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
阿诺大梦初醒一般抬头,眼神充斥着惊怒,对意志楼又展现出了一种陌生的迷茫,脚步无意识往后跌了几下,像是一头意外闯入此地的幼狮,正在寻找归去的足迹。
“不,我,我……我,这里……”
“阿诺!”狗突然暴喝,犹如一记重锥切断她蓬发的思绪,“我是跟你来杀总意志的。”
“等等,我要弄清这一切,我刚才在……”
“第五子死在几个月前。”狗重复,“往前走,阿诺,不要理解现在。”
“什么?”
阿诺在铁梯上倒退几步,自言自语,“不要理解……为什么?”
她彻底混乱了,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吗?还是狗在跟她开玩笑?怎么轮到自己单枪匹马杀入意志楼了,爸爸又在哪里?
她刚刚不还在白塔的天台上么……卡梅朗不还正在打击迦南地吗?
但她与狗对视一眼后,转而猛扣扶手,不受控制地向上跑去。这种情况下,可能连爸爸都无法打消她的猜疑,但她与狗之间绝非单纯的信任,更多时候是一种“同频思考”,就好像……镜子中的自己在下达指令。
“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这条存在于她深层认知中定律忠实地指引着她的行动。
这一条铁梯足够长,她匆忙中踩到了一个翘起来的东西,往下一看,脑子里弹出“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把匕首”的同时,脚尖已经压挑起,手掌捞住一抖,仿佛受到命运的牵引,投掷向某一个方向。
极其轻微的“卟”一声响,阿诺定睛一看,才知道自己扔中了一团肉红色的纠结体。那看起来像是七歪八扭缠在一起的异常增生脑组织,刀柄没入其中,斩断的部分在尽力蠕动试图重连,但那种规律性的“常态”失活显然被打断了。
阿诺立起身时,立刻感到被一种奇异的“波”冲击,却并未产生堵塞感,仿佛身处一个闷罐子,但四周被诡异地拧出破裂细纹,留出许多通风口。
一个刚刚成形的膨胀空间被扭曲了。
狗迅速抓握铁梯攀上,阿诺身侧被带起烈烈狂风,校对钟噼啪作响,穹顶之下,只见巨爪凶悍至极划裂巨球。
异态种躯壳受精神体的影响之大,已经可以造成形态屈从,因此狗在这方面的敏锐显然比阿诺高,一开始不接近巨球的缘由也很明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疏漏、实则闭合的空间里做不了什么,“那个东西”应该是能感应神经电信号与精神力波动。
但在这之后,无需多言;脑脊液砰然飞溅,扑了阿诺一头一脸。
居功至伟的匕首从肉沫间飞出,再度滑至阿诺脚边,旋转了好几圈。
那一击的成功,源于超神经增生脑未能捕捉阿诺中枢的发出神经电信号,自然也无从干扰——事实上,阿诺自己都没意识到下达过什么命令,这一切发生时,手脚造反一样屏蔽了神经的处理。
因此,全知空间的接续打断,“观测外”的空隙出现。
此刻分秒必争,然而,巨球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阿诺有些崩溃,仰望这陌生而迷幻的世界,她喊道:“这什么啊!”
狗的声音传来:“别管,快找总意志的大脑。”
“我怎么知道它在哪?”
“一定和先代黑暗哨兵的脑组织在一起。”
“为什么?”
“来意志楼的路上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
“信这件事发生过,阿诺。”
阿诺呆了呆,抓狂地挠乱额发,随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咬牙衔齿:“行吧,行吧。”
尽管狗那一巴掌拍得如此轻易,但阿诺根本兴不起去触碰任何脑组织的念头。
阿诺按住头部一侧,她的记忆止步于克里斯汀之死,可现在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某个成型结论凭空解封,刻印于脑海,仿佛正在规避某种已然坍缩的可能性,变成一条特定而延续的道路。
“我有跟你说过我的计划么?”阿诺忽然问。
狗正经地说了一句极为古怪的话:“你所行的即是你的计划。”
阿诺点点头:“这样啊。”她仰头扫视头上穹顶,原装窗户都从外部用水泥封起,里侧玻璃却未卸掉,经过特殊处理,映出一种纯澈而假意的天蓝色。
她的大脑飞速提炼每一条反馈的信息,首先她针对超增脑的行径显然被自己认定为必须的。
这项行动的宗旨竟是不能让自己察觉,那么对标的情况……是一旦异动,会被实施精神反制吗?
宁可承担这样的风险,也要实施阻断,超增脑施放的力量恐怕极度危险。从后续“漏风”的感觉倒推,应该是脑子在确保自己享有这个空间内的绝对通感?
毕竟除了铺天盖地的管子,巨球四周根本没有用于采集信息的外扩器官,换句话说,大脑只负责解析传导过来的信号。想要清晰判断“异入者”的轮廓、运动、意图、概念,它们需要构建一个完整且封闭的充斥电生理活动的……“全知域”。
阿诺瞥了一眼脚边沾满污秽的匕首。
这种破坏并非一劳永逸,它们随时都有可能生成新的全知域,想要从不可计数的超增脑中斩杀总意志,一路轰过去不太现实,必先精准找出它的位置。
而维持现状成了基本,只有在全知域缺损的状态之下,脑组织们才可能出现观测之外的“盲区”,来不及处理异动。
那就需要同时的大范围无主观攻击……
一截手指竖起,直抵虚妄蓝天。
“去打破天空吧,总意志由我处决。”
阿诺收回目光时,不经意往大大小小管道上看了一眼,这种地方嵌满钟表是有够奇怪的,更异常的是它们还在正常而统一地工作,指针将要跨过十一时八分。
狗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这就是你第一回目止步的地方吗?”又垂眸低低叹息,“21.25%。”
“你又在说什么……”阿诺懒得理会地摇头,集中精神于当下,“就按我说的来吧,走。”
她抽出了狗项圈里携带的父爱-005坦克战,针尖推挤出几滴液体,对准自己的颈部,身侧,狗高高跃起,直奔穹顶,巨大的惯性带动廊桥当啷作响。
冰凉的药剂注射入体,阿诺逐渐适应感知中枢强化的过程。
不知道“先代黑暗哨兵的脑”在总意志这扮演什么角色,但如果是事实,应该也是一个连体超增脑。
可惜阿诺不清楚黑暗哨兵的脑子与其他哨向有什么不一样,她扪心自问,凭肉眼分辨不出来,这跟土豆丝里找出一根姜丝有什么区别?
好在黑暗哨兵是个稀罕货,阿诺借助父爱系列进入伪哨状态,加之她与明摩西的结合加持,足以伪装出兼具哨向特性的精神力。
不论是前面哪一代黑哨,距今最少都有百年之差了,脑部依然留存此地,可想而知一定有无法替代的价值。此时若是又有一个“黑暗哨兵”到来,总意志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细碎的尘埃从天而降,狗四肢钉入石壁,由于没有着力点,在坚实的夹层玻璃上造成应力极其有限,大部分碎块芝士一般黏连,并未脱离整体。但箭已在弦上,阿诺双肩后靠,磅礴的精神力轻盈笼罩巨球。
所至之处沉寂一片,仿若注目于一个寸草不生的星球。
因此,那丝干涸微弱的呼唤是唯一的鲜明的新芽。
阿诺蓦然抬头,虹膜上图像骤然胡乱,一股巨量的势能不由分说迎头撞击,先是皮层受损,视觉剥离;她本能倒退一步,运动系统应声失调,强烈的晕痛感袭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狠狠砸落铁梯。
她低估了总意志对此的重视程度,众超增脑不再经过“动机评判”,数个全知域相继膨胀,海量的有机分子主动倒灌,肆意灭杀她的神经元。阿诺最后挣扎着释放了精神体,然而巨狮竟被压缩折叠,她的大脑疯狂弹射电信号,像在拍棺材板,连续蹦出一连串警告,应激而无意义地叫着错误、错误、错误,在无尽的错误中裂解。
这是留在阿诺意识中最后的画面。
十一时八分。
钟面倒映在阿诺绿色的瞳仁上,她怔愣地握着注射筒,针尖正压迫自己的脖子。
脑内剧烈的疼痛混杂着断续的记忆,她方才穿越天灾,目睹了无征人在罗兰四十一区边境被人类分食,逸散精神力在她的脑海里发出象一般轻而沉的哀叫。
她抬头,眼中尽是闪烁的惶惑:“是我做梦了吗?我们在四十一区,无征……”
狗打断了她:“第四子死了很久了,阿诺,把他当成一场梦吧,你现在是醒着的。”
阿诺望着手中的针管,父爱-005坦克战,她觉得有一丝不对,不,她不该用这支,她需要更强大的,001主旋律,她的新生期不……
她忽然又愣住了,自检清晰无误地告诉她,她已成革命。
“我要上去了,这是你的指令。”
狗离开她身旁,朝上攀越廊桥。
阿诺五指不自觉攥紧005坦克战,与认知完全不匹配的现实令她陷入混乱的恐惧,矛盾交叉的数据对冲,她梳理不出一个层次,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给狗下达这样的命令。
他上去干什么?上面只有毫无支撑点的天穹。
阿诺扑到铁梯一侧,大声叫住他:“你会摔下来的!”
狗头也不回:“我信你当下的一切。”
巨球遮蔽了阿诺大半视野,她被压抑得喘不过气,狗仍在狂奔,像无视劝阻追逐烈日的伊卡洛斯。
“到底是什么?”阿诺面貌狰狞,几近捏爆药剂,思绪在无征与巨球间不断跳频,“那个……那是真实的历史吗?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是与你渐断因果。”
“谁干的,谁干的?”
“是你自己。”
阿诺眼露灰白的绝望,五指挤压额头,喉间发出无知无觉地低吼,她到底干了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把自己抛弃在不见前路不知过往的空隙中,贯彻的又是谁的意志?
她失控地用力甩脱注射器,但刺入皮肤太深,只拉出一道深深翻起的血痕。
“阿诺,这是你的选择。”
上空,狗在毫无落脚的情况下高高跃起,然而在利爪击破顶窗的那一瞬间,整只前肢突然歪离原定的轨迹,仿佛被看不见的套绳绞紧拉伸。阿诺双瞳内缩,拇指下意识按住针筒芯杆,向内推压,脖颈注入令人齿颤冰凉。
狗上冲的势能用尽,即将坠落之时,阿诺猛地向上展开手掌,狮子的虚影窜动嘶吼着,踏空奔赴,托举魔神的坠落。
异态种以精神体附着躯壳,足以与精神力产生相斥力,狗甩头咬断不受控的前肢中枢,踏踩着狮子的脊背二级跳,重重撼撞众窗,打碎了固若金汤的天空。
重力向离散的锐器张开怀抱,数以万计的锋利薄片从天而降,互相碰撞,自上而下渲染出碎裂的湛蓝,如一场旷丽的流星雨。
阿诺重心下压,铁梯在她踩踏的反作用力下崩出向下蜷曲的钢条,她像一颗出膛的铁弹冲入这场雨,几乎是与碎玻璃同步到达巨球,狗庞大的身躯摔落,砸裂了三四座廊桥,阿诺眼疾手快抓住廊桥一端,趁之高高翘起,顺应惯性腾入空中。
她最终也在引力的作用下降临,下方是一片天蓝的荆棘,血肉为壤。她落足之处临近巨球顶端,攥起拳头,猛地锤入一块微微颤动的脑组织。
那一块脑部相较其他格外残破不堪,但阿诺独独紧盯它,连自己都不明所以,仿佛她就是为此而来。
四面八方因为外部的失活,众脑紊乱地发散精神力,信息废料占据整座地下白塔,置身其间如在群魔乱舞的屠宰场,而阿诺却惊异地发觉,那团脑部竟然自主迎接了覆灭,在她的手缝间碾碎成渣。
那一点残存的精神力安然扑入阿诺的臂弯中,融进她的血肉,阿诺凝视自己的手掌,再度握拳,解读出了那个千百年前尘封已久的名字。
加卡·帕克……
几座廊桥的勾连间,狗抖了抖身体,昂头去看巨球顶上的人影,阿诺失神地缓缓站立,指尖缓缓滴落污血与脑脊液。
一滴,再一滴。
等等,不对……不对,狗的目光忽然凝固住了,失去了黑暗哨兵之脑的辅佐,总意志应该不再具有号令哨向的权柄,但巨球上的脑子们仍旧有序地激活神经干细胞修复坏死区域,尽管速率变慢了很多,但显然还存在于一个体系之内。
狗惊怖欲绝,刚想出声,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身影骤然僵硬,随即她猛地回头。
而在扭动脖颈的一刹那,阿诺的头颅瞬间炸裂。
血肉飞落的速度在狗的眼中变得极慢,鱼群般飘过他周身,空间发出共鸣的震荡,头一次,总意志驾驭着权能,以一种山崩海啸的信息量洪流在这片空间起伏,汇聚成可以解读的语言。
“太精彩了,第七子!你竟然复制了这神圣的奇迹,10.625%,这应该是……开启过第四次自我纠缠态了?”
绝对的掌控之下,巨球顶部附近的一块脑组织受命萎缩,分裂出精神体,如跗骨之蛆覆于阿诺的残躯之上,“但是我……锁住你了。”
131、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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