住瓦底兵的两侧不肯松口。
若论短兵相接,阮廷北自然明白即便是自个手下最精锐的前锋营,也绝不是自西梁起兵祁连便立下无数战功,如今更雄踞大梁第一边军的南漳三卫的对手。
因而眼见前锋营在南漳三卫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中损耗下来,他心魂俱裂,恨恨地冲仍在峭崖上坐山观虎斗的陈山海吼道:“老狐狸,你卑鄙!”
但这一轮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待将中心的瓦底兵
撕开一个豁口,两端南漳三卫再度连成一字长蛇阵时,蛇首佯装冲锋,却在即要交火时调转方向,遁入对岸的深山。
清月依旧拂高岗,除去谷底的乱石堆与石碓中半真半假的尸体,南漳三卫如同神兵一般,倏地出现,又在瞬间消失无踪。
阮廷北收拢残兵,心头涌上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他也久历战事,自然明白令行禁止到这一程度,意味着这支军队拥有何等可怕的战力。
只是,他们为何不接着打,而是一触即走?
除去涪城古道,此间没有第二条路通往叶榆。那是要掉头去绿春陉?但此时掉头,中间损耗的时间足够瓦底将战线撤回叶榆,以逸待劳等候他们。
阮廷北一时没想明白,但当视野中出现方才一径袖手旁观的陈山海时,他甩开其余念头,怒不可遏地攥紧那人的胸甲,“老匹夫,你打的什么主意?是要借前元的这方战场,要了我的命吗?”
见两位将领剑拔弩张,二人的亲兵也在瞬间拔刀相向。
还是陈山海先稳住局面,低喝一声“谁也不许动!”,随即挣开阮廷北那双斗大的拳头,“就许你阴我的人,不许我还手?”
他说的自然是阮廷北遣人将绿春遭围的讯息送出,间接害死冯祈元一事。
“你且记着今日的教训,莫再动些不上台面的心思。”陈山海冷冷盯他一眼,再道。
震慑过阮廷北一行,陈山海将目光投向对岸的山林——南漳三卫正消失于此。
他与阮廷北有着同样的疑惑,南漳三卫为何遁走,是否掉头去了绿春陉。
再细细视察眼前的乱石堆。
巨石在峭崖上滚下,积累雷霆万钧的气势,砸伤砸死千余牲畜与“兵卒”。而这其中,战马与千真万确的“人”占三成,其余七成,则是老驴、骡子与穿了衣裳的假人。
可方才回击阮廷北的又是的的确确是战力凶悍的南漳三卫…
莫非是…
他们事先知晓此处有埋伏,因而在最危险的中段换了牲畜与草人?!
定是这样,他们还在林中沾沾自喜,却不想早叫人看穿!
陈山海再度望向对岸的山林,恍惚间只觉无数双幽暗的眼睛浮在半空,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又叫他用蒲扇般的手生生抹平。
“敌不动我不动,大部队先撤出山谷,斥候速去探查,看南漳三卫是否转去了绿春陉。”陈山海吩咐道。
不多时,斥候带回消息,却让陈山海与阮廷北更如坠雾里。
斥候道:“南漳三卫并未转去绿春陉,而是在对岸林中暂歇。”
不打又不走,便这般耗在这涪城古道?
阮廷北不解,“为何不退去叶榆?聚城而守,咱们胜算更大。”
陈山海不如他天真,“天下承平已久,你们怕是忘了当年的南漳王最善什么?”
阮廷北想了想,“是攻城?”单刀龙城、突袭大莫闪都是其杰作。而他的继承人南漳郡主用绿春一战证明自己早已承袭父亲最为擅长的攻城。
“不错,”陈山海颔首,语气冰冷道,“我瓦底虽不愿南漳三卫坐大,却也没想过替白苏守城殒命。”
因而他自一开始便没想过,要在平坦广阔的叶榆迎战荣龄。
“瓦底本就多山,咱们的儿郎最善山地奔袭。若自乱阵脚撤回叶榆,倒真成了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便与他们僵持在此?”
陈山海仍摇头,“不会僵持多久的,咱们不急,可南漳三卫急,她急着收回叶榆,好救她那吃里扒外的情郎!”
果然,天刚拂晓,本龟缩林中的南漳三卫探出一小队人。
陈山海按住队伍不动,待直有数百人暴露于林外时才下令出击。只是那南漳三卫似被昨夜的山谷伏击吓破胆,还未等瓦底兵扑至跟前,他们脚下抹油,转过头又回了山上。
陈山海嘬着牙花沉思片刻,随即下令,“入山搜寻!”
此时正值南漳雨季,林中早叫丰沛雨水淹得如烂泥塘一般。
不过,山路虽难行,却也因泥泞留下南漳三卫逃匿的痕迹。瓦底兵艰难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追查。
如是又过了一个白天再加一个黑夜。
泥地的脚印仍在,斥候也不时回禀前方南漳三卫的踪迹,但瓦底兵却死活追不上,反叫他们引得,在林木茂密的山中兜起了圈子。
清晨的雨再次落下,淋湿瓦底兵早已瞧不出本色的战衣,也浇灭了陈山海叫忽近忽远,却始终追不上的南漳三卫引出的心火。
他再不愿也得承认,他又中计了。
前方的南漳三卫怕是并非主力,而是特意乔装、引诱他们陷于此地的诱饵。
一日两夜的耽搁,南漳郡主怕是早已经绿春陉,兵临叶榆城下。
没想到,即便是张廷瑜的书信,她也未信。不仅未信,还反手设了局,害他们在这涪城古道吃了两天烂泥!
陈山海匆忙收拢队伍,狼狈撤出山中。待再次回到山谷,半山忽出现一位银枪银甲的年青将军,正探了身,戏谑瞧他。
“呦,陈山海,不打了?那是要去叶榆,为气数已尽的前元丢掉你们自个儿郎的性命?”
陈山海尚未回答,连额上都溅了烂泥的阮廷北率先开骂,“魑魅魍魉,算什么英雄!”
他的大梁官话不好,“魑魅魍魉”四个字叫他说得南腔北调。
陈无咎没理他,只盯着陈山海,“看在咱们都姓‘陈’,五百年前许是一个祖宗,我劝你一句——滚回你的瓦底去。大梁的事,大梁自会解决,还轮不到你们插手。”
陈山海牙关紧咬,两侧脸颊绷起,“若我不应呢?我虽左右不了叶榆大局,但殊死一搏杀了你解气还做得到。”
这人领的并非主力,想来人数不会太多。若摒弃杂念、倾力厮杀,胜数定然在他们。
陈无咎却散漫摇头,一副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的样子。
“你不会的,陈山海。想必你已猜到郡主的妙计,既如此,我只需拖你一日,待郡主收拾完叶榆余孽,回头救我,腹背受敌的可就是你了。”
“你若在这儿折戟沉沙,又该如何对你的王上复命?”
山雨笼罩涪城古道,如一层阴翳紧紧箍住山谷中的瓦底大军。
陈山海挣扎抉择的同时,南漳的军旗已插上叶榆城门。
荣龄望着已阔别中原十几载的城池,对手中的青云刀道:“父王,阿木尔做到了,我将叶榆,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借调人…借调魂…还剩一口气…
第129章 抉择
下晚时分,陈无咎率部入叶榆城南的武阳门,一劲装倩影在门楼上迎他。
陈无咎在辉煌的晚霞中认出人来,回头对副将吩咐几句,便下了马,一路小跑登上城门。
城楼下是将士们又鬼哭狼嚎,又吹哨长啸的打趣,城楼上是半年前一别以为再无详见一日的故人。
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陈无咎嗽
了嗽有些干涩的嗓子,正要问她是否是随郡主一道回的南漳,回南漳后的日子又过得可好…不想,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陈无咎,没死呐?”她的话虽刻薄,眼神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个遍。
陈无咎歪了歪嘴,牵动血迹干在脸上后面具一般的薄翳。
他露出野兽历经生死争夺,终于饱餐一顿后的平静又满足的笑,“文秀,你来接我,我又怎敢先死了?”
万文秀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她抚开颊边吹乱的发丝,又从怀中递出一枚虎符。
这虎符与先前由万文林交与荣宗柟的不同,这枚符虎首扬得更高,脚踏层层叠叠的海水江崖纹,正是建平十年后,新铸的一批军符。
陈无咎神色骤变,人在符在,如今只有虎符,那…
“郡主人呢?”他收起那一瞬间的平静与满足,沉下目光厉声问道。
万文秀望向西方,远处矗立着层叠的山脉,其中最高的几座覆了冰雪,映着晚霞的金光。
“白苏携张大人远逃,郡主与我哥哥追去了。她将南漳三卫托付与你。”
陈无咎颤着手与心神地接过虎符时,荣龄终于在一处崖边追上白苏一行。
这处断崖位于半山腰,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崖底是尚未湍急的澜沧江水源头。
此情此景像极了西山陀螺峰一幕的重演,只是这一回,荣龄与白苏倒了个个儿,她成了追捕的,而白苏成了遭围的。
这一角色的颠倒也若她二人命运的轮转——若前元未在与西梁之争中落败,荣龄的地位、尊荣,或许仍是白苏的。
但,命运没有如果。
这也是荣龄自陀螺峰一别后再度见到白苏。
她终于褪下素白道帔与头顶的白玉兰花冠,着一件红衣,是庄重、肃正又藏了一分妖异的赤色。
她抿齐颊边散落的乱发,微抬下颌,不甘又有些解脱地望着荣龄。
许久,她终于在不断黯下的霞光中开口,“荣龄,你看此处像不像陀螺峰?”她也想到了二人如犬牙参差、此升彼落的命运。
只是荣龄虽然感慨,却并不想与她一道困在这旋涡般纠结难分的话题中。
往事种种,早已是人力不可回寰与更改,况且终究是荣信赢过苏昭明,她较白苏更胜一筹,她便也不如白苏执念难消,终成怨恨。
荣龄收回心神,只环视一圈白苏身边仅剩的一圈人,径直问:“张廷瑜人呢?”
却不料,这一句落在白苏耳中却成了胜利者的轻慢。
她狠狠一挥红袖,平素沉静的脸上满是戾色,“荣龄!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不仅你父亲胜了我父亲,便是你我都钟情的这个男人,也只一味向着你。不惜为了你自毁清誉,随我来叶榆搅局!”
“你可知道,他早便算好了一切。借着蔺丞阳与冯家的姻亲关系,挑拨冯家叛离。如今更是凭借其父‘张芜英’的名姓,煽动朝中清流暗归西梁。”
“若没有你这好情郎,我不会败得如此快,如此一败涂地。”
“你现在听我说这些,看我十年谋划功败垂成,是不是得意极了?”
荣龄望着崖边状若癫狂的红色身影,眼神中漫出一丝怜悯。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并不清亮,掺着经年的拼杀磨砺出的沙与哑。
“你我之间隔着我父王,无数我敬重的叔伯。更隔着几十万前元、大梁的将士,无数在离乱中死去的百姓。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走到今日我只觉满目疮痍、满心疲惫。”
停了停,再问道:“所以白苏,你说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白苏却未被这些话安抚,反而神色更加讥诮,“我可真受不了你这幅明明得了一切,但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不觉得得意是吗?你也不在意他张廷瑜为你做的一切是吗?”
她眸中戾气更甚,一把嗓子像是一粒孤寒的飞星划裂不断黯下的天穹,“那好,那他的性命你也别在意了!”
说罢右袖重重挥落,像是一道催命夺魂的手令。
荣龄一颗心骤悬,心中杀气如漫山业火在瞬间燎原,“你什么意思?我再问一遍,张廷瑜他人呢?!”
见荣龄动怒,白苏像是饥饿许久的头狼终于嗅到一丝肉味,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满足与贪婪,“你终于急了,今时今日,你还是叫我逼急了哈哈哈哈。”
伴随她凄厉的笑声,五个戴面具、着黑袍,远瞧着全无分别的身影从高处的冷杉林被押送至白苏身旁。
见冷杉林中仍有余党,万文林手一抬,立时便有一队缁衣卫前去探查。
白苏却毫不在意。
她漫不经心地将一只素手搭在其中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胸前,“怕什么?如今我手中全部的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你的一队缁衣卫,你尽可以叫他们将我杀了…只是我想,你的刀未必比我更快。”
说罢,她的袖中闪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黑衣人胸前。与此同时,另有四名侍卫也长刀出鞘,将刀刃抵上剩余四位黑衣人的脖颈间。
几如本能般,万文林并缁衣卫也拔刀相向。
一时间,窄窄的一处断崖上尽是山风撞上钢刀的啸响。
其中一柄长刀在黑衣人颈间划出刺目的血迹,荣龄只觉脑海中也寒刃一闪,冰冷的刺痛自紧绷的思绪间弥漫开来。
“别动!”她厉声道。只是嗓音仍然喑哑,更杂着粗砾在细肉间磨出的血,“谁都不许动!”
她知道张廷瑜在哪儿了。
见她已猜到自己的意思,白苏满意地点点头。
“荣龄,你确实配做我的对手。若抛开你我相对的身份、立场,我们或许能做一对知己…”像是觉得这个假设太过荒谬,白苏很快停住,又微微摇了摇头。
片刻后,她重提了心气,脸上又是那道又冷又邪性的笑。
“你猜得不错,我要你舍了南漳郡主的身份,只作荣龄…与我斗一场!”
话音刚落,未等荣龄回答,万文林已又气又急地开口:“郡主!莫听这妖女的鬼话,定是有诈!”
荣龄却两指并拢,又高高竖起,这是南漳三卫中“停止”的手令。
万文林剩余的话只能突兀地断在嘴边。
“若我说不呢?”荣龄问。
白苏嘴边的笑意愈深,语气笃定,“不,你舍不得。”
荣龄也笑,一面解下甲胄,一面重复她刚刚的话,“确实,你说得不错,若抛开你我相对的身份、立场,我们或许能做一对知己。”
是啊,她舍不得,她也赌不起。
因而她才在追出叶榆前,将虎符留给陈无咎。自那一刻起,她不再是需担负重责的南漳郡主,而只是荣龄,只是来救回丈夫的妻子。
甲胄委地,只余一身真紫色、混绣蟒纹与凤纹的曳撒翻飞于山腰渐凉的夜风中。
“你说,如何斗?”又对身后的万文林与缁衣卫道,“过会不论发生任何事,你们都不许插手。”
身后传来革靴与土石摩擦的、尖锐又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无一人开口反驳。
荣龄知道,身后的一双双眼必定满含仇恨与不忿。
可她也知道,只因她的一句话,万文林们即便再不甘,也会俯首听命,不越前半步。
南漳三卫,从来便是这样一句唾沫一个钉。
“几日前,我逼张廷瑜写下那封涪城道畅通无碍的密信。我问他,他究竟是更希望你不信他,自绿春陉安然抵达叶榆,还是希望你走上死路,却以一死彰显你对他的一往情深,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你猜他如何选的?”
荣龄有些心不在焉,她正自东往西,细细打量每一个戴着面具,着一身黑衣的身影——这还真
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局。
莫说此刻他们未能露出面容来,便是真露出来了,凭她的眼力,也认不出呐…
“我猜,他没选。因他知道,我不会选错。”
白苏的声音轻下来,“是啊,他没选…他没选。”轻得像是浮在空中,飘荡无依的游丝,“即便我说,若你选了绿春陉,你胜,但他得死。”
“即便这样,他也没选,因他相信,你绝不会选错,故而他选不选,并无意义。”
“他便这样信你,可你,并不信他。”
荣龄继续观察那五个黑衣人。
因双手后缚,身旁又有前元军看守,他们并做不出任何暗示的动作。
她一面想着破局之法,一面应付白苏咄咄逼人的问句。
“白苏,你定是想复刻当年的扶风岭一战。你是不是想着,我父王恨陛下恨成那样,却还因血缘亲情,选择相信陛下传来的密信。而我与张廷瑜并无隔阂,他甚至为了我,不惜自污名节、深陷敌营,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他?”
白苏点头,“我确实不解。”
这时,夜风吹得猛了些,最左侧的黑衣人像是没站稳,趔趄一摇。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颈间露出一线皮绳,似系了一枚沉甸甸的挂饰。
挂饰…
荣龄瞬间想起被张廷瑜挂在颈间的恨天高笔洗。
那枚笔洗…由张廷瑜送给他,又在陀螺峰中,叫他拿了回去。
会是那枚笔洗吗?
在场无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他们不是忙着瞧那黑衣人是否因趔趄露出一星半点的面容,便是在顷刻间紧张,同时加紧手中的钳制,不叫黑衣人们再有一丝机会,做出异常的举动。
可偏偏,荣龄看到了。
她的双指扣起,一枚铜钱夹在蓄力的指间。
白苏也注意到异动。
她警惕回头,直到看守的前元军颔首,示意并无大碍,她才略松口气,转回身头继续面对荣龄。
荣龄收回视线,不想引去过多的关注。
她略一想,有意挑衅道:“你不解,只因你不懂夫妻间的情致。”
“你定猜不到,尚在庐阳时,我与张阿蒙曾玩过飞花令。我那时年幼,又不喜诗文,没几轮就输下针来。谁知他点着方才写出的几句诗,问我可瞧出什么来?”
荣龄自然瞧不出。
张廷瑜轻轻一敲她脑门,道:“这联‘不与群芳争艳色,只将清韵伴寒流’可看出‘不’字的一竖格外长?”
“是有些长,可那又如何?”
“那便意味着我诳了你,是我胡诌的,而非哪位名家的诗作。”
自然,那时的张廷瑜做这些,是为劝荣龄用功念书,莫别人当面蒙她,她还听不出,甚至傻乎乎地拍手称好,白白丢了脸面。
而那日荣龄收到的信中,每个“不”字的一竖都格外长。
她瞬间便明白,这信上的内容不可信。
白苏有些意外,怔怔的又有些释然。
但很快,这丝意外与释然便消失在如浓雾涌上的愤怒中。“我是不懂你二人的过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保住了你的命,可你,还能保住他的命吗?”
她失去残余的耐心,“荣龄,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从这五人中选出他。没叫你选中的,我便推下山摔死。”
“他是生是死,全在你的抉择。”
一支细香伶仃插在地上,离二人各有五六丈的距离。
终于到了正题。
荣龄慢下呼吸,连视野的流转、思绪的变迁也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风拂过树梢的每一瞬间,慢到她能清晰得能辨出每个人脸上时刻变幻的神情。
因握得过紧,铜钱上凹凸不平的字符与花纹将双指硌得生疼。
“佛手莲心”势如疾风,却只能在一瞬间击中一人,这便要求她选择的那人,一定得是张廷瑜。
可她…有这个把握吗?
山风浩荡,烟气在被细香吐出的瞬间便撕碎在空中,徒留轻轻浅浅的兰花馨香浮在半山。
兰花香…
荣龄心中一动,“我可否走近一些?”
白苏立刻制止,手中匕首用力,刃尖瞬间没入黑衣人胸膛一寸,“你站住!”她手下的黑衣人疼得发出低低的闷哼,“哈头陀绝顶高手,都能遭你暗算,荣龄,不许再往前一步。”
荣龄却耳廓微动——白苏手中的,不是张廷瑜。
排除一人,还剩…四人。
她继续抗议,扰乱白苏的注意力,“你明知我脸盲,便是掀了他们的面具我也认不出个子丑寅卯,更何况隔了十余丈?你这不是要与我斗,是要我直接认输!”
白苏不为所动,冷嗤道,“你不是得意于你夫妻二人的心意相通吗,我倒要瞧瞧,生死关头,你们还能否心意想通!”
荣龄在心中暗暗估算。
十丈,约莫三十步,径直纵去需一息一落的时间。这一息一落,足以前元军动刀索命。
“佛手莲心”会比她的身影更快,但它,只能击退一人。
选谁,救谁?
巨石沉沉压上荣龄心头,压得她在渐凉的夜风中满额热汗,压得她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
若张廷瑜在她手中有闪失,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白苏山穷水尽,求的不再是生路,而是诛心。
是啊,诛心…
荣龄再将视线轮转,自东往西,只在那个趔趄着露出颈间皮绳的身影上多停留一瞬。
细香每落下一截灰,荣龄的脸色便要灰败一些,待只剩最后一截,她已浑身一震,又瞬间僵住,全然忘了该如何言语、怎样行动。
白苏看得十分过瘾。
她心满意足地笑开——她输了前元又如何?荣龄赢了这场横亘十余年的元梁之战又如何?
这个苟延残喘的朝廷本就是苏昭明的,是生是死,姓甚名谁与她何干?
她只在意与荣龄的输赢。
这位大梁的郡主再骄傲,不也只能在她手中乖乖认输?
“哈哈哈哈…”崖边尽是白苏五分肆意又五分癫狂的笑。
香已燃尽,香灰落地的瞬间,持刀的前元军纷纷望向白苏,想讨一道最终的命令。
几在同时,一枚铜钱自紫色的衣袖间弹出,若飞矢、胜流星,急速扑往崖边。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像一只展翅的紫尾蝶,纵往断崖的另一侧。
最左侧的前元军意识到那身影正是冲自个来时,眼尾露出隐约的兴奋。
他是白苏千挑万选出的亲卫,早将司主的叮嘱内化于心。
“届时,你二人选个不起眼的的法子,将这坠子云遮雾绕地露出来。”昨日,白苏将一枚系了皮绳的笔洗交给他们,“定不能刻意,却要叫人瞧见。”
那位郡主定是趁着方才的趔趄瞧见了黑衣人颈间的皮绳,这才孤注一掷往这边冲来。
可她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情郎,而是两道催命符。
劲风已扑至前元军面前,紫色身影瞬息已至。
只是他刚要撤刀,与手中的黑衣人共同御敌时,紫色身影在半空一滞,随即一股沉猛的力道重击他手肘。
未等他有任何反应,钢刀已与刀下脖颈重重摩擦。黑衣人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呻丨吟,顷刻间已成一条亡魂。
“叮当”一声,黑衣人袖间落下一柄暗藏的匕首,荣龄只用余光冷冷一扫,随即将眼前的二人抛下,快速掠往最右侧。
而那一侧,也将将出了变故。
那一侧的前元军见紫色身影在司主的精心设计下扑往必死的陷阱时,心中不由觉得解恨。
这劳什子的郡主欠下前元血债,他们虽夺不回江山,但能取了她的命,也算值当。
如此想着,他将手中长一紧——黄泉路上有夫君为伴,也算是他为那郡主送上一份薄礼。
“铮——”
金属相击带来刺耳的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道自刀刃传来,传至刀柄,震麻他握着刀柄的整只胳膊。
糟了,
那位郡主怕是已识破他们布的局。
意识到这一点时,紫色身影已如鬼魅忽至。
前元军手上再疼再麻,也不敢松开刀柄分毫。他抓住最后的时机再将长刀收紧,却——
落了空。
原来,那一记“佛手莲心”已击断整柄刀身。
输了,这下是彻底输了。
前元军倒地的瞬间,满眼满眶的疑惑与不甘。
而黑衣人倒在荣龄怀中的一刻,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手中重重一颤,差点便接不稳他。
揭开面具,他的眉眼第一回清晰地刻画在荣龄眼中。
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盛满十余年前南淝河悠悠的水意。那水意氤氲过街巷,模糊下岁月,终将一份经年的心意珍而重之地捧到荣龄面前。
他的眉眼弯起,眼中的水意与情意满得要溢出来。
“阿木尔,你认出我了。”
荣龄眼中落下一滴泪,嘴角却扬起,“是啊,阿蒙哥哥,我终于认出你了。”——
作者有话说:正文差不多就是这样啦,可能还会有一丢丢尾巴。
下本还在《与权相和离后》和《关山》之间纠结。《关山》这个脑洞主要来源于《长安二十四计》的顾玉,啊,藏兵巷的那一箭没射中王朴,但射中俺的心巴!
也欢迎大家提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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