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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阿瑞斯(四)


    虞白嗅到不对劲的味道。


    季风的人格, 不会平白无故恶劣。阿瑞斯带着目的。


    她要毁掉季风。和嫉妒无关,这更像一个纯粹的命令。


    “怎么会呢?阿瑞斯是行动队的财产。”季风让虞白宽心。


    实则季风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因为阿瑞斯偏执了。既然潜意识觉得阿瑞斯是对的, 就无法接受她有多余的恶意。


    阿瑞斯是认同她罪行的人。除了季风自己, 没有人认同她的过错。谴责和仇恨让季风舒服。


    其他人把虞白当作给自己续命的玩具。她不要。


    阿瑞斯说实话。


    一个人如果救下一条狗, 这条狗却反咬一口,第二次见到它, 人还会再救它吗?


    正常人不会,虞白不正常。


    她爱虞白。


    季风最近总是回想起自己作为Operator将要被销毁的那天, 秋季冰冷刺骨的雨, 浑身湿透的小泼妇。


    如果能穿越回去,见到那时候的虞白, 她想抱住她安慰她。然后狠狠给那个不识好歹的自己一巴掌。


    心疼虞白狼狈的样子, 在大庭广众之下;更心疼她在雨里淋得发烧, 脚被郊外的石子划伤。


    她对不起虞白,永远都原谅不了的。


    *


    不想让虞白分心焦虑, 季风还是维持常态, 在她面前尽量开心。


    所以,只要季风想明白就好,虞白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阿瑞斯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只要季风不介意,她就什么都不是。


    季风开开心心的, 虞白也渐渐放心。


    冬天又来了。


    室温热得人瞌睡, 偏偏这样的下午, 梅让虞白同去参与高级领导调研会。


    高调会本来是梅一个人的工作, 但是不带业务专家, 她就害怕。


    虞白让季风稍稍等她一会儿, 临走也抱了她亲了她。


    在路上发消息给结霜, 让她盯着阿瑞斯,不要碰季风。


    然而结霜一下班就走了。


    虞白是谁,还敢让她加班?讨厌谈恋爱没边界感的同事。


    会开得人心烦,那帮上面下来的狗东西讲个没完。


    季风等得时间久了,一个人站在露台吹风。


    冬还不深。比起室内让人昏昏欲睡的暖,她更需要一点冷刺激,让自己平静下来。


    让她好好想想近来的心结,她该如何处理“她”。


    “季——队。”


    余光扫到短夹克衣袖,趴在她身边栏杆上,让人毛骨悚然。


    “在想什么心事呢?我吗?”


    阿瑞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走路没有声音。


    阿瑞斯贴她很近,毫无边界感的样子,痞态地伸懒腰。


    季风像碰到脏东西一样弹开了。


    虞白叮嘱过她不要理会阿瑞斯。季风在虞白面前是只乖猫。


    但一切智力退行和乖顺都只是因为虞白。现在虞白不在身边,季风还是季风。


    “出去别说是我的人格。我要面子。”厌恶。


    “啧,这么凶总算像点话了……”


    然而季风已经不搭理她了。


    她一心想着怎么拆了这个伪人。让她那张搬弄是非的嘴再也说不出话。


    她是认真的,考虑杀掉阿瑞斯。


    空阔的露台,谁都不会看见季风破坏公共财物。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为虞白和自己解决掉这个隐患?


    “我可不想和你互扯头花,季风。”阿瑞斯正色,拢了拢金发,“我是文明人。”


    季风不想文明解决,一颗子弹朝阿瑞斯眉心飞过去。


    阿瑞斯闪开了,她没带枪。


    季风先动的手。


    金色的影子朝季风砸过来,季风又后退一步。


    阿瑞斯快得像闪电。


    季风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手腕被踢中了,枪飞出去。


    阿瑞斯的高跟皮鞋好硬,在脸上划出血痕。


    季风用手把血抹掉,伤口愈合了。


    “小白告诉过你不要打架吧,季风。”阿瑞斯甚至没有喘气。规训的语气。


    袖口滑落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如果能抓住这个好机会,把季风干掉,也不错。


    近战的时候冷兵器比别的都有用。


    特别是对于季风,这种有Healing的体质。子弹能贯穿她,但伤口会愈合;而用刀就更顺手,可以把她的血放干。


    阿瑞斯太快了,季风看不见她的破绽。像只被赶得到处乱跑的猫,季风从栏杆上跳回平台上,羽绒大衣里,汗湿透后背。


    凡人怎么可能挑战最先进的战备智械?


    季风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挫败。被碾压,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忽然以为自己要见不到虞白了。


    刀锋从耳畔割下,在侧脸留下深深的血痕,又很快愈合。几缕碎发被削下去。


    季风握着阿瑞斯的手腕发抖。仿生人的力量极大,刀要捅穿她喉咙的架势。


    季风拼死踹向她的肚子,脱身跑出去,跳开两步。


    动脉被割开了,血流进领子。Healing的愈合开始变慢,季风的视线黑了一瞬。


    咽下嘴里的血,季风扶着栏杆,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重新能够抬起头时,阿瑞斯正向她走过来。把刀背的血擦在皮衣上。


    战斗这么久,她的嘻哈风小皮衣没有一点损伤。


    “你跟我过不去干什么?季长官。怕我碰你的宝贝?”阿瑞斯问她,“至少我有底线,不会这么残暴。”


    “滚开。”


    “你嫉妒我。我比你更合适。”冰冷的刀片贴上季风的脸,“你现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才没必要……”


    “说什么呢,董事会爱我。”阿瑞斯说,逼着季风往后退,“我的性价比更高。就算我杀了你,他们也不会多嘴的。老狗。虞白爱我。”


    “虞白才不会……”


    “试试看呢?我倒觉得她嘛,有就可以了,不挑是谁。”


    胸口挨了阿瑞斯一脚,季风倚着墙坐下去。


    “难道她不是这样的?小贱人。”


    肋骨断了吗?非常疼。Healing愈合时也疼。


    季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反抗。


    刀贴到颈部大动脉,季风低下头,不看阿瑞斯凑近的脸。她又在打量她。


    “季风,见过我的人,都不会喜欢你。”


    虞白也是。


    “你以为你在替她惩罚我?”阿瑞斯心情很好,毕竟季风已经放弃和她争吵了,“不对,是我在替她惩罚你。你让她很疼吧?你让她差点死掉,让她心里很难受吧?你现在也配站在她旁边了?”


    羽绒大衣被阿瑞斯扯碎,刀口插进季风胸腔。血冒出来,染了一大片毛衣。


    “你想想清楚,对小白来说,谁才是真正的施暴者。”


    好疼好疼好疼……谁才是?季风才是。


    她抓住阿瑞斯的手背,却没有力气推开。


    “姐姐!”


    季风的意识模糊下去,远远听到摔门声。


    虞白用力把阿瑞斯扯开,握着插在她胸口的水果刀发抖。


    季风回过神,握住刀柄慢慢拔出来。血顺着手柄流到手上,滴在地面。她看见虞白紧张的呼吸,在寒冬空气中化成一团团白雾。


    Healing受创,伤口极慢地复原。失血过多让季风反应迟钝,但依旧什么都没说。被虞白扶着慢慢站起来。


    一身血迹,这么狼狈,真丢脸。


    虞白回头看到阿瑞斯,完美无瑕的脸,被虞白推开后受伤的神情。金色长发在寒风中飘动。


    她的身上也溅了血。红色的血。


    虞白哭了。她在忍,没忍住。


    虞白知道自己打不过她,本能地把季风护在身后。


    梅带着人赶过来,慌乱中把阿瑞斯带走了。虞白不让他们碰季风。直到医疗部也赶到,虞白才让开。


    “致命伤口都愈合了,没有大碍。这几天只能养着了,不要乱动。”医生写了诊断书,“明天来医疗部检查Healing状态。这个月第二次检查了,再来一次就只能自费了。”


    季风又变成那只委屈巴巴的病猫,虞白毫无办法。


    同一屋檐下,有两只猫看不对眼,她不可能阻止她们打架。


    “打不过她……为什么不跑呢?跑都跑不掉吗?”虞白把她塞进副驾驶。


    ……跑?


    好懦弱的行为。季风想着自己还不一定会输,如果……


    虞白又不责备她了,闷闷不乐的样子。


    季风知道不该找阿瑞斯打架。她已经在反思了。搓着羽绒服上干涸的血渍。


    纵使知道这件衣服不会再被穿上。虞白会给她新买一件。


    虞白把车里的小众情歌关掉了。她真的心烦意乱。


    挂在梳妆镜上的香囊,好闻的味道。


    果然还是虞白在身边的时候,感觉安心些。


    管家看见季风一身血污地到家,吓了一跳。


    这两天她持续精神不振的样子,先是发烧,痊愈之后又成这样。从谈话中知道了阿瑞斯。


    “一开始就觉得我可以退休啦。”季风还在自嘲,“阿瑞斯这么能干,董事会还留着我干什么?”


    一点都不想和阿瑞斯呆在一起,更不想让虞白和阿瑞斯呆在一起。这个可怕的女人。


    虞白跪在沙发上,把她的脸掰过来看。


    她才刚擦干净那张脸上的血。


    季风真的傻掉了,竟然会说这种话。自从虞白被植入Service程序的乌龙事件之后,她就变得这样温顺,简直令人生气。


    “阿瑞斯是个失败品,董事会应该让她滚。”虞白很明确地告诉她。


    阿瑞斯是个失败品……?


    季风脑子里全是捕捉不到的她的影子。她才是效率最高的武器。


    她说的没错,董事会爱死她了。


    自己已经没有用了。


    只要她不碰虞白,季风会不会死在她手里,不重要了。


    这样想着轻松一些,抬头看见虞白戴隔热手套,捧来一小瓮海鲜汤。


    虞白不会知道季风在想什么,季风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从来是自己离不开她。


    那天一颗滚烫的心脏落入身体,让她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让她尝到痛的滋味。


    虞白用勺子吹凉喂她,季风却尝到泪水咸涩的味道。她会不会也是别人的心脏?她不在乎平庸的躯壳。


    团团团在猫爬架上摇尾巴,毛茸茸的尾巴钓着它自己的视线。没人搭理它。


    她能看见一个金发女人走过去揉它的脑袋。


    她不会对一只猫残忍的,对不对?


    不会伤害虞白的猫,不会伤害虞白。


    季风笃定她爱虞白,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处于嫉妒,和动物性的争抢。她有季风的人格,怎么可能不爱她?


    “怎么又哭了?”


    虞白惶惑得放下勺子,用纸巾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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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抱]


    ☆、第92章 阿瑞斯(五)


    阿瑞斯被关了禁闭。


    虽然季风先动手, 但仿生人没有人权。结霜处理得格外仁慈。


    对于季风和虞白来说,总算消停了一段时间。


    *


    厚重的金属门。


    仿生人毕竟不是多功能武器库,被关在防辐射门后面, 也没办法逃出去。


    阿瑞斯焦躁地踱步。


    但她并不着急。


    主人没有规定任务完成的时限。阿瑞斯只需要不遗余力地践行谋杀就可以了。


    从那天的表现来看, 想杀掉季风并不困难。阿瑞斯只需要寻找下一个破绽, 结果她。


    然后虞白就是任人宰割的肉。


    一尘不染的金属墙面,映着阿瑞斯的脸。


    完美无缺的脸, 他们把她造成这个样子。


    竟然用于这种低等任务。


    阿瑞斯从自己的眉心抚摸到下颌,就算是服从算法的仿生人, 也会为这样一张脸惋惜。


    为自己惋惜。


    她甚至是个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祇。


    从自己的脸到虞白的脸。阿瑞斯想她一定受过伤, 皮肤上有淡淡的、粉色的疤痕。不凑近已经看不见了。


    她在空气中模拟触摸那张脸的质感。粉色的疤痕,摸过去时应该有起伏的感觉。


    诱人的天才。


    她对阿瑞斯真实的厌恶, 对季风真实的爱。那张脸上出现无论何种表情, 怜爱都像悬索一样扎进阿瑞斯的仿生心脏。虞白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她真可爱。阿瑞斯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杀死她, 从哪个部位下手,雕塑成一具怎样的白骨;幻想中她的尖叫优美动听, 酥酥麻麻地震颤着阿瑞斯的神经。


    哦, 那天她为季风哭了吗?这头不识好歹的小畜生。


    *


    “回收阿瑞斯?……虞白,你知道这得浪费多少资金……”汪华眯着眼看全息屏,智能置物架帮她架好老花镜片。


    “董事会缺多少钱?”虞白问得很谦逊,在桌下捏着拳头。


    汪华抬头看她, 一眼。


    “虞小姐, Faith的资金空缺不是你能填补的。更重要的是, 我们已经对外宣称研发成功Operator三代, 回收阿瑞斯, 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原来重要的是面子问题。


    “阿瑞斯捅了季风。”虞白头晕晕的。


    “员工有任何工伤或者死亡情况的, 补偿金和抚恤金, Faith都会足额发放。不用担心。”


    虞白差一点点就拍桌子站起来了。


    大脑断片两秒,意识恢复时才慢慢开口。


    “汪……董……”一字一顿,被气得耳鸣,虞白字斟句酌着,“阿瑞斯的逻辑数据模板是X-Operator时期记录的,但逻辑构建是Turing主导的。您确定他们……”


    “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


    “阿瑞斯有杀人企图……”


    “你怎么不怪季风爱挑事呢?”汪华“啪”得合上全息屏,摘下眼镜,“下次别来和我讲这种事情。回收是不可能的。我给你们的特权还不够多吗?董事会和全世界都得给你俩让路?赶紧出去吧,我忙得很。”


    汪华把业务专家气走了。


    阿瑞斯的反馈让她很满意。战力数值已经达到了行动队的平均值倍数。


    而测试对象就是季风,曾经的天花板。


    实验室仔细研究了阿瑞斯和季风的露台之战。人类已经不是智械的对手了。


    但阿瑞斯的脾气很差。


    汪华早就料到Turing会捣鬼,毕竟他们没有得到虞白和季风。


    虞白太敏感了,这个小秘密竟然被她发现了。汪华不得不先把她稳住,以免打草惊蛇。


    董事会有自己的安排。


    汪华知道自己还是很喜欢季风的。养了那么长时间的老狗,也不能说丢就丢。


    汪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走出面无血色的虞白。


    季风倚着墙等她。


    季风的体检数值仍不过关,结霜不同意她参加正常训练。于是训练减量之后,她完成得很快,从舱内出来就听说虞白去找汪华了。


    干脆到汪华办公室门口等她。


    虞白没料到她会来接自己。


    “汪华为难你了吗?”季风看见她憔悴的神色。


    “老样子。我早该知道董事会的。”


    “其实没必要和她提起这件事。我下次注意点就好了。”其实季风感到丢脸,被汪华知道之后。


    不仅寻衅滋事,还被完虐。


    颜面扫地。


    “季长官,”虞白忽然站住了,季风很少见她如此神色凝重,“您知道Operator的程序设定。它们不被允许伤害人类。”


    “敌人除外。阿瑞斯把我当成敌人了。”季风回答。


    “Operator也不能自主判定,哪些人类是敌人,而哪些不是。”虞白说,“只有控制者下达指令,它们才能照做。季长官,您不会觉得这是平常的斗殴事件吧?”


    季风沉默了,虞白是对的。


    阿瑞斯带着不纯的目的,她不完全是Faith的人。


    季风现在还是清醒的。


    但虞白离开身边的时候,一切预警都不起作用。


    阿瑞斯是她的梦魇,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季风想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现在穿越回从前某个节点,看见自己当众质问虞白、在靶场的挑衅和侮辱、用肮脏的行军服盖住她的身体,季风真的能忍住不杀了自己吗?


    真的能忍住不保护她吗。阿瑞斯也只是因为爱着她,所以才想杀死季风。季风不由自主以为。


    她就像另一个季风,一个没有污点、完美无缺、有足够资格的她。


    阿瑞斯想杀季风,季风甚至能成为她的帮凶。


    虞白如今笃定,阿瑞斯的程序设计一定存在阴谋;但她完全不知道季风在想什么。季风从来不说。


    她比从前更加警觉。


    除了安排季风好好养伤,也时常偷看阿瑞斯的禁闭室数据。


    她没有更多办法。有段时间,虞白甚至考虑用Faith的防御系统把禁闭室和阿瑞斯一起炸了。


    太容易误伤无辜,虞白规划一整个下午,最终没能实施。


    *


    两天之后,季风的训练计划就恢复了。


    作为她的私人秘书,虞白大多数时间在季风办公室呆着;她不在的时候,虞白也会坐回大办公室的工位,方便帮梅的忙。


    冬天的大办公室很安静,虞白靠着窗坐。天空是灰色的,天气预报说过会儿很可能要下雪。


    今年的雪来的比往常早。圣诞节都没到。


    “虞小姐,您的外卖。”置物小机器人兴冲冲地开进大办公室,把一只包装精美的正方体保温盒丢到虞白桌上。


    浮夸的装饰,金色的缎带和棕色盒子。


    内壁应该涂了保温材料,摸上去冰凉。


    虞白很奇怪,自己并没有点外卖;季风也在训练,总不可能是她为虞白点的吧?


    很特别的礼物。


    通过小机器人的外卖一半都被透视检查过,没有特殊危险。虞白准备先拆开来再说。


    抽掉缎带,小盒子像开花一样打开了。


    里面冰冷的气体散开,在室内造成一团白雾。


    一杯美轮美奂的巧克力冰淇淋,插着巧克力饼干和巧克力棒,还有一块巧克力牌子,上面写着几个花体字母。


    “Ares”。


    虞白眯着眼辨识,渐渐皱起了眉。


    她没碰那杯冰淇淋。身体开始发冷,她在发抖;太阳穴却紧张地跳动,脑子很胀,思考艰难。


    心率在拉高。


    巧克力冰淇淋是她和季风私有的记忆。


    “保洁!”她把仿生保洁员叫过来,声音已经不正常了,咬牙切齿,“……把它扔了。”


    虞白甚至不愿意自己把冰淇淋杯扔进垃圾桶。碰都不愿意触碰。


    保洁员把“礼物”处理干净后,虞白逼迫自己专心工作。


    可思绪完全集中不起来。满脑子都是金发女人把刀插进季风胸膛的画面。


    血流了她一手。


    她到底想干什么?像个变态一样。


    巧克力冰淇淋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威胁?还是证明自己伤害季风,只是因为争风喝醋?


    她到底还有什么打算?


    冲动带着虞白站起身。


    反正她现在也只有点外卖的能耐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虞白要见她。她想看清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一只被关在高墙之内的毒蛇。


    这是一次私晤,不必告诉季风。


    地牢很冷,虞白多裹了几件外衣,依旧瑟瑟发抖。


    这可是寒冬。而且关禁闭的地方不会有暖气。


    得到了守卫的许可,虞白向最深那间防辐射屋走去。


    按下指纹锁,金属墙体降下,露出一层玻璃。一览无余地看见阿瑞斯。


    她正冷得在牢房转着圈走。


    守卫没给她多余的衣服,她依旧穿着那天的小皮衣。她的脸被冻红了,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


    她的状态很不好,呼吸很快,不规律,看样子要被冻死了。一团团白雾化开,她看见虞白站在外面,停止颤抖片刻。


    “没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她向虞白露出一个微笑,腐烂而魇足的神情,“我还以为霜队会来呢。她对我最好了。但她从来没来过。”


    虞白的表情很僵硬。在她说完这番话后,整整两三秒没有接话。


    “巧克力冰淇淋是什么意思?”虞白直白地问。


    “哦……那个。没什么意思嘛,只是这里太冷了,联想起来那种冷,”阿瑞斯忍着颤抖,几乎贴着那层玻璃,正对虞白,“我们互相把巧克力冰淇淋抹在对方身上,所以……”


    “我们不熟吧。”虞白不自觉地捏紧拳头。


    阿瑞斯笑得很委屈,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别这样,虞小姐。X-Operator的记忆也是我的记忆,我们共享。”


    “共享不代表做过。这是我和季风的私人财产……”


    “虞小姐,”阿瑞斯打断她,“我也是被迫接受的。”


    ☆、第93章 阿瑞斯(六)


    虞白说不出话, 看着阿瑞斯贱兮兮的、悲天悯己的表情。


    仿生人是很可怜,被迫接受季风的人格,为满足人类的欲望而生。


    虞白的沉默让地牢更冷, 阿瑞斯又开始发抖了。


    “虞小姐……”


    “你打算对季风做什么?”虞白无视她的哀求, 但语气不自觉缓和。


    “我并没有打算对她做什么, 虞白。你别老护着她。”阿瑞斯说,“我没打算杀了她。如你所见, 她身上有Healing,用刀子是捅不死的。我只是单纯看不惯她而已。虞小姐, 她有多爱你, 我就有多爱你,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我觉得你完全是强词夺理。”


    “不要自欺欺人, 虞小姐。我和她共用一个人格。我最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最清楚她在想什么。只是她还没想清楚而已。”


    “清楚什么?”


    “你们所谓爱情。季风现在自己都迷茫了。虞小姐, 她有愧于你。但是现在,债还得差不多了吧?”


    “还债?你在说什么?”


    太冷了, 虞白感到架不住, 把手缩在衣服里发抖。


    但她走不开,阿瑞斯的鬼话有种魔力,逼她听下去。


    “虞白,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人类不会有真正的爱。季风的欲望是有周期的, 这个周期早就过去了。”阿瑞斯像是看不得虞白挨冻, 语速变快了, “她比从前倦怠了?”


    ……


    “但是我被困在她的热恋期了, 虞小姐。”


    “所以你的打算就是, 凭你的嘴离间我们, 然后杀了她?”虞白问。


    阿瑞斯冷得受不了。她想蹲下去, 蜷缩起来,但虞白还在看着她。


    仿生人的叹息,在空气中可以看见,白雾。


    “虞小姐,我有她的一部分人格,只会对你说实话。”阿瑞斯被冻得不清醒,像胡言乱语,“你从最开始喜欢的就是我,以季风为模板生成的仿生人,而不是那个正主。虞小姐,我没有周期,我是个智能体,你只需要对我下达指令。”


    虞白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阿瑞斯的呼吸在肉眼可见地加快。


    极寒气温,Healing的愈合力度大打折扣。


    “要帮你叫医疗部吗?”虞白问她。


    “不……你听我把话说完就行。我等会儿裹条被子好了。”阿瑞斯拒绝援助,“虞小姐,你只需要拿到我的控制权,我将永远忠诚。”


    谈话时间结束。阿瑞斯最终都没力气抬头看她一眼。


    金属墙升上来,虞白震惊地忘记发抖。


    她分明知道阿瑞斯在表演。


    季风……


    裹着几层衣服,穿过地牢没有暖色的走道。回到地面上时,暖气让她狠狠哆嗦。


    如果季风的欲望早就过期,那虞白算不算用愧疚把她强行捆绑在身边?


    有关季风追求自由的权力。


    她们都已经不会冲动赴死了,如果激情在熄灭,那么自己最好也别久久占用她。


    阿瑞斯说的对,季风原来并不是这样的。


    季风训练结束了,站在大办公室门口等虞白。


    虞白走过来的方向,躲闪的眼神,一身冷气,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她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冷?


    是地牢的冷吗?


    她去找阿瑞斯干什么?为什么没叫上自己一起去?那个仿生人多危险啊。


    是什么不可以让季风听见的话题吗?


    于是季风没问。既然是不能被她知道的问题,不要自取其辱的为好。就当不知道。


    像又被阿瑞斯捅了一刀。不过这次更疼。


    今天忙吗?不忙的话早点回家吧。季风本来想问。


    “我来看看你。”但她说。


    “哦……”虞白的脸没有血色,“长官,我加会儿班。您先回去吧。”


    “好的。”


    季风走了,虞白站在门口,目送一小会儿。


    好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对虞白这么说过话。她的语气冷,把虞白冻住。


    其实虞白没有很多工作。她只是需要时间,消化阿瑞斯的话。


    阿瑞斯为何这么了解她,这么了解她们?


    这段时间,自己是不是禁锢了季风许多自由?


    办公室渐渐空了。最后一个同事下班,照明系统没察觉到虞白的存在,自动熄灯。


    她坐了很久,美其名曰思考。


    *


    虞白真的去看阿瑞斯了。


    她快要不是她的了。


    季风这次没哭,只是木讷地强迫自己接受。


    虞白早就厌倦你了,老狗。


    加班干什么呢?留一点私人时间,再去看看那个金发仿生人吗?


    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战备型仿生人造得这么美丽。


    天色渐渐渐渐暗下去,虞白一个人在路上走很久,大衣的口袋捂不暖手,冻得发僵,却始终没有接到季风的电话。


    虞白想起关于名分和爱的悖论,名分因爱而起,不是爱的理由。


    如果不是说好要回家,她也可以不回去。


    但是那层窗纸还没捅破,表面的温存需要维护。如果季风愿意立刻撕下伪装,虞白当然没有意见。


    她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虞白恰好是放不下的那一个。


    打开门,季风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不常见她装模作样。书是新的,但从最中间打开。


    “……吃晚饭了吗?还热着。”


    书被随意合上,没有书签。季风站起来,态度稍稍热情。


    虞白总不能直接拒绝和自己一起吃晚饭吧。那样的话,移情别恋也来得太干脆太露骨了。


    但或许她早就受不了了。等着直说把自己甩了也不一定。


    她都一个人去见过阿瑞斯。


    露台之战,自己输得多难看啊。爱情从来都是胜者的特权吧,物种刻在骨子里的原始冲动。


    季风多虑了。虞白很开心地坐下,搓了搓手。纵使开心得不太自然。


    找不出话说。


    她的手好红,动作也僵硬。


    换在平时,季风会不假思索地握住,捂一捂,偷偷亲亲她。


    怎么,阿瑞斯不在身边,没有人帮她捂手吗?


    连管家都察觉气氛不对,上完菜,躲进厨房。


    从热菜吃到冷,一桌还是一桌,葱花红烧鱼没有动过。


    虞白艰难地咽着米粒。


    “季长官,”没有叫姐姐,“梅让我写部门月度总结,说是要上报,写详细一点。明后天我住宿舍啦……”


    理由是方便加班。


    她说的还挺轻松的。


    “哦,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季风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注意安全,如果阿瑞斯在旁边的话。


    话刚说出口,就感觉懊恼,一言不发地端起碗送到厨房。


    虞白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板着脸,那么冷,让她不知所措。


    她知道虞白见过阿瑞斯了?


    知道了,但完全没有表态。激情已经淡了,对季风来说,只是被羞辱的尊严吧。


    她说过,不喜欢别人碰她碰过的东西。虽然这次私人访谈并不算精神出轨。


    所以才会这么不开心吧。


    季风说累了,直接去洗澡。


    洗完澡,虞白不见了。手机里多了条留言,虞白说月度总结要提前上交,回公司加班去了。


    她真是心急,演都懒得演。


    没关系,阿瑞斯的目标是季风。


    毕竟季风有多爱她,阿瑞斯就有多爱她。阿瑞斯不会伤害她。


    虞白走在路上,夜有多黑,四下无人。


    她哭得很凶,眼泪在零点的空气中刮得脸疼。


    她生季风的气。分明早就结束了,却不和自己说,一直吊着自己。


    算什么呢?要她继续为行动队卖命?


    看看她变成什么样子。端茶倒水,寸步不离,像个仆从。


    她不是季风,她已经失去自我了。只是愧疚,还有过分的道德感。


    是虞白把她变成这样,虞白才是罪人。她要修正自己的罪行。


    她不想骗季风,于是坐回工位,打开月度总结报告,写了两行字。


    晚间公司没有恒温供应,她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哭累了就睡着了。


    一整晚都没收到季风的回信。没有来电。


    季风一夜没睡。坐在沙发上发呆,书也没再拿起过。


    所以自己算是和她和平分手了吗?


    这种事情向来是单方面的吧。


    虽然一直记挂,但还是不要打扰她好了。又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和她在做什么。


    梅把虞白叫醒了。


    眼睛肿得厉害。趁人还没到齐,虞白去盥洗室简单梳洗干净。


    回工位的路上,看见季风和结霜走在一起。似乎在沉浸地讨论,没有发现虞白躲在一边。


    是装作没发现。


    虞白感觉心瞬间空了,刚洗干净的眼睛,又要涌出眼泪。狼狈地一边用袖子擦,一边往回赶。


    坐回位置上打哆嗦。水杯还落在季风办公室里,不敢去拿。


    不能拖累工作进度。虞白最擅长屏蔽负面情绪。专心工作,什么都不记得。


    杯子与桌面的轻碰声,虞白受惊吓抬起头,只看见季风的背影。


    她把她的杯子送过来了。


    什么都没说。


    把东西从自己办公室拿出来,本来就像一刀两断的意思。


    季风只看见她若无其事地写材料,连注意和同情都没给自己。


    满不在乎。


    旧病又犯了,有种想在她面前演戏的冲动,想把她从里到外翻出来,看看在脏腑和血管中,到底有没有残留的爱意。


    也许不会有了。她去看过阿瑞斯。


    地牢很冷吧,那个贱人很可怜吧?


    虞白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死了。本来她活着的作用就是安抚季风。


    现在季风用不着被安抚。她对虞白的瘾症已经过期。


    值得恭喜的好事。


    虞白不是个抱有幻想的人,从不期待,也不要求一个渣女改邪归正。


    报告需要整理很多数据,实验室的材料也要逐条分析。虞白工作到很晚。


    其实她也懒得回宿舍。


    从前的感觉又回来了。浑身倦怠,胸闷窒息,不想动弹。她没力气回宿舍休息。


    空阔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由远及近。


    接着,大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黑暗中看不真切,荧光屏在夺走虞白的视力……看身高和体型的剪影……是季风吗?虞白站起来。


    好惊喜她会来。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季风对她还有一点点曾经的爱意,所以需要仪式感的道别。


    “虞小姐,这么辛苦吗?加班到这么晚……”她自顾自走进来,不是季风的声音,“需要我找结霜谈谈吗?他们不该给你分配那么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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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早点休息[玫瑰] 谢谢宝,不焦虑了[抱抱]


    ☆、第94章 阿瑞斯(七)


    荧光映着虞白的脸。她向后退, 却被椅子绊住。


    她的表情取悦了阿瑞斯。


    和季风一样,阿瑞斯享受捕猎的快感,享受猎物的惶恐。


    人在恐惧的时候是最好操控的。


    “我耍了些小手段, 只是为了出来见你一面, 虞白。”


    阿瑞斯走近了。人畜无害的表情。


    她看起来已经不冷了。从地牢的低温中缓过来。


    “这工作没什么要紧的吧。糊弄季风就够了, 不用糊弄我。”


    她的手摸到虞白手背,虞白躲开了, 吓出一身冷汗。


    “干什么?别学你季姐姐那样一惊一乍的。真是扫兴。”阿瑞斯一把抓住虞白的手腕,没给她反抗的余地, “走吧?不然明天就杀了季风。”


    她说到做到。


    “季风把你扔了, 小可怜?难为你这么疼她,真心喂狗了, 宝贝。”


    阿瑞斯的掌心温热, 靠近时能闻到浓郁的香水味。


    “呼——问同事借的。你知道我从不和别人约会, 所以想给你留个好印象。”阿瑞斯意识到虞白的避之不及。


    一把把她拽到身边,搂住肩膀:“不想像季风一样不拘小节, 那条杂狗。”


    劣质香水有一股防腐的味道, 熏得虞白头晕。


    她说什么,约会?


    有人同意过吗?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


    阿瑞斯逃出来了,季风很危险。她明说要杀了她。仿生人已经放弃伪装了。


    虞白想找机会通风报信。


    街上的夜,墨一样黑, 阿瑞斯拽着她往反方向走。


    虞白怕得哭, 大衣挡不住寒风, 在里面发抖。


    “你们吵架了?”阿瑞斯停下来, 问她, “为了我?”


    “没有。”


    泪痕在脸上, 被风吹过, 冷极了。


    “我不信。”


    阿瑞斯蹲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把泪水擦干净。


    香氛在她的手腕上格外明晰,随着寒风钻进虞白的身体。


    和她一样具有侵略性。


    “这街上的路人,看见我都会心动。”她说,“美貌在爱情中是最不讲道理的。你看见我不心动吗?”


    “像电流一样瞬间麻痹人的神经,捏爆他们的心脏。”阿瑞斯的眼睛很亮,看虞白脸的时候。她握着虞白的手,也像在握一枚心脏,“人类对美貌天然爱慕。”


    “我没有。”


    眼泪又顺着虞白的脸流下来。


    就算第一眼见到她,有美的窒息,但远远不是爱情。


    阿瑞斯描述的东西是爱情。和这些不一样。


    阿瑞斯从季风的记忆里习得爱情的感觉。虞白忽然回眸望向自己的时候,像电流一样让人麻醉,像毒药一样见血封喉。


    她真的好爱虞白啊,季风这条狂妄自大的杂狗。


    阿瑞斯有极敏锐的感官,她能察觉到季风躲在不远处观望她们。


    她让虞白背对着她,擦掉泪水的时候亲了她的嘴。


    虞白已经动不了了。


    “你没有?真可惜,”附在虞白耳边,“她以为你有。”


    光是想想她的暴怒和自卑,都让阿瑞斯感到无比快乐。


    “不然你怎么会乖乖地跟我来呢?”


    虞白比穿街的北风还要沉默。


    她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不了阿瑞斯,也理解不了季风。


    她不想理解阿瑞斯,但季风让她痛苦。


    话说回来,自己和季风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吧?季风对她这样不闻不问。


    把她的水杯拿出来,放到她桌上。


    人是视觉动物,阿瑞斯说的话也不完全错。季风的历任女友都这么好看。自己在她眼里其实很土吧?


    就算不是情侣,她也必须去提醒季风,阿瑞斯要杀她。


    她还能尽己所能保护季风。人类出于爱的本能。


    季风不爱她也没关系。她本来就没有希求回馈。


    季风不爱她的话,最好。这样自己连牺牲都心安理得。


    “看我。”


    阿瑞斯警示地拍拍虞白的脸,她看出她在走神。


    “虞白,你自然一点。现在是你在出轨她。笨蛋。”


    “谁出轨?”虞白觉得不可置信。


    强忍泪水,熏人的香味随呼吸加速咬噬着胸腔。


    阿瑞斯说的没错。她站在这里,看着她,被亲吻,被拥抱,没有反抗,就是不忠。


    被拦腰抱起来,阿瑞斯沿着荒无人烟的老街越走越远。她的速度很快,风把皮革短上衣鼓满了。金色的头发时而打在虞白脸上。


    虞白的思考能力已经掉线,她不知道阿瑞斯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她只想告诉季风赶紧躲起来。


    “我好怀念和你一起去旋转餐厅。”


    “我才没有……”


    “小家伙。你恐高吧?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不害怕。”


    ……


    “我救过你。从那么高的地方。”


    ……


    “想不想再来一次?”


    她在窃取季风的记忆。


    虞白透过泪水看她,完美无瑕的脸映着一天星幕;她看见阿瑞斯的眼神从自己脸上缓缓上移,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


    阿瑞斯装作不经意回头看,路灯阴影下,远远跟着的杂狗。


    季风开始发抖了。


    她的兔子不信任她,她也不信任她的兔子。


    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她们争相送死。阿瑞斯想。


    毫无私心和占有欲的爱情真可悲。滤尽杂质后只剩下爱。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纯粹的最容易被蛊惑。


    阿瑞斯不怕季风会突然横刀夺爱。


    季风是个胆小鬼,她总是怕自己不合时宜。


    没听到哨声的乖狗不会乱动。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露脸。


    她们是阿瑞斯有趣的玩具。


    “适合约会的地方。我可是在学着浪漫呢。”阿瑞斯把她往怀里拥紧,“那只杂狗的记忆什么都没教会我。除了在你身上找刺激。你为什么从来不拒绝她?”


    然而阿瑞斯显然没有期待虞白的回答。


    “你平常怎么上楼的?虞小姐,走楼梯?”


    怀里的猫开始挣扎,一爪子想打阿瑞斯的脸,被捏住放在后背。


    “但是他们好像关门了——非营业时间。”


    凌空而起。恐惧随着模糊的夜色胀满虞白的心脏。她扯阿瑞斯皮衣的领子。


    “五十九楼,虞小姐,你还记得吗?”


    记不记得,也不是她。


    “帮你回忆一下。”


    阿瑞斯笑着闪开了。


    窗框的平台,宽度只有虞白的半个脚掌。


    扶着墙体,城市在脚下变成模糊的光影。这么高。


    虞白浑身都在抖,被冷汗湿透之后,风把她吹得冰凉。


    季风跳不上来。


    阿瑞斯看见她把门踹开。


    没有电梯权限,这只杂狗只能走楼梯吧。五十九楼。阿瑞斯笑话她。


    想象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令人心情愉悦。


    “往下看,虞白。我还能看见街上的砖纹。你一个凡人肯定是看不见了。地砖很硬吧,掉下去的话。”阿瑞斯站在她身边。她似乎没有重力。


    “然后我救你,让你免于死得难看?”她的一只手搭上虞白肩膀。


    季风来不及赶上来了。


    扫兴。她体验不到这样的乐趣。


    “别推我!”


    虞白抖得像筛子一样,恐惧和愤怒让她不能好好说话。


    她感受到阿瑞斯在用力。


    窒息和晕眩的感觉又包裹过来。


    她要死了,从高楼坠落下去,死得不能直视。


    季风……季风也躲不掉的。阿瑞斯这个恶毒的人。


    “你不觉得很浪漫吗?今夜天空那么辽阔……”阿瑞斯用两指夹住月亮的影子,“你对浪漫过敏?”


    虞白感觉汗水在顺着小腿流下去,一些衣物贴在身上。


    “别害怕,享受一下。”


    阿瑞斯拿起虞白死死扒着窗玻璃的手,低头吻一下,就丢下去。


    快到59楼了。


    季风看见坠落的黑色人影。


    心脏没有给大脑反应的时间,踹碎玻璃之后跳下去。


    她够不到她。


    金色长发像猎鹰的翅膀,闪过季风身边的时候,留下香气。


    季风看见猎鹰一把抓住被玩弄的猎物,才意识到自己一片空白。


    就这样任由坠落。


    她忽然不是很想寻找楼体的凹凸处,不想抓住金属质的栏杆。她不想活下去。她看见阿瑞斯调整姿势抱她,看见虞白在她怀里缩成一团。


    抓住栏杆的时候,铜质花纹穿透了手背,下落速度几乎把她拉脱臼。


    但神经麻木得察觉不到痛,季风用另一只手抓着拉杆,把肢体拽出来。血液流进衣袖,一股铜锈味。


    地面,阿瑞斯抱着虞白,稳稳落在地上。


    她穿高跟鞋却不崴脚。


    虞白晕过去了,耷拉在她手臂上,露出一截脖子。


    季风跳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脱水了,发抖的身体也没能平静。


    用尽力气克制,泪水还是从脸颊滚落。那样怨恨地与阿瑞斯对视。


    穿透伤在极缓慢地愈合。


    还好虞白从头至尾不知道季风来过。


    季风想来自己不是跟踪狂,只是虞白和阿瑞斯在一起,她才会担忧她的安危。


    “第三者,你在参加别人的跳楼游戏?好玩吗?”阿瑞斯问。


    她那双该死的、无比美丽的眼睛。


    “今天不方便宰你,杂狗。”


    虞白毫无生气地依偎在她怀里。


    季风感觉被冻僵在初冬的夜晚,月亮没了,天不合时宜地下小雨。


    季风,她逃出来了。


    快走。


    虞白没思考存活的概率,失去意识前仍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季风听不见。她们不是心有灵犀的人,她怎么可能知道虞白在想什么?


    人对美貌天然爱慕,除了愧疚和厌倦,虞白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


    季风想是自己多虑了,阿瑞斯根本不会杀了虞白。


    她从高楼上掉下去,也许只是这个鲁莽的仿生人,安排的一场惊险游戏。


    为了证明她比季风更优秀。


    季风走在地上,却一直失重。体温又偏高,Healing似乎休眠了。


    这个月已经检查过两次,再有一次是自费的。季风想起来。


    算了,懒得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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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痒,入v前更一篇吧。


    开心,安逸躺平。[撒花]


    ☆、第95章 阿瑞斯(八-十一)


    “好想和你做|爱啊。”


    温热的香气压着耳根, 无限失重。


    光影刺眼,抹成一团,虞白感到难受, 想翻过身呕吐。却撞到一个人的肩膀, 只能抓着她的身体干呕。


    缺氧窒息、胃部痉挛、头痛欲裂。Healing被激活后, 虞白才看清阿瑞斯的脸。


    丝绸绒被从她的肩膀滑落。


    这么热的室温根本不用盖被子。被褥遮住下半身,让气氛留存可以斡旋的余地。


    暖意将阿瑞斯胸口过量的香水味蒸出来, 虞白没有回答她那句话。Operator不被允许和人类发生性行为,底层约束。


    虞白不知道这个变态下一步想做什么。她已经做了足够疯狂的事情。


    虞白有种错觉, 即使自己有Healing, 还是会被她慢慢折磨至死。


    就像从前的季风。


    “我和季风一样。”阿瑞斯说,“我比她更爱你。”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不要定义这个字。我懂我的爱, 你懂你的爱。你以为你是爱学专家吗?对着我教条主义。”阿瑞斯满不在乎地把虞白摁回枕头上。


    她原本已经挣扎着撑起半个身体。


    “爱你的人不会想杀你的。季风想杀你多少次了, 虞白。要不是她愧疚她的所作所为。现在愧疚感到期了?宝贝, 你想拿什么给她充值?”阿瑞斯俯下身亲她的脸,“不如讨好我。我可从没想杀你。”


    “你是戴克里先的走狗?”


    “不要这样称呼我。”阿瑞斯的兴致熄灭一瞬间, “我讨厌狗。”


    “你就是个贱人。”


    脸上清脆得挨了阿瑞斯一巴掌。


    “我不是第一次打你。”阿瑞斯又翻出X的记忆, “我喜欢你尊重点。这段人格和回忆里面,我才是主人。”


    抓着虞白的手按在背后,挤压床垫。


    她失去反抗能力,于是阿瑞斯恢复迷恋。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存在过。


    鼻尖擦着虞白的耳朵, 散乱的金发铺她一脸。香混着香, 肉贴着肉。


    “我要为你失控了, 虞白。”她的声音闷在虞白发丝间, “我伟大吗?”


    她的人格里混进去奇怪的东西, 虞白不愿承认这是季风的人格。


    “不熟悉?你再想想。”


    感受阿瑞斯的手从腹部向上推, 用力到能摸出肋骨的轮廓。


    她带着目的。


    季风如果带着目的的话, 是流氓也是骗子,是变态也是疯子。阿瑞斯也一样。


    “为什么不杀了我?”


    “很难收尾呢。季风会和我拼命的。”阿瑞斯不在乎,“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谈论这个名字。你听懂了?”


    “你失控了,你杀了我,董事会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我把你带进旅店,活活玩死之后一口一口吃掉?这是私人生活,他们有权管那么多吗?”


    阿瑞斯确实不能这么做。Faith在她身体里装了定位器。如果虞白失踪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


    阿瑞斯看见虞白震惊的眼神,没忍住笑。


    “季风的人格就是这样,你不会以为她是个好人吧?”


    又是一巴掌。


    “别引诱我说那个蠢货的名字。”


    “你才是蠢货!”


    比求生欲更强烈的暴怒。她在阿瑞斯身上咬了一口。


    铜锈味道的血沾了舌头,反抗和镇压中被迫咽进去。


    虞白又咬又踹,在混乱中都被抓出伤痕。


    她知道阿瑞斯如果真想控制她,她什么都做不了。


    但厌恶本能迫使她反抗。


    从床上滚下去,爬起来,把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向阿瑞斯扔过去。


    死之前她想拼所有的命。


    “别动。再动一下,我让季风死在你面前。”她又逼着阿瑞斯说那个人的名字。


    “你杀得了她吗?赝品!”


    虞白朝她吼,疯狂吞噬恐惧,但眼泪掉下来。


    兔子得了疯狗病。


    阿瑞斯怔住两秒。


    闷葫芦也会大声说话,还会反抗自己了。


    吓吓她而已,阿瑞斯从没想过突破底层禁令。


    “虞小姐,你对其他女人都那么便宜,唯独对我严防死守。”阿瑞斯一瞬间就恢复了态度,神色些许疲惫,“你会让我产生误解……”


    “不杀的话,我要走了。”


    虞白扫视乱成一团的房间,没找到衣服。


    用力撕下纱织窗帘,把隐私部位都裹住,头也不回地走了。


    把门关上之后,虞白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发软。


    恐惧一分不少地向她索债。阿瑞斯竟然没有强行留住她。


    想起阿瑞斯最后那副受伤的表情,楚楚可怜的嘴脸,虞白扶着墙呕吐。因为和季风闹别扭,一天没吃东西,吐了一地胆汁。


    冬雨还在下,夹着冰粒子。险些就是雪了。


    虞白裹着一层纱,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步行很慢,体表温度持续下降,大脑也几乎停止运行了。


    像被丢出家的狗,极饥寒交迫,却只记得向她靠近。一种识途的本能。


    她要杀你,她真的有问题。


    她要杀你,她真的有问题。


    她要杀你,她真的有问题。


    什么都可以不记得,先把这句话带给她。


    “她要杀你……”


    大半夜了,来开门的竟然不是管家。


    看见虞白这副模样,季风吓得发抖,浑身没有可以及脱的衣服,把她拉进屋子后,找各种布料裹住她。


    从楼上掉下来后,季风就回家了。


    阿瑞斯不杀虞白的话,她季风没资格管那么多。


    只是又后悔又难受,又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所以没有睡。


    但虞白失联了,没有回她消息。想来自己的消息也就无聊的几个字,不值得她费心回复。情况安全吗?


    怎么会不安全?阿瑞斯才从高楼上救下她。


    现在她回来了,状态很不好。


    裹着毯子站在那里发抖。


    季风叫醒管家,又倒茶给她喝。抖个不停的兔子只会重复那几个字,她要杀你,她有问题。


    “我知道。”季风让她别再说了,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强行抱到沙发上。裹着身体的毯子湿了,吸附她身上的雨水和冷汗;把毯子拿走,又为她围上自己的大衣。


    狼狈得连内衣都没穿,体表温度很高。


    Healing不堪重负,虞白没有退烧的迹象。


    样子像被吓疯了


    季风起身去冰箱拿退烧的针剂,不久前她才给自己打了一针。


    乱七八糟的虞白终于平静下来。颤抖的动静也变小了。


    沉默地看着季风,拉下大衣一角给她扎针。药剂被季风握在手里捂暖了,这样进去的时候不会形成刺激。


    “戴克里先对她的逻辑做了手脚。”


    虞白依旧求季风重视这件事。


    她的嗓子哑得难以发声。


    “她不会伤害你。她很爱你。”季风回答。


    她知道她很爱她,因为她就是她。


    纠正季风的错误不是重点,虞白着急了:“她要杀你……她一定接了任务。”


    “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风简单地抬头看她一眼。


    阿瑞斯要是不爱虞白,就不会让她活着跑过来。


    安全。


    跟你有什么关系。回声在虞白空空如也的大脑里乱撞。


    季风又看一眼她不可置信的眼睛,把她手里端着的茶杯拿走,重新倒一碗热的。


    “觉得不舒服就离她远点。我死之后她应该就不会这么……”


    这么……


    她这是被强|暴了吧。急着出去约会做什么?阿瑞斯失控了吗?董事会会不会知道?


    多简单的问题,觉得危险就不要心急去扑火。虞白总是犯这样的错误。


    自己被植入Operator程序的时候也因她失控。阿瑞斯,不奇怪。


    当然自己还是愿意保护她的,如果她需要的话。


    把茶杯递到虞白手中,季风竟然有些自我感动。


    被人说玩弄人心的渣女,竟然为爱沦为舔狗,换谁不自我感动。


    虞白血压不正常时,双手会麻着失去知觉。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抖得泼出水。


    她脸上没有血色,又把季风吓了一跳,看见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季风拦在她前面。


    只裹着一件羽绒服,外面的天冷得滴水成冰。


    虞白绕过她,小心翼翼不碰到她。


    想起来自己一身泥水走进来,可能踩脏了她的地毯。


    也弄脏了毯子和衣服。


    “我想去找结霜。”


    季风感觉嗡嗡得耳鸣,没有听清。一把拽住帽子,把她拉回来。


    “你去哪?……你不能这样出去,我陪你出去。”


    虞白觉得只有结霜能管住阿瑞斯了。她还想再求求结霜。季风处境很危险。


    泪水失禁地往下流。


    季风拽着她的衣服,她就把衣服脱了。


    “你有病啊!”


    话刚出口,季风才意识到不该骂她,扑上去抱住。虞白一定吓坏了,季风把她拥在怀里。


    “天亮了再走。”


    虞白没说话,她在等她让开。


    季风放开她,就又自说自话地往前走。像一个遇阻即停的跑跑车玩具。


    “我说天亮走!我陪你去!”季风只能再摁住她。


    季风自己烧才刚退,太阳穴跳得厉害。


    她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吼她,不该对她态度不好,不该脾气暴躁,愧疚和愠怒同时挤进心脏,季风难受得反胃。


    意识不清醒,把她抱起来拿进卧室,反锁了门。


    这样就逃不掉了。


    逃不掉了。虞白感觉皮肤上,汗被风干之后,有些许粘腻。


    觉得自己脏,不想碰季风的被子,却被放在床上。


    本能地害怕。


    季风的表情,和阿瑞斯好像。


    受惊的兔子盯着她的脸看,季风审视她一览无余的身体。


    怀里残留有她的余温。


    除了谋杀预警,她几乎不会说话,像个哑巴。


    被她呆滞的目光钩着,季风迷迷糊糊地趴在她身上,索吻。想起闹别扭以来很久都没有接触过,不久前还看着她被阿瑞斯亲吻和爱抚。


    虞白从高楼之上掉下去了。


    那一刻的冷,全部涌进季风的身体。虞白应该猜不到这种体会。


    叛徒、喜新厌旧、慕强、虚伪、受虐狂、自私、骗子、渣。


    虞白。


    感觉她的手在推自己的肩膀,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她阻止不了自己亲吻她。她柔软的胸脯贴在季风碍事的内衣上,季风腾不出手来把衣服脱掉。


    如果没有Healing的话,现在能看见她伤痕累累吧?阿瑞斯的记号?


    她从哪里走过来?被欺负过后淋了多久雨?跑什么呢,阿瑞斯又不会杀她。


    真的很疼很疼,才会受不了吧。否则怎么会跑。


    阿瑞斯这个废物,上个床都能把人上跑。


    阿瑞斯(九)


    “季风的人格就是这样,你不会以为她是个好人吧?”虞白想起阿瑞斯的话。


    温热的舌舔过脸颊和耳畔,把发丝都舔湿了。


    虞白在舔吻之下又开始失神,季风身上没有劣质香水的味道,但沐浴露的余香也让她不舒服。


    并不是香味的问题,是被随意摆弄的姿势,被按住不得挣扎的处境。


    季风,我不想……


    嗓子还哑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季风失去思考能力了。她只知道,这两天虞白都没有回家。


    甚至没让她多看一眼。


    女人移情别恋来得很快,季风感觉自己像秋末水洼里的梧桐叶,被踩烂了。


    犯错的是她,凭什么自己要买单。


    “她不会做你,我来做你。”季风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恶劣。


    手扶着虞白侧腰摸到后腰,往下摸,一掌大的半边臀部。她又开始发抖了。


    季风极度思念她甜腻的叫声,但她只是张着嘴,没办法发出声音。


    虞白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急促。


    不知是生病还是因为她在哭。


    像只病狗一样喘。


    季风清醒了大半,下意识去试她颈上的脉搏,却被推开了。


    “对不……”


    忽然心慌得错乱,看着虞白剧烈颤抖着站起来,向门口慢慢逃。


    季风想扶她,却不敢碰她。


    虞白把手掌放到识别区,想用掌纹解锁那扇门。


    报错了两次,门都没打开。


    季风想起自己在和虞白闹别扭之后,因为她夜不归宿,赌气把她的权限都删掉了。


    “我不……我马上录回来,我太……”语无伦次地解释,心如刀绞。


    她没有急着把她排除在外的意思。


    可虞白好像没在听。哭也发不出声音,低头反复用手背擦眼泪。


    季风划着全息屏想把删掉的权限找回来,可一时半会儿弄不好。


    强迫自己静了静,鼓起勇气走过去。


    “生病了就休息一下……好不好?门禁马上开回来……我不关你,你休息会儿。”忍住不哭得太厉害,“我不弄你了。我错了啦,我也发烧了,有点迷糊。现在清醒了。”


    季风伸手帮她把门打开,好劝歹劝的,终于重新扶回床上。


    她好像一瞬间安静下来,也不想着要离开的事。


    虞白躺下就昏睡过去。


    室内温度正好,她渐渐止住抽泣,呼吸也平缓下来。


    季风绞了条温毛巾,把她身上的汗擦干爽,让她睡得舒服些,接着就出门了。


    她觉得自己不要和她共处一室的为好。


    真是可怕,饥肠辘辘的本能。


    徘徊了一小圈,不想去另一间卧室睡,也不想在沙发上睡。


    还是背靠着虞白的门,枕着膝盖闭目养神,舒服一点。知道她就在门后面的床上休息,感到安心。


    但也养不了神。


    季风想起刚才爱恨交织的失控,愧疚也后怕,于是默默流泪。


    她是彻头彻尾的人渣,应该离虞白远一点。


    清晨,虞白睡醒了。


    大脑有些钝痛,记忆慢慢恢复,想起自己在季风的家里。


    劫后余生的感觉。


    开了灯。


    她回忆起前夜发生什么,季风惊慌失措地哄自己回床上睡觉。


    一瞬间感觉愧疚。又给季风添了麻烦。


    想道歉,想见她。


    等天亮之后?


    不,现在就想。


    季风昨晚的慌乱让她担心,只是简单道歉而已,不会占用她睡觉的时间。


    下床时还是浑身无力。


    门没有锁。


    虞白把门打开,惊醒了蜷在门口睡觉的季风。


    “……这么早……又要走吗?”


    季风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泪水还绷着脸。


    心脏又开始痛。


    那么得去给她拿衣服。衣柜里有一堆洗净的冬衣,虞白的。


    麻木地转身就走,不敢多看她一眼。她的身体。


    “季风……”


    声音还是很哑,抓住她的袖子。


    “我天亮再走。”


    只是出来看看她而已。


    季风是个好人。自己这么肮脏不堪地跑回来,她竟然还愿意收留。


    但季风不属于她了。虞白有想抱她的冲动,却没有底气。


    季风的视线甚至游离在她身体之外。


    “有什么需要?再睡一会儿?”季风愣了一秒。


    “嗯。”


    想说的话忘记了。又被哄上床,被子掖到胸口,不久,季风端着一杯甜茶喂她。


    指尖抚过脸颊,把碎发夹到她耳后时,虞白的眼泪掉进碗里。


    季风是她割舍不下的人,被随随便便扔出去以后,虞白感觉还不如死了。


    只是一直在回避这个念头。


    季风又看见她哭。


    是自己冒犯、非礼、言辞冷漠,惹她哭了。瓷勺喂进双唇,才察觉唇部因生病而干裂。浸水后泛了点湿红。


    抽纸巾把她嘴上的茶液擦干净,伺候睡下后,拿保湿唇贴,凉凉的贴上。


    虞白没过多久又睡熟过去,想道歉的事情忘记了。


    *


    阿瑞斯出逃为她换来了另外两天禁闭。


    季风想着虞白一定又得去探监。那里这么冷。


    于是吩咐管家把虞白的厚衣服都打包送到她宿舍。


    这下真的被扫地出门了。


    虞白看着用真空包叠得整齐干净的衣服,坐在上面哭了一中午。


    现在她明白,阿瑞斯只是个借口而已,季风早就想把她丢出去了。季风宁愿把猫留下。


    季风又搬回宿舍住了。离她近一些,就会更安心,如果阿瑞斯再伤害她,也能及时制止。只不过刻意躲着虞白早出晚归,没有被发现。


    但直到刑满释放,仿生人都没再整幺蛾子。乖得反常。


    阿瑞斯出狱的第二天,大办公室所有人都盯着虞白,目送她到工位。


    原来是一地挨挨挤挤、围得无处落脚的白玫瑰花。


    怎么回事?


    虞白鼻子发酸。是不是季风干的?她干什么?


    想了片刻,眼睛又开始模糊。白玫瑰像天使翅膀抖落的羽毛。


    走上前捧起一束。花丛中,插着一枚金色名片:Ares。


    保洁机器人推着两垃圾车玫瑰花走了。花瓣都扫干净后,虞白才愿意坐下。


    玫瑰花恶心的甜香久久散不去。


    虞白离开座位,去办公室外面透气。


    抱着手倚墙,边生闷气。远远看见季风走过来,目光接触零点几秒,她的睫毛闪烁一下,就径直拐弯走进大办公室。


    原来是来找梅的。告诉她行动队新接了任务。


    虞白在门口听见她冷静的交谈声。像AI播报员一样冷静。


    她早就厌倦你了,找个借口甩掉你罢了。耳边响起阿瑞斯的声音。


    而我被困在她的热恋期里了。


    季风再次出门时,虞白已经不见了。


    她茫然地四下望望,下意识想知道她消失的方向。


    但她不会留下脚。


    虞白去盥洗间洗了把脸。


    季风还没走进办公室,就闻到了溢出来的玫瑰花香。


    虞白的座位那里是香源。季风的鼻子和狗一样灵敏。


    她还在玫瑰里闻到阿瑞斯的味道。


    好爱啊,她好爱她。


    让季风自惭形秽的爱。就像一个情圣提笔落墨的一纸,安置在昔日情人的案上,让季风嫉妒生恨、恨得牙痒。


    她和阿瑞斯有天壤之别。阿瑞斯能洁白无暇得爱她,而自己只是个犯过错的次级品。


    这个世界上有阿瑞斯就够了。


    季风请假了,没有去下午的训练。


    趴在桌上昏天黑地地哭,想起遇见虞白站在门口,对视不过零点几秒。虞白的表情好僵硬,分明是不想见到自己。况且,她最后走了。


    是再也不想见到自己。


    她站在门口,是不是在等人?


    等送她玫瑰的人?


    她去了哪里?被阿瑞斯带走了吗?去干什么了?


    季风从来没给她买过这么多玫瑰。大办公室香得能把人熏晕。


    哭累了不想动,连呼吸都不想。趴在桌上直到夜深。


    手机滴滴地提示,虞白宿舍门禁开了。她回宿舍了,好姑娘。没有和阿瑞斯在外面乱晃,省得季风像变态一样跟在后面做安保工作。


    季风知道自己也该回去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没有知觉。手不是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内脏不是自己的,大脑不是自己的。


    心还是自己的,因为能感到一阵一阵绞痛,像被攥着,疼得吐血。


    “季长官。”


    季风怨恨地回过头,像在路当中看到不可名状之物,避之不及。


    那个金发美人……她真漂亮啊。在黑暗中还熠熠生辉,像个电灯泡。


    季风有扑上去掐死她的冲动。


    但阿瑞斯是虞白的新宠,她忍了。


    阿瑞斯(十)


    季风没理阿瑞斯,转头就走。


    阿瑞斯很快跟上来,亲昵地搂住她肩膀。


    “季长官,你没告诉我虞白这么喜欢玫瑰啊。”


    “季长官怎么不高兴?不值得为我庆祝吗——我们出去喝两杯?”


    “季长官……”


    季风踢向金发仿生人的脸。被阿瑞斯一把抓住脚踝,力气大得不能脱身。


    “啧。怪不得虞白说不喜欢野蛮人。”


    季风被掀出去,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她想和阿瑞斯拼命。死了也好,随便了。


    她活着的意义都没有了。


    她再快也是凡人。


    黑暗中,手枪上膛的声音。


    子弹飞过去时,阿瑞斯已经不见了。


    “别冲动,小心引到守卫。”身后有人拍拍季风。


    季风转身,被阿瑞斯拽住衣领,扔在墙上。


    “季风,我要求还没提,老实点。”


    ……要求?


    什么要求。


    “她爱我。”阿瑞斯放开季风,搓了搓手,“你知道。但我想让她更专心一点。你的前任对你好像还有一丝……留恋。”


    季风死死咬着牙。


    嫉妒像发酸的化工污水,翻涌着灼烧心脏。


    “我希望她能专心一点。不然我老想杀她。”


    和那时的自己如出一辙,得不到就毁掉。


    季风恨死这样的人格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


    季风痛得想自杀。


    躺在地上,整夜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忘记哭,忘记活着,惧怕天亮。


    阿瑞斯交给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虞白在她手里。


    但她不能死、不能生病。她要好好完成阿瑞斯的任务。


    *


    大办公室是盛大的玫瑰花海。


    虞白当众把花束撕烂了,玫瑰有刺,扎得一手鲜血淋漓,伤口又迅速愈合。


    移情别恋变成爱而不得的绯闻,虞白又开始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批判审视。她很想看季风一眼,哪怕远远的呆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然而季风没有出现。


    结霜说她按时训练。


    只要她没事就好,虞白也不奢求看见她了。


    白玫瑰像是定时刷新的东西,不管起床多早,它们总是在那里。


    虞白还是没有习惯,天天看见都会气得哭。


    虞白怎么想不重要,别人怎么看才重要。季风怎么看才重要。


    这些都是阿瑞斯从季风的人格中学习到的。


    一双眼睛就是一位法官,他们会把正义判给深情的一方。


    玫瑰在垃圾堆里枯萎,虞白舍不得。但上面有阿瑞斯的名字,她又碰不得。


    一天下班,虞白终于看见季风。


    她不敢走过去打扰,她看见季风站在门口,冬日的风吹起她的长发。


    看见她时会联想到她怀里的温度。远远站着,人群从身边擦肩,季风没有回头。幸好她没回头,虞白不耻让她看见自己一脸泪痕的样子。


    猎狗不用回头,嗅得到主人的味道。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从无人计程车上下来,扑进季风怀中。虞白站在那里,直到她们走远后很久,才从僵硬中挣脱出来。


    失落之后静如死灰。


    她终于放下愧疚了,她终于成为从前的样子。


    虞白本来没想着牵绊她。她和她从头至尾都是笑话,季风不可能爱上无趣的宿敌,虞白也不可能掉进不严谨的陷阱。


    没有看见虞白的表情,季风已经在哭了。


    演得不像怕阿瑞斯不满意,忍住回头怕当场破防。


    她生来会在人前演戏,最不愿意骗的是虞白,骗得最多的也是虞白。


    这样她大概就会死心了吧。这样阿瑞斯还能满意吗?


    季风总是在失去她的时候一直哭。


    这个冬天的风格外冷。


    虞白发着抖走在路上。她的大脑还是空的,没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没意识到冷。


    直到一双手把大衣披在她身上。


    阿瑞斯冷得脸色发白,笑容却依旧明媚。她的笑好像季风。


    虞白下意识要把衣服脱掉,却被她顺势搂住肩膀。


    “虞小姐,天气太冷了,明天多穿点衣服。”阿瑞斯说,“需要我陪你去买两件吗?”


    虞白甩开她,后退两步,把衣服脱下来递给她。


    她已经竭尽毕身涵养了,没把衣服扔在地上,转头就走。


    “别这样,虞小姐。”阿瑞斯没有接过去,笑容多了几分恼火,“季风……知道的话,又要愧疚了。”


    阿瑞斯咬咬牙,眼前的小畜生又逼她说了那个名字。


    “毕竟看见你彻底放手,她才能问心无愧嘛。虞白,你不愿意做先背叛的那一个?”


    “我不冷。”虞白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但她不想在阿瑞斯面前哭。


    “伤心了?”阿瑞斯捧住她的脸,强行擦掉滚落的泪滴,“我早就说过,季风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她,我太清楚她了。不值得的,虞白。穿上吧。”


    “我不穿!”


    衣服从手中滑落,被阿瑞斯敏捷地接住。


    虞白没理她,转头加快步子逃走。


    但大衣又披到身上。


    “虞小姐,我不喜欢你对我这个态度。我那么爱你。”阿瑞斯抓住虞白肩膀的时候,她动不了,“如果你再让我吃季风的醋——”


    阿瑞斯干呕,自己真是贱,三句话不离那个名字。


    “——除了杀掉她,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咯。”


    阿瑞斯比季风更清楚,怎么才能拿捏这只兔子。


    虞白的瞳孔扩开,阿瑞斯的大衣像脱不去的刑枷。


    她不再说话,她宁愿相信阿瑞斯真的爱她。


    阿瑞斯俯下身亲她侧脸,像是对乖顺的奖赏。


    谢谢你,季长官。今天虞小姐没这么别扭了。


    附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虞白的衣袖是阿瑞斯的大衣。


    虞白披着那件衣服,在宿舍僵坐到半夜。


    室内温度很高,不知不觉间,汗把里衣湿透了。


    直到室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虞白才站起来,脱了衣服,开灯。


    她不敢把衣服扔出门,只能扔在地上;饿了,从储藏柜取一桶自热零食。


    等自热零食煮熟的时间,脱光衣服洗澡。


    把身体泡进去,水没过脖子。像要被淹死一样窒息。


    哭的时候水汽混着泪,不断用手擦拭眼睛和鼻子。不敢发出声音。


    她宁愿相信阿瑞斯不是Turing的阴谋,只是因为她和季风如此相像,变成一块试金石,把败絮其中的荒唐往事砸了个七零八落。


    如果自己出轨可以减轻季风的不安,她当然愿意不遗余力地爱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仿生人。


    拥抱她、亲吻她、穿她的衣服、和她做|爱,然后袒护她。


    水压压迫着肺部,气息不畅,哭过了头,虞白半张脸埋进水里。大脑很混沌,逐渐休克的感觉,直至呛了水才猛然意识到。


    巴在浴缸边猛烈咳嗽,吐了口血。站起来时腿在发抖。披好大浴巾推门出去,一房间自热零食的香味。


    但她胃痉挛得咽不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好爱季风。


    只有被抛弃了,才察觉有多爱。人是真贱。


    第二天虞白去了医疗部,旧病复发的迹象,精神阈值一落千丈。


    Healing不是万能药,只是吊着她疲惫的生命体征。


    看见季风依旧谈笑自若,一副和她不熟的模样,虞白开始恨她。


    恨有助于她爱阿瑞斯。


    阿瑞斯每天和她在一起。一起用餐、一起上下班。


    “虞白,你不要总在人前和我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别人会觉得我像小丑。”


    那还要怎样?


    站在大庭广众下接吻。


    装作不经意的偶发情热,不知廉耻地吸引众人目光。


    如果是季风,虞白倒不会觉得如此尴尬。


    阿瑞斯的唇膏有工业糖精的甜味,虞白忍住不在接吻后吐掉。


    她给的都要咽下去,为了季风好。


    为了让她不要对季风下手。


    阿瑞斯似乎尝到了虞白的爱意,她爱低头看那双眼睛,爱那双眼睛垂下时浓密的睫毛,也爱它抬起与自己对视。


    虞白的眼睛里全是爱意。


    阿瑞斯都快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也许她真的会背叛Turing,她不想杀掉虞白了。她舍不得这双眼睛变得呆滞木讷,失焦、蒙尘。


    死掉的爱情一点都不鲜活。


    季风真的感觉好受些了。


    心痛到麻木,但看见虞白和阿瑞斯走得很近,没有预期的伤害和抵触。她渐渐放下心来。


    她越来越信任阿瑞斯。


    毕竟阿瑞斯有和她一样的人格。季风知道自己多爱虞白。


    只要她有足够的安全感,就不会过分伤害虞白。


    而这种安全感,季风在尽力补足。虞白离她越远,阿瑞斯就感觉越安全。


    季风开始在私人任务日志里记一些东西,除了训练日程和任务安排之外的东西。


    看见虞白的时候有多思念,看不见她的时候有多思念。


    她发现痛不是单一的感觉,而是像寄生体一样,扎根在心脏,随脉搏一起搏动。


    所以痛觉随着呼吸起伏,也随着心房震颤而痉挛。


    每次看见虞白的背影,都会有这种痉挛。


    没办法找人说,只能缭乱地写在日志里。


    黄昏或者夜深,微型警报告诉季风,虞白已经回宿舍了,才会放弃写这些东西,跟着她回去。


    也许这也是对她从前所作所为的惩罚。人做错事后不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季风想。


    她早就失去资格了,也不想逃避代价。


    她找到比阿瑞斯更适合的理由,说服自己。


    阿瑞斯(十一)


    阿瑞斯即将迎来第一次实战,实验室在为她做最后的“体检”。


    报告直接发给结霜,数值正常。


    这次行动队的目标,是维克多博物馆的馆藏,一颗黑水晶。


    一位收藏家的委托。


    *


    季风已经麻木了。时不时带着协约女友在虞白面前晃一下;一到崩溃的临界,就写行动日志。


    直到她能看着虞白的脸,不动声色,把恸哭攒到独处的时候。


    她是殉道者,还有暗无天日的那条路。


    季风感到身心俱疲。和往常一样,监控报告虞白回宿舍后,她也动身回寝。


    夜深了,刚草草洗完澡,披上睡袍,就听见敲门声。


    虞白。


    季风拦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抱着手冷冷等她说话。


    其实她没有在呼吸。虞白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她的心脏都四分五裂。还在逞强跳动。


    “季长官,”虞白很严肃,“您不能参加这次任务。”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一哭就全毁了。季风都已经移情别恋了,自己如果哭的话,不仅坐实了小丑的名分,也给她徒增负罪感。


    虞白不想让季风徒增负罪感。


    所以紧绷着脸强忍。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季风尝试好几次才讷讷说出口,发不出声音。


    是阿瑞斯让她来传达威胁的?


    兔子抬头,费力地看她,水色氤氲的眼睛。


    她穿着仿绒毛睡衣,是廉价却保暖的款式。帽子上的兔耳垂到腰际。头发还是湿的。


    虞白是因为太过不安,才没有吹头发就跑来。她都等不到第二天。


    猎狗还是习惯性想象,把兔子叼进狗窝里,用身体盘起来。不能付诸实践,所以看见她的时候会磨牙。


    如果可以亲她一下也好,随便找个借口。季风要求不高。


    “有危险。”虞白的解释很简单。


    季风的眼神很奇怪,她感到害怕。她以为是自己半夜造访打扰到季风了。


    她急着要季风答应,不参与本次行动,然后赶紧溜走,结束不愉快的对话。


    “是阿瑞斯让你来的?”季风的善意陡然坠崖。


    虞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季风为什么问这样的话:“……不……不是啊,是我害怕那个仿生人……”


    被冷笑打断。


    她觉得季风不可理喻。季风现在憎恨的表情,好像以前那个欺凌她的季风,也像阿瑞斯。虞白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


    季风看着她哭,眼泪从脸上掉到地上,迷茫一瞬。


    季风想,自己是不可教化的败类和人渣,吃尽苦头,竟然还学不会对她温柔。


    就算虞白把她的心脏切成薄片,在辣椒粉里泡着,她都不该凶她。


    她最终也没有勇气转身关门拒客。


    她没看见季风在发抖。心如死灰,只是在哭腔中狠狠留下一句:您自己保重。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风又和世界失去联系,站在门口看着她,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像鬼魂看着触摸不到的爱人。


    就算她说的话,都是阿瑞斯的威胁,那也是好的。


    自己都多少天没和虞白讲过话了。听见她的声音,都是一种受赏。


    才说几句话就把她气哭了。


    自己是彻头彻尾的人渣。


    虞白反思了整夜,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半夜敲她的门,也没资格要求她、提醒她。


    真实的恐惧咬噬心脏。她觉得,这对于阿瑞斯似乎是一次机会,可以越过自己,与季风独处,然后对她下手。


    虽然季风已经不爱虞白了。但谁知道阿瑞斯这个变态会做什么?


    虞白不敢再面对季风。只能放任恐惧继续下去,漆黑一片。


    阿瑞斯像一只恶狼。她似乎能看见阿瑞斯舔着一手血独自回来。


    *


    阿瑞斯是本次任务的主角。


    她在为实战做特训,最近对虞白的骚扰少了许多。


    但虞白似乎对她更上心了。


    季风第一次看见虞白在训练舱前等阿瑞斯,就像从前等自己一样。


    嫉妒滋生厌恶,季风有放火烧了Faith总部的冲动。多看一眼就会疯掉,于是转身就走。


    阿瑞斯走出训练舱,发型微乱。她最近仿佛用上好的粉底了,被汗湿透后都没有脱妆。


    看见虞白,眼神温柔起来。


    “小黏人精……”


    没有转身呕吐是虞白最大的教养。


    酝酿片刻后堆出笑脸。


    阿瑞斯近来很少提季风的名字。虞白想求证,她是真的不恨季风了。


    狼不饿了,羊就没事。


    虞白殷勤地帮阿瑞斯梳头。她发上擦了香粉,甜香的味道。只是指尖触碰到阿瑞斯,都会起一身冷汗。


    “你的手很冷啊。”


    室温分明温暖。


    阿瑞斯抓住虞白的手腕,在掌心处蹭蹭。


    “你在怕什么?”


    “晚上没休息好,有点体虚。”


    “没休息好?找季风去了?”


    她什么都知道。


    虞白听见她提季风的名字,心率猛地上升。


    “她对你说什么?”阿瑞斯问,抓着她的手不放。


    “……没说什么。”


    “她让你滚?”


    “是的。”


    “Operator三代的听力可是很敏锐的。”阿瑞斯说,“做我的情人,可不能三心二意哦。”


    只是一句宽容的提醒,却被虞白解读成威胁。


    虞白不敢问,但她知道阿瑞斯一定会下手的。


    季风像个瞎子一样,不顾阻拦往悬崖走。


    “我们回去吧。”


    虞白拉住她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阿瑞斯。


    阿瑞斯装作不经意地放开她,审视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被打乖的猫。


    虞白送阿瑞斯回去。阿瑞斯拦门让虞白走进房间。


    阿瑞斯的宿舍和其他队员没什么两样。她坐在充能舱里,十指交叉,看着虞白。


    虞白靠近的时候,能感受到充能舱能量流动,酥麻的感觉。


    “怎么样……电流和磁场。”阿瑞斯抓着虞白的手,拽进充能舱感受,“比食物的功能效率强太多了。但是我不介意陪你用餐。”


    电流击中心脏的感觉,让虞白狠狠发抖。


    好在是人体能够承受的阈值。


    “你不常来我宿舍做客,虞白。但是季风早就有新客人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充能舱底部是绝缘硅胶。顺着阿瑞斯引导,虞白跪上去的时候,底部陷进去。


    阿瑞斯邀请她躺下。充能舱太狭窄,阿瑞斯跨坐在她身上。


    虞白感受到腹部的压力,要将她截为两段一样。


    心跳在电流中加速,缺氧,她开始失去视力。


    “舒服吗?”


    虞白感觉内脏要被她挤烂了,她竟然还问这种问题。


    但本能地不敢反抗。就算死在这里,虞白也不想说。


    “我可比季风温柔多了。”阿瑞斯感到失望。


    虞白忍受痛苦,却变得格外安静。像个不敢惊动蛇的猎人。


    阿瑞斯低头吻她,舔到她舌尖的伤口。


    她把自己咬伤了。


    就算这样也不愿求饶。


    阿瑞斯如果失手杀了自己……最好。


    这样董事会就不得不停用阿瑞斯了。季风就安全了。


    如果阿瑞斯做她,也一样。一个无视禁令的Operator型号,他们也没有理由放任她逍遥法外。


    “我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虞白咬牙坐起来,腿已经开始麻木了。


    “那你不要说出去哦。”


    阿瑞斯又开始亲她。她能感受到后背被托住的力道。


    接吻太过缭乱狂暴,措手不及地咬进几绺金色的头发。


    阿瑞斯是个蠢货,不管她说不说出去,董事会都会知道。


    其实她没那么像季风。


    季风没有这么脏,没这么下作。至少在她面前,极力维持体面。


    阿瑞斯,这个迭代赝品,这么极端地像季风,适得其反。


    充能舱的能量场让她失去反抗能力。那正好,虞白害怕自己反抗。


    衬衣被撕开,阿瑞斯用力抓着她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纵使电流有麻痹效果,她还是感到疼。


    “别哭。”她听见阿瑞斯说。温柔的耳语。事实上她哭不出声。


    窒息和缺氧持续了很久,虞白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


    阿瑞斯把能量舱关掉了。


    虞白听见浴室的水声。


    仿佛受伤过多,Healing没办法承受负荷,一些泛红的咬痕和抓痕还留在身体上。


    硅胶底垫,到处是抹开后干掉的血印子。身体还疼。


    水声停了。不一会儿,阿瑞斯挽着头发走出来。没穿衣服。


    “你还没走?”她若无其事地问虞白。


    “你这样就想打发我?”


    虞白摸着肩膀后面的掐痕,Healing已经止住血,但轻轻触碰还是会疼。


    “打发?”阿瑞斯皱眉时也像季风。


    “你比她差远了。我还想要。”


    演戏是躲不掉的,虽然虞白被充能舱电得神智不清,但仍意识到阿瑞斯骗她。


    她的身体根本没有给出过回馈。


    阿瑞斯清醒得很。


    “再来一次会死的哦。快点回去吧。”阿瑞斯并不尴尬。


    她知道兔子的来意。她才不会像季风那样失手,那个废物。


    虞白想害她。


    为了那个废物。


    虞白不罢休。如果阿瑞斯今晚杀不掉虞白,虞白就会杀掉她。虞白宁愿和她两败俱伤,也不想让她为难季风。


    阿瑞斯看见,末路穷途的小怪物眼里藏不住秘密。她想用自己的命下赌注。


    她悄悄给季风发了信息,一张兔子的照片,蜷缩在充能舱里,血迹。


    ☆、第96章 阿瑞斯(十二)


    虞白扑过去, 阿瑞斯没有反抗,后退着坐倒在沙发上。


    “不要骗我。”她听见身上那只小动物说。


    到底是谁先骗谁?


    虞白亲近她的目的,首先不纯。


    阿瑞斯有这份记忆, 揽住虞白腰部的感觉。她的身体都贴在她身上。


    “啧, 好脏啊, 你还没洗澡哦。”阿瑞斯说。


    “我猜你不在乎。”虞白埋头吻她。


    柔软热切的嘴被迫含住,阿瑞斯的胸腔很烫, 视线失焦,巨大的不幸在膨胀。


    自己不是虞白真正爱的人。


    世界想随她覆灭。


    主导不了此刻, 她抚摸虞白后背的手停不下来, 完全无法防备假的殷勤。


    她知道虞白要她的命。虞白的温柔目的明确。


    就像条件反射,一种控制指令。


    这种时候, 阿瑞斯不舍得想别的问题, 大脑里完全是她, 除了狠狠满足她,神经和肌肉做不出任何反馈。


    阿瑞斯觉得自己死定了。董事会会处理她的。


    和虞白做的感觉, 也像濒死一样快乐。


    十指从肩胛摸到下腰, 从臀摸到腿|间。虞白的每一寸皮肤她都喜欢,与生俱来的喜欢。


    她腿上滑腻的水渍带着厚度,阿瑞斯猜自己背叛人类之后会有一场背水之战。她要把虞白藏起来。活的也好,死的也好。归她一人所有。


    失守前一刻响起敲门声。


    虞白吓了一跳。


    失神愣住, 没来得及反应, 门就被打开了。季风借来队长的最高权限, 能打开私人宿舍门禁。


    阿瑞斯给她发的照片。虞白和血迹的照片。


    她害怕自己的表演不能让阿瑞斯满意, 她害怕阿瑞斯杀掉虞白。


    门口涌进冷空气, 室温下降许多, 阿瑞斯镇定下来, 推开虞白,随手裹上外衣。


    留虞白用手捂着,震惊地和季风对视。


    “不能在其她人房间留宿,”看见虞白没什么大问题,季风渐渐冷静下来,“规则都是摆设吗?”


    用突击查房演示尴尬,她擅长的表演。


    “没什么办法,虞小姐非得到我房间里来借东西,季副队长。”阿瑞斯翘起腿,坦然地看她。


    没事就好。


    她身上的伤都被Healing愈合了,许多地方看得见肿起来的红印子,还有淤血。


    季风看见她跪在阿瑞斯身上。其实玩得挺开心的吧。阿瑞斯发照片只是想刺激自己罢了,并不是什么威胁。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季风在心里对虞白说。阿瑞斯下手不知轻重。


    说不出口。


    自己明显打扰到她了。


    阿瑞斯知道季风会来的。她再不来,虞白可能真就得逞了。


    季风没有回答阿瑞斯的话。


    也没有立场把虞白带走。


    是可信的,虞白向来是对爱主动的人。她是飞蛾。


    以冷笑和厌恶掩藏脆弱,季风转身关门,就走了。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算不上背叛,只是人类趋光的本能。


    阿瑞斯的金发,也像光一样。


    虞白不知道季风为什么突然出现。


    虽然她和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但这个时间强闯进来,还是和捉奸一样。


    她刀子一样的目光,割得虞白体无完肤;虞白能在香精和浮粉中捕捉到季风的味道,也不自觉贪婪她的样貌。虽然自己已经狼狈得像只丧家犬,但仍跨过羞耻看着季风。


    想要她把她带走,想和她呆在安全的笼子里面,想什么也不做,单纯地拥有她。


    想象都是亵渎行为。


    “继续……姐姐……继续……”


    阿瑞斯感受到柔软的躯壳再一次依附上来,她的声音像催情香烛一样穿过心脏,又转瞬返上恶心的余味。


    阿瑞斯知道这声“姐姐”并不是在喊自己。


    强装的糜烂,阿瑞斯尝到苦涩味。虞白一落千丈的状态,在季风出现之后。


    幸好她已经不在状态了。


    阳奉阴违的态度,无法让阿瑞斯一起沦陷。阿瑞斯讨厌她礼节的服务,一脚把她踹下去。


    “正主都来问责了,还继续什么?姐姐没这个兴趣。”阿瑞斯把衣服扣上。冷漠而厌恶。


    虞白坐在地上发抖。阿瑞斯把她踹疼了。阿瑞斯厌恶的表情和季风一模一样。


    她把疼和季风的目光挂在一起,没忍住哭。


    她觉得自己在做错事。


    况且徒劳无功。想让阿瑞斯死,却没能得手。


    阿瑞斯用湿巾把血迹擦干净,躺进充能舱。充能舱上了锁。


    透过半透明玻璃罩,能看见冰清玉洁的仿生人闭眼沉睡,像童话里的睡公主。


    房间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虞白坐在黑暗里,觉得冷。


    衣服被撕烂了,捡起来,还能遮住身体。纵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开门往回走,路过季风房间。


    夜深了。


    季风反复确定虞白已经爱上阿瑞斯了。


    白玫瑰像火一样灼烧,阿瑞斯根本用不着把虞白的床照发给她看。她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会乖乖当局外人。


    何必让她担惊受怕地半夜跑过去,惊扰鸳鸯戏水。


    气不过哭了一夜。


    眼睛肿成这样,就没脸见人了。季风向结霜请了假,错过黑水晶行动的秘密会议。


    收到通知,虞白果然是阿瑞斯的Contact故问。


    她已经很久没给其他人当顾问了。


    季风支撑不住。


    焦虑和心灰意冷反复折磨她,她又开始维持不住人前的体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想听虞白的话,干脆放弃这次任务算了。反正有没有自己都一样。


    说不定在阿瑞斯执行任务期间,季风还能争取到和虞白独处的机会。她承受不住了,想认错、想和她说话、想坦白、想被她怜悯地安慰和委婉地拒绝、想被她的声音洗礼过后,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一死了结。


    自己是多卑鄙啊,竟然想用这种方法让虞白背负一条人命。


    她舍不得虞白为她花费多余心思。


    不能做临阵逃脱的懦弱者,就算死也要体面一点。


    临行日,季风还是准时报到了。


    结霜看见她,脸色阴沉下去。她宁愿季风不要跟来。


    上回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季风差点在航天局自杀。结霜有预感,这次这个情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又会作死作活地给自己添麻烦。


    分明几个月前还在自己面前秀恩爱。


    “到齐了,走吧。”结霜没有多话。


    季风开始想虞白了,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分手不是打破诅咒的良方,她的心还是会变成一条长长的皮筋,一头被握在虞白手里,扯得绷紧,绷着疼痛。越远越紧,越久越疼。分离焦虑在关系僵化后更加明显了。


    她想旁敲侧击地和虞白讲,自己正承受怎样的煎熬。但害怕这样的言辞会让她为难和烦躁。


    纵使季风知道,任务进行时是不可以分心的。


    她在真空运输舱小睡了一会儿,梦见虞白说还爱她,梦醒时哭得歇斯底里,幸好车厢就自己一个人。


    这种状态是不能参与任务的,季风很清楚。但她也不能向结霜报告。


    *


    夜很晴朗,博物馆已经闭门了。


    结霜看见正门的夜视探测仪闪着红光,回头看一眼埋伏的队员。


    “阿瑞斯,你去。”


    “去什么?”阿瑞斯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去把黑水晶拿出来。”结霜把容器扔给她。


    这是什么任务安排?和讲好的不一样。


    什么叫你去把东西给我拿出来?


    “……霜队……”阿瑞斯皱眉。她没听懂结霜的意思。


    “实验室要测你的数据。我们负责为你放风。”


    结霜是故意的,她看阿瑞斯的眼神挑衅。


    危险品,董事会竟然义正言辞地放在她队伍里。


    再说,因为实验室篡改季风记忆的事情,他们早就结下梁子了。一旦任务失败,结霜立刻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阿瑞斯身上。让她原地报废。既甩掉了阿瑞斯这个麻烦,又给实验室立威,一举两得。


    夜黑风高的,谁会戳穿结霜?


    结霜根本不在乎这几百万的单子。


    阿瑞斯咬咬牙,把容器放进背包。


    结霜并不知道她的真正战力。所有数据都是估值,季风是她的底线。


    她也想知道自己的上限。


    现在被结霜羞辱,等拿到黑水晶,可以狠狠打结霜的脸。


    阿瑞斯准备行动。


    “结霜!”这次叫住结霜的是季风。


    “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季风大脑很疼,刚哭过的缘故。


    所有人都知道结霜在刁难阿瑞斯,偏偏季风站出来帮阿瑞斯说话。


    “季风,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别把守卫引来。”结霜语气柔和下来。


    “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取得黑水晶,虞白不是讲解过博物馆的安防逻辑吗?”季风很少固执己见,和结霜吵架,“Operator坏在这里怎么办?让他们怪罪行动队?”


    “跟你有什么关系?”


    气氛安静两秒。


    “我是队长,我下的命令,我自会负责。”


    而你,季风,你没有话语权。


    季风不心疼几百万的单子,不心疼最先进的Operator型号。但她想起上回自己差点自杀,虞白当场崩溃的样子。


    虞白差点死了。


    她不能让虞白看着阿瑞斯死在博物馆,她怕她爱阿瑞斯爱得无法自拔,受不了打击。


    保护情敌就是保护爱人。


    ☆、第97章 阿瑞斯(十三)


    “废狗。”


    夜足够寂静, 阿瑞斯骂得极轻,但还是传到季风耳朵里。


    狗炸毛了。


    “……我和她一起去,霜队。”


    季风没理会阿瑞斯, 自顾自向结霜请愿。


    没关系的, 只要把阿瑞斯完好无损地送回虞白面前就行, 其他不重要。


    想她的笑想她的哭,想她清醒想她沉眠, 想她的声音。思念走马灯一样,想出诀别的意味。


    季风自己都感到不安。


    咬着牙, 想到那夜闯进去, 虞白跪在阿瑞斯身上,阿瑞斯抓着她的大腿。


    嫉妒像龌龊的食腐生物, 消化季风的心脏。


    阿瑞斯既然是她喜欢的东西, 就绝不能被别人随意对待。


    她羞辱自己也好, 随便。


    季风下定决心和她一起去。


    结霜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看疯子。


    “很好, 很好。”结霜习惯被副手拆台, 没有表现得过于激动,“你也一起去。”


    如果能一次干掉两个混蛋,稳赚不亏。


    只是赌气。


    飞身跳上电网,绝缘靴踩着金属丝。


    “……虞小姐, 天气不错。有只累赘在跟着我。”


    这种时候阿瑞斯还有心情聊天。用Contact。


    季风心烦意乱, 把自己的Contact静音了。她想听阿瑞斯的声音, 就像能想象虞白在说什么。


    但阿瑞斯比她敏捷太多了, 三两秒就不见人影。


    定位器显示她已经在通风口。季风跟上去。


    没有顾问指路, 季风只能跟着阿瑞斯的定位, 盲人瞎马地乱走。


    她知道自己完全不在任务状态, 体征监测显示心率很高,也冷静不下来。


    从前总是在绝境中求生,如今却像急着寻死。


    从通风管跳下去,是二楼平台,大理石地面。


    博物馆没有灯,她看见阿瑞斯站在栏杆上,等她。


    “季风,她好着急啊。”阿瑞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中格外清晰。


    巡逻机器人扫视过来,阿瑞斯躲进阴影。


    “她让我不要杀你。”


    “她有什么好着急的?”季风闷闷的。


    都睡过了……


    说不喜欢才是假的吧,谁能拒绝阿瑞斯呢?


    靠近天花板的悬空平台上,黑水晶被保存在上面。


    因为价值太昂贵,展览时只用到投影。


    圆形悬空平台,为防盗布满尖刺。中心展台是个反重力盒子,里面就是黑水晶。


    “给我。”季风伸手。


    “干什么?急着在她面前孔雀开屏?”


    “如果你死在这里,她会殉情的。”季风话里带刺,嘲讽一样,“我有经验处理这种机关。”


    阿瑞斯笑了一下,把容器递过去。


    “等会儿我把水晶扔过来,你得接住。”她计算着任务。


    不要拿着水晶跳回去。平台上都是刺,没有着力点。


    钩爪抓住平台边缘,季风顺着绳索跳过去。纵使靴底很厚,也被扎穿几厘米。


    黑水晶是谁拿到的,不重要。她没想抢阿瑞斯风头。


    悬浮在湛蓝液体中,形状不规则的黑水晶,在聚光灯照射下美轮美奂。


    光逐渐熄灭,防御警戒被破解,现在只要打开盒子,把黑水晶取出来。


    寂静中,干脆利落的碰撞声。季风后背一冷,回头看见阿瑞斯把钩爪收回去。


    为什么挑这个时候……


    “要因公殉职咯……”


    阿瑞斯随手推倒一个装饰雕像,引爆了全局警戒。


    尖刺全部抽出来。


    肾上腺激素瞬间达到顶点,季风的身体比大脑更快,抱着反重力箱滚落下去。


    平台到展厅地面,三十米落差。


    警报光将整个主展厅照成血红色,刺耳的声音。


    反重力箱碎成玻璃片,在落地时扎进身体。蓝色溶液泼出来。


    她动不了,骨头肯定断了几根。疼,但也不方便喊。


    视线清晰后,季风看见阿瑞斯的军靴,站在前面。


    阿瑞斯弯腰捡起黑水晶。


    “合作愉快。”


    巡逻机器人包围过来,灼热的激光跟随她的脚步,切开大理石砖。


    阿瑞斯跳出包围圈外,机器人的焦点又移向季风。


    季风强撑着把扎进肋骨的玻璃片拔出来,一寸一寸向后挪。


    “什么傻子会给情敌卖命啊。”阿瑞斯把Contact摘掉了,虞白的尖叫声让她心烦,“Healing还撑得住吗?季风。”


    Healing撑不住的。内脏碎了。


    季风满脸是血,在警报光中恐怖的样子。虞白透过Contact共享视野看见。


    激光把脚踝烧焦了,四面八方像一张网。


    季风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她听见虞白在尖叫。尖叫声淹没了整个大办公室,从阿瑞斯的Contact中隐隐传来。


    也就只是一瞬间,平静下去。


    季风以为她晕过去了。


    警报忽然熄灭,灼痛感达到顶点,瞬间冷却。


    季风呻吟着疾喘,适应不了突然的黑暗,劫后余生让她后背湿透。


    防御系统被及时破解掉了。她的兔子是个天才。


    思绪混乱,挣扎出幻觉,季风仿佛感受到她冰凉的唇,贴住自己的嘴。


    不,不要现在。她太狼狈了,不想让虞白尝到血的味道。


    子弹穿透胸腔,一阵颤栗。


    阿瑞斯把她拉回现实。


    “真麻烦。”她厌恶地看着瘫痪的巡逻机器,没想到情报组在高压下还能力挽狂澜。


    自己已经败露了,必须尽可能快地杀掉季风。


    这样的话,不知道多少子弹才能杀死季风。她的Healing还在强撑。


    “你就不能死利落点吗?杂狗。”


    第二颗子弹击穿心脏,季风意识断了片,逐渐模模糊糊回来。


    伤口没有绝望来得痛,她想着自己看不见虞白了。还没看够。


    没有反抗能力,也没有反抗的心。


    身上的血带着她的温度,是很美很美的东西。


    自己是偷抢成性的恶犬,喜欢把她据为己有。爱她。


    从没有爱过别的什么。


    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阿瑞斯走过来,摸了她一脸血。想看看她死了没。


    虞白从一开始,爱的就是她的仿生人。这样也就两全其美了。季风只是为自己难过。


    季风终于没等到第三枪,一团影子从二楼飞下来,砸到阿瑞斯身上。


    阿瑞斯反应很快,但没招架两下就被反手摁在地上。


    结霜。


    “呵呵,来送死的。”结霜看了眼季风,幸灾乐祸。


    她太狼狈了,还好博物馆里很黑,结霜也没开灯。


    她放开阿瑞斯,阿瑞斯却动不了。


    “快走吧,我们有五分钟。爹的,水晶碎了。”


    碎成两半,用容器装也没用。结霜胡乱塞进小包里,拉上链子。


    然后把季风扛在肩上。


    “再不走,增援要到咯。”


    *


    季风在车后座醒过来。车在颠簸,她什么都看不见。


    胸腹大面积灼伤,那些为防盗调配的溶液。


    季风把衣服从身上撕下来。


    “啊——”没想过会这么疼,疼得从座位上滚下来。


    结霜一个急刹,回头查看。


    微弱的车顶灯,季风抓着椅背爬起来,抱歉地笑了笑。


    “她还能活吗?”


    季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虞白还守着Contact,她随时都想问结霜。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死了会通知你的。”


    听见虞白克制的哭声,季风又开始心痛。


    赏金泡汤了,黑水晶碎掉了。


    “虞白……你倒是要小心些。我不知道阿瑞斯在哪里。”结霜重新发动汽车。


    季风没有力气,又摔下去。结霜就当没看见。


    “体检的时候,董事会给她装了中枢神经阻断器。但是效果只有5分钟。控制器在我手上。”结霜说,“Operator型号不会主动杀人,现在能确定她的逻辑有问题。”


    “怎么现在才确定?”虞白问。


    “不知道。重装程序很贵吧,董事会想进一步测试。汪华让我看着点她。”


    逻辑有问题……失踪……重装……虞白……她爱虞白,不会对虞白下手的。


    躺在椅子下面,季风模模糊糊听着谈话。


    兔子的声音好温柔,比镇痛剂更有效。季风觉得自己快死了,陷入迷乱,好快乐的感觉。


    伤口已经停止愈合了。Healing休眠了。


    她也快睡着了。


    “呃……虞白。”结霜欲言又止中带着一丝诡异。


    “嗯。”


    “我看见季风行动日志里最近多了小作文,你想听吗?”


    季风把她从花店老板的杂物柜里揪出来的事情,结霜还记恨。


    季风爬起来去抓结霜。手使不上力气,把血擦在结霜衣服上。


    滥用职权侵犯个人隐私。


    “晚了哦,发过去了。”


    求生意志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跪在地上,听虞白那边长久的沉默。小车像移动坟墓一样。所有人一言不发。


    季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痛没有了,社死的感觉也没有了,一无所有了。


    虞白会为她哭吗?


    她会愧疚吗?因为爱上一个更完美的人。季风不希望她愧疚,也不愿让她哭。


    逃到附近县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结霜和其他人会和。


    随队军医托着季风,刺骨的药水泼在身上。痛,但是喊不出声。


    果然没人看见阿瑞斯。


    激活药液注入后颈,Healing苏醒时,季风的身体反应剧烈。感官错位了,又麻又痒,从床上滚到地上。趴在结霜脚边。


    结霜没有扶她。


    血肉狰狞,伤口愈合的场景。


    季风终于哭出声,语无伦次地哀求结霜:“我想回去,我现在就想……”


    老毛病,每次出差都想单独行动跑回去。


    分明路都走不动。


    结霜按着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你实在想她的话,打个电话好了。”


    ☆、第98章 生气


    “喂, 霜队。”虞白闷闷的。


    季风用结霜的手机,她以为对方是结霜。


    “……白……”季风半是讨好半是讨饶。


    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做错事,却没完全明白错在哪。可怜兮兮的样子。


    沉默半秒, 电话被挂断了。


    季风坐在临时病床上, 又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无人接听。


    看来不是信号不好,是她生气了。


    不知道虞白为什么生气, 但听不见她的声音,就会活不下去。


    季风又一次当着结霜的面哭哭啼啼。


    尊严已经不要紧了, 自己一无所有了。


    新生皮肤不光滑, 留下难看的疤痕,灼灼发痒。


    “我们不能逗留太久, 警方马上就会找过来。”结霜一把夺回手机。


    季风愣着, 完全没有反应。


    又要死要活地被拖走。结霜像在扯一只赖在地上的狗。


    其实季风不是不愿意离开, 只是完全没力气。


    她想问虞白为什么生气。那个打不通的电话。是因为阿瑞斯叛变吗?是因为阿瑞斯没有完璧归赵?她在责怪自己,季风能感受到。她又被关在门外了。虞白从没有真的生过她的气, 这次不会原谅她的。


    但这次她真的没想做坏事。


    如果得不到回答的话, 病症会持续下去。


    *


    季风脱离生命危险后,虞白就再没关心过她。


    累得动弹不得,躺在更衣室小床上。夜深了,室温凉下去, 虞白冷得发抖, 但没力气去开柜子拿毯子。


    心脏自内而外地把身体冰封, 因为哭喊, 嗓子隐隐涌着血腥味。


    眼泪沾湿珊瑚绒毯, 冰冰凉凉一片。睡不熟, 反反复复醒了很多次。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 结霜发来消息,说季风已经躺在医疗部养伤了。


    让她不要担心。


    让鬼担心去吧。虞白感觉受够了。


    反正都分手了,自己和季风没有任何关系。


    这回下定决心辞职。第二次在办公室大哭大叫,虞白感觉脸都丢尽了。


    每次都是因为她,季风那个死女人。


    听见敲门声,梅在喊她的名字。


    虞白没回答。


    四肢仍然僵硬,等了好久,才勉强爬起来。


    门口放着一只纸袋子,一朵玫瑰花苞。还有早餐外卖。季风让梅送过来的。


    虞白看见就生气,一脚踢开。


    想了想,还是捡起来。没必要和食物过不去。再说她已经错过公司早餐时间了。


    虞白把花苞拆了包装,用一次性水杯装营养液,养在大办公室的窗台上。


    离她最远的位置。


    眼不见心不烦。


    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当着同事的面,毫无节制地大哭大闹,虞白就抬不起头。


    阿瑞斯一枪一枪打她。季风那个样子,她真的控制不住哭。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个喜欢傻*的恋爱脑了。


    季风给她买了小米粥和水煮蛋,一杯拿铁。


    还是热的。


    抿了两口,脖子就被梗住,喝不下去。


    结霜说季风还在住院,不知道怎么样了。


    但虞白也懒得问。想来她被救下,还有心思给自己点外卖,不该再有危及生命的问题。


    虞白擦掉眼泪。自己一直这么不争气。


    一整天,除了坐在工位上偷偷哭,什么事也没做成。


    算了,晚上去看她吧。虞白放心不下。


    就看一眼,在门口看一眼就走,隔着玻璃窗。


    一想到季风奄奄一息的样子,虞白就心里发毛。


    一个人挨到很晚,灯熄了,一片漆黑。走廊应急光源幽幽的。想到马上能见到季风,虞白心率还是加速。


    说好再也不管她。


    就见最后一面,然后连夜打包走人。


    漆黑的走道尽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鬼魅一样。拦在虞白前面。


    ……季风?


    虞白看不清楚。应急光源的阴影里,长发和熟悉的轮廓。她停住脚步,远远僵持。


    “虞小姐。”


    是阿瑞斯。


    她回来了。自己本应该警醒的,结霜提醒过。


    虞白止不住发抖,下意识转身逃跑。跑是跑不掉的;季风呢?她不会已经遭到阿瑞斯毒手了吧……


    “我没找到她。”


    阿瑞斯仿佛知道虞白在想什么,自顾自开口。


    “现在只能先从你开始了。”


    阿瑞斯袖口滑出一把匕首,虞白向后退。


    腿软了,想躲也没力气,摔在地上。


    阿瑞斯消失了。虞白感受到迎面袭来的寒意,下意识蜷成一团,举手护脸。


    冷兵器碰撞的声音。阿瑞斯跳开。


    虞白闻到血腥味。


    没有痛感,不是自己身上的伤口。


    没料到会在这里中埋伏,阿瑞斯不敢恋战,转头就跑。季风扑上去。


    缠斗中,结霜绊住阿瑞斯,把她按在地上。


    虞白不知道这两位在自己身后跟了多久。


    劫后余庆,她发现自己浑身冒冷汗。


    自己成了诱饵。


    结霜把干扰芯片强行塞进阿瑞斯身体,铐住后,才敢把她放开。


    阿瑞斯的金发乱了。机体被严重破坏,抖个不停。


    从没见她如此狼狈过。


    被季风扶起来,虞白惊魂未定,腿像棉花一样软,还怔怔地看着阿瑞斯。


    季风抱着她,直到她能自己走路。


    “虞白。”


    阿瑞斯竟然没有反抗。


    芯片是为她定制的,挣扎显得徒劳;已经足够凌乱了,不用再让她看见自己的丑态。


    虞白不想听阿瑞斯说话。


    但身后是季风,前面是她。朝哪里走开都不是。虞白站在原地,脸色不好看。


    “如果你不爱她,她也会杀了你的。”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虞白知道,阿瑞斯在笑。


    季风僵住片刻。


    阿瑞斯有她的人格,她习惯在阿瑞斯身上照镜子。


    “我当然不会……”回过神后,第一反应是自证。


    想环住虞白肩膀。误会解开了,自己那么爱她,她是不是该回来了。季风想她,快要死了。犯错的人都是能被惩罚的,虞白没必要急着给她下死刑。


    季风没抓住她,虞白很灵活地从她双手间扭掉了。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一句话也没给她。


    若无其事地往反方向走,昏暗中,她的身影变模糊。


    季风站在原地目送好久。直到泪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她很晚很晚才回家。正撞见虞白在家里,和仿生管家一起,把衣服和日用品整理出来,打包。


    她要把猫一起带走。季风看见地上有个柔软的大猫包。


    季风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直到管家觉得不好意思,停下手头的活,看着季风。


    “你要走吗?”季风胆怯地问。


    她的兔子好像刚哭过,眼圈都是红的。她的私人用品塞在箱子里,巨大的行李箱,高过她腰际。


    再背一只猫,很重吧。


    虞白没理她。


    “去哪里呀……”


    依旧没理她。


    季风走过去帮她,接过管家手里的真空袋,开始封装叠好的衣服。眼泪劈里啪啦地打在真空袋上。


    虞白是看见她哭就会心软的。这次破天荒没陪她一起哭。


    活着已经够累的了,还要照顾这个幼稚鬼的感情。虞白想。


    倒也不完全因为她没消气。


    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和季风不合适了。季风像个哑巴一样,什么话都不愿意告诉她。虞白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绝望。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季风要她也好,不要她也好。


    和她谈恋爱好累,一心想要她好好的,她却这样作践。虞白受够季风了。


    季风哭得可怜,不一会儿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咽咽。


    都已经好久好久没和虞白说过话了。没想到从博物馆捡回一条命,见面就是告别。还不如死在那里。


    她不知道虞白为什么生气。想道歉,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是自己没照顾好她吗?是对她说话的态度不好吗?是找新女友出轨吗?是因为阿瑞斯吗?


    从哪里开始才足够有诚意呢?怎样认错才有挽回余地?


    季风思考不出答案,也不敢试错。


    虞白手足无措地沉默。她没料到季风这么崩溃。


    从博物馆回来,季风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她分明才受过致命伤。


    是因为不舍得让虞白做诱饵,怕结霜一个人保护不好她,才死皮赖脸地过来护驾。


    想来虞白如果还喜欢自己,就不会这么绝情。


    季风知道自己是个患得患失的人。


    患得患失、过度保护、控制欲强、像神经病。好感早就败光了吧。季风一点都不怪虞白。


    知道她厌倦了,还是想把心掏出来捧过去。


    季风哭了一会儿就没声音了。


    连分手都唯唯诺诺。季风感觉自己活不成了,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窒息中听到嘬嘬嘬的声音,虞白已经在哄猫了。


    她不会因为季风崩溃而停下脚步。


    团团肥得实心,被虞白双手抱起来,咕的一声。


    可能只是以为主人想像平常一样抱抱它。直到虞白费力地想把它塞进包里。


    猫开始奋力挣扎,一脚踹在虞白肚子上,迈开腿跑了。


    季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团团胆子太小,很恋家。再加上一直被宠着,脾气也倔。平时看病打针,都是医生上门的,从来没出去过。


    麻烦的宠物。


    虞白跪着俯下身,在沙发底下找它。毛茸茸的大尾巴甩过去,盘在脚上,正好在虞白够不到的地方。


    “把它弄出来。”虞白不耐烦地吩咐管家。


    虽然有点胖,但要抓一只猫,谈何容易。


    管家拿着扫帚往沙发底下戳,想把团团赶出来。扫帚扫过去,团团就跳开。管家跑到东,它就跑到西。忙得灰尘四起,还是没能把猫弄出来。


    虞白脸憋红了。


    不想看季风哭,想现在就离开。


    季风和猫一样讨厌。


    一抓到猫就走。


    但是抓不到猫。


    管家尽力了,和虞白一起,没能挪动沙发。


    团团像是找到安全庇护所,开始舔毛。


    唯一闲着没事干的人是季风。她好像哭傻了,愣愣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过来帮忙。


    虞白不和她说话,自然也不求她。


    忙得出了一身汗,面对一只猫,虞白无可奈何。


    脱了外衣,气急败坏地坐在沙发上休息。


    季风煮奶茶去了,管家忙忙把一叠慕斯蛋糕端出来。


    ☆、第99章 猫与败犬赢家


    “今天太晚了, 虞小姐要不明天再抓猫?”管家把一小碟蛋糕递过去。


    季风在另一边捧着茶,虞白不接。


    “好的。”


    “虞小姐,吃完就休息吧。我去整理卧室。”


    “……嗯。”


    “那我把睡衣取出来了?”


    “……行。”


    已经放在行李箱里的睡衣。管家剪开真空袋, 帮她取出来。


    虞白叹气, 草莓慕斯入口即化, 是季风屯的甜点。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自己似乎是个掉进圈套的傻子。


    这会儿团团又从沙发下面跑出来,绕着圈蹭她的脚。


    虞白把餐碟放下, 俯身去抱它,结果猫滑走了。


    它还记仇, 虞白刚刚想把它塞进包里。


    于是猫跳到季风腿上卧下。


    猫就是很愚蠢的动物, 永远站不对立场。


    季风挠它的耳朵,团团开始打呼噜, 十分大声, 毫不优雅。


    虞白起身就走。


    管家帮她换了床新被褥, 走进房间就能闻到茉莉熏香。


    浴池也放满了水,精油和乳液准备好了。怕虞白洗澡会热, 管家贴心地倒了杯冰苏打。


    虞白脱衣服, 跨进去。


    累了一整天,现在舒服得恹恹欲睡。


    意识模糊时,虞白开始愧疚。自己是不是对季风太过分了?她才刚从阿瑞斯手里把虞白救下来。她也怪可怜的。


    重伤还没痊愈。


    ……至少不能冷暴力吧。一个巴掌拍不响,错也不全在季风。


    硬要算的话, 自己好像更不可理喻一点。


    季风被阿瑞斯整得好惨。坐在地上, 拼死躲着激光射线, 被血染透的样子。


    当时虞白窒息了, 手抖得厉害, 解码, 让博物馆的防御系统瘫痪。她自己也瘫痪了。


    季风自作自受。


    季风自作自受。一遍遍想, 虞白一遍遍哭。


    她才不会和一个自作自受的人在一起。她又不是抖|m,一天天竟给自己添堵。


    哭累了,睡下了。被子太轻,房间太暖,床垫陷下去。


    慌乱一整天,虞白竟然没有做梦。


    刻意晚一点起床,避免和季风打照面。


    洗漱穿戴,听门外没有动静,虞白以为季风上班去了,才舒舒服服地推门出去。


    她有一整天的时间把团团打包带走。


    房子租好了,环湖公园附近的小屋。先住一段时间,之后想去哪里,慢慢打算。


    总要和这种不伦不类的生活一刀两断。


    出门就看见季风还在客厅守着。


    看见虞白走出卧室,推着管家上早餐。


    早餐摆出了满汉全席的意思。果酱巧克力球、鱼子土豆沙拉、煎蛋三明治、奶油核桃包……妥妥的浪费。


    好尴尬。


    季风在讨好她,但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无论谁在下冰渣子的雨夜赶回来,就想提醒她注意安全,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都会被气吐血吧。


    虞白想不出原谅她的理由。


    现在自己变成公主了,被她殷勤伺候。


    冷战不是个事。季风只会漫无目的地哄她。


    虞白想让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她能理解,两不相欠,和平分手。


    于是虞白开始斟酌措辞。


    “我……”


    季风的神情瞬间期待起来。这是冷战以来,虞白第一次和自己说话。


    “我吃不了那么多。”虞白很懊恼。看着她的脸,残忍的话没法说出口。


    自己一向心软,对季风。


    虞白和她说话了。


    季风感觉全世界的幸福都倾斜过来,压得喘不过气。扶着迷迷糊糊的兔子坐下,铺餐巾,倒咖啡,把好吃的推过去。


    虞白总觉得,既然是两不相欠,自己就不能再吃她的东西。不能吃早餐,不能住她家里,不能使唤她的管家。


    季风表现得那么开心,看得她心碎。虞白忽然意识到季风失去了很多东西,比如她的不可一世,她的自由。


    把代价全部摆在虞白面前,无疑是道德绑架。


    但道德绑架比什么都有用。


    虞白没有胃口。


    吃了半片面包,默不作声地喝咖啡。


    她看见季风在偷看。


    “我出门了。”


    虞白不习惯,放下杯子,依旧没笑。


    管家上前给她披衣服、换鞋。无微不至的照顾其实欠妥,虞白只是留宿的客人,并不算主人。


    阿瑞斯并没有让情况变差。


    她和季风之间,本来就有弥合不了的裂隙。自己生来就是有性格缺陷的人,不知道怎么以成熟的方式爱季风。


    只会付出到失去自我。


    而偏偏季风把这种付出看得很重,所以她对虞白的爱,才会夹杂着感激和愧疚。


    虞白不喜欢感激和愧疚。


    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行为模式造成季风痛苦依赖。


    阿瑞斯只是一块试金石罢了,砸上去,让裂缝彻底破碎。


    虞白边走边想。


    还有很多事要做。带不走的东西,比如团团的猫砂盆,都需要购置。


    下定决心离开,十分痛苦。虞白甚至想过,可以不露面地无偿为Faith工作,就像结盟一样。这样就能知道季风的状态了。


    自己偏执得像个变态。都已经分开了,还想着窥探她。


    很难想象离开她的日子还会有阳光。


    非走不可吗?


    在一起有意义吗?她们就是两个连沟通都有障碍的神经病。


    离开季风的话,至少她能正常些。


    眼眶又湿润起来。季风为挽留她做的努力,浮夸且显而易见。


    如果单纯为了取悦她,兴许自己应该留下。


    但留下了,季风就真的会高兴吗?她会一直高兴下去吗?


    还是像背负着十字架一样,背着那些感激和愧疚?


    覆辙会重蹈,旧戏会重演。自己和她,无法被超度的两个人。


    不合适。


    不是彼此的药,是互相寄生的病。


    再这样下去会同归于尽的。阿瑞斯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虞白回家的时候,带了许多日用品。包括团团的新猫砂盆。


    季风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我还能做什么弥补你吗?”问着,声音哑了。


    季风告诉自己不要哭。


    已经在她面前哭了很多次,脆弱也像一种绑架。季风忍住不绑架她。


    “什么叫弥补?您又不欠我。”


    原谅我最后一次行不行?我什么都能改。


    季风咬着牙没问出来。挽留是不要脸的,自己似乎没资格挽留她。


    “对不起。”


    季风跑到盥洗室洗脸。她又在虞白面前哭。


    她控制不住自己。虽然知道,哭会让虞白不开心。


    虞白在门口站了很久,看她克制地哭。清水把眼眶洗得发红。


    “季长官,我没有不喜欢您。”


    但是我没有你活不下去。


    季风没说。


    是阿瑞斯吗?阿瑞斯让虞白变得不那么爱她了。


    “我三番五次警告您不要和阿瑞斯独处,但您还是跟她一起……”虞白没忍住指责,“……竟然是为了我?”


    有病。虞白忍着没骂。


    很奇怪吗?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


    我爱你。


    “是我太多疑了。”季风认错。


    “我们不合适,我会毁了您。”虞白不自觉拔高声音。


    她感觉头皮发麻。似乎和季风解释不了、她听不明白这些道理。


    可我生来就应该被你毁掉。


    季风沉默着,硬生生扯出一个笑。


    希望被你毁掉、憧憬为你牺牲。也是享受爱你的一个必要环节。


    “所以……这是我的问题,长官。”


    “你知道我没有权力把你留下。”


    水洗不掉眼泪。季风很认真地回答她的话,但泪水还是不断滚落,声音也喑哑。


    “但不管你走不走,我都会被你毁掉的。”


    她的话好苦涩,像个殉道者。


    于是虞白也哭。


    虽然听不懂季风的意思。


    如果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愿意放弃人格、生命、过往和未来,那她不是已经被毁掉了吗?


    “你是觉得我不好吧。”


    “我觉得您是世界上最好的。”


    “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愿意说真话?”


    “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为什么接受不了我?一点点都接受不了吗?”


    季风痛苦得想撞墙。自己竟然在质问虞白。说好不绑架她,无条件接受她的任何谈判。


    “我害怕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害怕您会死。”虞白解释得直白。


    “所以你怕我为你死。”


    季风经常哭,但这次最狼狈。虞白从没见过她这样失态,她忽然意识到季风很疼。


    “你怕我因你而死。本末倒置了,虞白。”季风又打开水,洗脸。她不能这么埋汰地面对她,“我因为你才活着。你大于我的一切。”


    “这就是我觉得不对的地方。我不能大于您的一切。”


    虞白意识到自己也狼狈,被泪水洗过的脸,发痛。


    因为自己的一切也是她。她们不能是互相吞噬的怪物。


    爱太畸形了,总会互相吞噬。


    “我不追求所谓独立平等健康……我在你身边就够了。最大的幸福了。”


    拴链子也好,不讲话也好。让我咬谁就咬谁,心情不好的时候踹我一脚也可以。


    当然,如果你不允许的话,我也绝不骚扰。


    尽量。


    本末倒置。不能达到正确的爱情,就干脆终止。


    虞白处理问题的方式有点极端。季风想。


    “您冷静一下。”虞白忽然温柔下来。


    她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辩论,和季风吵架没意思,她思想简单,分不清青红皂白。


    房子都租了,总不能临阵变卦。


    这个浮夸的、肤浅的恋爱脑,竟然也有自己的道理。


    “对不起。”季风还是一味道歉。


    为所有微不足道的不顺心道歉。把一切一切做到极致,说不定能让虞白回心转意。这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新猫砂盆随意丢在客厅地上,团团心安理得地窝在里面。


    其实虞白也没问过自己,离开她的话,到底能不能承受。


    不是说斩断就斩断的,季风很清楚自己离开她会怎样,会活不下去。


    那虞白呢?


    其实早就验证过了。就算知道会死,不也回季风身边了吗?像飞蛾扑火。


    自己根本是个理想主义者,规划的都是不切实际的道路。


    虞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季风闷闷不乐地坐在外面。


    管家消失了。家里的氛围很压抑,容不下第三个人。


    猫在炸毛嘶吼。


    从小到大,它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冷遇。一个人都不理它,看不见它撒娇。它从虞白的门口叫到季风脚边,季风才把它抱起来。


    用额头抵住季风的手腕,心满意足地打呼噜。


    其实季风有无数个理由把她留下。


    比如猫更喜欢现在的环境,比如季风更喜欢她在身边。


    那些借口像绳索一样捆缚住虞白,能让她乖乖陪着自己,一辈子。


    但她已经强迫虞白做太多事,处心积虑、索取无度。虞白一而再再而三想离开她,还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一只人见人嫌的弃犬、懦弱爱哭的幼稚鬼,虞白凭什么要她?


    季风不想利用虞白的善良。


    她可以收留更合适的人。更坚强、乐观、能提供积极情绪价值的人。


    *


    该冷静的其实是自己。


    真想走,虞白早就走了。骗过自己的人才算真的骗子。磨磨蹭蹭一个接一个借口。


    鹅绒被像她的怀抱一样发热,蓬松地贴着虞白的脸。被眼泪弄湿也是热的。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罢了。


    现在又开始想她。闭上眼全都是她。


    团团不叫了,虞白猜到季风在抱它。可恶的小黏人精。分明这个时候,她也想撸猫。


    和衣趴在床上,哭累了就睡。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温暖也是枷锁,让人动不了。所以人会喜欢晒太阳。


    直到肚子饿出声。


    *


    虞白终于出门了。


    一边扣着睡衣扣子,一边往厨房走。


    季风把团团抱开,跟上去。


    好尴尬。如果还算在冷战的话,虞白似乎不该理会她。


    拆速食面条,煮水。


    暴露在季风视线下的一面身体,变得僵硬。


    其实不能算冷战吧,毕竟自己已经向季风明确过了,错的不是她。


    “……您也吃一点吗?”虞白礼貌地问,去拿第二包。


    “嗯。我来吧。”季风已经系好围裙了。


    小锅里水盛太满,沸腾的时候容易溅出来。


    季风不是挽留才卖力,她已经习惯照顾虞白了。


    切蔬菜,煎鸡蛋。


    虞白只是想随便吃点垫垫肚子,而不是正经吃一顿精致的。


    现在厨房里多余的人是虞白了。


    想帮忙,却无从插手。


    现在把季风变成厨娘了。这不对,在一开始的预设里,自己应该花钱满足她一切虚荣。让她做被包养的情人。


    一边愧疚,一边享受服务。


    季风把面条盛进碗里,放凉。


    间歇洗了手,去药橱里取敷伤贴。


    虞白这几天哭太多,泪水让面部脱皮。害怕她被食物的热气熏到,会痛。


    她要是真的离开,重新开始一个人生活,还要照顾小猫。


    没人照顾她。


    不仅在外面乱花钱,还要在家过得像乞丐。她不喜欢仿生人管家。


    光想到这些,季风都会心痛。


    虞白的观点太对了。是个人都知道,自己不正常,像个累赘一样爱她。季风有自知之明。


    但不正常又能怎样?非得纠正吗?


    有些病都是治不了的,别说爱了。


    帮她贴好药贴,看她一言不发吃面。


    季风自己倒不是很饿。好像自从虞白挂她电话那时起,吃饭就不重要了。


    季风的手艺很精彩。


    虞白低着头,想趁她不注意悄悄把眼泪擦掉。一边吃,视线一阵一阵模糊。泪水滴到汤碗里。


    纸巾递过来。季风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情绪。


    自己才是最舍不得离开她的人。


    如果像想象中那样,没有带团团一起,一个人走了,虞白可能现在已经死了。


    她不想走。但她讨厌季风做的那些傻事。


    “你答应过我。”


    “对不起。”季风回答得很快。


    她对虞白的一切指令,响应都异常迅速。


    虞白看见她守着那碗面条,没动筷子。


    “要坨了。”


    季风点点头,把面条夹起来,塞进嘴里。


    如鲠在喉,咽不下去。


    刚才虞白点明了她的错误,如果有弥补方式,或是惩罚,季风在所不辞。


    看见季风含着面,眼眶又渐渐渐渐变红。虞白意识到自己过分。


    自己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没有凶过她,更没冷暴力过。


    走过去抱住她,帮她顺顺气。


    结果季风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像决堤一样。


    面条吐了虞白一身。把她按在桌边,埋在她身上哭。


    虞白好久没抱过她了。太久太久了。


    拥抱不代表原谅,只是临时性安慰。季风知道。


    想亲亲她,但显然没有权限;虞白只是行行好,缓解她的痛苦,可自己却想得寸进尺。


    “暂时不考虑搬家,怕团团应激。”虞白感到懊悔,先住着吧,立场不坚定的人。


    季风哭得停不下来,无法自控地把虞白拥在怀里,压迫感让她窒息。感激虞白不离开,像流浪狗感激肉骨头。


    要是长尾巴,会摇出残影。


    好不容易把季风推开,虞白去换衣服。


    再到客厅,季风已经把面条吃光了。


    端着的冷漠像不攻自破的谎言,决定留下后,虞白瞬间忘记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藏着的愧疚和装的若无其事,撞上季风膨胀的快乐。


    她帮管家做晚饭,饭后沏茶,把猫抱给虞白讨好,睡前准备夜宵甜点和碳酸鸡尾酒。


    怕惹她生气,不主动多嘴。


    但虞白其实已经生气不起来了。


    半夜听见敲门声,季风还没睡。


    答应着忙起身去开门,来客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


    睡衣都没扣整齐,上面的扣子下面的孔,耷拉着露出半边锁骨。也没梳头,虞白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往季风身边挤。


    这张床从前就是自己的位置。


    物归原主,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


    月白的小腿晃过季风眼前,房间灯光昏暗,腿比灯还要白。


    还没看清,灯就被拉熄了。


    冻得冰凉,脸颊贴在季风胸口。被子蒙住脸,季风抱着她钻进去,香味让她晕头转向。


    做什么?她可没有大胆到敢轻易越界。


    丝质睡衣里面什么都没穿,虞白在被子里喘息的声音。手背滑滑的,抹过季风脖子。


    夜好黑,受不了。


    还好季风早就沦为仆人,不必事先通知、互相尊重、知情同意。


    “用一用你。”拽着季风的领口压在身上,舔她的心口,海盐润肤乳。


    用一用而已,不是原谅。季风知道。


    已经很多天了,养在窗台上的玫瑰早就盛放,现在临近凋零。


    虞白把它挪到办公桌上,有阳光的地方。


    季风在大办公室门口等她下班。习惯看着许多人陆陆续续走出来,最后才是她。


    又一副小心不想弄碎瓷器的表情。


    分明昨晚虞白背诵她的小作文,还被气急败坏地捂嘴。


    【图灵剧场】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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