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艾伦洛其勒的背影在地平线上溶解,伴随一声口哨模拟的枪响。
阿诺干哑地喊出一声后,无知无觉地注视自己满是污秽的手,来不及站起,脚底一下踩空,毫无防备地滚下插满玻璃的巨球,背部沉闷撞击铁梯网格,小幅度弹起又再度摔下,耳畔隐约有狗的呼喊,但她没法第一时间站起,只失神地目视上空,头痛欲裂。
记忆中的夕阳忽然晃动,阿诺眯了眯眼,那一团溶解太阳骤然紧缩,像是被不可抗拒的引力强硬聚拢,最终在她瞳孔中凝成一束飘摇的灯芯。
她的手指不自觉弹动了一下,来自第七代黑暗哨兵的精神力碎屑游走身体,恍惚间阿诺蓦然闯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分享他的视角。
灯噼啪烧着,映着窗上抱头的人影。
桌上尽是揉乱的稿纸,墨水瓶倒在桌沿,鞋面已经积了一滩粘稠的污渍。
“砰”一声,门被大力踹开。
来人一身学者白袍,兴奋地抱着一个木箱拱进来,后脚一勾把门带上。
“加卡!你看我把有关‘137’的公式全部检索出来了。”书桌一震,大叠厚重的文件袋一股脑倒入,墨水瓶终于不堪重负啪地坠地,始作俑者毫无所觉,撸起袖子翻检着他的成果,“这本,还有这本,你读我标记的地方就行,哦这个实验我觉得是胡扯,但观点挺新的……”
“不,我不……”桌前的青年十指抻直又蜷缩,面色痛苦,起初还在忍受友人的聒噪,随着手背青筋此起彼伏地暴起,他爆发性地一拳锤在手抄的资料袋上,“索斯基!我说了,停止研究!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呢?”
年轻学者似乎被吓呆了,手足无措在桌前,忽然又从下面抽出一本:“那你看看这……”
再一次地,资料本被整个抛飞,装订线开了,书页落叶般凄惶四散:“我说,够了!”
“为什么?”学者扭头看了看堆成小山的书桌,又不明就里地盯着青年,神色变幻数次,也被激出火气,语调逐渐昂扬,“你忘了我们废寝忘食,才做到这一步吗?是你说要改变人类的命运,我才跟着你做的,这也是我的课题懂吗?我拒了保底项,独独做了这一个,我在这上面倾注了所有学年的心血,是你说停就停的?”
阿诺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
“阿诺!”
大量脑组织从巨球上脱落,像一块不断融化的活体冰淇淋。狗受困于廊桥,奋力衔住她一只腿,猛力拉扯出危险范围,一根竖过来的钢条勾住了阿诺右肋下,拖拽中割出极长的血口,她浑然不觉,精神彻底沦陷在加卡·帕克巨大的悲凄苦痛里。
索斯基——她撕咬着这个名字,索斯基·思迈,领导罗兰共和国的先驱。
第一任总意志。
她再次睁眼,看见的是一扇半开的门,进去是一块不足五人宽的空间,地上汤汁未干,蝇蚁聚团,旁边木桶周围是溅出来的排泄物,卫生条件极度恶劣,正中间是用纸堆出的座椅,空气里满是久不打扫浮毛,废弃的大号培养皿漂浮着一个腐烂的人头标本,外侧沾了连绵的血手印。
“你在做什么?”加卡·帕克靠在门板上,失态地叫了起来,“天啊!你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需要资料,朋友。”学者从纸堆里抬头,腮边是细密的胡茬,一侧镜片裂开了几瓣,因此只有另一半时不时反光,“而你不肯帮我。”
青年的形貌更加痛苦,他按住自己的眼眶,脊背勾起,像炼狱中忏悔的罪人:“这只是我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不!”某个字眼触及了索斯基的燃点,他激动万分地跳了起来,“不!是我们的!我们的理想,你懂吗,加卡·帕克!我们。”
“不,不……索斯基……”
索斯基又坐了回去,高居在他的纸王座上,他微笑道:“我的朋友,白塔供养你终生,你不会明白的。”
阿诺被自己的惨叫拉回现实,挣动中,她摸到了自己突刺体外的肋骨,颅腔嗡嗡共振,她努力回想自己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但乱窜的电信号不断阻隔的思绪,连“想”这个流程都变得如此艰难。
她竭力翻身,猛地用前额撞击地板,眼前蒙上血雾。
那一瞬间,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谁,眼前的地下白塔好似蒙上一层滤光,变得无比熟悉可怖,她嘴里喃喃道:“别让我活下去……求求你……求求你们……是谁都好,杀了我,砸碎我的大脑。”
狗的声音穿透她的认知,她从未听过狗如此焦狂。
“阿诺,时间还没到!”
“什么……什么时间……”
加卡·帕克的亡魂再度将她的精神拖入深渊。
“你叫了人来么?”
“是我的朋友们。”
暮色中的庭院人影憧憧,并没有隐匿身形,似乎不打算在黑暗哨兵面前班门弄斧,因而加卡也默许了他们的存在,甚至还存有一丝欣慰,双肩放松,像少年时一样走向索斯基:“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朋友的?”
“总要有人帮我。”
加卡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脸色一滞,有些诧异他绷紧的肌肉:“你很紧张吗?”
索斯基自阴影下扬起脸,目光从对方袖口轻飘飘掠过,面部打理得还算干净,神情平和:“你约我来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以后你再也不用担……”
一截刀尖透背而出。
两个学生时代相识的中年人,身躯骤然撞到一起,状似久别重逢的拥抱,加卡·帕克是这样以为的,如果除去那把破开他心室的刀。
四野一刹间响起脚步摩擦,渴望血食的渡鸦们从四面八方举刀扑来,刀若雪亮丛林,朝他猛捅数十下。一代黑暗哨兵,在生死关头竟表现得像个平凡人,既理不清事态、又不愿相信似的呆立原地,丧失了引以为傲的警觉与反应,藏在袖子里的物件从布满汗迹的掌心滑脱。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索斯基瞥过去一眼,远方的夜灯此刻柔柔亮起,金属光洁的面明晃晃映射辉光。
白塔高等学院特聘勋章。
真是个天真的……
他的目光滞留了几秒,随即环顾四周,同伙们面目溅血,手持尖刀,死寂的气氛笼罩了这个晴朗月夜。
他笑了一下,从自己的肩上将旧友毛发一把揪起,另一只犹带热气的红手接过消毒过的手术刀,快速沿颈椎平切面割了下来。
渡鸦般的人群立刻动了,就像他们预设的那样,两人从庭院后的灌木里提出保鲜箱,凝结水汽的白雾一团团升腾,七八个人围聚成一个圈,有条不紊地提着那颗头接入人工突轴与体外血泵,按钮扳动,箱内瞬间注入热缺血阶段的仿细胞内保存液,然后众人将那一颗眼睛未闭的头颅小心谨慎地放入其中。
最后一缕初升月光凝固在他眼里。
锁扣啪嗒落下了。
阿诺得以从自毁的强烈意志中短暂逃脱,她睁开眼,正被一线清水浇到脸上,狗立于她之上,项圈密封的侧边弹开,药剂瓶被打碎,父爱-002玻璃珠倾泻而下。
她身上近半的伤势都是自己造成的,靠几支的剂量杯水车薪,阿诺努力吞咽了几小股,修复了一下渗血的咽喉。
“时间……到了吗?”她问。虽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但应该相当重要,重要到像是结束一切的节点。
十一点九分五十秒。
校对钟声愈来愈遥远,她重构后千疮百孔的精神在狂潮里又一次崩塌,未来得及听到狗的回答,眼前一圈圈晕影,旋即陷入沉暗。
她看到了排布天蓝玻璃的穹顶。
还是有点不一样,她透过它们真真切切看到了晴空,这是一座屹立于地表的白塔。她弄不清自己的视野固着于何处,徒劳地转动眼球,可惜除了让视线更模糊没有任何用处。
门开了。
两个发色一样的孩子,走向她,异口同声地问:“父亲,您找我们?”
她听到了背后传出索斯基的声音,比上一次回忆里的苍老很多:“提纯技术已经进行到第五期,你们可以做准备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顺从地低下头:“好的,父亲。”
“有话要说?”
半晌,左边的孩子将头低得更深了一些,开口说道:“父亲,洛珥尔君国的王室提提尔一脉始终占据优势,即便接受了基因嫁接与提纯我们,也不能说在随机中获选两次。”
“一次。”
“父亲?”
“只需毕生逆向。”
另一个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已然明了。
当前,主星上的圣塔基因完全承袭第一代黑哨娜塔莎·雅仑,与人类基因的结合过程中,圣塔基因的占比会削弱,偶有返祖的高纯度者,再度拉回这条博弈线;虽目前仍无文件证实黑暗哨兵的诞生与纯度有相关性,也不一定隶属于当代顶尖之人,但无一例外是从前几之间择选而出的。
圣塔祖母娜塔莎在世时的一道命令十分耐人寻味,她通过严格的婚配制度控制了一支血裔。这道陈旧的律令几经删改,黑哨的继承也随之在血裔里中断,易主于平民缪尔。后来仙草王朝在第四代黑哨诞生前一百年再度确立,不久后,万众瞩目的提提尔·雅仑诞生了。可惜伴随博察曼帝国的分崩离析,失传的“提提尔”不复当年荣光。
由此可见,造就黑暗哨兵也可以是个人定胜天的东西。
“你们是我最优秀的孩子,不要让我失望。”
两个孩子点头称是。
索斯基转而对稍小的那个说道:“明·思迈,你和魏一样,从你们后代中诞生的黑暗哨兵,将以你们的名为姓氏。”
阿诺猛然在血泊中惊醒,喉头血沫嗬嗬作响,她惊觉自己好似窥探到了罗兰保守长达千年的秘密。
也就是这近两代黑暗哨兵期间,主星哨向纯度出现大断层,除了洛珥尔君国王室的提提尔一脉勉力支撑,其他的几乎都被压制在50%以下。
而自第七位黑暗哨兵加卡·帕克之后,最后两代黑暗哨兵尽数降临于罗兰。
魏缇尔,以及——
明摩西。
不远处的巨球突然膨胀出熟识的堵塞感,她隐约猜到那到底是什么了。阿诺深吸一口气,精神也抵达到了极限,疲惫到眼前出现重影,002玻璃珠告罄;穷途末路之下,她目视校对钟,活动起唯一能动的手,覆盖自己的脸,手臂青筋暴起,无情向内挤压,骨头发出轻微的爆响,血肉裂开,脑部受损,而她内心平静。
阿诺:“我迷失了吗?”
狗答:“你在对抗。”
132、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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