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认输
那件衣服终究还是被季风要回去。
她抱过的东西, 触摸起来都会让季风感觉好受片刻。就像给烧伤的地方敷了凉的东西。
季风不理解自己越来越差的心情,逐渐丧失的语言功能,不再交际, 木讷而给不了别人回应。
病理性遗忘、强制接受心理治疗、常常忽然苏醒在她的门口。
结霜实际上接管了她的事务。她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履行队长的职责了, 这么丢脸。
*
焦虑的症状在虞白醒来之后缓解了一些。那天结霜提议她出差两个月。
让她离开虞白的意思。
季风知道自己不能亲眼目睹她死。
她不是意志坚定的人。疼痛和极端环境不能对她起作用, 但离开她半天,就足以让季风疯掉。
*
季风拒绝了结霜的提议。
结霜发现,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和落水狗没什么区别。她不愿见人是因为已经维持不住体面, 就算在结霜面前不讲起自己那场谋杀, 都已经用上百分之一千的克制力。
连结霜都会吃惊。季风这个没有心的伪人。
“她不爱你。”结霜很冷静地点破了季风的心结。
虞白这个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慕强心理, 自卑成性, 享受献祭,再加上一点点和X的甜蜜回忆, 造就一桩惨案, 根本就不是所谓爱得无私。
“她要是爱你,也不会舍得让你这么痛苦。”
……
*
季风本来就知道这些。
爱本来就是个伪命题,虞白本来就是个心理变态。
正常人不会爱上阴暗的施暴者,心理变态压根不会爱。
但瘾症是反作用力, 她拔得越用力, 它扎根越深。直至连着根须紧抱的心脏一同拔出来, 在胸腔中留下一个空洞。
她感觉难受,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
她在做什么?因为受不了戒断反应的煎熬, 所以延缓处刑时长?
季风觉得自己不可思议。
*
虞白逐渐能记起一些事情, 比如被扔在走廊里。那时候, 她还有一点意识。
自己似乎闹了很大的笑话。不过也匹配现在这张脸。
她花了很久意识到自己失去味觉。药和白水一样没有味道。
茫然,一点点本能的焦虑,然后就没什么了。
*
出院之后,梅让她补一些简单的工作。
捡季风的衣服当众自|慰到不省人事的事情听说了,梅猜到是被人做了手脚。
但是衣服是她自己捡的,铁板钉钉。
再说谁怀疑季风?
渣女,但人还是好的,做不出这种事情。
*
再说季风看见虞白那副样子之后的反应,也不像是始作俑者。
*
梅都没有怀疑是季风或者行动队做的。虞白人缘不好,哪个恶劣一些的看不惯她捡衣服,整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虞白把脸遮得严实,坐在角落,自己的工位上,几乎一整天都不动。
工作还是照样做,慢吞吞做到半夜。
季风看着她一个人上班,被人群躲着,然后半夜一个人下班,会动的,认识路,表面没有什么异常,焦躁的心也稍稍安静下来。
她在等,如果虞白崩溃了,当众哭的话,她会不由分说把她带走,慢慢地一直和她在一起,谁也进不来的地方,也不做什么,一起一直一直平静下去。
*
虞白没有这么当众失态。
她仿佛还意识到众人对她的厌恶和恐惧,远远地躲着人群。
季风在监控里看她,不敢见她。
*
虞白一天不吃东西,或者在梅的命令下吃点东西。
梅给她带好吃的,更加偷偷摸摸了。也怕被人看见,产生非议。
甜的。看上去是甜的,吃起来没有味道。
甜是什么感觉?
虞白忘得很快。
*
她像季风所预料的一样渐渐枯萎,就像女巫失去了永生花。虽然表面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
有些她自己都难以感受到的预兆,季风在镜头下清晰地察觉到。
神经察觉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会像被烫到一样缩手。
原来那时在旧城市里找不到她的感觉,也不是最痛苦的。分开最多是焦虑和担忧,绝望和不甘。
看着她不可挽回地走向终局,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几天或者十几天,季风记不清楚。
她也失去了永生花,也在渐渐枯萎。
*
凭什么指责虞白呢?自己不也不爱她吗?卑劣的占有欲,和斯德哥尔摩情结有什么高低贵贱。
没有人会把自己真正爱着的人亲手断送吧。
*
又是深夜,季风看着虞白坐在角落,全息建模架构静止了十几分钟。
她低着头,戴着深深的兜帽,靠在椅子里。好安静,像太过疲惫睡过去的加班族。
荧幕亮了那么久,她也没有动一动。
季风赶过去的时候还是这样的姿势。
*
“……白……虞白……”有人在拍她。
虞白太累了,不想动也不想思考,短暂地失去了十几分钟意识。
被莫名地唤醒后,她看见被荧光照亮的、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季风吓坏了,什么都忘了。
*
在她睁眼之前,季风的大脑都是空白的。只是根据生存本能指引做这些事。
太好了。她还以为一切会来得很快,不给自己反应的时间。
分明已经给自己很多时间了。
她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戴着遮了脸的口罩,只露出眼睛。
她突然疯狂地思念她,想摘下她的口罩看看她。她知道她一脸的伤且都是自己干的,她知道她那个样子,但是思念的就是那个样子。任何美丽的图景都不真实,那张脸能证明她还活着。
她本以为虞白换了个形象,不堪入目的丑陋,会让自己放弃依赖。
*
“……我送你回去吧……回去休息好不好……我不干什么……”季风手忙脚乱地征询意见。对天笃誓不再伤害。
兔子很安静地发抖,蜷缩着。季风隔着衣服触摸到颤栗。
她好像很冷。
她的冷让季风渐渐冷静下来。
她发现虞白的目光落在自己领口高的位置,不敢直视自己的脸。
她在害怕。
季风放开她。
*
她只想送她回去,没有一点恶意。
季风知道她现在什么都理解不了。她只是创伤应激,也没力气声张。
但季风也不敢这么离开,不知所措地蹲在她面前哭。
好黑的夜。虞白没有力气,怎么回去呢?
“我真的不做什么。”
*
黑暗里的影子,是一个怪物。
畸形、恐怖、庞大、饥肠辘辘,被咬伤的待宰割者没有求生意志。
季风在虞白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
她哭得头疼,剧烈地发抖。直到有一瞬间失去了呼吸,在黑暗中陪着虞白静默了好几分钟。
“……虞白……?”
没有回应。
但她还活着,她能看见。
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大概能听到。
*
虞白不是不想回答她。
她沉默太久了,忽然忘记该怎么调动声带。
……愧疚。迟钝的大脑回放这个词语。
思考让创伤应激的恐惧稍稍退却,她不敢看季风的脸,但季风的声音里写了愧疚。
结霜猜得很对,其他人猜得很对。季风会愧疚。
她为什么要对虞白愧疚?
自己亵渎她、弄脏她,给她添了麻烦,差点杀了她。再怎样折磨都不为过。何况只是让自己痛了一点、当了笑料罢了,都不是严重的事。
都是扯不平自己对她深重亵渎的小打小闹。
季风为什么要为这点事情愧疚?
自己苟活到现在,难道不该供她继续取笑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要对自己使用针对人类的道德感?
虞白看见她痛苦也会心疼,舍不得她出现这样的感情。虽然自己也没有资格舍不得。
她失语着。季风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说着什么治病和还有办法。她看着季风发抖的手停在自己手臂旁边,不肯落下,不敢触碰。
*
季风已经认输了,一败涂地。分明这次虞白又是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
戒瘾、残杀、遗忘、证爱,荒谬的理论规则,一切可行性都建立在她是季风,从来没有成为过X的假设之上。
她也是一瞬间明白了虞白爱不爱、爱着谁都无关紧要。自己就是被电成习得性无助的狗,看见她就会不顾一切,刻进基因里的条件反射。
可笑,她竟然一直以来想把转圜的条件设为虞白还爱着自己。其实所有一切都是无条件的,自己彻头彻尾地被驯化了,这样的卑微。
她想要她活下去。能不能不要这样痛苦地死在自己卑劣的占有欲里。
有罪的人才该死。
*
虞白混沌的意识,察觉到眼前这个人在反反复复的崩溃。
人类的神经分明经不起这样的磋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
她不舍得季风这个样子,但她迟钝地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她觉得季风状态很不好,她感到担心。
她本能地想扶她起来。还是不敢看她的脸。很慢很慢撑着椅子把手,触碰到她时感到自己僭越,似乎又是那种玷污。但周围没有别人,虞白又太着急了。
触碰到她的时候,季风像触电一般剧烈地发抖。她时常记不起来自己一些隐隐约约的戒律,比如虞白害怕的时候不要碰她。
只是本能地将她的手抱在怀里,失声恸哭,蜷缩着尖叫,就像在被夺走什么比命都重要的宝贝。
很短很短的时间,就意识到不要吓到虞白,哭声收敛了,也没有抢夺得那么用力。
*
还是疼的。虞白的手,被她紧紧攥在怀里。她的力气太大了。
但是虞白看她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挣扎。
……就算是错认了人,就算很亵渎,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抽走自己的手吧。她那么难受。
如果季风觉得亵渎,自己就付出更多代价好了。
愧疚。
为什么被她抓住的是自己,而不是她喜欢的人。
☆、第42章 补
是一场全线溃败。
季风彻底的全线溃败。她从前只是看不得她死而已, 其余什么都能忍着。
现在看不得她哭、看不得她痛、看不得她受伤、看不得她生病、看不得她稍有不顺。
铺天盖地的脆弱向季风绞杀过去,像是对败者的清算。她不敢道歉,她害怕虞白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原谅。
自我仇恨的情绪达到顶点, 就像是条想一脚踩死再碾个稀烂的蛆。
她活下去的每一秒都带着想弥补一些既定事实的功利, 她不敢触碰她。
*
兔子在怀里睡着了, 也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没有力气再响应。
空旷的走道, 抱着她,动用全部感官, 察觉她的呼吸。
气息被压在覆面的口罩下, 一阵一阵揪着人心。失魂落魄的。
季风知道自己迟早要死。
*
她对她苛责,她从来对她温柔不起来。
她会时刻伤害挚爱的东西。
不对, 是她挚爱的人。
不敢僭越。十指都麻麻的, 抱她久了, 太过用力控制自己的动作,不敢有一点狎昵。
虞白确实是累得睡着了。她从前就知道她这个样子, 不舒心的时候焦虑, 睡不着的时候喜欢工作到累晕过去。
放在床上,衣服不舒服,还是盖被子。室温调到28°C,想了想, 趁她睡着, 还是把口罩摘下来。
怕她呼吸不畅。
横七竖八的伤, 结着暗红色的痂, 变成斑驳的痕迹。
她的睫毛偶尔颤动。季风从一开始就喜欢的, 她活泼还挺爱和自己说话的时候。
这张脸太让人舒服了。季风整颗心都是被思念磋磨的伤疤。
温柔与生俱来不用饰演。她把兔子弄伤了丢在丛林里, 供野兽捡食。又在第二天失魂落魄地寻找, 在荆棘丛中找到遍体鳞伤躲着的小生物。罪人。
*
把检测设备在她颈动脉上贴了一分钟,数据都还在阈值中,都还可以。季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也不敢肆意地伸手抚摸,想起自己是个坏人。
没有理由一直守下去。虽然守着她,会感觉好一点点。
其实什么都不重要。就连自己都不重要。
所以她爱不爱自己更不重要。
*
季风离开时有半死的麻木。
还是不想离开。
她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像极了死别的彩排。
已经夜半了。季风在她门口坐着,时不时地哭。
她有时候知道自己这样依恋,和X的人格没关系。她不管忘了什么都会本能抓住虞白,就是生而为人的本能,趋光、爱着爱自己的东西。
尽管虞白的爱可能是博爱。但根本没有其他人这么爱过季风。
有些东西也戒不掉,毕竟就像空气和水,都是赖以生存的东西。
*
凌晨时又开门进去了一趟。
虞白睡得还行,难得舒服。
夜间自己醒了一回,脱了衣服。
季风回宿舍把头发剪短了,裁成齐耳的发型。她猜虞白害怕见她,那就变得不像自己好了,让她别那么怕。
*
早晨依旧买了点早餐在门口等她。
虽然虞白的宿舍在尽头,但依旧有人看见。季风的形象反常,行为诡异,像是在等她特别讨厌的女人。
不过也无关紧要,季风没力气圆谎也没力气解释,虞白出门之前她都低落得不安。
*
虞白昏昏沉沉的,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差点把门再关上。
以为是在等别人,晃到自己门口的。又不想和她打照面,毕竟她这么讨厌自己。
但再关门又太刻意且不礼貌。
硬着头皮走出去,欠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声“长官好”,就想开溜。
然后提包就被接过去了,被强行塞了一块热的米糕。
对方的动作那么局促,那么笨拙。
*
虞白没理清楚情况,迷茫地愣在原地。
“多少吃一点……我送你去。”
很少听季风对除了女友之外的人这么低声下气地哄。
虞白依旧没看她的脸,也没有回应。虽然也没有别人,但一定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
季风开口就后悔了。
也不知道自己多大脸,就配给她买早饭、送她上班。
她做什么都后悔,除了变成泥土铺平她走过的路。
但实在是离不开,又怕照顾不周。看她愣着,季风咬着下唇又想哭。
都哭了一夜了。
好哄歹哄地,让她以为是命令,拉下口罩吃了一点。
没有味道。没有放糖和盐的面团。想吐。
慢一点吃。是命令,不能吐,忍着。
*
季风看她吃东西会好受一些,也会更疼一些。
两种感受互相叠加,不能线性抵消。
*
吃东西至少会对身体好。
*
季风一路把她送到大办公室,虞白在门口停了一下。
等她把提包还给她。没给。
虞白以为她忘了,也没敢要。
轻轻说了声再见,就进去了。结果季风也就跟着。
帮她整理桌子。放好包和水杯,打开电源。
虞白僵了一样站在旁边。她不知道季风想干什么、在干什么,揣度着怕自己踩坑。
季风蹲下去的时候,她才看见她剪了头发。
……心不明所以地痛了一下。但是自己似乎也没资格为她心痛,亵渎。
短发,好狼狈好赤诚的感觉。
就算这样,季风也没敢给她看自己的脸。
怕她依旧害怕。
也怕她知道自己一直哭。
*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震惊而不解。
季风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虞白都这样了,自己都这样了,被围观怎么了。
只要兔子不觉得难受就行。
兔子这个状态,怕也想不起如何难受。
*
她迟早要坦白自己的卑劣。她要兔子活得清白一点。
她要什么脸。虞白都快活不下去了。
*
也不敢百无禁忌地触碰。最后只是叮嘱:“不要忘记吃药。”
得到乖巧的、毫不越界的回应,才离开了。
步伐沉重地跟快死了一样。梅不知道她吃错了什么药。
如果有权力让她再也不要进自己的大办公室……显然众人都会没心思工作,至少整整半天。
*
怎么都疼。
坐着疼、站着疼、走路疼、睡不着,呼吸也疼。见不到她的时候疼,见到她也疼。不一样的疼。
翘班去医疗部,调她的病案,听主治医生一边说着,自己一边不出声地哭。
想把自己碎尸万段,把兔子变成这样的人。
*
“季长官,脏器衰竭大多都是不可逆的。”主治医生试图反复解释,“神经解离药剂也是绝对不可逆的。要恢复味觉太难了。”
“钱不是问题……”季风还在挣扎。Faith这种顶流军医团队。
她什么都能支付,要命也有,都拿去吧,什么都可以。
“我们做不到,季长官您到外面看看去吧。”主治医生有些恼火,语气硬了起来。
Faith实验室都没有的东西,外面至多参差不齐。她真要把死的医成活的,还不如去寻找其他文明。
“……Healing呢?”季风其实一直想问这个。
*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
“季长官……Healing用不了的。”
*
“为什么?”
“那是实验室给行动队特供的。层层审批有资质的人才能使用。研发这个……”
季风知道他什么意思。
自己、结霜、还有那些有权使用Healing的人,都是Faith的财产。都是得看贡献力的。技术价值高、保密要求高、研发经费高,不是公司核心,接触不到Healing的权限。
“我问可行性。”季风显得烦躁,打断医生的解释。
可行性……?
“具体要通过研判。”医生回答地严谨,“理论可行。”
*
季风离开之后,虞白在桌子旁边站了好久。
不知道被她精心布置过的地方,她能不能使用。
确认了无数遍,确实是自己的位置。
站在一边太突兀太奇怪,也不能影响工作进度,还是坐下了。
*
中午的时候她又去找她了。大办公室里没有人,员工都在午休。就虞白在座位上卷着衣服假寐。
悄悄的悄悄的,依旧怕她不吃饭,带了零食和暖水袋。
把暖水袋塞到她怀里,把米饭团递给她。季风戴着出任务用的护目面罩,遮着脸,怕她看见会害怕。
哪怕一直像仆人一样伺候她呢?不要这样死气沉沉的。
虞白惊醒后想站起来,被她惊慌地安抚住。
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是一阵沉默。
暖水袋的温度顺着冰凉的血管,传导到身体中。她还是会感到惬意的。短头发的季风她不习惯,看不见她的眼睛,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本能的恐惧没有那么严重了。
*
她怎么把头发剪掉了。是新的喜欢的人更喜欢她短发的形象吗?
怎么敢八卦季风的。自己也是多长了几个胆子。
管得着么。
闷闷地咬了米饭团,按照要求。
*
“……白……我已经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钱,还有其他东西。Healing可以治病的……味觉可以恢复。我也能联系到好的医美师……你要走的话,能不能先告诉我要去哪里,我可以保护你一段时间……争取Healing……我保证不让你看见,也不干涉你的生活……”
漫无目的地碎碎念。
季风忘记如何组织语言,只是诚恳地向虞白灌输一些信息。
疼得哀求。她小口咬着饭团,像咬在心上。
虞白知道季风在看自己那张乱七八糟的脸。
*
季风说的什么,她没精力留意。
她不知道这么卑微的语气,是不是在和自己讲话。
不是工作上的指令,她听不懂。
????????
作者留言:
今天更新,明天休息~[黄心]
☆、第43章 尾随
随着虞白的沉默, 季风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置一词,死寂的感觉。
机械地咬着饭团,小口到没看见消耗。像在应付不愿意完成的工作。
季风还是倔强地看她吃。
*
和她在一起, 仍有极度孤独的感觉。
季风真正孤独的时候, 意识不到孤独。军校宰杀人性, 让人变成杀戮的机器。
痛苦和训诫赐予幸存者功名利禄,她用自己的地位和财富戏弄这个世界, 让所有人成为供她消费的乐子。
她觉得乏味。终于赌上尊严和性命玩一场游戏,答应实验室无条件抹除记忆。
作为一个毫不忌惮、粗心大意的猎物。
她救下虞白, 找到伊甸园的夏娃。夏娃拥抱她又背弃她, 她不甘于沦为她的弃子。
享受过拥抱的人,怎么能忍受回归孤独呢?
她太高看自己了。
*
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向她解释, 任何解释都像是开脱, 任何牵强的开脱都被虞白接纳。
不要她这样。
喋喋不休的人陷入沉默。她不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
她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过错。夏娃正在忍受她在旁边呆着, 看自己吃东西。她肯定是不乐意的。季风也不想横加干涉,不想打扰她、让她难过。
但是医疗报告像悬着的刀, 宣布她的死期。
季风太害怕了, 害怕她不吃东西,不吃药,睡不着。她对她每个起居动作耿耿于怀,她想让她一丝不苟地执行最能够续命的方案。
她知道自己扭曲的占有欲在作祟, 她从来都不能让她的兔子开心片刻。
她的存在就是过错。
*
自己的脸……这个样子。
她在看, 她满意了吗?自己是否已经成功取悦她了呢?
咀嚼的动作, 牵动伤口, 虞白依旧能够感受到。这样很丑吧, 会动的伤口。
没有味道。她在她的目光中吃东西。
像在表演默剧, 滑稽的。
*
像被刀子锉着, 但季风也移不开目光。
盯着她吃了半个,味同嚼蜡得实在咽不下去,才把东西拿走了。
又没有理由在这里守着她了。
虽然离开虞白一定距离就开始害怕,她不在视野范围之内就开始害怕。就像被关在虚无空间。
倒了温水,嘱咐她吃药。
叮嘱也是命令,她会一直看着监控看她吃药。虞白一如既往地听话,从那时候开始就很听话,总是无条件地达到X的目的。
她一开始不要那么臣服就好了。也好让季风知道,自己是多么不配。
她就是把季风宠坏了。
*
季风走了。虞白捧着水杯。
清澈的、温度正好的、泛着波纹的。季风递给她的。
季风终于玩腻了吗?
……水。
一会儿该怎么死?直接死在这里吗?会不会吓到别人?
也许季风就是想让自己出丑呢。
需要伪造自杀吗?
季风应该有安排吧。
季风等不及直接动手了。也是,毕竟自己这么难杀,都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活着。
季风只是让她吃药。季风是不想让她看破她想杀她。
盯着水犹豫也是对她定制剧本的不尊重。
*
水里根本没放东西。但她已习惯被威胁和虐杀。
虞白从抽屉里拿口服镇静剂。大口喝水很难受,但还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尝不出什么味道,尝不出长官放的是什么药。像白水一样,像季风一样难猜。
会死得很恶心吗?
像上次一样,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在季风眼里,自己不是一直都很恶心吗?
*
虞白困倦地趴在桌上休息,心理原因,肚子不舒服。慢慢地等待死亡。
她的一生失败很多。下水道里的人,阴暗残缺。但最大的失败竟然是被最爱的人讨厌。
自己多冒昧啊。
要给梅添麻烦了。希望等会儿自己不要吐得太脏。
*
季风乱糟糟的。她没有余力处理本职工作,也懒得去接受心理治疗。兔子不动的时候,她的心脏随之停止。过好久才继续向管理层提交申请。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Key小姐是Faith稀缺的人才。他们需要她。
自己有谈判的条件。
Healing是无论如何都需要的东西,她将不择手段。
*
她当然知道自己频繁出现在虞白面前,又惹她害怕。
但把她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没救了的控制欲,令她自己都厌恶。但绝望助长偏执,她只是不顾一切地想拦住她,别再走下去。
她悄悄把给虞白的晚餐交给梅,她信得过的人。她让梅帮她递过去,并且告诉虞白不要加班。
梅看人的眼神,就像是看怪物。
季风知道她在惊讶什么,自己也急不可耐地招供自首。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只能默默地等她问。
梅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问。只是拿着季风给她的东西,站着,看她。
*
“……是我做的。”季风低着头。
“……什么?”
梅花了好久猜到她说的什么事情,震惊和困惑依旧以疑问的形式出现。
“我做的。我给她吃了药,放在走廊……都是我做的。我故意刺激她,我经常侵犯她,我们之前是情侣,我放不下所以一直纠缠她。都是我做的。我让你用高额悬赏钓Key小姐,也是因为想见她。对不起。我受不了……”
梅第一次见季风哭。
“……我真的不能看着她死掉……求求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她一下……你最关心她。再给我一点时间……”
怎么会有人对最爱的人做出残忍的事情。
她不久前才讲过,虞白死在这里,谁都不用负责。
*
确实谁都不用负责。谁能负这个责任呢?
*
梅不高兴,拿着东西走了。不是不想替季风关心她。梅是有分寸的人,虞白是她的下属,她一向知道以人为本地关心下属。
她按照要求把东西递给虞白,叮嘱她记得吃药,不要加班。
*
上级的话虞白都听,向来不必说第二次。
虞白很茫然,那杯水,没有发作的“毒药”。
如果季风不想杀了自己,那为什么要为自己倒那杯水呢?
她不揣测、不僭越,季风的做法必定有自己的考量。只是预期的解脱并未如期而至,她感到失落。
那晚季风终于是没来送自己。
一个人走得很慢,也终究平静了些。
梅送的点心,拎在袋子里,冷掉了。
她不想吃。什么都没味道。胃不舒服。
但必须服从。她们有她们的考量,自己只是剧本的演员。
演戏太累了,什么时候能到杀青的剧目?
*
走廊的风很凉,晚冬都要过去了。
稀疏的辰星和月亮。大楼好高,天空更高。
脚底是霓虹流转的城市,人间的烟火气息。她曾经也爱徜徉。
一个人的时候孤独,用金钱打发时间。
X来到身边之后,才像是真正下了人间。
从来就没有什么X。季风说的对。
*
尽头有一处没有栏杆。
也许为她们的剧目增添一点小意外?
一点亵渎的恶趣味。
自己本来该被责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总不能指责死人不服从命令。
自杀的话,也怪不到长官头上吧。毕竟自己本来就是阶下囚,迟早该死的。
楼下也空旷,砸不到东西。掉在树上的话,会被刺穿吧。
死的时候会很恶心吧。希望能及时处理掉,不要让她看见。
*
她想想而已,还没有付诸行动。
被人轻轻往后拉了一下,黑夜中的人影挡在面前,隔开她和那个缺口的位置。
季风又开始不清醒了,本能支撑她拦在她身前,并且哭得不能太大声。
双手抓着虞白,那种触摸感,渐渐地重新让她恢复意识。
*
她知道虞白不愿意见自己,所以也没有送她回宿舍。她知道自己必须控制肆虐的掌控欲。
但也不想因为看不见她而慢慢死掉,只能像个变态一样尾随在后面。
非常非常小心,不要让她察觉到,不要让她不舒服。
反正做什么都是错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她恨自己吗?
如果是因为恨自己而活不下去的话,季风现在就可以死。
*
“你恨我吗?”克制住哭以后问的第一句话。
依旧戴着遮了半脸的护目镜,虞白看不清她的脸。
虞白只知道自己在楼边吹风,疑似很矫情很作死的举动,又不小心被她看见了。
自己还真会给长官添麻烦。
*
这是什么问题?
虞白摇摇头:“没有。”
*
骗人。
自己都把她折磨成这副样子了。
*
季风慌乱地忘记松手,牢牢固定着她的身体,让她远离那块危险区域。
什么时候竟然强势得连她的生命权都想攥在手里。
她知道虞白痛苦,知道她活不下去。
*
“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白,会好起来的,我有办法……白。我肯定会死的,你想让我怎么死都行。我什么都和他们说……”
一切誓言都像草率敷衍,季风知道自己本不能说这些话。她不喜欢空头支票。自己都对语言反感,很难想象虞白有多恶心这些话。
但是她都站到这块裸露的平台上了,她一切真实的想法和打算,必须告知她。
*
季风在说一些很可怕的、虞白听不懂的话。
听起来就像是愧疚,不该对自己产生的愧疚,十分十分过分的愧疚。
听起来好痛好痛,什么叫想让她怎么死都可以。
虞白那颗早就不会痛的心,也开始痛。
*
自己不是她生命中一小段不愉快的节奏吗?
虞白思量着自己死了之后,季风依旧是那么精彩。
没有污点的人,更精彩了。
☆、第44章 安慰
“我什么都会说的。我立刻就说, 大家都会知道。”
“……什么?”迟钝的疑问。
虞白隐隐不安。虽然没有别人,仍不清楚季风是不是在对话自己。
这样的愧疚,是她对其她人的忏悔, 在自己身上彩排吗?
*
“……对不起……我强|暴你的事情。我们以前是情侣然后……我为了……控制你……编造的那些话, 说你……在我失忆的时候睡了我……那些事情……我都坦白。”
你不要这样。不要跳下去。再给我一点时间。
季风知道这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情, 而不是一些谈判的筹码。
自己在利用虞白的善良。
*
那不是她的东西。
那不是她的人。
*
编造……?
是在说自己的事情吗?还是错认了谈话对象?
虞白记得她没有编造任何事情。确实是自己的错误。
季风哭得很厉害,泪水在脸上, 看起来很难受。虞白一时间忘记拿纸巾,用袖口擦她的脸。
自己这么脏的人, 还用袖口碰她。
*
抚摸像粗砺的砂纸, 温柔像刀,一碰就鲜血淋漓。
季风哭得失控, 她听见虞白小声告诉自己, 她没编造任何事实。
可是那时X分明很爱她不是吗?她们最爱的人是彼此不是吗?怎么能以此定罪呢?
她好想在她的怀里哭一场, 告诉她,没有她自己根本活不下去;告诉她其实自己也并不打算活下去, 她只是想尽可能弥补虞白, 一些她抢走的东西。
可是她也没有资格抱住她。
就连出现在她面前,都会让她害怕。
怎么能让受害者安慰自己。分明虞白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
她就是这样。分明每次作恶的都是自己,安慰的人都是她。
宠溺和纵容,惯坏。
*
虞白敏感地察觉到她在乞求一个拥抱。
早在X的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她总是在意X, 所以季风不用说话, 她都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但她判断她不是在乞求自己的拥抱。
毕竟季风又是刚刚分手的时候, 情感尚且脆弱。虞白不能再次趁人之危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亵渎。
虽然说可以承受惩罚, 但很难洗清施加在她身上的亵渎。
虞白只允许自己用稍稍越界的方式安慰。
*
虞白在安慰她, 她说自己本就有罪, 季风所做的事情, 不用愧疚。
愧疚。
她的语调很轻,一如既往的温软。她说季风可以不必对她善良。
赎罪会让虞白轻松一点。
她说她可以赎罪到最后一刻,她说她可以不留痕迹地退出季风的生活。
只要她乐意。
她还说她很抱歉,她活着的每一秒都对季风抱有亵渎的情感。对不起说出来,会让季风感觉到恶心。
长官,季长官,您。
请狠狠地惩罚,不要有所顾虑,不要有所背负。
*
安慰似乎对季风起了作用。
她渐渐不哭了,安静下去。
没有得到拥抱,是预期的落空。
没有预期到的,是她以为已经腐烂的心,不会再次腐烂。
不是第一次有死掉的感觉。她单膝跪在虞白面前,昏沉中还是拦在她前面,不让她靠近缺口边缘。
她第一次这样拦在她跟前,是那日花灯游船。树影和水,地老天荒。
反反复复,无止无休。自己这样的人,不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为什么要虞白付出代价?
不是这样的。她仍然试图解释。
发不出声音。
又察觉不到呼吸。
*
虞白感觉自己说的话太多了。毕竟季风讨厌自己,也一定讨厌自己的声音。
越是尽己所能安慰,越感觉她疲惫。
自己离边缘太近,又刺激到季风了,看来。
消极轻生的念头,会刺激季风的愧疚,是自己不该。看来往后就算实在承受不住,也不能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应该更加小心。
*
……
“长官,很晚了,您先回去吧。”
“长官?”
没有回应。
季风模模糊糊地听见她在喊自己,但她没有力气回答她。
她不惯常这样疲惫,Healing总是把她维持在最好的状态。
虞白冰凉的指尖触摸她的颈动脉。分明还跳动。
“……长官?”虞白的声音开始发抖。
*
“没,没关系。”
季风站起来。视觉发黑,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虞白可能会跳下去的。
“走吧,我们走吧。”
哄着。
虞白没有反对。她看出来季风很累,她不敢离开。她还是担心季风。
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显得护送,又有分寸,不失礼貌。又不用让她看见自己。
*
然而季风也只是想多看看她。
*
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人。
能不能得到Healing,能不能让她重新感觉到幸福,季风并没有底气。
她知道自己徒劳的尝试,是以延长虞白的痛苦为代价。
她知道自己自欺欺人的自私。
她知道自己还在伤害她,一直都没有停过。
她知道自己不愿面对现实,以自我感动化解痛苦的执念。
她知道自己的控制欲,根本不配被称作|爱。
*
她没有再打扰虞白。默不作声地走了一路,把她送回宿舍。
*
季风的反常昭示人前,易引起非议。
她最近不在状态。训练完非常非常疲惫,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在角落能独自呆坐一天。
结霜是来带头关心她的。
*
“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结霜带着三分愧疚。治病的药起了反效果。
季风不是很乐于说话。但手下全围了上来,满脸担心地围观她的局促。
不能再哭了。不能再哭了。
季风感到烦躁。结霜是故意让她出丑吗?
“我……”深呼吸,不要哭,平静一点,“……没办法放下。”
*
第一次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
震惊,不敢溢于言表。他们都在屏息。
*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结霜在她对面坐下了。
问这个问题是单纯好奇。
队长的沉郁她爱莫能助,不如先解决好奇。
“她救过我。”季风又深深地呼吸一次,她最近总感觉接不上气,“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们不是都看见的吗?
“因为这个?你不是也救过她吗?你们扯平。”结霜表现轻松。
……扯平?
季风不知道扯平是什么意思。那是一架割多少肉都码不平的天平。
她好想她。
梅在照顾她。
“我做错了事情,结霜。你知道我怎么对她。”
谁都没见过她脆弱的一面。他们永远可以信任的季风,当着众人的面哭。
肉眼可见的心碎。
她还是不敢坦诚说爱她。她从来配不上这个字。
*
“都过去了,您做错过不少事……”结霜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玩弄感情的人,竟然会有廉耻心。
“……她活不下去啊……”季风慢慢慢慢地崩溃。她已经阻止不了绝望外向延展。
“您杀过这么多人。季队,您忘了Key对我们做过什么?您身为队长也不该爱上她。把她杀了怎么了?她到底好在哪里,值得您掏心掏肺地贴上去?您清醒点,她怎么死都该。”
“……对不起……”
“我们不道德?那怎么了?我们就是一群贱人,都已经承担这么多骂名了,玩玩她能怎样?把她玩死了能怎样?您就算坦白认错,也不会有人怪您的。她死了,什么事都没了。不会有人记得,您也不该记得。”
结霜的话句句在理。
“我才是罪人。”
季风还是在哭。
她从不狼狈,从不失态,从不心灰意冷。
*
死了,不会有人记得。自己也会忘记。
不要这样。
季风的情绪平静得很快。像是这几天习以为常的,因为如果沉溺下去,就会错失她的生机。
她站起来。
人群知道她要离开,为她让开一条道。
*
“结霜。”
季风有话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虽然知道季队不是那种会暗地里报仇的人,结霜还是吓了一跳。
自己确实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她想说什么?
季风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会去提辞职的。这几天辛苦你了。”
*
……
结霜一时语塞。她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辞职?她疯了?
Faith不会让她活着离开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对不起。”她是真的愧疚,“我不是个称职的队长。”
*
没有人敢说话,呆呆地目送她走远。
结霜从来不想接手队长这个位置。
工资高不了多少,但是工作会多很多。出任务还要顶风险。
最重要的是,她还得应付上级。
都是难缠的老混蛋。
结霜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不过是季风在试探她的言辞。自己是真的忠心不二。
早知道不说那种话了,早知道不做那些事了。
又惹得她不开心、又刺激到她了。
*
“……霜队……”有人打破尴尬,叫了她一声。
狠狠瞪回去。结霜像是要吃人。
现在唯独乞求虞白不要再作妖了。半死不活地活下去吧。能活多久活多久,至少等那个疯子没那么敏感了再死。
不就是尝不出味道嘛,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天天像被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一样……
她如果乖一点,全盘接受季风对她的好,季风也不必整天像丢了魂一样。
不识时务的女人,虞白。
☆、第45章 亵渎
季风的提案被董事会研讨。
作为例会最后的杂项。
“把季风叫过来吧。”
*
季风已经等了很久。
恹恹地向主座鞠躬, 在末席坐下。
“季长官,上次您立下军令,说要把Key捉拿归案。您做到了, 我们也同意把她交给您。”
汪华, 她的直系领导, 顶头上司。
“您留她这么久没有处决。这次反而想为她申请Healing,出乎董事会的预料。”
*
季风变了。
汪华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行动队在她手里这么久,季风向她交接工作这么久, 从来没见她如此空洞过。
也从来没见她短发。
那个Key……听说是虞齐峰的私生女?
扫了眼下下位的虞齐峰, 男人都没敢抬头。
“汪董……虞白是业务能力很强的情报员。现在已经归队了。”季风感觉自己呈词干涩,但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她身体不好, 行动队想留下她。”
求求您。
“季风, 我们从来没有为技术人员开通过Healing。Healing是为高等级危险业务准备的。”汪华打断她。
“求您开个先例。”季风的目光坠落下去,“我们真的很需要她。”
无耻。
分明是自己真的很需要她。
非常非常。就算自己死了, 也需要她没有痛苦地活着。
“我无条件为Faith做任何事情。如果董事会答应的话。”
抹除记忆, 成为公司的傀儡。成为试验体。什么都可以。
整个会场沉默一阵。
汪华把手边的文件翻了翻。季风知道那是医疗部拿过来的文件,虞白的精神评估报告。
就算能够治疗,董事会也有理由质疑,这样的精神状态能够胜任骨干的角色。
“知道了。董事会会考虑的。”
汪华没有表态。
季风看向她, 汪华也没有抬头。
希望渐渐陨落。季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精密的资本机器, 不会为了一颗螺丝打破设定程序。坏了就换掉, 最节省成本的方法。
“……汪董……”
“我说董事会会考虑的。”白发苍苍的女人, 威严地看了季风一眼。
季风站起来, 鞠了一躬, 又出去了。
*
没有路了。
一切都完了。
季风早有预料, 董事会不会同意的。
她还有很多很多种不干净的手段,后手,去逼他们动用Healing。毕竟董事会也忌惮她。
但是她无能确保成功。
拖延的每一分钟,她都在忍受煎熬,虞白。
季风觉得自己很坏。她知道她一心想要虞白活下来,也是因为一己私欲。
*
错过了午后的训练,季风在办公室默默坐了很久。
她没有再尾随虞白下班,也没有焦虑地看监控。
那天虞白路过露天走道的时候,差点狠狠给季风颜色看。她知道自己现在可能已经失去虞白了,要是她执意去死。
但是又能怎样呢?她已经拖累她很久很久了。
天都黑透了。
*
如果她愿意好好活下去就好了。好好治疗、好好生活,开心一点。她是个不缺人爱的女人,她意味不明的一个眼神都能让过路人神魂颠倒。
季风心不在焉地勒紧腰间束带。防护服很沉重。
按理说这个时间段,训练舱不对外开放。技术人员都下班了,单人操作是很危险的。
但季风有队长权限。
Faith新研的训练舱体,占地足千平,划给行动队两层楼。她还没有尝试过。
虞白要活下去。
季风知道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时候,虞白能有多自在。看冰雕那天,梅给她买了奶茶,她好好睡了一觉。
多可爱啊。
戴头盔的时候习惯性想扎头发,摸了个空。
她开心就好。梅会照顾她,所有人都喜欢她,她爱笑。
她是好久都没有笑了,还是好久都没对季风笑?
她其实很恨季风吧,虽然不敢说。
换做谁都会恨之入骨吧。
把所有防护参数都设0。
关掉紧急状态强制停止功能。
*
沉浸在训练状态,让季风的大脑清醒了些。
肌肉还听从调遣。
模拟断层和坍塌,在坠落时起跳。温度还在上升,防护服的恒温系统被压到临界。
自己要是死了,虞白会停住脚步吗?不再向死亡的深渊靠近。
活下来就会幸福啊。
激光在舱体划出焦黑的印痕,季风感受到自己心不在焉,却无法阻止。
抓住起落点的手差点打滑。
无所谓了,反正都要结束了,想想她又能怎样?
再怎么想都不会造成后果了吧。自己又不可能再去找她……
*
两千摄氏度。
隔热层在融化,Healing已经到极限了。
季风有濒死的脱水感。白天,结霜会在训练舱看见她被炼坏的衣服,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她还能挣扎。
被Healing束缚的身体竟然如此难杀。过程漫长到让人狂躁。激光束从防护服一侧割过,季风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
如果痛苦也是赎罪,累积到可以换她生还的可能性。
自我感动。
*
自我感动……
季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掉在地上了。
训练舱突然被强制关停,冷却系统开始嗡嗡地运作。
身上有几处烫伤溃烂,季风吐了血。
Healing又开始活跃,她能感受到伤口迅速愈合的痒。
……真是的,自我感动的人真恶心。自己真恶心。
*
季风记得已经关掉了强制停止。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冷白色灯光照亮的舱体。
怎么回事?
门打开了,脱衣服的时候,小机器人送来饮用水和毛巾。也有评估报告。
禁止使用的测试模式,测试者:季风,测试时长:28min37s。
她感到恼火,被人坏了好事的心情。
*
果然有人还在监控舱体数据。
哪个不知死活的爱多管闲事?
季风用脚猜都猜到了。
训练后体表温度太高,只穿着背心。体力透支地喝了一瓶水。
公司里没有死角的恒温暖气蒸得人烦躁。
漆黑的大办公室,角落里很快很快被按掉的荧光。
季风站在门口守着人出来。
虞白躲在里面等人离开。
*
其实虞白根本没看见黑暗中匍匐的猎手。只是对危险敏锐的洞察让她毛骨悚然。
*
季风无来由的作死已经把她吓虚脱了,要不是虞白恰好没有力气回宿舍,恐怕第二天就得给队长收尸。
她不知道季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偷偷进训练舱,还差点把自己玩死。
也不是特别奇怪。
季风那么短的时间分分合合历任女友,心态失常情有可原。只不过这样也太危险了。
太危险了……
虽然不舍得她死,也是一个亵渎的念头。
可是亵渎太多太多了。
根本没办法控制……只能等它自己停止。
虞白知道终有一天会停止。也许就是今天。死神一样的猎手在门口倚着,享用她最后的恐惧。
*
缩在黑暗里,连呼吸都没有声音。
恐惧的田鼠能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地呆上好几个小时,躲猫。
*
又被强行救下,季风感到很暴躁。
一只多管闲事的兔子,快要半夜了,还在这里缩着。
不盯着她就不愿意回去,是么?动都懒得动一下。
耐心的猫等着田鼠钻出洞,僵硬的田鼠等着猫的耐心耗尽。
*
门打开了。
虞白本能地想钻到桌底去,但腿软着,起不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自己跟前。
*
季风习惯这样看猎物。发着抖,炸毛,黑暗中逆着微光,乞怜的眼睛。
兔子很色气的。分明这种时候用手直接挽住她的大腿,抬起一边,就能好好让她舒服舒服。
一点反抗都不会有。
恶劣的情绪在逐渐夺取控制。
*
不要碰她,怪物。
离她远点。
滚。
*
“……长……长官……”兔子戴着口罩,到这种时候了,还在讲究礼节。
瞳孔缩小。她的目光从季风脸上移开。
腿软得站不起来。季风靠得越近,她抖得越厉害。
黑暗,独处,条件反射。
*
“你关掉它干什么?”
虞白在季风的声音里,听出明显的不悦。
……关掉……干什么……
*
季风当时分明撑不住了。为什么不能关掉?她怎么一个人进去了?这是严重的程序问题。
是关停训练这个举动不对,还是保护她的那个人不对呢?
还是单纯想找个借口随便处刑一下?
之后要怎样?走流程?先挨打后挨草?
变态。
兔子无路可逃的时候也会咬人,虞白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句。
*
爱罚就罚吧。每次都这样。
希望下次她作死的时候能有对的人救她。
自己反正也不急着活下去。
对不起阻止您以死证爱了呢。多浪漫的事。为了谁呢?哪个大小姐?我不该管吧。我多管闲事。我亵渎。
*
季风看见虞白皱了皱眉,一滴泪没忍住落下,在口罩上化开。
心像冰淇淋一样,被挖走一勺。她僵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态度很差。刚才的想法很恶劣。她意识到虞白很害怕。
*
“……我不……”季风又开始头晕了。她不是来找麻烦的。
一瞬间也想哭,扶住桌角低下头。
快走啊,离她远一点。怪物。
*
一霎那崩溃。
季风状态很不好。纵使怕到失智,虞白还是体会到。
……怎么回事?
季风浑身都在抖,腿软地蹲下去。
虞白下意识站起来扶她,触碰到的时候却触电一般放开。
需不需要紧急救援?自己碰她的话,会不会让她感觉更恶心?
*
“对不起。”
道歉起来就觉得反胃。季风恨自己虚伪。
事实上,虞白回到她身边那天起,她就再也没道歉过。纵使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罪。
她晕得干呕。自己刚才肯定吓到虞白了,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解释还有用吗?她还会信吗?该走了,别再让她害怕了。快走。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
*
有些话还是说了出来,但也许是头晕带来的冲动。
既然想死没死成的话。
“虞白,Healing能治病。”她语速很快。季风又陷入虚无之中,只是凭借本能说着一些话,“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老调,她已经给了很多时间,自己贪心不足。
总是贪心不足。
“……虞白我不想杀你……我真的……我做错了事情……能弥补一点……先道歉行不行……先道歉……你能好受一点吗?……再给我……”
道歉有什么用,她知道自己应该去死。
想给她争取Healing,想看她再笑一次。所以才允许自己多活一会儿。
迟早会死的。她想让兔子放心。
*
虞白感到惊恐,下意识摸索手机,想打急救电话。
被季风按住了。
绝望的一脸泪痕的落水狗。
*
季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很不舒服,虞白知道。几次失恋分手让她痛苦不堪。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闯进训练舱……Faith应该没收她的权限,严加看管。
“季……长官,您……还是……去医疗部吧?”虞白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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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箭双雕·豪门家书
亲爱的姨母:
展信平安。
董事会上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您的安排, 我也向母亲做了传达。虽然她尚未明确表态,但我能察觉到她并不认同。
母亲一直想把我接到国外。但我不想去,您知道她们怎么管我。
晋升的事情, 无论是我个人意愿, 还是她的看法, 都不妥。
副队长这个职位,我刚刚好才干满三年。没有足够多的工作经验, 也没有立过大功,没有服人的理由晋升。
您眼光最毒, 知道季风是个什么样的人。欺上瞒下, 软硬兼施,就算是董事会, 都有不少人怕她。您稳坐的位置, 有一半是她在撑腰。这一点您不能否认。
您真的期待我取代她吗?
感谢您对我视如己出的培养。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您上次和我说, 人坐到哪个高度,就算没有相应的能力, 也会非常非常迅速地靠近。是提升自我的一种方式。
姨母, 这也太痛苦了。我还是更倾向于循序渐进地成长。
您养着季风,像养了条狗;我可不行,我是您拜把子姐妹的亲女儿,您也不怕我跟您闹别扭吗?
说到闹别扭, 季风还真不是跟您闹别扭。
我知道您上次驳回了她给虞白申请的Healing, 然后她就提了辞呈。她不是在压力您。她是真的不想干了。
您应该能看出来, 她心情很差。
她是从来不和您讲她个人的困难吗?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长话短说, 她在和虞白谈恋爱, 然后闹分手了。两个人要死要活的。
虞白身体很不好, 她又心疼,孤注一掷地来求助您。但不好意思说是她的私人问题。
就这点心思罢了。
她被那个女人拿捏死了。虞白身体不好,她恨不得陪她去死。这几天没心思工作,才赶着跟您提辞职。
我觉得大不了就把Healing批下来吧。您就卖她个人情能怎样?
真不是我不思进取,阿姨。我还没结婚呢,我真不想把青春浪费在事业上面。我要是当了队长,没得给您捅娄子。
您也做不了过河拆桥、兔死狗烹的事情。上次拍卖会,决策层犯了错误,行动队被杀了一半。那天要不是季风,我也回不来。
她跟您说的也没错。我们没有虞白,就是个草台班子。
市面上的薪水哪能和他们的买卖比?
那些专家宁愿在黑市发横财,也不会跑来Faith卖命的。说得直白一点,虞白纯粹是因为季风在这里,故意给她抓的。
您要是不留下她,没有傻子跑来自投罗网了。
阿姨,我知道您要说我不思进取。我真的应付不来啊。虞齐峰心心念念想从您手里抢行动队,季风辞职了,他有一大把人选提名。
到时候,我们的关系要么瞒不过去,要么节外生枝地被他得逞。这样决策太仓促了,我根本没有底气接任队长的职务。
我知道您很担心虞白的心理健康状况。她最近工作效率确实有所下滑,但这是季风的问题。其实我觉得她们之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点小事,季风能帮您处理好。
您成全她,稳赚不赔的。您能把季风握在手里,她就能把虞白握在手里。
您知道,上次季风是明确表态的,只要您答应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觉得这比划给我一个队长的职务值得多呢。
阿姨,这次真的求求您啦。侄女一想到要给各大董事汇报工作就害怕。
我已经习惯服从命令了。您想让我多学点,以后我一定跟着季老师多学。现在真的不行。我没做好准备,也不缺那几千的月薪差。您看,我真不是想躺平。平时我训练和出任务这么卖力,您也看在眼里。
您要不再和我妈咪谈谈吧。她可能觉得,把我放在您眼皮底下,已经够扰您清闲的了。再多真的不敢要了。
况且当队长要负太多责任,会经历危险。我倒不是怕死,只是觉得,要是有突发事件处理不好,造成损失,会给您和自己的职业生涯都添上败笔。
原谅晚辈的患得患失。
多方面因素考量,晋升的事情请您再斟酌。
感谢!
结霜
年月日
????????
作者留言:
结霜实在害怕严厉长辈的过分热情。
装清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不想承担不合理责任的借口通常都是能力不足。
季风有汪华太多秘密,辞职之后暗杀任务无疑会落在行动队头上。
那么到时候谁去动手呢?新队长?结霜?
……
这也许就是姨母逼她成长的手段吧。
寒意掠过她的后背。
☆、第47章 遣
季风哭着摇摇头。
她什么都不想要。
她只是感到很难受, 那些对虞白不好的想法,害怕不清醒的时候会付诸实践。
自己真是无能,天天拿兔子开涮。
*
“对不起。虞白, 我在……找方法弥补。”单薄的道歉。
如果自己死了, 她能答应活下去吗?总会有好事。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命都不值钱。
季风感觉自己欠了还不起的债。
忽然也明白活着是煎熬的感觉。
*
愧疚。
虞白看着渐渐冷静下来的女人。她忽然理解为什么季风崩溃。
人在脆弱的时候,负面情绪总是容易被加重。比如她对自己的愧疚。
毫无道理的愧疚, 本就不该的愧疚,展现季长官高尚人性光辉的愧疚。
可惜在场没有别人, 浪费了这样的光辉。
下意识觉得不做点什么, 季风就站不起来。
虞白很想安慰她。但那不是她的X,她也不愿亵渎得太过赤裸。
*
然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反正都是算在自己头上的错。
*
季风在虚无中感受到肩膀被环住, 熟悉的身体轻轻贴在自己怀里。
在内心深处觊觎的温存, 和赌徒对赢钱的渴望一样。
脸颊蹭过耳朵, 季风像捧着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针扎的痛楚,瞬间就麻木了。
一枚温热的、有实感的身体, 她越拥越紧, 克制不住。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唯一锚点。冰冷和黑暗在退散,她忘记了伤痛,是虞白的奖赏。
奖赏。
被流放到虚无空间的罪人,得到女皇法外开恩的奖赏。
季风知道自己应该一直痛苦, 不应该被奖赏。
*
落水狗像找到主人, 不肯放手。
她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舒服。她瘦了好多好多, 趴在身上, 轻飘飘的。
紧紧缠绕, 无意识地把她压在墙边。口罩阻挡呼吸, 热乎乎的。似乎被压得太紧,虞白的手一点点放开。
*
束缚在收紧,意志变得迷乱。虞白分不清身上这个人忘乎所以的是狂喜还是恨。
鼻尖贴着她的脖子,辨识一般闻着味道。越界又克制的啄吻,像在偷窃。
季风的脸还湿着。她穿得太少了,胸口的体温直接捂着虞白,那样炽热。
被压迫的窒息感让人舒服。她用力的呼吸,季风也能感受到。身体随着呼吸舒展收缩,也像心脏搏动。
似乎是情人,不是路人,不是相互讨厌的人。
*
季风的手抚摸她的下腰,没有伸进裤子里摸她的臀部;嘴唇点过她的下颌,没有伸舌头舔她的耳垂。
温存的时间太久,缠得虞白发软。提心吊胆地等她随时扯开自己领口,猎犬开始进食。
然而季风只是抱着她,慢慢平静下来。
寻找救赎的路上她也没办法活下去。奖赏性的拥抱是续命的药。
*
虞白意识到浪潮平复,危险过去得好突兀。她说不上期待,也说不上落空,失落,一点点。
可能会有一瞬间寄希望于残暴的终结。
是因为自己的脸吧。季风根本没办法下得去手。
真是的,在季风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偏偏是自己在她身边。
好可怜呀。
她还不如直接把虞白杀了呢。
*
已经失去知觉,只是本能摁着虞白,豢养猎犬的抚慰玩具。
接触到她的时候就平静,比镇痛剂来得更有效。
季风险些睡过去,在生死沉沦的安逸之中。
直到虞白冰凉的指尖提醒一般抚摸过侧脸。
那样戏谑。
*
她也有无能处刑的时候。
兔子偎在肩头,季风静默得跟死一样时,也只有呼吸。
她的手指挑衅地拨开短发,捏了捏季风的耳朵。
忽然没有那么怕,兴许是长官跪着的时候,和她差不多高。
“您也有下不去手的时候吗,长官?”
*
好脏好脏,就这么把她污染了。
被窒息和发酵,有半醉的意思。虞白轻轻捏了她的耳朵,亵渎之上的污染。
讨厌她这样半途而废的杀戮。让自己连供她取乐的价值都消弭。
虞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激怒一只懒散的猎犬。
不怕死在季风手里。格外期待。
*
虞白在质问她的软弱。
季风冷笑。
虞白几乎确信,下一秒,自己的心脏就会被子弹贯穿。
或者被她活活撕碎。
*
……下不去手?
虞白穿着衣服都那么冷的感觉,奄奄一息。
那么在她眼里,自己应该怎样呢?
彻头彻尾的人渣,以肮脏的姿态驯服她,用残忍的手段虐杀她?
这才吻合她的想象?
对不起要让虞小姐失望,她只是咬了主人的狗,脾气再野,也知道错了。
*
像想要睡懒觉的人,赖在被子里不肯起床。季风赖着她,不愿起身。
明知道虞白应该回寝睡觉了。
温柔让认知错位,她仿佛回到被销毁的30天倒计时,与世隔绝地和她。
没有接话,因为逐渐忘了自己是罪人,难得动情。
“……虞白……”
念她的名字,带着哭。像想提一个要求,终究还是没提。
*
十分没意思,季风依旧没有杀她。
亵渎都成了多余,没起到任何作用……白白污染。
闷闷不乐被季风误解成厌倦。虞白厌倦活着受罪,也厌倦她的暴行。
于是一路也没和虞白讲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
辞呈被打了下来,驳回理由是工作安排难以协调;但是擢结霜担任队长,让季风做副手,交接一段时间。
结霜看见季风的时候,笑得像吃了苍蝇一样。
“季副队长……今天有闲暇大驾光临?”咬牙切齿地调侃。
原来闹分手就能撂担子。
*
季风失语,从容地坐下来。
是失职所以降职,也没有不甘和架子。
无辜地看着结霜。
……最讨厌她这样大义凛然的样子。结霜攥着拳。
*
结霜第一次带队,就是在虞白被送到疗养院去的时候。
开春的天气,偶尔有小雪。
季风不依不挠地请假。分离焦虑,她受不了。
她不参与本次任务。
*
结霜根本没带过队。虽然危险系数不高,但还是像热锅上的蚂蚁。
季风请假,雪上加霜。看她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唯唯诺诺讨假条的样子,起了杀心。
*
“虞白根本不待见你!”
这队长办公室不久前还是季风的,搬来的时候在衣柜里看见小尺寸衬衫,……和其它衣物。
还好隔音比较好,不然结霜吼得外面肯定听到了。
“你让她清净两天不行吗?”
*
季风没有接话。
假条不批,就准备死在这里的架势。
自己是癞皮狗,就是粘着人撵不走的。虞白不待见,至多也只能不让她看见自己,怎么能真的离开?
*
结霜感觉头嗡嗡的。
要习惯,要习惯。高层的头就是装有蜂鸣报警器。总是在问题出现棘手化态势时报警。
终于终于逼自己冷静下来。结霜笑得一贯核善。
也许没那么快学会组织和领导,但利用身份威慑,是无师自通的。
“季长官,”阴阳怪气地威胁,“你还要不要董事会批你的Healing了?”
季风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是要我跟汪华说,你在我第一次带队的时候不配合?”
“没有……”又是那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三天,出任务整整三天,虞白在疗养院。
假请不到了。新官上任是要她的命。
“还不滚!”
季风被赶出去的时候,下意识反思自己从前是不是对结霜很凶。
……没有吧。
*
精神状态还在下滑。
季风出任务前,都在疗养院研究虞白的病情诊断。
她知道自己之前做法极端,也不明白为什么下得了手。
*
只是常规的检查和挂水,注入营养物质。
季风计算着,如果任务顺利的话,自己不用休息赶回来,也只用得着五十多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也没能像想象中那样,趁她睡着,亲一下她的脸。只是在窗口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
*
蔫了吧唧地坐在最后排,结霜讲要点,她背着人哭。心被扯成弹力皮筋,兔子抓着一头,离得越远,绷得越紧。每个小时都联系疗养院查岗,焦得像在被文火慢炖。
结霜无助地看她,想寻求一些指导。
卸下担子的季队已经完全脱离了工作状态,走神走得看不懂结霜的暗示。
快点开始吧。快点结束吧。快点回去吧。
*
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调虎离山。
汪华看出了季风的魂不守舍,而虞齐峰也正想除掉心腹大患。
明争暗斗的竞争对手,忽然就同一目的达成合作共识:用一场意外杀掉虞白,帮季风戒戒毒。
*
结霜最后也只是无可奈何地给季风丢了任务。
看见派发清单的时候,季风的思路都清晰了。怎么才能最快完成,完成后走那条路可以第一时间回去。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天堂。这一路都是朝圣。
*
疗养院环境安逸。
枕头很软,单间病房。宽阔的落地窗,阳光细雪,还能看见柳树。
虞白被护士的过于殷勤惹得尴尬。总是不知道一个已经一无是处的病人,为什么被无微不至地照料。
手机有季风的留言,清一色简短。说出任务去了,嘱咐她按时吃饭睡觉,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向院方反应。
需要她帮助的话,随时响应。
也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季风猜她不愿意自己回去,打扰她疗伤。所以就没有说。
*
虞白若是一辈子都不想再见自己,那就不让她看见好了。
季风看一眼她的背影也知足。
????????
作者留言:
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天堂。我这一路都是朝圣。(咦~肉麻[闭嘴]
☆、第48章 还好回来得早
并不想治病。
治病谈不上, 都是没有意义的续命。
虞白一点都不清楚,季风还留着自己有什么用。续命也要花钱。
已经差不多没有乐子看了。早点处理掉不好么?她都等烦了。
也没心思看阳光细雪。睡得着也睡着,睡不着也睡着。药物一点一点灌进身体, 被针尖固定着, 难受。
天光与夜, 轮盘般交替。
安宁了不过几十小时。
尖叫和爆炸迭起,虞白被惊醒了, 床都在摇晃。
迷茫。
门外路过奔逃的身影,护士在尖叫, 血溅到玻璃上。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好久之前, 她还在游戏公司挂名上班的时候,就遭到一场袭击。五十九楼, 逃无可逃, 躲在柜子里等死。
也没死成, 等来了X,以至于比死更糟心。
是一场袭击。
总是在手无寸铁的时候当受害者。
心慌意乱地下床。
床底是不好躲的, 太镂空了。
房间里也没有柜子。
门外有枪声, 还有爆炸武器。
进了盥洗室,躲在水台下藏管子的柜子里。
高低也是柜子。
虽然知道自己活着也没什么价值,但惜命是刻在了骨子里,左右还是顺本性做个缩头乌龟。
这次, 逃不掉了。
被人抓到直接弄死, 或者在火场中慢慢死掉。
不会碰到X。季风在外执行任务。再说她凭什么救自己?
这样死掉, 和她没关系, 也不会让她产生多余的“愧疚”。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X。自己活到现在就是个错误。
恐惧忽然平复了。不是用自杀打破她们设下的剧本, 而是意外。
不用负责任。
只是那天太美好了。柜门打开的时候, 她的脸和阳光一起。
那天伤得很重, 但是伤和痛都不记得了。像是造梦。
她想X了。
已经没有办法再见到她,于是渐渐想出幻觉。
她说结束之前想见她一面,于是就红酒和巧克力冰淇淋。她牵她的手,说其实爱她。
但虞白好丑,不配。
X和季风也没关系。一个仿生救世主,归她所有的定制品。
就算是定制品,她也不配。因为那是她至高无上的天使。
她答应她绝不会让她销毁。她承诺了一个错误对象。
虞白蜷缩在柜子里,发抖的身体渐渐平静。听见外面门被炸飞,气温在升高,火势蔓延开来。
一切都和她没关系。她是个精神病人,完全有条件沉溺在醉生梦死的幻想中。
*
季风结束任务后,连夜往回赶,忘了向结霜汇报。
路上联系不到院方,慌得开始哭。
时速太高,看不清路,一边加速一边给院方打电话。
心疼不了摩托了。
终于联系上了,带着哭腔的女声。说疗养院遭到袭击,局势已经控制住了。
季风感觉心脏停跳。她听不懂那个护士在说什么。
“虞白呢?……你们有没有……”你们有没有救救她。
“现场太混乱了,我们没时间清点人数。”
火场。
季风看着燃烧的楼体,恐惧映红了瞳色。
“……虞白……在这里吗?”抓住仿生护士打听。
楼下临时搭建的急救点,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季长官,我们得优先救治有希望的病人。”对方也是被她问烦了。
季风的大脑宕机。
身体本能冲进大楼,仿生护士想拽住她,拽掉了她的行军外套。
惨不忍睹的场面。
弥漫的烟雾,化学试剂融合的酸味,时不时的爆炸,被烤干的血液。
“……虞白!……”
季风感到麻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烟雾呛得人咳嗽,不顾一切地喊她,都带着哭。
哪怕是最微弱的回应呢?
渺茫的概率像发丝,穿得她千疮百孔。
她的单人病房,墙都被炸塌了。
到处都是碎片,还有焰火。
落地窗碎成玻璃碴,没有活人的迹象。
她又喊了两声。房间里没有柜子。
虞白听见她的声音。
意识不清醒,昏昏沉沉的难受。
分不清是真是幻,自己已经死了。死前一直反反复复思念着X。
怎么可能是她呢?
万一真的是呢?
她找不到自己,也很快会离开吧。
外面有翻东西的声音。
连床头柜的小抽屉都打开。虽然知道虞白藏不进去,但还是抽开来看看。
绝望让季风混乱。
虞白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和X在一起。
指尖穿过她的长发,在刺鼻的焦味里能捕捉到香。
她喜欢她的长发,喜欢她的一切。
季风到处找不到虞白。她的心又一点一点腐烂。
急救点没有她,病房里也没有她。
她不会死在逃亡的路上了吧……
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她根本等不来季风,也等不来季风的Healing。
季风一点一点慢慢地找,崩溃得虚脱。Healing维持着生命体征,格外艰难。
最好是在死之前能找到她。尸体也好。如果侥幸还活着,就至少带她出去。
虞白清醒了些,她听见那个人喊自己名字,哭得痛不欲生。
……
幻觉吧。
她疲惫地睁眼。柜子里还是黑。
已经开始窒息了。季风忽远忽近的声音,她为什么还没离开?
就算是梦魇,也不希望她逗留。
这里多疼啊。
自己死在这里就够了,不要更多的与她有关。
忽然就亮了。
柜子被打开。
季风茫然地愣了一下,接着止不住恸哭。
虞白隐隐约约听见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怎么也不答应我一下。”
她没力气答应她,但季风的语气也不像责怪。
季风甚至怀疑是自己临死的幻觉。弯腰把僵硬的兔子抱出来,她没有光的眼睛还定定地看着季风。
绝望的恩典。
“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走。”
紧拥着,害怕失落。
她身体状况很糟。这样烟熏火燎的环境。她本就虚弱。
被抱在怀中,头靠着季风的肩膀。
她其实也没说过要走。都是季风一厢情愿。
季风记得,在食堂把虞白叫来当众审讯那天,结霜说虞白救过她。
自己的回答是:“她救我只是因为一己私欲。”
……
“我不走。”
烟和火烧得爆裂,嘈杂中,季风仍听到她的呢喃。
“……什么?”是幻觉吗?她的脚步慢下来。
“我不走。长官,您走吧。”虞白的声音虚弱。
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瘴毒的火场中带着一个累赘,季风有时候还真是分不清形势。
因为愧疚吗?她可真是高尚。
也许是做完任务之后没日没夜地往回赶路,又冲进火场找她,高强度体能消耗和心绪波动,让季风忽然间疲惫。
停下了,抱着她,倚着一块焦黑的墙壁坐下。
Healing阻挡不了身体急速崩溃,尝了点腥味,内脏在出血。
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一己私欲”,让她痛苦了这么久。
谁给她弥补过错的资格?谁给她带她出去的资格。
虞白活不下去了。早就。
她早就知道,还装作不知道。
季风意识不到自己哭得狼狈,紧紧抱着她。虽然抱她也没有资格,抚摸她也没有资格。
火会烧上来,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她。
自己会保护她,自己的尸体也会保护她。
最后一次,自己以后不再纠缠她了。
自己是粘着人撵不走的癞皮狗。
对不起。可以休息了。她的宝贝。
虞白失去视觉,一阵一阵地断片。
还是意识到被抱着安放,那个人很听话地没再带她走。
但是她自己也没有走。
只是颓败地在火场中哭泣。高温烧灼着皮肤,Healing渐渐不再愈合。
“……您……快走啊……”
拼死推她,却被更紧更紧地抓住。
季风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哭。第一次感觉她倔强得幼稚。
“我不走了。不走了。”
低声下气的软语,没有解释原因。
既然虞白不要她管,那她也不要虞白管。
虞白被她吓到,有一瞬间冷静下来。
……这个心存愧疚的圣人,不会要因为愧疚感殉葬吧。
那自己还真是能作。
烟气有毒,她撑不下去了。
季风像死了一样,一点都不打算动一动。
自己也挣不开她的拥抱。
“……长官……您带我出去吧……”
虞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话说清楚,也不知道季风还能不能听得见。
喃喃的呓语被淹没在彩虹色烟雾中,最后是窒息的黑暗,如死一般无知无识。
虞白是在后悔。
如果季风陪自己死在这里,那么都是自己的矫情惹的祸。
不像别的任何事情,身死不用负责。虞白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
剧痛。
痛觉顺着浑身神经灌进大脑,她抽搐着发抖,直到护士把镇痛药剂全部打进身体。
虞白三番五次晕过去。
抢救足足进行了一天一夜,直到生命体征基本稳定,护士才好歹把扒在床沿的季风拖出去。
她自己伤得严重,Healing都快死了。但她死也不肯出去接受治疗和修复。
所有人都知道,虞白没什么价值了。就算不死在袭击里,也迟早一命呜呼。
加上董事会未曾明说的态度。
但队长……副队长浑身是伤地跪坐在旁边,哭得昏天黑地的,也说不好是不是在变相监工。总之没有人敢率先怠慢,于是能怎么救就怎么救了。
☆、第49章 替身
结霜的情绪处于崩溃边缘。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当队长后会碰到许多令人发疯的问题。
季风的Healing才被修好,失血过多让她看起来苍白。
汪华那边心情很差,一叠地质问结霜, 怎么让季风先回来了。在姨母身边, 也隐隐听见走漏的风声, 疗养院的意外,似乎是一场刻意安排。
纵使对季风的同情有限, 结霜还是感到大为震惊。
季风在领导层眼里,不过一只凶猛的猎狗。狗被兔子吸引住, 他们简单粗暴地想把兔子杀了扔掉, 把狗牵回来。
其实自己在姨母眼中,也好不到哪里去。
兔死狐悲的意思。
……这可是结霜第一次带队, 管理层就要如此利用?
差点因为疏忽, 让副手死于非命, 这要她以后怎么混?
这种事,非常符合姨母的作风。晚辈需要历练, 反正她也不缺晚辈。
自己也是消耗品。
*
季风已经走不出去。
Healing被修好, 身体状态拉扯着达到正常阈值。
然而好和坏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想起曾经虞白怕死,生冷的东西不敢多吃,天冷要加衣服,早起喝粥, 慢吞吞地养生。
但她现在不怕了。
她没有求生欲的样子, 让季风感到害怕。总是想到火场之中, 她让自己不要救她。
这样的态度, 让季风感觉, 自己付出的一切努力, 都是一己私欲和强人所难。
本来就是一己私欲。
一直都是强人所难。
一切恶果起源于她。
那天把虞白抱在怀里, 分明已经不清醒了,还下意识把脸埋在季风身上,不让她看。
纵使季风也不能贪恋那一眼。
其实她一点点都不想活下去吧。病痛、失去味觉、尊严扫地、心理阴影。
是因为害怕季风陪葬,才在最后一刻妥协。
季风不知疲惫地哭,沉默着在自己病房里哭。她也不敢去看她,不敢礼节性过问。
她知道自己本可以选择不理睬她的妥协,和她死在一起,结束闹剧。
但落幕那句“长官,您带我出去吧。”,像特赦的旨意。季风在狂喜中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想活下去。
如果她想活下去,季风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下去。
还是在她睡着的时候送东西,有什么送什么,想到什么送什么。
抱枕、发热贴、音乐盒、水果、零食、毛绒睡衣、台灯……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觉得季长官疯了。
就算是追情人,也没这么小心翼翼的吧。送东西送出饥不择食的意味。
就像害怕来不及对她好。
虞白总是在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堆放的礼物和切好的果盘。
她已经习惯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也许是身体状态根本不允许她思考莫名其妙的问题。
护士告诉她,都是季长官送来的东西。
……更加莫名其妙。
苹果有香味,咬着是脆的。
依稀记起是什么样的甜味。
吃东西前要服用一点镇静剂,对对抗胃痉挛有效果。
季风还活着,但是脑子烧坏了吧。
疯疯癫癫。
虞白开始懊恼。早知道放任她救自己出去,不唧唧歪歪那么多。
有什么活不活得下去的,自己真矫情。
明知道季风脆弱。
季风自己不见虞白,也不让结霜她们去见。
护食的狗,害怕这些粗心大意的女人稍不留神就弄疼她的兔子。
怕她们说一些伤人的话,做一些伤人的事。
也不是季风说不去就不去了。
结霜随便找个理由,把季风锁在病房里,还是得亲自找虞白谈谈。
毕竟现在结霜才是大家长。
看见昔日颐指气使的季风这样落魄,仍会不忍。
有几分怪罪到虞白头上。季风变成这个样子,有她的责任。
看来虞白其实挺喜欢季风送她的玩具。
熊形抱枕和鲸鱼玩偶,塞在被子里,挤着的时候温度升高,让她觉得舒服。
结霜审视她。
天生爱手脚并用地抱着随便什么东西。小贱人。
虞白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头发凌乱,睁眼看自己。表情和季风一个死样。
“嗯,现在好点了没?”结霜标志性笑里藏刀,暴躁。
接收到来者不善的信号,虞白开始心虚。
不好惹的主。
她曾说过,自己和季风“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虞白正处在将云未雨的高潮和痛苦状态,联想格外清晰。
结霜,比起探望,更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别整天垮着个脸,让你活到现在不错了。”看不惯她,结霜皮笑肉不笑地阴阳,“季副队为了救你,险些死了。她舔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摆什么架子。”
都是季风不让说的话。不过无所谓。讲两句死不了。
都这么难杀了。
玩玩她怎么了,说说她怎么了?
……摆架子?
虞白迷茫一霎,伤心就像潮水般涨上来。
结霜说的没错,确实是摆架子。季风好心救她,还有闹脾气不走的道理。自己真贱。
差点把季风害死。
不该摆架子。不该。
“识相的少点要死要活吧。季副队对你那么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门外突然喧闹,结霜知道是狗笼被撞开了,站起身。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多的不说,你待见她一点,让她心里舒服些。人么,付出总图个回报。”
结霜越说越闹心,面对这个半死不活的哑巴女人。
搞不懂季风宠她到底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
金属门关不住那只疯狗。
季风听说结霜一定要来探望虞白,不顾死活地跑出来了。
她扶着墙喘了一下,气急败坏地瞪着结霜。
她真不该剪头发。现在像个假小子。
结霜想连她一起骂。但只是站起来,看也没看季风一眼,出去了。
“她说什么了?虞白。”
匆匆走到床前,软着声音,掩盖焦急。
季风想起自己没戴护目镜,害怕虞白看见自己的脸会恐惧,局促地用袖子遮住。
话没问到一半就开始哭。
本来一看见虞白就想哭。
现在又害怕结霜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惹她更不想活。
“她没在怪你吧……都是我的问题,她说什么了嘛?……”
……
然而也不能哭太凶,只能克制一点。怕又吓到她。
虞白突然感受到她的绝望,那副畏手畏脚的样子。
自从那天打开柜子救出自己,虞白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还以为她不愿施舍更多关心,倒也心安理得。
自己应该发个短信道谢的。真是不够礼貌。
但虞白一直没有给她发短信的习惯。她知道季风讨厌她,不愿过多骚扰。
况且,自己有什么立场和她说话呢?又不是工作。
虞白用被子遮着脸,为自己不够礼貌愧疚。想起脸上有疤,不要让她觉得恶心。
兔子的沉默,让季风哭着沉寂下去。她害怕结霜说了什么,又害怕自己的出现造成二次伤害,更没有勇气离开。
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
如果当小丑能让虞白开心就好了。她能当一辈子小丑。被人笑死也无所谓。
自己本来已经是小丑了。
不至如此。
虽说自己是没能及时表达感谢,但季风也哭得太伤心了。
虞白慢慢坐起来。
季风在哭,于是虞白心脏跳动都疼。心疼她是自抬身价的亵渎。但本就自抬身价地阻止不了爱意,一错再错。
她从侧面抱住季风。
不要再哭了。
很感激您再次救我,像那样去死肯定痛苦极了;很珍惜您再次救我,毕竟临死前的幻想,就是您来救了我。
下次矫情的做作的自私自利的寻死觅活的不会再有了。不会再现眼于您的面前。请不要愧疚自责。
致敬您人性中伟大的无私。
她的双手和胸膛会说话,贴近季风时,季风似乎能理解一部分。
理解,也完全理解不了。
她为什么忽然抱住自己?像给快饿死的乞丐的怜悯和施舍。
但还是激动地抱回去。把她拥在怀里,摸她的头发,轻轻拍她。
就像极度饥饿的身体面对食物的反应。
心理防线早就不复存在,只是下意识的痛苦、下意识的幸福。
结霜一定对她说了什么,结霜一定教她做这样的事。
不要这样,她不是她的安慰玩具。
不要这样。
在蜜罐中被淹死的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泡进去的苦胆。
“求求你,结霜到底说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最微小的误会都想解释清楚。她听不懂的话,就要一遍一遍极度耐心地解释。
直到她理解自己如何值得,直到她理解季风为何该死。
季风在发抖。虞白抱着她,清晰地感受到。
因为激动或是恐惧,愧疚和怜悯,如果人性到达极度神圣之后会腐烂,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既然她要求,虞白就中肯复述。
“她告诉我,您为了救我差点死掉。她指出我不可以太过高傲,对恩人摆架子。您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无需更多付出。也不留遗憾。
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结霜就是讲不出好话。
虞白感受到她抚摸自己的手忽然停下。沉默片刻,忽然提出无关紧要的话:“白,你觉得X爱你吗?”
那是个不存在的人,自然也谈不上爱不爱。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X。
那一夜,是季风亲口告诉她的。
提到她的代号,虞白还是默默地哭。心脏在痛,许是过于思念。
☆、第50章 复合
爱……
如果是因为自己而虚构出的人物, 说是爱,也没关系吧。
但偏偏与季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好回答。
不好回答, 一贯沉默。沉默总是不错的, 错也不会错太多。
季风又开始哭。在她的沉默中, 克制不住地哭。把泪水蹭到她发上,哭得虞白心脏裂开一样疼。
就算是X也伤害她。就算是X也不配爱她。
“虞白, 难道X不是我吗?”
哭得越发凶,抱着她不舍得放手。只是事到如今才知错, 就是悔恨, 没有原谅的余地。
什么意思呢?
虞白红着眼眶流泪,她从来没有把X和季风当作两个人。
只不过可怜的季风被抹除记忆, 有了一段糟心的情史, 像油污酱在华白的绢帛上。
这也正是她想赎罪的地方。用血反复洗涤那样的污渍。
一直都希望有一点用。
但如果没有寄托, 就太过孤苦。所以才迷恋X那样一个虚假的符号。
季风哭得不清醒,头很疼, 也并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 但一定要解释。
“虞白,如果X非常非常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一瞬间恨之入骨呢?”
她又不是神父,有什么义务听自己忏悔。
突然闪回到那夜,一个人在房间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来, 在书房找到她窝在躺椅里睡。
于是就在门外坐了整整一夜。
从头到尾都爱她爱得非常惨。她无我的奉献, 季风一直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受虐倾向, 陷入怀疑泥淖中逐渐异化, 克制不住地迎合她、伤害她, 成全她的赎罪欲望。
就算她明白这一点, 也一定会回答季风:是我的责任, 我纵容你这么做。
……
虞白总算没有完全明白。
要是还有爱或者迷恋,不该看见季风眼神中的厌恶,不该在无人处痛下杀手又留下一命,不该彻底摧毁。
本来就不该爱。
她爱的人都光鲜亮丽。自己是卑微阴暗的啮齿动物。
季风疯了,说出这种话。看来汹涌的道德感裹挟着愧疚,快要让她窒息了。
虞白眯起眼打量她的时候,季风就知道她不完全信。
“我和别人谈恋爱是为了刺激你。我把你叫去当众审问是为了试探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算平静。
坦白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都已经这么烂了。再不坦白从宽,虞白死都会很受折磨。
“我把你称作智障是想激怒你。然后因为求而不得迁怒于你。”季风的呼吸很微弱。
坦白得很丑,撕下最后一层脸皮。
她本来就这么丑。虞白一直知道的,彻头彻尾的人渣嘛。
她又不要虞白爱她,她只想让虞白轻松一点。
戒瘾都是借口,宿怨也是借口,自己就是行走的借口。
她才不要任何人指责她,也不要她忍着痛讨好她。
“虞白,我很……”
胸腔被一点一点抽空,说到最后没有气息,也做不出口型。
于是空白。
季风没能说出口,但虞白猜到。
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是吗?如果是假的,季风说这些话,有什么其他目的吗?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有所希求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可以了吗?何必这样动情地哄她呢?虞白不是一直都有求必应吗?
但也从不要求虞白理解。该说的都说了,该死的也都死了。
最后抱抱她,像摸了摸身体里的伤口,起身离开。
继续吧。求得一线生机,治好她。之后的好事都会与自己没关系。
季风有明确的目的,屏蔽情感,达到最高效率。
但愿自己的命值这个价。
还是寸步不离地在她身边,还是艰难地和董事会谈判。
也在外寻求医治的可能性。
虞白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看她有点累,不该为自己付出。
半真半假的话,将信将疑的人。都没有价值。
不管是道德的愧疚,还是喜欢的愧疚,都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虞白不要她的愧疚,她要她忘记。
那天风挺大,初春杨柳的季节。季风又是第一个出任务回来,于路给虞白带了热的烤芝士糖。衣服上还沾着室外的春寒。
她看起来有一点高兴。毕竟是回来了,看见虞白。蹲下来,把零食递给她。竹签和纸袋,蒸腾的热气晕开甜香。再等一段时间她就能重新尝到的,总之不能让她失望。
瘾症不是周期性消退的,一直在膨胀,塞得心脏无处安放无法宣泄,以至于整个世界都是她。
虞白看见她开心的倦意。应该回来的时候,连夜没睡。
依旧念她的好,不舍得她对自己好。等她回来,也是有事商量。
告知。
“季长官,我要走了。”
没把口罩拉下来,也没赏脸吃一口。
既然她没有办法把虞白杀掉,又把钱和自由还给了她。
季风愣了一下:“去哪里?”
“过以前的生活。我习惯拉私活。”
季风沉默两秒:“你缺多少钱?”
“不缺钱。习惯一个人。”
耐心地解释。
虞白本可以不解释。脚上没有镣铐,她爱去哪里去哪里。
等季风回来告知一声,是出于尊重。
希望彼此都能收获一个解脱。
季风知道,许多动物将死的时候,会千方百计离家出走。
她又开始疼。至多不过拽着她衣袖强行思考。
“可以告诉我去哪里吗?能够有个照应……”
“不必麻烦。”
烤芝士糖的温度从手心传到身上,虞白讲话一如既往很客气。
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好聚好散。希望她能理解。
季风已经习惯疮口一再恶化。烂成什么样都不要紧了。
力气再一次被抽干,目光从她领口落到腿上,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虞白是这样一个残破的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季风撕了一封信,想拼回来的时候,发现褶皱而揉烂。
“我……还需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季风从里到外都冷冷的,“高层的安排。一个刺杀任务。高危的。”
“别人也可以。”
“不能有闪失……唐处的政敌,你知道的,安吉丽娜的父亲。”
完美的借口,足够解释自己有多需要她。
“我恐怕无法胜任。”虞白捏了捏包装袋,平静的目光落到季风脸上。
也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害怕。没有人害怕一张紧张而无助的脸。
“我需要你,虞白。任务很危险。我希望你能不给我添麻烦。”最后一次向她提要求。
话像两刃的刀,割开她,割开自己。
知道她不会拒绝。从不会拒绝。
季风感觉自己跟死了没有区别,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忍受这种痛。
“什么时候?”虞白问。
“30天。”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站起身就走。
虞白看见她的身影踉跄一下,有些话想说,犹豫片刻还是叫住她。
“季风。”
季风没有回头。不想让她看自己哭得不可收拾的样子。
“可以不用那么认真。”还是心软。虞白的声音也软。
“认什么……真?”咬着牙,像个强行克制哭泣的小孩。
“不用给我带东西。不用专程来看我。不用送我回去。不用帮我申请Healing。”
不用做费心费力且徒劳的事情。
她的背影都在发抖。
虞白说话的语气已经尽力温柔。不想刺激她,但也不想看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不可以要求她做这种事。
这一回虞白过分了,季风知道。一个人面对挚爱,还能有什么克制力?
她也只有30天了。
虞白说到做到。她一走,便是永别。
季风不害怕永别。分离焦虑只是自己。
季风害怕她孤独地死在某个时间里,连痛苦都凝成一块标本。
她想用自己的衣服温暖她,但那只是一厢情愿以为,那样她会舒服。
季风的沉默让虞白感到不安。可自己似乎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
冷冷清清的大办公室,季风显然是在和她讲话。
舍不得你,所以才做没有用的事;既然一定要有立场的话,那就给我一个立场,然后不要再劝阻我。
分明刚才在心底发誓,已经对她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怎么要求的过后还有要求。
虞白又沉默了。不出季风所料的沉默。
她听不懂话、读不懂心的时候,惯常沉默。
纵使季风很久没有对她说过需要揣摩的话。
她的眼眶很红,回到虞白身边,再次蹲下来。
喜欢这样仰望她。这样虞白的睫毛和眼睛,都有垂悯的意味。
让服从变得像施舍。
“可以吗?”问得很轻,也不怕被拒绝。
如果像上次一样,她要个理由的话,那就说出来吧。自己没有她也不可以。
虞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回答“可不可以”这种问题。一般都是季风要,她就给。没有什么可不可以。
但如果回答可以抚平她的愧疚的话。
“可以。”
反正也只是一个月而已。自己都已经浪费了她那么多时间,不差这一个月。
可以呀,当然可以。
卑鄙的趁人之危,在救赎里掺杂私欲。
季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虞白的回应是什么意思。
不能管那么多。
轻轻抱住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
粉饰的腐烂,总比一无所有好。至少还徒有其表。
已经临近终了了,还不舍得说爱。最痛苦莫过于这样的,肮脏而自知。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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