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接机


    受当局委托, Faith行动队在重大外交场合护卫安德拉王室的接见和会议。


    谈判进行得还算顺利，没有暴力袭击和威胁恐吓，行动队就只能起到站岗的作用。


    但当局和王室的谈判似乎焦灼, 会议足足拖延五个小时, 送客的时候, 能看见王妃脸色铁青，笑不出来。


    不过好在终于告一段落。


    可以下班了, 队员陆陆续续切断Contact，自行回下榻处。


    “都8点了, 你饿不饿？……早点回家, 管家今天做什么吃？可以让她准备丰盛一点。”季风的Contact还没断。


    “梅给我们买了能量补充剂，现在还可以。”虞白回答。


    任务进行时, 要求Contact顾问不间断地在设备前监测。所以虞白她们也整整工作了一天。


    虞白把Contact切断了。总占用公共资源不好, 她给季风打电话。


    她知道季风在路上, 但是不聊天的话，季风会更着急。


    “今晚就有航班, 我现在赶去机场。”季风接到电话, 就急急忙忙汇报，“想你啦，马上回来。”


    异国的风景好陌生，条状道路照明装置, 在摩托的车速中模糊融化。


    季风又想单独行动, 连夜赶回去。


    “别回来……你跟着结霜。”虞白不同意。


    “我还不累。”


    “你跟着结霜。家里没大事, 不要你早回来。”


    “你不是怕管家吗？”


    “我早就不怕了。”


    ……


    季风知道她早就不害怕仿生管家了, 不过想找个借口提前回家。


    她也知道结霜烦她, 每次出任务, 纪律意识都这么差。


    “我想早点见到你。”


    赶不走的癞皮狗。


    虞白也想她。但是脱离队伍行动不安全。


    况且她们已经给结霜添了这么多麻烦。


    “别回来, 晚上给你打电话。好姐姐。”


    季风喜欢虞白撒娇的语调。虞白难得对一件事坚持己见，除非触及原则。


    季风也只能乖乖听话。


    到了当局安排的下榻处，结霜清点人数。


    她以为季风又要趁机请假早退，看着她的眼神平添厌恶。


    但这次季风没有。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是用餐时，季风盯着手机屏，视线没有挪动过。不时单手打字，还傻笑。被结霜骂“妈宝女”也没发生争执。


    爱情使人降智。但热恋期都过了这么久，不该粘人。


    季风计算明天专机的降落时间，走哪条路能第一时间赶到虞白身边。


    因为一直在聊天，双方的就寝进度都推进得很慢。季风单手刷牙，还等着她回消息。


    她像个被快乐和焦躁填满的容器。看不见虞白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姐姐，我来啦。”虞白如约和她视频。


    手机架在床边的智能支架上。她穿着吊带睡裙，被子掖在胸口，露出肩膀和手臂。


    季风看见她，眼眶就湿了。


    依赖成瘾的病症。


    “今天是不是很累，一整天都没休息。”季风问她。


    “如果我累，你不是更累嘛。”


    “我还好，只是护卫而已。”


    季风还不想睡，兔子的声音软软刮着耳朵。


    虞白看着季风。季风全无睡意，其实两人也没有多少话非要讲，但就这样通着电话，感觉不错。


    她什么也不做，就盯着虞白的脸看。


    季风躺着，长发凌乱散在枕上。虞白看见她神游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侧躺着看屏幕，枕头把虞白的一边脸挤扁。季风在想她脸颊的柔软。


    衔着叼在嘴里。


    每次出任务都得和她分开一段时间。季风受不了分离焦虑。疗养院遭遇的袭击还历历在目，她受不了自己不能及时赶回虞白身边。


    她看见虞白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摸索索地拿出一只小金鱼玩具。


    “姐姐玩一会儿？”虞白问，拔掉盖子。


    “不……不用。”季风制止得很快。


    虞白以为她喜欢这个。被拒绝后有些疑惑。


    “今天太辛苦啦，早点休息。”季风解释。


    虞白误会她了。她能看看她就够了。


    想让她给她打电话，不是这个意思。


    把盖子重新盖好，虞白慢慢把小金鱼塞回枕头底下。


    她看见季风温柔的眼神，渐渐起了雾色。


    季长官又在不开心吗？为什么想哭。


    看见小金鱼，季风就想起从前的事情。


    她其实知道虞白为什么会误以为自己喜欢这样。


    那次的任务也是保卫皇室。季风为了刺激虞白，和荻栩儿在一起了。


    于是季风的Contact顾问是栩儿，而结霜的顾问是虞白。季风记得，那天有多嫉妒结霜能和虞白聊天，回程的一路，在雨中，把结霜盘问得生无可恋。


    但后来才知道，结霜的聊天体验很差。想在虞白身上找八卦，被无情全否了。


    她说虞白像个精准的导航机器，只回答有关破坏者入侵的方位。


    当晚，同样因为没法见到她，季风要求虞白表演情色游戏，虞白用的道具就是这个小金鱼。


    玩得很爽，玩了一整夜，小金鱼没电，最后镜头里没有虞白。


    没来由的嫉妒和恨就这样发泄，心的天平被清空，得到短暂平衡。


    没过多久，季风就害怕了。


    凌晨的时候，虞白受不了，从床上滚下去了。还能看见她抓着床单，指节用力得发白，叫喊声虚弱而痛苦。


    季风知道自己在报复和消费她。


    “宝贝，等我明天回来再陪我好不好。”从回忆中醒过来，季风的声音也温柔。


    从前面对虞白，学不会温柔。


    “对心脏不好。一个人的时候用温和一点的。”补充一句。


    季风感觉自己像个唠唠叨叨的、令人厌烦的长辈。


    “好的。”虞白隔着屏幕亲她。


    卧室的智能照明熄灭，手机屏幕微光照亮虞白的脸，她闭眼时，睫毛纤长卷翘，格外清晰。她困了。


    飞吻像给季风扎了一针麻醉。


    还好虞白一直都爱季风。


    要是她不爱的话，就不会愿意为季风活下去了。


    那种痛苦，胜过一切酷刑。季风经历过一次，不敢回想。


    把被子团成一团挤在怀里，把脸埋进去，一遍一遍地亲。


    虞白隔着屏幕吻她的杀伤力经久不散，让人魂酥骨软的；归心似箭又像万蚁蚀骨。


    季风被几种情感内耗得筋疲力竭，终于昏睡过去。又在凌晨醒过来。


    身体在无意识地盼望时间加速，因此睡不熟。


    太想回家了。


    好在醒来的时候，视频还没断开。季风看见她的睡颜，焦躁平静下来。


    *


    然而所有人都把出任务的空余时间当作休假，不愿回家。


    季风等到将近中午。


    虽然表面上并没显露焦躁，但心率一直没降低过。


    “你不能这个样子。”结霜终于看不下去。


    任务结束以后，季风就沉默着，没和任何人交流。她知道季风心里装着很大的事。很普通的大事。


    “什么样子？”季风问。


    她以为是自己焦躁过分，表现出不耐烦。


    但并没有，只是不对劲。


    “不能把她攥在手里，你会把她攥死的。”结霜耐心解释。超音速专机一头扎进云朵中。


    季风从来都是模范恋人，不需要别人教她如何谈恋爱。


    后来才发现，她的爱都是假的，精致的空壳。


    她如今的爱是个真实的、没有形状的混沌体，连最初形态都没有。只会无所顾忌地吞噬和占有。


    结霜的话让她沉默。季风意识到自己依赖瘾症又重了，但完全控制不住。


    “恋爱要给彼此空间。你不能支配她的全部。”结霜试图解释，发现自己解释不清。


    花店店主是个个性很强的少女，结霜乐于扮演被支配者；但就算这样，脱离了师父和学徒的浪漫名分，她们也很有分寸，互不猜忌。


    有些道理说不清。


    但季风已经差点把她攥死过一回了。


    季风没有想支配她，只是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是不是冷了、饿了、累了、不开心了。她知道过度关心会引起厌烦，但虞白的厌烦只是无奈的眼神和生气的微微一笑。像狗被打了一下，季风会适当安静一段时间，然后旧病复发。


    戒不掉了，治不好了。已经变成她的附属品了。


    这不能怪她。经历生离死别的执念，都逼着人紧攥不放。


    季风默默的，没有回答结霜的话。结霜解释不清楚，季风也不明白。


    她可以把爱静音，但就算沉默中炽热的眼神，都让人觉得喧嚣。


    飞机降落在郊外机场，Faith租的专用跑道。


    离目的地越近，结霜越能感受到季风身上的不安。


    像一个百米冲刺的运动员，蓄势待发等着枪声。


    毕竟这是她和虞白谈恋爱以来，第一次没有提前回来。


    没有行李，飞机停稳之后，季风就冲了下去。


    要打到最快的车。


    离得越近，越着急，越想到那天的疗养院。不在她身边的每一秒都是威胁。


    “姐姐。”


    风带来她的声音。季风循声望过去，娇小的身影在停机坪上向她奔跑。


    直到扑进怀里。季风抱紧她，焦虑消散得没有延时，反而开始责怪自己表现得太急切。


    狠狠亲了亲她，阳光都忽然明媚起来。


    结霜在舷梯上看，忽然意识到季风的控制欲也不能完全怪她。


    另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娇惯、纵容。知道季风分离焦虑，就提前跑来接机。


    控制欲就像一颗顽强的种子，落入合适的土壤，肆意生长，裹挟着爱，没法纠正。


    虞白坐在驾驶座。车里氤氲着茉莉的香气，温度正好。


    她早给季风准备了热饮和三明治，仿佛知道她没有好好吃早饭。


    不管养猫还是养季风，虞白都是个娇惯的家长。团团已经胖成一个小球，季风每天负责训练它爬猫爬架瘦身。


    ☆、第82章 楚歌·Turing总部


    Turing没有放过虞白。


    用技术空挡做抓手, 佐拉向Faith提要求，要虞白入驻Turing半年，直到两家合作告一段落。谁叫汪华答应在先, 同意把虞白送给他们。


    佐拉依旧尝试感化她。


    只要还能回来就可以。


    这次虞白没有太大抵触, 从汪华办公室出来后, 告诉季风，自己要出差。


    管家连夜准备行李。


    异国他乡, 无可奈何。


    “如果有假期，我会回来。”踮脚吻季风, 虞白确定好行程。


    她觉得自己草率。季风这样一个有分离焦虑的人, 表现却异常平静。


    直到发现管家也在为她准备行李。


    虞白很诧异，行动队没有季风可不行。虽然她目前已经卸任队长之职了。


    “你不会以为, 汪华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吧。”季风表情严格。


    踏出Faith的监控, 虞白危机四伏。董事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季风当然没有坦白自己软磨硬泡求着汪华的事情。


    Turing总部坐落在艾萨大陆西海岸, 最快的民用飞行器，也要半天才到。


    窗外的云层像雪山一样。这个季节, 艾萨可是很冷的。


    两位女主人出差后, 管家的工作清闲许多。除了喂养团团，每天拍照上传它的情况，其余时间可以自行支配。


    虞白提前谢绝了Turing的接机服务。行李被送到总部，她们一致同意慢慢走慢慢看。


    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就算没话说, 沉默也温暖。


    还没到报道时间, 虞白不急着给Turing卖命。拉着手走在步行街上。天色很蓝, 青石砖缝里有苔藓植物。


    很少植物会适应一年四季都热不起来的海洋性气候。所以绿化带特别稀少, 而砖缝里的苔藓就成了绿色主力。


    黑色高个子路灯, 矗立在街道中央的古钟楼。


    艾萨首都不允许高层建筑, 着力打造古色古香的环境。


    所以Turing总部大楼高得格外显眼。


    物价比国内高好几倍。虞白在便利店买水时, 第一次感受到钱的存在感。


    瓶装水的便携加热装置还需要另购，优点是在加热水的同时，还能暖手；缺点是一次性使用。


    艾萨人口密度很低。虽然在大路上看不见几个行人，但临街店铺依然倔强地开着。虞白猜测这也是艾萨物价高的原因之一。


    “这里的人，生活节奏好慢。分明科技那么发达。”季风不禁感慨。


    “姐姐喜欢的话，交流工作这段时间，我可以在艾萨置办好房产。”


    季风没有这个意思。


    “你的钱还够花吗？”季风惊讶。


    在一起这么久，她始终没问过虞白的存款。


    账户都是不同假身份。


    虞白摇摇头。


    “可以把国内很久不住的房子卖掉。”


    事实上，Faith不会纵容一个狡兔三窟的通缉犯在机密部门工作。


    董事会暗中雇人调查虞白，却从没有人得手。


    他们的动向倒是被虞白尽收眼底。


    汪华至今都不知道虞白有她的董事权限。


    整个Faith能问出虞白底细的，也就只有季风一个人。


    但她没兴趣问。


    慢吞吞地把市中心逛了一圈，吃过饭，她们才去报道。


    和周围建筑相比，总部大楼简直高耸入云。连恰才远远看过的总统府都显得矮小。


    建筑体积彰显了Turing在艾萨大陆的重要地位。


    三层楼高的大堂，真的有一个微型宇宙弥漫其中。


    除了能量被微缩亿万倍，星系和真正已探测的银河系没有两样。不小心靠近恒星的时候，还能感受到热源。


    美轮美奂。


    为了防止人在昏暗环境中相互撞到，感受到重力的地砖会发出荧光。


    用手推开小型星体时，它会顺着用力方向快速移动；如果不慎撞到另一个星体，还会产生微型爆炸。


    被损坏的星体会在一分钟之内修复，继续顺着轨道运行。


    艺术和科学的杰作。


    Turing有全世界最权威的智械逻辑代码。这里的仿生员工甚至比人类更像人类。


    被星云缭绕，虞白根本看不见引路人的上半身。目光扫过短包臀裙和妩媚的高跟小皮鞋，只能通过小腿上的代码识别出，那是个仿生智能体。


    登上移动箱，美女员工拉下启动闸，甚至没感觉到离心力，她们就稳稳停靠在佐拉的办公室外。


    有人事先通报，佐拉和戴克里先在办公室里等她们。


    看见季风果然跟在虞白身后，佐拉毫不掩饰地皱眉。


    本想心无旁骛地攻略这位，想不到汪华这只老狐狸，还派了一个贴身保镖，把人看得死死的。


    滴水不漏，无从下手。


    “季长官还真是放心不下。”佐拉话里有话，阴阳怪气。


    “总有人要照顾虞老师的衣食住行吧。我只是虞老师的随从。”季风不卑不亢。


    ……随从。虞白被她气得微勾唇角，笑了笑。


    分明是分离焦虑，死皮赖脸跟来的。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真要分开这么长时间，虞白自己也受不了。


    佐拉的办公室是个宽敞立体的大房间。旋转楼梯连接二楼平台，戴克里先坐在栏杆旁，静静地看着楼下会晤，没有急着表现。


    “佐拉女士，这半年里，我主要能为您做些什么？”虞白打断二人剑拔弩张的对话。


    “我们需要您帮忙把网络安全系统整体维护、测试一遍。关于我们与Faith的合作，也需要您指导。”佐拉僵硬的表情瞬间融化，笑了起来。


    “维护系统不是一次就能一劳永逸的。”


    “我知道。难道虞小姐有常驻的意思？”佐拉显然误会了虞白的话。


    “没有。只不过做个提醒。”


    “虞小姐，说话不要这么绝嘛。”


    慢条斯理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红发公子哥站起身，抹平西装褶皱，走下旋转楼梯。


    季风下意识搂住虞白肩膀。戴克里先在接待会上对虞白动手动脚的，她记得。


    “万一您改变主意，觉得Turing更适合您呢？”戴克里先看都没看季风一眼，向虞白眨眼。


    “不好意思，我暂时……”


    “艾萨的生活节奏很慢？虞小姐，您想在首都中心附近置办房产？Turing不会让您多花冤枉钱。”


    戴克里先的话，让虞白的脸白了一个度。


    她才意识到这里全是Turing的眼线，刚才和季风的谈话，竟然被他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戴克里先！”佐拉怒斥戴克里先，“不好意思……虞白小姐，季长官。刚才二位刚下飞机，无人接应，怕二位遇到困难，所以才更加留心二位。”


    赤裸裸的威胁。


    季风抓着虞白肩膀的手用了两分力，让她别担心。


    “没……没关系。佐拉女士，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为贵司工作，但不习惯被监控个人隐私，请您谅解。”虞白稍稍冷静下来。


    佐拉叹了口气：“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戴克里先，先带客人熟悉一下公司环境。宿舍很快就备好。”


    幸好季风跟来。


    虞白看得出母子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威逼利诱都是排练好的戏，是给自己看的。走出办公室时，她还在后怕。戴克里先那头红发，像梦魇一样。


    Turing织好天罗地网，势必要逮住飞鸟，折断她的翅膀，把她留在笼子里。


    或者有更黑暗的安排。


    但Faith对Operator战备型号的研究还在进行中，虞白不能直接和他们撕破脸。


    走一步看一步，这必定是纠缠不休的半年。


    “……这里是财务室，只有财务部长是真正的人类，所有会计和出纳都是公司研究的智械。他们的错误率很低，维护成本也被大大压缩……这里是人事。所有业务类型的部门全都在这座大楼办公……”


    戴克里先走在前面，挥挥手，把神秘的微型宇宙停运了。大堂瞬间一片光明。


    “微型宇宙，来的时候你们应该都领略过了吧。这个是全艾萨大陆身价最高的几位艺术家联合打造的……”


    “很漂亮，它们是如何供能的？”虞白问。


    “类原子能。”戴克里先回答，“利用最小单位粒子相互作用的能量，既能模拟宇宙的运行规律，也能有效控制能量外泄。”


    “万一没控制住会怎样？”


    “嗯……若说理论上的能量计算，不考虑连锁反应，也能把墙体炸裂。”


    虞白叹气。


    往后的每天，竟然要和这些不稳定能量体共事。


    戴克里先说这是小概率事件。但若不是有极度自信，谁会在公共场合放置这种东西？


    从另一侧大理石长廊出去，一片开阔的花园。


    Turing创始人十分注重视觉美学，非要把冰冷的科技感和艺术相结合。


    顺着鹅卵石小道前行，一座只有一层高的矮房映入眼帘。


    矮房的墙体结构是特殊金属，设计风格科技感十足，占地面积大到一眼望不到头。


    检测到戴克里先靠近，墙面自动折叠起来。体积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和可压缩的流体一样。


    “这座楼主要是给研发部门的。研发部、实验室、测试部都在这里。当然，您要在这里的保密中心呆上一段时间。”戴克里先介绍。


    一望无际的大理石地面，罗列在两边的巨大天使雕像，垂式顶灯。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虞白刚想发问，地面忽然迅速升起一个移动箱子。


    全透明的箱体。


    若说业务部门的楼宇巍峨，那研发部门的办公场所深入地心。


    “许多导体和核供能，对温度有高要求。地下温度更低，能节省更多能源。”戴克里先解释。


    箱子飞过实验室顶部，仿生的和真正的人类，穿着特制服装，做各种各样的实验。


    与此相比，Faith的实验室……根本无法与此相比。


    虞白震惊了。怪不得董事会一直挂念着扩大实验室规模，原来在世界一流的科研集团中，Faith的配置堪称简陋。


    戴克里先带领她们从实验室逛到保密中心，把地下一到十一层都看了个遍，最终才走进一个面积不大，但布置精美的办公室。


    “虞小姐。听说您更喜欢安静的办公环境，就给您安排单独办公室。左侧门内是休息室，右边还有小花园。您喜欢哪些花卉，都可以和秘书讲。”


    ……秘书？


    虞白想起自己还在当季风的秘书。


    转眼间都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秘书。


    ☆、第83章 楚歌·戴克里先


    小秘书也是仿生人。


    和方才引路进来的员工一样, 高跟小皮鞋，小腿上印着型号和编号。


    “Official-6115。”虞白读着小腿上的代码。


    “主人您好。”


    “你有名字吗？”


    “暂时还没有。您可以帮我设定名字。”


    “哦……我还没想好。”虞白敷衍过去。


    秘书，实在是无关紧要的配置。


    “虞小姐, 还有需要我待命的地方吗？”戴克里先问, 保持彬彬有礼。


    “没……没有了, 您去忙吧，戴克里先先生。”虞白乐得把他支开。


    桌底、墙砖、门顶、沙发软垫, 戴克里先和6115一走，季风就开始到处摸索。


    容易藏窃听器的地方, 竟然什么都没有。也没见到有监控。


    “姐姐别摸了。”虞白拉住她。


    “奇怪……”


    “找不到的。这些东西本来就都是感应装置。”虞白见多识广, 从前被甲方请去亲临现场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把戏。


    她示意季风看脚下。稍稍用力踩地板, 柔性材料有极其微小的形变。


    “压感装置。”虞白通过嘴型告诉季风。


    压感、光感、温感、声感、红外定位。


    不用监控和窃听, 就能把办公室里的三维立体影像, 完整且准确地传输给监控者。


    不会令被监控者产生丝毫不适。


    隐蔽、高效。


    唯一的缺点是太费钱。


    “好卑鄙！”季风意识到二人身处透明牢笼中，巨大、无形、无处不在, “他们想把你逼疯吗？”


    虞白摇摇头。


    “我们走吧, 姐姐。办公室看完了，可以回去休息。”虞白说。


    在办公室不适合讲话。


    召唤移动箱体，选定地面，从观光模式切换至工作模式。倏忽一瞬, 移动箱就浮出地面。


    从台阶走下来, 虞白忽然发现, 这不是她们一开始进来的地方。


    顶天立地的汉白玉天使像。


    一座一座, 沉默着分列两侧。从方形房屋的一端排列到另一端。一眼望不到头。


    她们在门的另一头。


    身后是一面墙, 圣母玛丽亚的浮雕, 金色边框。


    虞白不熟悉位置, 选定了一楼的另外一侧。


    不想走回去的话，还得再召唤移动箱。


    “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季风抬头看浮雕，忽然想起这句话。


    圣母栩栩如生的脸庞，痛苦而平静。


    比教堂的氛围还压抑。


    其实这里还不是尽头，浮雕两侧各有一扇门，和墙砖一个颜色。季风走过去的时候，竟然检测通过员工权限，门自动打开了。


    里面深黑的。


    检测到有人进入，照明装置接二连三打开，一簇簇聚光，照亮空气中的浮尘。


    虞白被吓了一跳。


    是一个石膏雕塑展厅。


    低矮的木栅栏隔开出入口，排列随意而艺术的展柜里，一件件带着古欧洲中世纪风格的石膏雕塑，被完好地保存着。


    虞白煞白着脸想离开，却被季风轻轻推进去。


    “里面没有监控。”


    进门时，虞白腿在发软。


    精致的石膏人像，五官因为痛苦和崇拜扭曲，没有瞳仁。风格具有典型宗教色彩。


    展柜错落陈列。


    确实，Turing大概率不会在无人问津的展览厅装特殊监控，监听虞白。


    “我觉得Turing不想让我活着出去。”虞白装作参观，慢慢走向展厅里面，压低声音对季风说。


    “得不到就毁掉？”


    “Turing怎么可能让我做完维修，安然无恙地回Faith呢？我都接触过他们的最高机密了。他们就这么信得过我？”


    “佐拉早有预谋，你要么留下，要么死。”季风其实也早有预感。


    但推测终究只是推测，Turing到底有没有胆子做这种事，不好说。


    石膏雕塑来到一双双从深渊中伸出的手，挣扎着想抓住救命稻草。


    结构形态堪称完美，将近万年，仍保存完好。看不出修复痕迹。


    艺术是很神奇的东西，光是动态，就能让人体会到绝望。


    “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现在就偷偷逃……”


    嘴被季风捂住，虞白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展览厅里面很黑，门口的光辐射进来。戴克里先逆着光，看不见他的表情。


    “二位小姐，抱歉我招待不周。这里，”戴克里先走进来，“我本来该带二位参观的。”


    “很有意思的藏品。只是不知道，Turing一个研究智能体科技的公司，为什么会有宗教主题的石膏展览？”季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这些是Turing创始人丽莎女士的私藏品。丽莎女士非常喜欢雕塑艺术，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


    黯淡灯光下，戴克里先浅灰的瞳仁显露出怜悯。


    “就像这个雕塑，以一位苦修士为模特，流传至今的真迹。丽莎女士隐居之后，我们把平面雕塑、人体雕塑和故事雕塑分开成列了，就像现在看到的这样。抱歉，这个展厅不大。”


    确实不大。各种各样的人和神的雕塑，随便看看，不听讲解的话，一会儿也就看完了。


    戴克里先察觉到二人在这里偷偷讲话，立刻赶过来的。


    他果然在监视。


    “所以，丽莎女士是个神学家吗？”虞白不害怕了。


    听戴克里先一路介绍，展厅的艺术含金量战胜了阴森的心理作用。


    “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她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没从中世纪中走出去。”戴克里先说，“在研发智能计算时，丽莎女士对人类感到绝望，认为智能近神。于是渐渐投入宗教中寻求宁静。据我所知，她现在隐居在普雷斯顿一所著名的修道院。”


    原来如此。怪不得Turing是这种装潢风格。


    戴克里先带着两人重新乘坐移动箱，来到房子的另一个尽头。


    这次终于找对了门。


    宿舍区离办公区不远，隔着一条街道。但风格完全温馨宜居。


    仿生人有仿生人的供能舱，类似于充电，模仿人类作息；人类员工则住在独户的宿舍。他们把季风安排在虞白隔壁。


    季风甚至没走进自己的宿舍看一眼。


    “嗯……还挺有诚意。”带着怨气踢了踢柔性材料地板，季风知道宿舍也装了全方位监控。


    整体还算舒适，宽敞的书房和卧室，一间客厅。


    6115已经在家等着虞白了。说是秘书，其实还负责起居。


    不就是个普通的管家型号嘛。


    行李都被6115拿出来放好了。显然是遵照戴克里先的要求，全都检查过一遍。虞白感到生气。


    “姐姐，我们出门转转，看看有没有舒服的咖啡厅。反正今天不用工作。”


    季风能听懂虞白的暗示，出门看看有没有监控死角。


    “主人，戴克里先先生吩咐，您没事就减少出门。”6115插嘴，“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吩咐我们准备就行。Turing有义务保证您的安全……”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不劳你们费心。”季风冷冷地回绝，“谢谢公子好意。你们总不会想软禁虞老师吧？”


    搂着虞白就走出门。


    上次在接待会上，佐拉母子都看见了，季风做事就是毫无章法，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说话也不客气。


    还好她跟来了。


    虞白庆幸季风的坚持，也后悔自己掉以轻心。


    户外就安全很多。Turing不可能把居民生活区全都铺满监控材料。


    下飞机后被监听，也许只是仿生路人眼线，或者普通的城市监控。这样的话，只要稍稍留神，戴克里先就不会知道她们在交谈什么。


    已经是黄昏了，两人装作到快餐店用餐。


    坐在露天位置最角落，检查监控装置，等服务员端上咖啡和西点，才继续交流。


    季风紧紧挨着虞白坐。对策重要，吃饭也很重要。黑松露奶油蘑菇意面很好吃。


    “现在直接逃走肯定不行。”咬着面条，季风说话含含糊糊的，“别逼他们来硬的。我不可能把Turing所有人都……”


    “想什么呢。”虞白推了推她。


    “得把情况告诉结霜……”


    “慢点吃。”


    “我们不能真在这里呆上半年。岂不是任人宰割？”


    季风确实很着急，但一点都不耽误吃饭。


    虞白默默加点了几个菜。


    “除了工作汇报，我们什么都不能传输回去。”虞白说，“唯一安全的路径只有Contact，我没有权限使用。”


    “我可以。”


    “宿舍的监控太严格了。我需要买到干扰装置。但我不熟悉这里的地下交易。”


    是谁想出来的注意，在黏糊糊的奶油意面上放一个生蛋黄。


    比国内西餐地道许多。季风简直吃得停不下来。


    虞白也好这口。


    于是对策讨论告一段落。


    小羊排和薯条逐个上齐了，虞白忽然感觉，艾萨大陆其实也没这么糟糕。


    如果不是佐拉和戴克里先，她会很乐意常来度假。


    艾萨天黑得早，吃完饭的时候，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街边的复古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本来行人不多，现在更是零星稀疏。


    两人绕着中心广场慢慢地走，消食，不急着回到天罗地网中去。


    虞白不是第一次身临险境。


    把Turing总部参观个遍，处处留心，也大致能绘出戴克里先的监控逻辑。


    光依靠科技是没有用的。捕鱼的网总有网眼。


    戴克里先显然也意识到，再怎么处心积虑，也会出现监控死角。所以才在一开始提出威慑，其实是变相的虚张声势。


    她们得想办法把情况告诉结霜。


    从伯利兹学院到现在，没点过硬本领，她绝对活不下来。


    虞白只中过季风一个人的陷阱。


    那叫愿者上钩。


    ☆、第84章 楚歌·游乐园


    害怕引起怀疑, 虞白二人晚间还是回宿舍了。


    一夜无事。


    洗漱穿戴，6115为她们推开门的时候，戴克里先已在门外等候引路。


    看似殷勤, 实则全方位监控。


    “公子, 我们认识路。”季风对他并不客气。


    “两位千里迢迢来到艾萨大陆, Turing有义务保障两位的安全。”戴克里先依旧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日后两位的出行也是。6115将会全权负责, 跟随服务。放心，她不会过多打扰您。”


    他知道昨天两人私自离开的事情了。


    软禁。


    季风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一眼6115。


    恬不知耻, 虞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客户。


    戴克里先不让两人把通讯工具带进工作区, 美其名曰防止机密泄露。季风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虞白身边。


    保密中心发来了维护清单。虞白开始检查Turing的加密程序。


    一想到每句话都会被Turing监听，两人就闷闷地什么都说不出口。


    虞白悄悄调出6115的型号参数, 发现她最大续航时间为一周。想把她能量耗尽, 摆脱跟踪, 不太现实。


    几乎山穷水尽。


    季风看不懂虞白的工作，坐在一边生闷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汪华会轻易派虞白来这种地方。


    好在没有被完全禁足。两人想到石膏展厅说点话时, 发现展厅被锁了。


    就连晚餐后散步, 6115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像是真的在尽心尽职做安保。但她们知道这种型号听力有多强。


    传输回国的信息也被完全监视。


    虞白不敢在工作报告中加入任何暗示。透过层层审核程序，虞白能察觉戴克里先锱铢必较地审视。


    礼品店、咖啡馆、茶餐厅、小商场、网吧，能试的地方都试过，6115如影随形。


    虞白出现神经衰弱的迹象。半夜被季风拍醒, 发现自己一身冷汗, 肌肉紧绷。


    季风一直随身带着Contact。以便一有机会就使用。


    “要不干掉她吧。”季风回头看了眼6115。


    这句话也被6115听见了。虞白明显感受到仿生人的肌肉绷紧了, 战斗一触即发。


    虞白搂住季风的腰, 让她别冲动。


    没有好处。会打草惊蛇。


    *


    终于挨到了周末。


    离首都中心五六公里的地方, 是个游乐园。


    人不多, 但乐声嘈杂。


    虞白背着双肩包, 里面装着她的私人终端。


    她的确想找一个喧闹的、容易摆脱6115的、安全的办公环境。可以在游乐园碰碰运气。


    艾萨大陆人口密度很低，但绝大多数家长愿意带孩子来游乐园。


    所以，该吵闹的地方还是吵闹。


    虞白站着看，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虽然人多，但不用排太久队。


    旋转木马不封闭，6115一眼就能看见她们在干什么；海盗船太晃；碰碰车不行，万一撞飞了设备，得不偿失；漂流会进水；全息体验电影环境太黑，设备发出一点光就会被看见……


    迷茫的时间，季风举着一个大棒棒糖回来，塞进她手里。


    ……原来有人真是来玩的。


    坐旋转木马，工作人员装扮成卡通人物，给她们分发玩偶，6115谨慎地坐在她们身后的马上。为了测试6115的防水性能，二人也玩了漂流。


    竟然没有短路。


    Turing做仿生人的技术够好的。


    于是又赌气去玩碰碰车。


    碰碰车可以低空飞行。


    6115算力很强，两人一次都没撞到她的车，反而因为操作太猛，撞到了弹力围栏上，在空中翻两圈，落在地上。


    虞白疼得不轻。


    不过不开心的情绪一扫而空，玩得很尽兴。虞白险些忘记要办正事。


    最后才是最无聊的项目，摩天轮。


    太好了，Turing总不至于在摩天轮上装监控吧。


    虞白偷偷看一眼季风，她心领神会。


    摩天轮转一圈要半小时，虞白直接定了十张票。


    城市风景看个够。


    6115也想跟着上她们的车厢，却被检票员拦住了。


    仿生检票员检测到，前面两人大概率是情侣，并且也不想和这位仿生人小姐同座。


    Turing的智械行为逻辑如此先进，竟然栽在自己的产品手上。


    门关上了。


    车厢是全透明的，软沙发，还有一张桌子。


    更赞的是，为情侣设计的开关，打开之后，玻璃变成不透光的黑色，还有暧昧的氛围灯。


    用来看屏幕，正好不伤眼。


    季风急忙把Contact掏出来。


    计算时差，现在国内正是夜里十点。情报组不太可能加班，不会有人响应季风的通讯请求。


    但也是唯一的机会。不管如何，都要试一试。


    错过这次，戴克里先就真的会把所有摩天轮都安装监控。


    X请求通讯。


    “季长官？！！”


    通讯竟然被接通了。对面梅的声音颇为惊讶。


    “您有事发个消息回来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用Contact？”


    虞白不在，情报组的工作繁重起来，导致梅天天加班。


    还好她在加班。


    “……我们被监控了，梅组。”季风语速很快，“请务必告诉结霜一声。全方位监控，Turing不想让我们活着回去。我们身边还有一个监视仿生人。”


    “什么！”梅被吓得睡意全无。


    “我们将提前结束出差。虞白一完成任务我们就回来，这样不至于给Turing留下话柄。请霜队一定要接应。”


    梅把季风的话一一记下来。


    等不及次日，现在就联系结霜。


    “下次用Contact是什么时候？”梅问。


    “不好说。我们很难找到机会。”


    季风联系上梅，虞白的心放下一半。


    启动全息终端，飞快黑进Turing的外围安防。


    为了维护系统，Turing给了她一部分权限，使工作容易许多。


    然后是戴克里先的个人权限。


    季风在传达情况的时候，虞白破解戴克里先的权限。


    Turing虽然在智能领域颇有建树，但安全系统依旧不堪一击。并不比Faith强多少。


    虞白轻松拿下。和破解汪华的权限一样。


    放在往常，这都是巨额订单。但伯利兹辍学生已经改邪归正，这笔钱赚不成了。


    摩天轮转过两圈，能做的事情都已完备。


    她们不急着结束。还有三圈，如果不玩时间长一点，反而更容易引起6115警觉。


    把设备都收回包里，虞白把情侣模式关掉了。


    日光骤然变得刺眼，此时车厢正处于上升阶段。


    城市的一切屋宇、雕塑、街道，都和模型一样小。坐在后面车厢的6115表情平静，但眼神阴晴不定。她察觉出不对劲。


    虞白预感到，她已经向戴克里先打过小报告。


    像所有情侣一样，虞白和季风在到达最高点时拥吻。地面上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化为模糊的小点。


    这还是来到艾萨之后，第一次光明正大接吻。


    戴克里先的监视像电灯泡一样，让她们干什么都失去兴致。


    两人相处的感觉太过温暖，她们最终还是没有提前离开。


    虞白想起，自己从来没带季风到游乐园玩过。一切亏欠似乎都有了补偿。


    下摩天轮时，已过午后，还未尽兴。


    虞白在玩具摊买了儿童智能手环。


    稍做设置，放进背包里。


    把戴克里先的权限下载到手环里，更方便使用。6115不知道，以为她只是单纯玩嗨了，任性乱花钱。


    她们又把许多项目重新玩一遍。季风玩疯了，双颊泛红，拉着虞白到处留影。


    自从踏上艾萨大陆以来，她就没这么高兴过。


    晚上，虞白宴请6115在游乐园附近吃海鲜自助。


    6115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主顾。不过被她俩折磨一天，她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临近西海岸，寒冷地带，艾萨首都的海鲜格外新鲜。


    从前虞白不敢放肆吃生鱼片。植入Healing后，喜欢吃的也能够多吃两口了。


    更不用说用来涮小火锅的海鲜。虾滑、鱿鱼、蛤蜊、小章鱼，一碗酱油小米辣，完美周末。


    6115坐在对桌，看季风拼命帮虞白涮小海鲜，然后再把她吃不掉的全部吃掉。


    对于6115来说，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监视是讨厌的工作。6115尽职尽责，还是被钻了空子。在摩天轮车厢里，她并不知道季风和虞白干了什么。


    但是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局限的空间，也只够用来谈情说爱吧？


    季风依旧睡在虞白宿舍。


    为了防止二人夜间出行，6115把充能仓搬到门口，还把自己的灵敏度调到最高，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唤醒。


    到处都是监控。


    玩得太累，虞白半趴在季风身上，摸着她的肩膀，用嘴衔住她的下唇。


    情侣间腻腻歪歪的事情，难道戴克里先先生也要看吗？


    变态真是不容易被满足。


    儿童智能手环在充电台上，发着蓝莹莹的光。


    只要有存储芯片和互联端口就够了。虞白的廉价民用终端创造过不少奇迹。


    但权限也要省着点用，毕竟戴克里先像猎狗一样警觉。


    夜深，窗外偶有鸟鸣。季风悄悄指向一只飞过窗口的黑影。


    “那个和别的不一样。”


    “什么？”


    “是机械的。”


    ☆、第85章 楚歌·伪造夏天


    隔周周末, 再去坐摩天轮时，季风果然在车厢顶部发现了录音小孔。


    游乐园顿时变得索然无味，什么都没玩就返程了。


    面对戴克里先, 虞白已经很难再保持礼貌。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脾气暴躁。


    每天早晨, 戴克里先准时“陪同”二人上班。虞白板着脸一言不发, 连问好都不会回应。


    “戴克里先，我们要求您停止监视。虞老师一直失眠。”季风终于忍不住和戴克里先对峙。


    “您误会了, 季长官。Turing并没有在监视你们。”戴克里先说，“虞小姐接手的工作非常特殊, Turing要防止泄密；微不足道的监控只是取证用的, 平时没人会翻看。您可以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


    火药味很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戴克里先只把她们送到办公室门口，并让6115拿早点和茶水。


    虞白把季风拉走了, 把戴克里先关在门外。


    季风觉得她太能忍了。换谁都会受不了。


    “周末可以找别的地方散散心。”


    早餐是温牛奶泡的麦片。没有甜味, 难吃。


    但虞白还是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专注地盯着艾萨旅游推送。


    “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外交官活动区域，他们不敢染指——夏日山庄, 姐姐。”虞白把图片放大。


    旅游推送上没有更多信息, 只是山庄的远景照片。


    “这是做什么？去度假吗？”


    “度假。”


    季风知道虞白太压抑了，想找个地方散散心。


    但6115毫无疑问会跟去的。


    维护工作推进很快，虞白巴不得快点把工作做完，逃离这个鬼地方。


    但她还是请了三天假。


    佐拉表示, 她们可以去她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6115会保证她们的人身安全。


    山庄离城区很远, 坐悬浮车都花了大半个小时。


    在艾萨大陆这样寒冷的地方, 温暖是最受欢迎的。


    下车, 走到大门附近, 山庄溢出的暖气就熏人。


    远看是十分普通的山间别墅, 因为昂贵的价格，游客稀少。


    他们只接待登记在册的会员。


    仿生管家提出检查身份的时候，虞白随手核验了某国两位皇室的身份证明。季风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伪造的。


    6115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仿佛连距离都是精确计算好的。


    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她淡漠的目光。


    她以侍从的身份，和二人一起被接待了。


    为了体现东方风韵，所有家具都是红木的。


    红木栏杆，红木桌椅，红木地板。


    略高出入口处的扇形圆台，供客人脱鞋光脚上去。


    山庄最有特色的服务是温泉。


    艾萨大陆没有夏季。所以艾萨人想象中的天堂，就是盛夏。


    山庄温度很高，热得季风很快脱得只剩背心了。


    “他们不知道夏天也是痛苦的季节。”虞白说。


    会出汗、会被晒黑、会脱水。


    山庄像一个巨型阳光房，从后门绕出去，亭台楼阁和溪水花树，都是夏天的景象。


    要维持这种大面积供暖，还几乎是露天景物，不知需要花费多少能源。


    艾萨没有火山，自然也没有天然地热泉。


    连温泉都是人工造景。


    6115在温泉入口处被拦住。


    “除了陪伴型号，其他仿生人禁止入内哦。”仿生管家提醒她。


    “对不起，我也算陪伴型。”6115还想挣扎。


    “这里检测到您是复合功能型仿生人呢。”


    “我……”


    禁止仿生人进入温泉，是怕客人的隐私被泄露。


    因为仿生人的视力，说到底是录像功能。


    山庄管家看向二人寻求意见，虞白轻轻摇头。


    于是6115被彻底拦在外面了。


    虞白说的没错。既然是首都，那必然会有外交场所；戴克里先再手眼通天，爪子也别想伸到这种地方来。


    温泉入口前的长走廊，光线格外昏暗。


    两旁水渠，荧光迷你喷泉，水流有不同颜色，甜辣微醺的味道。


    喷泉是鸡尾酒。流在黑色大理石上，光线昏暗，神秘而奢侈。


    虞白本来酒性不佳，穿过走廊已经晕乎乎的。被季风扶着。


    总算进了拐角玄关，没有鸡尾酒喷泉了。


    “二位殿下。”穿旗袍的管家迎上来，向二人欠身。


    在温泉内部，管家都是真正的人类。山庄自己也遵守规定，仿生人不得进入。


    “发现您携带的仿生人有跟踪嫌疑。请问是否代为处理？”


    什么？竟有这样的服务。


    为了保证外交官的隐私，山庄甚至可以把潜在威胁“清理”掉。


    想起6115那张敬业又不苟言笑的脸，虞白觉得还是算了。


    就算现在把她杀死，马上就会有6116、6117跟上。


    可怜的仿生人。


    “不必，只是东道主害怕刺杀，命她随时跟着罢了。”虞白顺着戴克里先的客套话说了一遍，管家就点点头离开了。


    空无一人。


    要喊人伺候的时候随时拉铃，其余时间留给她们自己。


    想到又能使用Contact，季风的心率都上升了。


    时差，此时是Faith的早晨，梅大概率还没上班。


    但是Contact还是连上了。


    “喂？喂，是季风吗？”


    不是梅，是结霜。


    “怎么是你？”季风吃惊。


    “自从上次你给梅打Contact之后，我们就轮流值班，不间断守候了。”结霜打了个哈欠，很困的样子，“看来汪华还是舍不得你死在艾萨，季风。”


    “她就不该答应佐拉。”


    “有什么办法？”


    结霜的语气来者不善。可能是在抱怨季风让她加班。


    “为什么Contact上显示温度很高？你在暖房里吗——你们有危险吗？”结霜看着Contact的温控，临近40℃，季风又没开视觉共享。


    抱着虞白泡在泉水里，季风随手把Contact放水下了。检测到的温度肯定是高的。


    “没有，我们很安全。我们还有很久的通讯时间。虞白找了个好地方。”


    “怎么这么热？”


    “别管了，快说说汪华给了什么方案。她不会又想和Turing交涉吧。鬼知道我们这些天在经历什么。”


    怀里的兔子热得打盹，脸贴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长睫毛挂着水珠。


    季风想起虞白好久没睡个好觉了，所以才会这么累。


    “没有。汪华同意让你们提前回来。”结霜说。


    “提前是多久？”


    “你们定，我负责接应。但依旧不能让Turing留下话柄。”


    “一周就好。”虞白忽然插话。


    虽然睡得迷迷糊糊，但潜意识依旧在认真听她们商议。


    “Turing的工作差不多了，虽然佐拉说还有另外安排，但我接不了更多任务。”虞白解释。


    “好，那就一周之后半夜。”结霜记录下来，“我把接应地点传输给你们。注意会离首都较远，偏僻的地方。到时候你们要想办法自己逃出来。”


    “可以。”季风答应下来。


    结霜发来一个规划好的坐标。


    放大看，四周都是枯草。一片旷野。


    飞行器方便着陆，也不易被发现。


    虞白半睁着眼，看季风拨弄全息地图。


    水蒸气让她不得动弹，骨头都是酥的。全|裸着坐在季风怀里，计算着生死，也太奇怪了，既紧张又无关紧要的感觉。


    确定了位置，季风关掉Contact。


    “好轻。”季风把她往怀里拥了拥。


    “水是有浮力的。”简单的物理知识。


    物理课没上完，季风就贴着她侧脸，伸舌头舔进她的嘴。


    很抱歉让结霜加班，但自己的神经也绷紧了很久。


    虞白感受到她的呼吸都贪婪。从倦意中勾出下作的情愫。


    水是有浮力的。虞白连动都动不了，浮力是柔软的牢笼，拘囿得更紧。


    多久了？她们已经到艾萨一个多月了。


    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却连梦都不敢做。


    她热爱这种拘束感，双手被季风轻轻笼到身后，防雾镜映出水珠滑落的肩膀，和飘红的脸。


    喘息都变得无可奈何。发髻湿了，水压让呼吸困难。现在季风又表现得淡定了，手绕过虞白膝盖，从小腿抚摸上来。


    好痒。


    虞白仰头，只能吻到她下颌。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季风还在挑逗。


    分明水温很热，却一阵一阵打哆嗦。


    濡湿的浴巾被推到地上，形成柔软的高台。虞白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被季风从水里捞起来，拦腰放在上面。


    高度让腰椎舒服，虞白只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仰起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脯。想请求季风允许她休息一会儿，却说不出话。


    指尖在湿润的瓷砖上滑过，什么也抓不住。恐怖的兴奋感。


    季风是深渊，逼她跳下去。


    怎么突然这样。


    不是才把Contact挂掉吗？


    虞白想起初次泡温泉，竹板和木板围成的墙，与现在截然不同。也许工作很重要吧。但现在工作完成了，是合理合法的度假时间。


    分明从前不会这么害怕。太久不实践，一切都陌生起来，需要重新认识。


    她从镜子里看见，季风的发髻松散了，垂在耳边的发丝滴落水珠。


    可怕的平静，也是捕猎者绝不失败的算计，眼底狂躁是提前庆祝饱餐一顿的想象。她的美可以杀掉虞白。


    虞白在镜中看见她单膝跪下去，小腿被手指轻柔抚过，肌肉不自觉抽搐。


    她临阵畏缩，在湿滑的瓷砖面上找寻支撑点，想夺回一丝主动权，想重新和猎手谈判，想用谄媚和卖惨博得同情。


    慌乱让砖面更滑，语无伦次让大脑更混乱。这个角度，脊椎支撑不起身体。盘中餐的样子。


    越抗拒越期待，想叫喊也疯得想笑。她是斯德哥尔摩的混沌体。


    感受到季风的鼻尖贴着身体，在嗅闻她的味道。关于季风，她却什么都抓不住。连镜中她的影像都埋没在双|腿|间。畏惧越深。


    季风的手指在室温中显得冰冷，也许是因为蘸了水。按在小腹上，一瞬间拨乱呼吸。


    她没有用力，她的手却像禁令一样不允许虞白乱动。


    虞白开始失去视觉，失去思考能力。光晕和黑暗中，种种事物朝她扑过来，6115的脸，石膏雕塑，艾萨总统府，摩天轮，圣母浮雕，测试代码，人造星系，戴克里先……


    戴克里先。


    ☆、第86章 楚歌·夏夜


    舌尖蹭过, 虞白猛地缩紧身体，腰下湿毛巾向一侧歪倒。她连滚带爬地逃窜，突然强行爆发的力量。


    回过神时, 虞白才察觉到自己背靠着防雾镜, 抖得厉害。


    水滴从身上狼狈下落, 冷。


    季风惶惑地站在面前。


    分明感觉她状态不错。


    也许是太久没有接触，早已被驯服的身体再度敏感, 不堪玩弄。


    季风不敢碰她。


    戴克里先的脸……那些雕塑……分明是艺术品，却令人作呕。


    “对……对不起。”虞白支撑着身体, 感到晕眩。


    季风托着她抱起来。


    泉水温度太高, 虞白可能有生理反应了。


    用温凉的水帮她冲洗身体，散开头发。


    安抚让她平静, 取而代之, 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我吓到你了？”


    季风帮她涂洗发膏。揉搓按摩。


    “……不……我可能有点神经过敏。”虞白打不起精神。


    脑袋本来胀痛, 被季风按压着，渐渐舒缓。


    虞白想抱她, 却也没力气站立。


    仍旧心绪不宁。


    黑暗、寂静、季风又无法完全占据她的时候, 恐怖就汹涌地包围过来。


    戴克里先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他有计划和目的。虞白看不清他的目的。


    虞白曾经很少出席东道主的邀请，除非是像陈曦那样的老实人。绝大多数客户都不安好心。像猎人训鹰一样，都认为虞白是一种可以驯化的资源。


    更害怕把季风一起拖进泥潭。


    季风意识到自己不能保护虞白。脏东西在啃噬她, 而她又不愿意对季风说。


    季风的表情把虞白吓了一跳。


    分明服务很温柔, 但那双眼睛被戾气占据。


    那样厌恶和憎恨。虞白向来害怕她这样的表情。


    她不会是在讨厌我吧。


    我又让她失望了。


    镜子里, 她的兔子脸色发白, 呆呆的。


    季风俯下身亲她, 舔到侧脸洗发泡沫的清苦味。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得入迷, 流露出的负面情绪被虞白感知到了。她不希望受惊的猎物被二次伤害。


    “没有在怪你。”除了真实答复, 季风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安慰她。


    甜言蜜语显得虚假而苍白，她只能说真话，语气尽可能缓和。


    虞白仍旧表现出格外小心的依恋。


    对季风措辞更小心、触碰更温柔、示爱更谨慎。拼命挽留的样子，像犯错过后的自罚。


    接吻没有用。惶恐中，虞白读不懂季风的安慰。连示好和照顾都感化不了敏感戒备的神经。


    虞白越萎靡，季风就越恨Turing和戴克里先。


    把身体洗干净，穿好衣服。管家拿来冰凉的甜品。从味蕾传递来的友好信号，终于让虞白的戒备开始松动。


    至少现在她们是安全的。


    戴克里先没有资格到这种地方打扰她们。


    要不是因为工作，她现在就想离开艾萨。


    沉默一路，赤脚踩过温热的磨砂石路，到幽室用餐。


    远远传来若有若无的弦乐，还有蝴蝶和蝉。


    艾萨是不沾人间烟火的国度。街上铺路的石砖都不会长草，只会有霜花。


    让管家上几个小菜，吃点清淡饮食填填肚子。


    夜幕降临，小室的落地窗外，竹子在天光下显出深蓝色。


    管家把门关上后，虞白打开全息终端。


    分明是度假时间，这家伙竟然还想着工作。


    季风感到无奈，但理解她神经紧张，只能默默自己吃饭。


    虞白不常有心情这么坏的时候。


    虞白不死心，想找到对付戴克里先的办法。


    用他的权限看他的文件，背下Turing的防御逻辑，找寻他下一步的计划。


    就算身处被动，也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羊。


    在几十封无聊的密件中，一封外语拙劣的邮件引起虞白的注意。


    戴克里先和发件人有几番来往，似乎在做某项生意。


    匿名：杀死季风和虞白，将以Operaor程序图纸作报酬。


    戴克里先表示，他要一笔定金。


    对方没有过多讨价还价，于是生意敲定了。


    闷头干饭的季风也被密件内容吸引住。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留不下虞白的话，除掉她们，顺便赚点外快。


    虞白都不用查明发件人是谁，她已经猜到了。


    虞齐峰。


    手握Operator的实验室资料，还处心积虑地想干掉仇家。除了生父，虞白想不起还能有谁。


    国内，买凶杀人容易招人耳目，何况季风形影不离在她身边。而境外就正好，还能借刀。


    虞白心跳很快，瞳孔地震。原来戴克里先是真想致人于死地的。


    要不是还想留着自己干活，他早就动手了吧


    逃不掉了，这是一笔交易。


    她后悔明确拒绝戴克里先，拒绝留在Turing。早知道先骗骗他了。是狡猾的狐狸和鬣狗，要么饮血要么吃肉。Turing应该呆在交易黑名单里。


    她不想连累季风。


    “别害怕嘛。”季风看见她盯着密件出神，笨拙地出言安慰，“你信不信我？”


    信……信什么？


    虞白很抵触让季风为自己战斗。她是她娇贵的情人，不是帮她挡枪的替罪羊。


    早知道应该让结霜立刻就来。


    不管Turing会不会以此为借口终止Operator的研发合作，保住季风和自己的性命。本来就是佐拉和戴克里先在得寸进尺。


    “我都跟你一起来了。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平安回去。”季风想安抚她，轻轻抱住她。


    “戴克里先不好对付。”


    “你不信任我？”


    “我不想让你们发生冲突。”


    “枪不用会生锈的。”


    虞白不管枪会不会锈，她只想保护好她的宝贝。就算季风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能自理，那也是她的宝贝。


    她们是山谷中的羊，到处匍匐着林间的恶狼。


    艾萨大陆。


    “答应我，明天回去再想办法。”季风夹着一块黄米糖糕送进虞白嘴里。她一点都不想让戴克里先和虞齐峰破坏这次约会。


    糖糕冰凉，软软糯糯塞满虞白的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虞白把私人终端关掉了。


    如果说逃命也算工作，那么度假时不该理会工作；不该理会戴克里先和虞齐峰。


    泡温泉是很消耗体力的活，这会儿虞白才感觉又累又饿。


    喜欢糖糕，又不想只吃糖糕。


    拍铃让管家添了好些个菜，结果没上齐就吃饱了。


    歪着头看竹子的黑影。身处伪造的巨大景观盆里，竟然还有风。竹子在摇。


    慢慢等季风吃完最后一口。


    看着季风吃东西，忽然完全不再焦虑。季风治愈一切坏心情。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出现在虞白眼前，就能让她忘掉局促的现实。


    虞白发誓保护她。早在季风还是X的时候就这样。


    季风转头发现，慵懒的小贵妇斜靠身体，一言不发，看自己吃饭。她似乎心情好了许多，没有为戴克里先的谋杀烦恼。


    至少她们知道了他的计划。至于怎么反制，明天再说。


    夜深了，回房休息。


    6115被强制安排进充能舱，不允许骚扰。路边管家把金边灌木织成花环，戴在虞白头上。


    虞白非常满意山庄的服务，开始考虑要不要以本人身份注册一个会员。虽然她不是皇室也不是政要，不是达官显贵，可是绝大多数地方都会给Key小姐特权。


    山庄旅社奢华，平平无奇。踩在绒地毯上，旋转楼梯蜿蜒向上，反重力小球灯飘在空中，光影朦胧。


    空旷的走廊，就她们一间住户。


    用铜质钥匙开门，室内比走廊更加昏暗。在无光处，隐隐能看见一面硕大的屏风，雕花的，依旧模仿东方艺术。


    房间里不是声控灯，也没有开关。


    只能隐隐看见深处有微光。


    像一座绮丽的山洞。


    虞白跟随季风踩进去。一瞬间香气袭人。


    脚掌陷进柔软的流沙，幽香似乎也是从脚下散发的。


    关上门后，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才发现这座房间才是真正的“室外”。


    夏夜的温润气息，白色流沙小径，路边是灌木丛。清翠的、金边的、深紫色。


    光源是萤火虫和石台上的夜明珠。偶有微风。


    这种温度，出浴后穿纱裙，格外惬意。


    虞白抚摸过灌木低矮的嫩叶，感叹人竟然可以为了享乐，奢侈成这样。


    夏夜是艾萨人的梦，无法企及自然，就不惜花重金营造。


    白沙将人引向房间的不同布局，盥洗室、茶吧、卧室……


    刚刚洗过澡，虞白又实在太疲惫了，草草梳洗后就坐在床上。


    露天的大床，空气一样柔软，让人深陷进去。


    抬头能看见满天繁星。


    虞白分不清，这是艾萨自己的星空，还是连星空都是伪造的。


    季风抱住她，躺在身边的时候，草丛里的小灯熄灭了，只剩下几只翻飞的萤火虫。


    惬意地拉伸肢体，然后瘫软着等待身体慢慢响应。


    万籁俱寂后，能听见细微蝉鸣。


    闭上眼，季风的手臂压在胸口，脸颊慢慢贴到虞白肩窝上，蹭着闻着。


    虞白发现自己并没有困到能立刻睡着。


    早些时候拂了季风的兴致，不知道这时，她还愿不愿意陪自己。


    翻身蜷进季风怀里，她身上温软甜香的味道，随着呼吸流进虞白身体。


    得到无言感召，季风心领神会。


    撩起半透明纱衫，托住柔软的触感，抚摸到腋下，体温偏高，抬起她的手臂，抓住腕部，按在头顶。


    枕头被挤到脖子下面，虞白透过季风的发丝，看见繁星在模糊成黯淡光影。


    季风的腿压住她下腹部，深深陷进床里。舒服的压迫感，她的气息浅浅加速，带出嘤咛。


    兔子其实很会享受。


    借着微光，季风凝视她偏向一侧的脸。微微张嘴呼吸，没有看季风，吐着舌头，似乎内心还在不停说服自己放松。季风抚摸她的脸，引导虞白直视她。


    不要紧张。


    不紧张不行。季风指尖搔过她的手腕中部，都会引起颤栗。她变得太敏感了。


    蝉悉悉索索地说着闲话。


    ☆、第87章 楚歌·逃


    户外造景的房间, 空阔舒适，也不用担心监听监控。


    柔软拘束，玩到半夜, 被按在里面很难挣扎, 反而让季风如鱼得水。


    她是尽兴起来就不顾人死活的人。


    安全词是“花船”, 但虞白宁愿昏天黑地地呻吟，也不愿求她停下, 中场休息。


    被褥被踢到脚边，体力透支的身体浮出薄汗。她已经够了, 累得昏昏沉沉, 她的宝贝却还远远不够。


    抚摸的手没了力气，顺着季风的长发滑到身侧, 渐渐连声音都微弱, 除了喘息再无力回应。


    腿侧蹭过季风的腰, 萤火虫熄灭，连晚安都忘记说一声。


    果然Healing也有无法接济的时候。季风抚开被她咬在嘴里的头发, 送给熟睡的情人一个晚安吻。


    她呼吸匀称, 皮肤水润，状态不错。


    季风抱着她，扯过皱成团的被褥，盖在下腰。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但虞白在怀里, 感到安心。


    无梦之夜不知过去了多久。


    造景之外传来骚乱, 因为隔音效果太好, 显得沉闷。但季风还是醒过来。


    在纹丝不动的灌木丛中嗅到威胁。


    人奔跑的声音。


    季风把虞白摇醒。


    身体仍然酸痛, Healing在短时间内无法疗愈疲惫。虞白什么都没问, 努力把衣服穿好了。


    悄悄在门口听了片刻, 确定是袭击。是戴克里先。


    虞白连上他的权限，看见戴克里先向Turing雇佣兵下达的命令。他要杀了她们，伪造事故。


    6115已经失去对监管对象的控制，戴克里先坐不住了。


    季风听着脚步声，门外一共三个人。


    他们是分头行动的，应该不止这么多。


    “躲着。”季风很轻很轻地指了指木制屏风。


    “就是这里。”门外的人说。


    铜锁被撬开，房间很黑，视觉还没适应，雇佣兵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枪械被季风夺走，枪口指着那个还没晕过去的女人。


    “戴克里先让你们来的？”


    雇佣兵震惊地颤抖。


    Turing没有自研战备型仿生人，也没有Healing，在战斗方面没办法和Faith硬碰硬。


    “是……是戴克里先。”


    “一共多少人？”


    “16个。我们……”


    “都在哪里？”


    “山庄太大了，我们分头行动。山庄有自己的防御体系，已经有好多人被拦住……”


    “戴克里先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啊。”


    “定位到了。”屏风后，虞白忽然说。


    打这种主意，戴克里先真是不要命。季风刚好在气头上。


    戴克里先就在山庄外不远处指挥战局。


    季风踹晕那个雇佣兵，捏碎三人的通讯耳麦，带着虞白找路逃跑。


    “我们杀了他。”


    戴克里先想不到她们能跑出来，Turing所有兵力都围攻过去，他身边的护卫不多。


    季风路上又顺手解决了几个小队。


    碰到山庄管家，正在修复防御系统。虞白借了辆小车。


    从停车场中驶离。小车开启隐蔽模式，在黑夜中无光无声。


    虞白感到愧疚。如果能回国的话，她打算捐一笔钱给山庄做战后修复。虽然她绝不会再踏上艾萨大陆一步。这次出差旅行已经够呛了。


    小车驶进戴克里先身后的林子里。


    蹑手蹑脚地靠近，远远就能听见戴克里先的声音。他很焦躁，Turing的队伍太分散，有些失联了，另外的，连虞白的影子都没看见。


    其实碰见她们的，都被季风拿下了。戴克里先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在找我们？戴克里先先生。”


    部署和指挥被季风的声音打断，戴克里先回头，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我现在得告诉管家，他们还在山庄里安装了爆破装置。”虞白捧着私人终端跨出林子，“不过您最好不要引爆，戴克里先先生。Turing可能赔不起。”


    “……我……你们……”红发男子又惊又怒，一时间找不到措辞。但在枪口的威压下，也只能举起双手。


    “戴克里先先生，我本来以为自己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小gap。我认为作为交流顾问，在休假期间与妻子在休闲场所过夜没有任何问题。”虞白很生气，却依旧对他保持礼貌，“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


    “并不是大动干戈。6115汇报说失去你们的视野，Turing警觉且重视，害怕横生枝节，因此派人守护。”戴克里先恢复冷静，不卑不亢地打着官腔。


    “派人守护需要安装爆破？”


    “在确定二位安全的前提下不会使用。”


    “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就是冲我们来的呢？”


    “这是您的错觉，虞小姐。二位失联太久，让Turing管理层很担心。”


    都是滴水不漏的假话。


    虞白深呼吸，没有用戴克里先和虞齐峰的秘密邮件揭穿他。


    季风把枪放下了。


    现在确实还不能撕破脸。结霜一周之后才会前来接应，在这里杀了他，佐拉不会放过她们。


    况且不能留下让Turing拒绝合作的把柄。


    “戴克里先先生，我不希望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虞白让步了。


    Turing的安全系统还需要进一步维护。戴克里先出此下策，就算杀掉虞白，也是得不偿失。


    要不是二人脱离监控太久，让他着急。万一在这个时间节点让她们全身而退，戴克里先在母亲面前就没有面子了。


    虞白拒绝戴克里先陪同，和季风二人回住宿处。


    心情很差，一路靠着季风的肩膀，她间歇性抚摸才没让虞白哭出来。


    季风很抱歉，要不是她把虞白强留在Faith，她此刻还过着衣食无忧自由自在的生活。但瘾症一旦染上就戒不掉了，没有她的话，季风活不下去。


    悬浮车要花大半个小时的路程，小车就要三个小时。


    回到Turing总部，天已经完全亮了。


    好在戴克里先乖乖地没有在后面跟着，二人还是有时间在街边用早餐。


    简单喝两口西式汤点，补充能量。


    死里逃生并没有让戴克里先消停。明里暗里，监控反而更为嚣张了。


    6115端茶倒水、递工作汇报的频率变高，默不作声地几乎赖在虞白办公室。季风每每指使她拿东西，6115不到半分钟就能往返。


    晚间她们也彻底被禁止外出。不仅有6115贴身看守，门口又多了几个功能型秘书，日夜站岗。


    然而虞白没有表现出太大情绪波动。


    她沉浸在高强度工作中，饿了吃饭，渴了喝水，累了睡觉。


    戴克里先又怀疑有诈，不停地跟踪她的工作进度。


    想等她一完成就动手。


    虞白把测试完成时间，卡在逃亡之后的凌晨。


    彼时系统会自动推进程序，结束最后一道检查。


    这些天，这两人乖得让戴克里先心慌。


    虞白刻意低调，不再动用戴克里先的权限，害怕被他察觉。


    与结霜约定的深夜，防御系统忽然全部瘫痪，6115和其他仿生人都接到了休憩指令，房间里的监控设施集中失控。


    戴克里先察觉到，赶来的时候，除了毫无生气的仿生人，已经看不见季风和虞白的影子。


    她们用山庄的小车，悄悄不辞而别。


    虞白打开车窗，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伸手，感受凛冽的风。路灯照在手上，勾勒掌纹。


    所有不愉快都被留在身后了。戴克里先追不上她们，她用他的权限，把Turing所有交通工具都上了锁。


    长期压抑，忽然间雀跃，让人精神恍惚。


    季风只是坐在一旁看她，一脸压不住的笑。所有鲜活都回到了兔子身上，如果不是夜深人静，她们还没有离开这座牢笼，虞白可能会跳起来抱她。


    城市渐渐被甩在身后，路边出现高大的针叶林；接着是干枯的草地。


    小车到不了的地方，只能步行。


    挽着虞白的手，在冷空气中走了两公里。


    只有月光。草丛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终端的荧光指针在虞白手中，时不时亮一下，指着接应方向。夜幕中，忽然远远看见穿着大衣、插兜等待的身影。结霜和她的飞行器，停在空阔的草坪上，看向二人的位置。


    “霜队。”


    季风不常喊她霜队，除非心情特别好，或者要开腔嘲讽她的时候。


    “恭迎季队回家。”结霜在阴阳怪气。


    季风经历了非常困难的两个月，但这并不是让她加班、额外增加任务的理由。


    对结霜来说，谈恋爱的同事就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事精。


    飞行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艾萨清冷的夜空中。


    虞白伸了个懒腰，心安理得地在后排占了两个位置。飞行器恒温稳定，她就脱了外衣，折起来当作枕头，闭上眼睡觉。


    没心情听正副队长明枪暗箭地拌嘴。想来在高空中也无法睡着，只是闭眼养养神。


    艾萨的伙食太硬核了，要不是有Healinig，虞白的胃早就受不了。


    离家越近，她却疯狂想念季风的管家做的蔬菜汤。想念红糖圆子小参，想念淡花香加湿喷雾。


    最想团团。


    她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这么想家。想到闭眼都会哭出来。


    要不是季风，自己一定回不去了。


    季风没再接结霜的话。


    虞白在休息，双手抱在胸口，侧身躺着。飞行器的座位比较挤，睡得肯定不舒服。


    结霜意识到她停止讲话的原因，不想打扰虞白，于是更加生闷气。


    太阳升起时，舷窗外云层变得洁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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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亲]早~


    ☆、第88章 阿瑞斯（一）


    飞行器跨过国境上空, 季风给虞白递一杯茶，让她醒醒神。


    季风已经习惯伺候虞小姐了，细致入微得像贴身仆从。


    结霜转过头去不看她, 嘴角撇下。


    那是她昔日高高在上的队长大人, 人事一件都不干。现在竟然变成这个样子。


    结霜为她感到不齿。


    季风就像完全看不见结霜的表情。又把虞白喝过的茶杯收回来, 帮她抖开衣服，遮在腿上。


    然后干脆挤到后排, 和她坐一起。


    为了打发无聊，又不想打扰结霜, 干脆静音打起双人游戏。


    季风玩游戏很菜, 笨手笨脚，总是掉到陷阱里去。


    好在半个小时就降落了, 打游戏积累的宿怨也就不了了之。


    飞行器停在机场, Faith租用的停机坪。


    走下舷梯的时候, 虞白深深呼吸。


    太亲切了，她几乎要把戴克里先和Turing全部忘记了。


    还没解决精神疲惫的问题, 回总部后, 虞白打算在季风的休息室里再睡会儿。


    然后早点回家看团团。


    管家把它照顾得很好，每天都会发照片和饮食报告。


    *


    虞白脱掉外衣，躺下闭眼还没五分钟，就被电话吵醒。


    结霜传话, 汪华让她们过去面见。来者不善的样子。


    季风知道汪华召见的事。她猜到和Turing有关。但真有什么事, 自己去扛就行了。没必要惊动虞白。


    结果结霜幸灾乐祸地把虞白吵醒了。


    “虞白, Turing说你违反规定, 没有服务满半年期限, 以此为由想撕毁合作合同。”汪华开门见山。


    冷冷地看着两人。


    “汪总, 我不是跟您说过, 佐拉想……”季风开始不耐烦。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Turing完全可以以你们的失职为由，好好打一场官司！”


    汪华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拿Turing没办法，只能找人接住这个锅。


    “打官司？”虞白皱眉。


    这么多天，神经高度紧张，太久太久没好好休息。她瘦了很多。


    下飞机的时候，虞白感觉自己累得路都走不稳。然而Turing依旧追着为难她们。


    兔子急了也咬人。


    一枚儿童手表扔到汪华桌上，全息投影弹出满屏文件。


    戴克里先和虞齐峰要杀她们的密件、戴克里先装下的所有监控、6115和其他仿生人接受到的软禁指令、戴克里先给Turing雇佣兵下达的杀戮指令……


    虞白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导到专用光储盘去。


    “汪总，这些拿去和他们打官司，够不够了？”


    汪华震惊了。她成功的职业生涯中，很少被下属怼到说不出话。


    于是她们很快被无罪释放。汪华默默留下那只手表。


    这些证据……要和Turing打官司的话，确实志在必得。汪华无话可说。


    但是，去了一趟汪华的办公室，虞白已经清醒了。睡意全无。


    季风在办公室煮冰糖豆沙莲心。


    她刚学会怎么做。蹲在茶炉边盯着火候，怕煮生了或者煮化了。


    让虞白吃完，再哄她睡会儿。


    季风有点儿恍惚，现在自己也就这点用处了，沦为金牌贴身保姆。汪华责问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扛过去。


    分明该是自己保护她才对。


    盯着豆沙汤出神，一个全息人影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里。


    是戴克里先，虞白坐在沙发上给他打电话。


    “……虞小姐……”戴克里先咬牙切齿的，却还硬要保持微笑。


    布下天罗地网，却被耍得团团转。他已经没有体面可言了。看见虞白来电，却只能接听。


    “戴克里先先生，汪总说Turing想撕合同？”虞白脸色不好看，单刀直入，很不客气。


    “那有什么办法？只是按协约办事而已。”戴克里先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Turing恼羞成怒，决定报复。


    “Turing也是我的常客。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可从没有什么协约不协约的。”


    Turing的态度让虞白不爽。还生着起床气，二合一全算在戴克里先头上。


    从前欠了虞白人情，没知恩图报也就算了，竟然还想反咬一口。


    “Turing要我帮忙办事，光给钱可是没用的。我最看重诚意。”


    戴克里先站着没说话。他恨自己疏忽，让她们跑了。现在虞白在他面前，这么硬气的样子，就像把他从头到脚嘲讽一遍


    “别忘了你们让我维修保密系统。”虞白说，“我给Turing设了些小bug。不想全线崩溃的话，你最好乖一点。”


    说完，把电话挂了。戴克里先的全息投影消失。


    季风看着虞白气鼓鼓地威胁戴克里先，直到沸腾的豆沙溢到桌上，才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虞小姐真是双标。


    季风想起自己监禁她好几个月，她都没有表现得这么生气。


    直到把豆沙莲子凉好，递到虞白手里，她绷紧的嘴角才放松下。


    “干得漂亮。”季风夸她。纵使知道虞白向来不理会她的恭维。


    把豆沙熬软，不渣嗓子。


    除了去芯莲子，季风还煮了小丸子。她知道虞白喜欢什么。小丸子和莲子的颜色差不多。裹上一层豆沙汤，很难分辨。


    品尝的时候才有惊喜。


    Turing没有撕毁合同，合作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怕了虞白。


    *


    开放日，结霜带队参观实验室的研究成果。


    Operator最新型号阿瑞斯，还未苏醒的战备仿生人。世界领先。


    阿瑞斯被关在橱窗里，恹恹地闭着眼睛。金色长发垂下，遮住半脸。虞白想起自己把季风当成Operator的那些日子。


    以为她是没有心的杀戮机器，但竟然会吃醋。


    不嫌季风笨蛋就不错了。这次的Operator配备了Turing专研的思维逻辑，比季风的脑子好用一百倍。


    怕虞白走路累着，季风一手托她的腰。


    结霜看见了。要不是这里人多，她会把她抱着走的。这个恋爱脑越来越病态了。结霜想。


    腰肌劳损是情报组的通病，Healing也管不着。


    从实验室出来，却撞见一个小秘书领着Turing高管，前来检视研究成果。


    戴克里先撞见她们的目光，阴森得令人害怕。


    虞白移开视线。


    季风能明显感觉到，看见戴克里先后，她的小皇后心情急转直下。


    不好哄的女人。


    表面上不说，会默不作声地窝在心里好一阵子。


    季风更讨厌戴克里先了。


    自从参观展品，关于阿瑞斯-Opeartor的传闻沸沸扬扬。许多队员觉得自己要退休了，行动队叽叽喳喳的恐惧。


    季风很少参与讨论。


    前队长现在仿佛已经过上退休生活了，把腿搁在桌上，咬着棒棒糖刷甜点教程。


    退休？季风巴不得退休。有个Operator代替自己多好。


    她已经开始提前规划养老生活了。


    如果董事会一定要裁员，她将第一个报名。


    “别老在背后嚼舌根，董事会待你们不薄。”结霜没有好脸色，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还是会帮姨母说话，“不会做这种鸟尽弓藏的事情。”


    讨论声安静下来。


    结霜都表态了，那一定是听到确切消息。队长的承诺是可信的。


    季风抬眼看她，目光中满是失望。


    “退休也轮不到你。”结果又被结霜恶狠狠瞪回去。


    “说件事，我们要有新队友了。”结霜开始说正事。


    阿瑞斯-Operator苏醒了。


    隆重开幕一样，大门缓缓移开。能亮瞎眼的金色。


    季风无聊地看着金发仿生人。阿瑞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错觉，像在照镜子。


    一副人模狗样的嘴脸。第一眼看过去，季风就觉得恶心。


    还没来得及把目光移开，阿瑞斯就对上她的视线。她向她笑了一下。


    季风板着脸，笑不出来。尽管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礼貌。


    “这可是Faith最贵的战备型，你们别弄坏了。”结霜叹了口气。


    想了想，觉得说得不对。阿瑞斯是同事了，不该用“贵”来形容。


    “呃……以后大家友好相处。”


    下班回家，季风已经不骑摩托了。她和虞白一起步行。


    天气不热的时候，走路更舒适些。还能适当陪她锻炼身体。


    季风以为虞白会和自己讨论新仿生人的事，然而她一路都没提到阿瑞斯。


    季风还是在意。


    “他们把一个战备型做这么漂亮干什么？”像没话找话，季风都感觉自己突然挑起话题的方式奇怪。


    “是不是觉得她不对劲？”虞白问。


    “……有点奇怪。”


    关于阿瑞斯，虞白纠结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向季风坦白。季风一定会抵触的，但虞白认为她有知情权。


    一直没开口，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提起。


    但是既然季风先说起她。


    “姐姐知道阿瑞斯用的是谁的数据模板吗？”


    “我的？！”季风只是迟疑了片刻。


    虞白不会问她没有意义的问题。而且季风想起来，只有她自己参与过Operator的逻辑实验，给实验室提供数据。虽然实验本身只是虞齐峰的陷阱。


    虞白点点头。


    “今天，我在实验室呈递给董事会的保密文件里读到，他们用的是姐姐的实验数据。”


    虞白很后悔，为什么今天才想起来黑进实验室数据库。


    季风想起阿瑞斯的样子，东施效颦一样。


    实验室怎么能做这种事？为了让她更像个人？


    一看见就想吐。那个折磨过虞白的人。


    她感到浑身不舒服，想辞职的念头更强烈了。


    她不想见到阿瑞斯，更不想让虞白见到阿瑞斯。


    她想起虞白当时如何畏惧自己。


    阿瑞斯的眼睛、嘴、神情，简直和那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一模一样。


    ☆、第89章 阿瑞斯（二）


    阿瑞斯是个完美的人。


    强大、谦和、优雅、迷人, 她是那位前队长的影子，所有人都怀念的影子。


    在季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


    大家有多爱她，季风就有多憎恶她。


    她原以为没人会喜欢一个表里不一的伪淑女, 现在发现自己错了。


    人们喜欢那个时候的季风。人和虚荣挂钩。


    虞白发现季风又焦躁起来。焦躁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体现在日益严重的患得患失和异常黏人。季风总找得出这样那样的理由贴在虞白身边。


    说实话, 虞白觉得她有点麻烦了。


    季风看见虞白无奈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最近黏得过分。


    一个盗用她人格的仿生人而已，没必要这样害怕。


    盗用人格都谈不上, 也许只是性格相近。


    季风要参加训练，虞白好不容易消停会儿。


    仍打算晚上接她一起回家。虞白还没想好晚餐该吃什么, 边走, 边对着管家发来的菜单愣神。


    “虞小姐。”


    虞白打了个哆嗦。


    极其熟悉的语调。


    像河底的泥沙骤然被翻搅，让清澈的水一片浑浊。


    那是虞白在沉淀下去的恐惧。


    转身, 看见那个仿生人。


    虞白盯着她的眼睛, 没能说出话。


    戏谑的眼睛, 对任何人都友善礼貌，唯独对她残忍, 就像在思考如何烹饪猎物。


    和那时的季风一模一样。


    季风才刚被她送进训练舱, 现在是和阿瑞斯的独处时间。


    “虞小姐的脸色好白，你在怕什么？”阿瑞斯自说自话地向她走，虞白下意识后退。


    她的声音好听，自信, 游刃有余。像对什么志在必得。季风很久没用这种语调对她说过话了。


    虞白腿软了, 创伤应激在腐蚀她, 渐渐动不了, 瞳孔在扩大。


    阿瑞斯的手抚摸她的肩膀。和季风一样, 轻柔然后慢慢用力, 像威胁, 也像加害前奏。


    还有那双陶醉的眼睛。


    “别害怕呀。你在怕什么？怕我用了季长官的数据模板？”阿瑞斯倒是开门见山，毫不遮掩。


    她有季风的数据模板，她知道虞白多爱她。


    她知道无论对虞白做什么，她都会原谅。


    阿瑞斯也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虞白，从数据模板中知道的。


    也许她们叫两情相悦？也许。


    “你……”


    你不是季风。虞白想提醒，但失声了。


    恐惧让她失智。阿瑞斯的拇指抚摸过她的脖颈，按压的力度让她窒息。


    她看见阿瑞斯眼里得逞的笑，和季风一样；看见阿瑞斯的怜悯。


    怜悯，我的爱人，你不爱我，我只能实施处刑。和她一样。


    她能轻而易举地捏碎这只兔子。


    她竟然忘记逃跑。


    纵使逃也逃不掉。


    “滚开。”子弹穿透阿瑞斯的肩膀，蓝色的血溅了虞白一脸。


    阿瑞斯放开虞白，按着伤口，瞬间戾气的眼神也像季风。


    季风飞奔过来，还穿着训练服，护在虞白身前。


    阿瑞斯跳开一步，她似乎比人类更灵活。


    “你的狗链子够紧的，季风。”


    “没你的裤腰带紧，贱人。”


    阿瑞斯没有生气，气得手都在抖的是季风。


    枪口指着阿瑞斯，后者露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季风惯用的伎俩。就算吵架分手，当众被安吉丽娜打的时候，她也是这种表情。委屈认错、楚楚可怜，善于示弱，博取同情。


    要不是亲眼见到，季风永远都不承认自己有这么贱。


    虞白已经被吓傻了，只是本能地想带季风离开，不要和这个可怕的仿生人起冲突。


    “只是和虞小姐说两句话而已，犯不着这么上纲上线。”阿瑞斯没有害怕。


    伤口在愈合，仿生人有自己的Healing。


    “说话用不着动手动脚吧？”


    “季风，”阿瑞斯语重心长的样子，像在教育护食的狗，“我替你陪她玩玩罢了。她早就厌倦你了。”


    “胡说八道。”虞白极度厌恶阿瑞斯，但声音仍在发抖。


    “谁会喜欢一个哭哭啼啼，多愁善感，傻不拉几的黏人精？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老狗。”阿瑞斯完全没有理会虞白，落下一句话，走了。


    “吓……吓死我了，我在训练舱里，发现有一个通话位是离线的……觉得不对劲……”季风用手擦虞白脸上的血渍，没擦干净，手都变成干涸的蓝色。


    仿生人的血，一股铜锈的腥气。


    她讲话惊魂未定，结结巴巴的，看着吓傻的虞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她想抱抱虞白，拍拍她。但动作忽然滞住。


    她的兔子那么僵硬。


    老狗，她喜欢坏的。


    她骨子里就是个慕强、对危险有独特癖好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她擅长用人身安全验证受试者的能力。


    是不是因为看见阿瑞斯，想起从前恐惧带来的极乐？


    ……替你陪她玩玩。


    “胡说八道。”虞白反驳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其实虞白知道阿瑞斯没在胡说八道吧。


    阿瑞斯，她美得让人看一眼就心脏狂跳。她凌厉得让季风自卑。


    我不是从前那个队长，我变得逊色。她喜欢更好的，她值得更好的。一些念头滑过季风的脑海。


    她轻轻拍拍虞白的肩膀，示意她一起回去，休息一会儿。


    她会守着她，纵使知道她烦自己，但害怕她受伤。


    季风竟然没有抱她。


    虞白感觉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走一步都疲惫。她察觉到季风不高兴，忽然疏远的态度。


    虞白开始害怕，分明不久之前才嫌她烦人。现在后悔自己不知珍惜。


    季风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虞白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阿瑞斯出现的时候，自己就该拼死骂回去的。


    阿瑞斯是个穿着美丽皮囊的讨厌鬼，盗窃季风的小偷。


    就算只是看见阿瑞斯，就算阿瑞斯只是存在，虞白都感觉自己在愧疚。


    是不是因为恐惧庞大的阴影，真的给她带去快乐。深埋在心底无从磨灭的瘾。


    阿瑞斯确实讨厌，但依旧具有吸引力。


    她的存在让她不忠诚。


    虞白感受到季风莫须有的指控。


    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季风只是想着下午的训练无法完成了。


    阿瑞斯让她的分离焦虑更加严重，她必须看着虞白喝下茶汤，看着她脱掉外衣，看着她枕在乳胶枕上，看着她睫毛在浅梦中颤动。


    她变成一个无趣的人。无趣、懦弱、患得患失，像个守财奴一样剥夺虞白的自由和快乐。


    她仿佛又触摸到那片一望无垠的黑暗。


    伤害过虞白的人可不是阿瑞斯。阿瑞斯是一尘不染的。


    季风告诉结霜，阿瑞斯缺席训练调戏自己女友去了。


    现在手下有两个季风了。


    有一个就够让结霜头疼。结霜不喜欢阿瑞斯，因为她有季风的人格，又有Operator的超强体能，很难管束。


    季风和阿瑞斯不对付，对结霜来说是个好消息。现在她们能互相制衡了，最好别来麻烦自己。


    结霜让季风自己解决这件事。


    此后训练，阿瑞斯和季风共用一个训练舱，方便季风看着她。


    “你恨不得杀了我？”阿瑞斯委屈巴巴的样子。


    舱门在身后关上。黑暗中，她看不见季风的表情。


    想来是不太友好的。因为季风没接话。


    看好她就够了，不要让她靠近虞白。其他的，没必要和她多废话。


    “说不定她已经爱上我了哦，土狗。”


    “Operator不允许和人类谈恋爱，你的程序里没有吗？”季风又不是没当过Operator。


    “只是不许发生性|行|为吧……你还真是双标，季长官。”


    训练舱环境开始升温，季风咬着牙没理她。


    “你的数据模板，让我非得喜欢一个人格不健全的哑巴……季长官，你口味真够重的。”


    阿瑞斯不说话会死一样。


    地面开始崩裂。阿瑞斯说的没错，季风早就动了杀心。


    阿瑞斯是Faith的财产，赔不起的话，大不了问虞白借钱。


    阿瑞斯轻轻跳到裂变的悬崖上，和季风保持安全距离。


    高温会让季风体力消耗更快。


    这样的训练强度，季风自保都来不及，更不用说挑战阿瑞斯。


    人类怎么可能是Operator的对手？季风已经失去理智了，竟然想在这里和自己较量。


    杀了季风，然后把死因归罪于训练舱事故。虞白就是待宰的羊。


    谁控制仿生人的脑子，谁才是她真正的主人。


    阿瑞斯的智能逻辑是Turing设计的，她的主人是戴克里先。杀掉虞白和季风，是藏在初始逻辑里的命令。


    是她存在的目的。


    训练舱创造了一个私密环境，绝佳的犯罪场所。


    再说，是季风动手在先。


    灼热的激光扫射过来，季风空翻避开，追着阿瑞斯。


    她跳开了。环境还在恶化，人类体能的极限不是她的极限。


    “季风，你觉得她会伤心吗？如果你被烧焦的话。”


    电光照亮阿瑞斯的笑，季风觉得头很疼。她的心率太高了。但没有时间管这些。


    阿瑞斯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轻盈，却有着无法耗竭的体能。


    季风看不见她，眼前黑了一下。


    她感受到阿瑞斯的气息，在身后。


    本能地闪避，掉下去，重重落在地上，季风吐了口血。


    “季长官，她的爱很庸俗吗？”


    阿瑞斯知道了。但那是独属于季风的记忆。


    “她的身体很□□吧。什么味道的？甜的？——还是咸的？”


    季风抬头看阿瑞斯，站在浮石上面，向她的方向跳下去。


    追踪弹追着阿瑞斯，笔直地冲向季风。


    闪避的时候胸口在疼。


    季风感到震惊，自己的体能竟然消耗得这么迅速，她原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阿瑞斯的言辞在燃烧她的生命。


    “不要害怕，季长官。我会代替你感受她。”


    ☆、第90章 阿瑞斯（三）


    训练舱紧急停止, 舱门打开，结霜带着虞白。


    季风狼狈地站起来，转身前, 胡乱擦掉嘴角的血。


    不会被看见了吧……她这么窘迫的样子。


    迎着光, 向虞白的方向走,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背后阿瑞斯的目光，好似在目送一个步下祭坛的旧神。


    季风感觉自己是擂台上输掉的武士。比武招亲的规则, 从来都是胜者赢得公主。


    竟然敢在自己不在季风身边的时候欺负她，虞白恨死阿瑞斯了。


    她神色这么凝重。季风却觉得她是在对自己不满。


    “走, 去检查一下Healing。”然而虞白对她说话的时候依旧温柔, 让季风受宠若惊。


    只有觉得不配的时候，才会受宠若惊。


    阿瑞斯对视到虞白的目光。虞白的厌恶和鄙夷, 让她心惊。


    虽然虞白是猎杀目标, 但数据模板迫使她喜欢虞白。这样的抗拒, 让她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比恨更恨，恨季风, 更恨虞白。并非出自毁灭她们的指令, 而是算法模拟的人类情感。杀了她，然后虐杀她。


    阿瑞斯知道季风如何对待过虞白。她可以重蹈覆辙。


    然而季风对自己的定位错了。她在虞白眼里从来都不是武士，或者武器或者保护伞。她是脆弱的容易被拐走，参加自毁实验的笨蛋, 有依赖瘾症的爱人和偶尔凶残的索取者, 她比性命还珍贵的姐姐。


    虞白不知道结霜怎么想的, 把阿瑞斯和季风关在一起。


    Healing没有大问题, 伤口愈合得很好。季风只是看着很累。


    医生离开了, 告诉她, 好好休息就行, 不用太担心。


    季风坐着，没力气动。


    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虞白抱住，放任她把脸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很柔软。


    “您在怪我吗？”她听见虞白问，“我做错了什么吗？姐姐？”


    “没有，当然没有。”季风没有力气辩解。


    她想，就算错，错的也是自己。她不明白虞白为何凭空产生自责的心思。


    虞白在她身边，她已经很感激了。


    视野渐渐昏暗，意识也开始模糊，季风抱着虞白昏睡过去。


    彻头彻尾的人渣。


    虞白的声音。她第一次这么评价自己。


    美德和救赎洗不白周身的污点，伤害过她至高无上的爱人，连存在都不配。


    季风自己已经不配存在了，为什么还要再有个阿瑞斯？


    不对，阿瑞斯没有伤害过她。阿瑞斯是清白的。


    阿瑞斯比季风好上成百上千倍。


    肮脏的正品和清白的赝品。


    “季风？季风？姐姐？”


    虞白在叫她，在揉她的脸。


    不能睡在这里。


    疲惫地握着她的手，顺从她把自己送到家里，顺从她脱下她的衣服，给她盖上被子。


    醒来的时候半夜了，虞白坐在床边，一盏昏暗的小灯。


    季风撑着身体坐起来。


    小电炉上煮着安神的燕窝粥，虞白起身去取退烧药。


    季风觉得丢脸。


    只是和阿瑞斯小小打了一架，竟然狼狈成这个样子。


    换做是别的任何人，敢在她面前这么编排虞白，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自己怎么连个仿生人都打不过……


    接过虞白递来的药，就着粥乖乖吃了。粥淡淡的甜，虞白在她身上铺餐巾，像伺候一个小孩。


    季风想起结霜是怎么骂她妈宝女的。


    羞愧得想死。她本不该在虞白面前表现脆弱。


    她本该为她挡住所有危险。


    她本该无所不能，本该没有弱点。


    “虞白是个慕强的女人，不喜欢傻不拉几的黏人精。”


    季风的脸很红，一半是因为发烧，一半是因为愧怍。


    Healing是管不了心病的。一个阿瑞斯就能让她难受成这样。


    虞白凑过去亲她的脸。她向来不舍得季风难过。


    就着冰凉的吻，终于勉强咽得下东西。


    季风很想道歉，为白天自己糟糕的表现。


    可话噎在喉头，说不出口。


    虞白用绞干的温毛巾为她擦脸，擦胸口和后背的冷汗。


    熄灯后就抱着她睡了。


    心很痛。自己分明已经不遗余力地保护季风。


    也许是自己疏忽了……也许是自己还不够勇敢。


    如果是错误，那么虞白会反省。


    温软的香连同她的身体一起，向季风拥挤过去。疏于锻炼的小姐，浑身软得像捏捏玩具。


    比镇静剂有效。季风几乎没有过渡，就沉睡过去。


    香甜得和她发上的精油香氛一样。


    *


    如果结霜不好好管教阿瑞斯，那么她们就不伺候了。虞白对结霜说。


    结霜耸耸肩。


    人家做什么坏事了吗？季风没动手吗？连自己女朋友都看不住，还要她来管教阿瑞斯。


    搞笑。


    结霜生气了。虞白第一次这么和她说话。这个面团子向来好欺负，这次却威胁结霜，她无法接受。


    虞白也生气了，转头就走。这以后，季风训练，她就坐在外面看监控；工作忙就加班，但半步也不离开季风。


    结霜觉得她像个溺爱孩子的、无理取闹的家长，而季风就像那个幼儿园小孩。


    自己是幼儿园园长。


    阿瑞斯是另一个小孩，老欺负季风。


    虞白监视着训练舱。


    阿瑞斯再没有过过分举止，只是训练结束，走出舱门的时候，她挨季风很近。


    季风根本没理会她。她只想和兔子赶紧回去，离开这个恶心的仿生人。


    虞白手里有一瓶专为季风准备的水。阿瑞斯看见，漂亮的眼睛阴狠起来。


    “这时候又有优越感了？土狗。”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虞白把季风拉到身后。


    季风很乖地没和阿瑞斯拌嘴。因为虞白希望她躲着点。


    “蠢货，白不喜欢人类。那时她爱你，是因为以为你是仿生人。”阿瑞斯绕到季风身边坐下，贴着她的身体。


    是的，虞白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她不能爱上人类，她爱上没有人权的仿生人，会有更小的负罪感。


    阿瑞斯的冒犯，和戴克里先如出一辙。


    虞白攥着拳头发抖。


    “怎么能说我窃取你的数据模板呢？分明是你窃取了仿生人的身份。你诱骗她爱你，季风。”阿瑞斯悻悻地从智能置物架上取一瓶水，拧开，“我，有你的数据模板，又是个纯粹的仿生人。我才是她该爱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虞白没忍住。


    “说啊，继续说嘛。”阿瑞斯歪头看她。金色长发铺在肩膀上，她的皮肤雪白而光滑，“不要脸？下贱？你要辱骂季风的人格吗？虞白小姐。”


    季风一口水都喝不下去了。


    从自己记忆中剥离出的人格，是这样的一个东西。


    她没办法承认。


    “季风，你比我更了解她，你知道她更喜欢什么类型。”


    阿瑞斯抚过季风的脸颊，季风竟然忘记躲。


    她在思考阿瑞斯的话。


    “别碰她。”


    虞白抓住阿瑞斯的手腕，甩开。厌恶的表情，足够点燃阿瑞斯的恶念。


    接着一巴掌打在阿瑞斯脸上。


    既然结霜拒绝管教仿生人，那么虞白只能亲自替她管。


    打得很用力。留下掌印。


    阿瑞斯摸摸被她打过的地方，依旧那副悻悻的，满不在乎的表情。


    她本来可以躲的，也可以抓住虞白。但没有。


    “好疼啊。”


    “知道疼就好。”


    “季风，她打过你吗？”阿瑞斯没有理会虞白，“她不敢打你吧。”


    在虞白震惊的目光中，阿瑞斯站起身走了。


    难道这是什么值得攀比的事情吗？


    她是对的，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如果虞白从最开始就知道季风是人类，她不会爱上她。


    她会爱上阿瑞斯。更聪明更狡猾，更没有道德底线，更强大。她喜欢不择手段的坏人。


    要不然，她怎么会自投罗网？怎么会在自己囚禁虐待她的时候放弃逃跑？


    无论从哪个角度，季风都是相形见绌的。


    她看着虞白的眼睛，像看着深渊。


    季风又沉默着，熟悉的危险的沉默。


    她想跳下去的时候，很难拽住。


    阿瑞斯有和季风一样的特质，不择手段，从不让主人失望。


    再说季风已经变成了乖顺的宠物，小金丝雀，而她阿瑞斯依旧是猎鹰。


    训练过后，季风体力透支，比平时更严重。


    想来阿瑞斯在她附近，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巨大的心理负担。


    “姐姐，您不会在听她的话吧？”虞白问她。


    季风发现自己心不在焉，虞白的形象逐渐清晰，担忧而温柔。她一如既往是她，最开始的心安理得和最后的失而复得，所有都是她。


    虞白又开了瓶饮料递给她。以前从不需要补充糖分。


    她安抚她，没有用触碰过阿瑞斯的那只手。


    贴住季风的颈动脉，感受炽热的跳动。她什么话都没说，虞白依然感受到她焦躁。连呼吸都无助。


    “没有……当然没有。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过了好久好久，季风才回答她。


    比起诚实，更像安抚。


    她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不能再逗留了。


    季风，她不敢打你吧。


    她当然不敢，因为你是残忍无道的暴君，彻头彻尾的人渣。


    凭什么要你来评判我，阿瑞斯。


    季风摇摇头，想把那个油腔滑调的贱仿生人赶出脑子。


    阿瑞斯太了解她了，她的算法也太厉害，过往、弱点、苟且的心事。


    她分明没有一颗真正的心脏，却玩弄人心。


    风吹过街道，米黄色的小花落在虞白发上。


    她要和她好好走下去。她不能把她交给别人，她许诺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