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晴朗的日子,他清醒在鸟雀大清早的啁啾中,连排的舍群灰尘飞扬,他在母亲大声指挥下跑进跑出帮家里晾晒被褥,成片纯色与格子的被单挂在窗外的铁线上,大风刮擦街角,响起一种收音机接收信号的沙沙声。
他逆着阳光回头,轻薄的布单拂过他的肩,涌上湛蓝的天。
街角广播在几次尖刺的调频后突兀漏出一段撕心裂肺的嚎叫,没人听得清在说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电子洪流,摧毁了这个半上午的平静。
“不……我的女儿……”碎片的言语短促夹杂其中,吼声被粉碎。
“你们不能……”
“不……不……不!把一切都……还……”
被单无知无觉地飞扬,色泽陈旧明艳。
卡梅朗手臂上搭着还未晾晒的枕套,半是茫然循声注视那个发出噪音的喇叭,一侧树冠簇拥着它,有纸风筝刮落树梢,像开出了一朵苹果花。
风起了,白花震颤。
一刻钟后,这条街道上的人都听说了那则新闻,白塔警卫队冲入了相隔两条街的爱沙家,以“瞒报基因”及“危害公众”两项罪名逮捕她,爱沙的父亲激烈反抗,因妨害公务及袭击警卫被当场处刑。
那栋处于两条街外的房子很快被查封,门口的台阶上晕染一块不规则的暗沉色,卡梅朗去过了,远远站在封条外看,目击者说那原是一滩血。往里看,整个屋子像掉光了牙的口腔,家具、衣服、储粮都被搬空了,毫无疑问是邻居们干的,门板周遭被大件的边角刮擦出缺痕,失去了以往精心打磨的模样,这个家没人了,就称不上私人财产。
“爱沙怎么会是哨兵呢……”这条街上仍有人窃窃私语。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真是可惜了。”
卡梅朗跑回家,他把见闻告诉了父母,但父母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有人住进去了吗?”
“啊?没有……”
“那有什么好说的。”母亲抖了抖清洗好的桌布,漫不经心,“住进去了才叫事,国家还没调查完呢,房子暂时还是归国家所有。”
弟弟在母亲身后朝他吐舌头,大概是嘲笑哥哥又一次马屁拍到马腿上,悠然自得趴在沙发上玩他的小汽车,嘟着嘴模仿呜呜的引擎声。
卡梅朗缺氧似的呼吸了十几次,他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八音盒里,他的发条到头了,于是静止不动,一束光打在他身上,在脚边拉出长长的影,他张了张嘴,在努力发出声音:“我要去看望她。”
无人在意,八音盒吵吵闹闹,外面的世界也摇头晃脑,他的呓语像一叶小舟,劈头的浪轻而易举地覆灭了它。也许是他在其中太突兀了,旋即,父亲的手在他肩上一拍,指派他去干活,于是发条又被拧紧了,小人摇摇晃晃滑进轨道。
“你知道向导素吧?”深夜,爱沙的低语萦绕在他耳畔。
他们的相会总在月亮之下,秘密被打翻后的第一次见面,爱沙双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束扎紧的长管瓶,实质的气体如飞翔的沙在里面翻腾,在常温下兼具液化的特性,她给他看的时候,像给他看自己最珍视的几颗糖。
卡梅朗惊地后仰:“这不是国家管制物品吗?”
“能搞到的。”爱沙小心收起那一排特制瓶,“你知道吗,首席对编外哨向的态度一直十分暧昧,他升任塔委后,市场管制这方面外严内宽,购入开支也小很多。”
卡梅朗不可置信,这番话简直打翻了他的常识:“首席?黑哨?他怎么能这样?这样是违背法律的!他在公然弃国家利益于不顾!”
“我也是组成你利益的一部分,是吗?”爱沙突然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沙看了他许久,眼神比他们初见更加辽远。
“这么多天,我一直孜孜不倦向你证明,我,一个叫爱沙的人,无害于这个国家,我可以正常地、理智地生活下去,但是卡梅朗,我对你而言是不是更像一个怪物,我试图让你相信我不会伤害你,但你惧怕我,只肯相信铁笼与鞭子,结束了,卡梅朗,我不是怪物。”她扭头,红格子的头纱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我会离开。”
卡梅朗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爱沙!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过上正确的人生。”
“正确?”爱沙声音低柔。
“对!像我父母一样,他们做的任何事都可以暴露在镜头下,不怕任何攻讦。但你想想明摩西塔委,他犯了法,难道就不怕有一天暴露,他的人生就此改写吗?他会后悔的,因为他包庇了……”
“他在怜悯!”爱沙突然握拳砸自己的胸口,重得像在锤击一面空荡荡的鼓,“怜悯我的人生。”
“我是对的吗?”卡梅朗盯着天花板,扪心自问。
他得不出答案,他的基准在出生那刻就被锁定方向,他是祖国的心。
很显然,“对”的定义域显然不包括做损害罗兰利益的事,从这一方面来说,他是对的……但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吗?为什么?他会思考这个问题?是他需要改造,还是……
几天后,他在报纸夹缝板块里,看到一则告示,近期白塔发生一起哨兵患神游症的事件,造成数人受伤,委员会再次呼吁不要放任哨兵藏匿社区。
卡梅朗咀嚼早餐的动作变慢,他盯着巴掌大的格子,突然匆匆把面饼卷成团塞进嘴里,拎起包冲出家门,他急忙去往社区的新闻会,那里会以短讯的形式播报各领域的新闻。
发生日期并不久远,他很快看到了具体报道:由于抓捕与环境刺激,一哨兵精神极不稳定,最终于第四次昏睡后彻底失控,十六分钟后,被赶来的其他哨兵制服于走廊。
说“杀死”或许更为恰当。
她留给白塔的只有两句话。
“我觉得我不舒服。”
口鼻淌血,顺着她起伏的喉咙蜿蜒流下。
“能不能让我回家?”
没有刊登照片,但卡梅朗眼前浮现出一块红格子头巾,啪嗒啪嗒染成一团泥泞。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最终是否见到了全体哨兵心目中的神话。可即便首席明摩西在场,也没法达成她的心愿吧,在白塔正式登记过的哨向,会被终身追踪,任何人无法解除,白塔委员会主席也没有这个权力。
卡梅朗手脚冰凉,心惊胆战害怕迎来报复,他间接杀了一个女孩,他毁掉了一个哨兵,而身处神游症中的哨兵显然喊出过某个她痛恨着的名字:卡梅朗·物须!
“是对的吗?”他背靠在粘满海报与报纸的宣传板上,阳光洒落树梢,已经没有什么白花了,层叠的叶片摩擦着,是无数挥动的手。
“我不是……不是这样想的……”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滑坐在角落,犹似一个滋啦作响的报废轴轮,“可以很好的……所以怎么会,为什么会……”
他浑浑噩噩走回家,迎来的是一捧礼炮,彩纸纷纷落下,爆响直接把他炸傻了。
随之而来的是热情的拥抱与亲吻。
“看看这个小英雄,我们家的好孩子!”
“做得太棒了,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你简直是一颗新星,我是说,我们从没有一刻怀疑你是国家的栋梁。”
卡梅朗木然地被摆动四肢,他骤然被纳入狂风暴雨的花环当中,邻居在敞开的门外三两成群,窃窃私语,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沓印钞与摊开的奖状。半个小时前,两个街区外的爱沙不动产收归国有,财产结束清算,匿名自动失效,负责人员送来了检举奖励金,卡梅朗被摁在父母的臂弯里,透过空隙,注视到弟弟羡慕的眼神,小汽车四脚朝天摔在他脚边。
“对的吗?”
——不对吧,这一切都……
眼泪从他眼角涌泉般滚落,但心中空落落的,为了什么而哭泣?这个世上没人告诉他答案,他的发条失序地左右轮转,混合八音盒演奏了一曲激昂的国歌,众人都在鼓掌,赞颂这一个好结局。
“塔委……”
研究院的顶灯下,明摩西转过头,微笑地倾听他的话。卡梅朗却茫茫然失声,他迎着这个人的脸庞,思绪万千,却吐不出一个字眼。
“你见过爱沙吗?”他想询问且倾诉很多事情,譬如此类的还有,“你见过我父母吗?”“你知道他们的死因吗?”“你认为真相是怎样的呢?”……太多了,以致让他对自己的问题产生呕吐的欲望。
最终,这些都汇聚成了一个极为怪异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呢?”
他与自己不同,人生永不乏赞颂,他沐光而行,是资质卓越的天才,但同时也是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是对的吗?
卡梅朗眼神忽然凝固,他永远是正确的么?他的人生,他的喜好,他的决策,都是出于爱重国家,毫无偏颇的吗?
至少据他所知,国家英雄也曾置哨兵的个人利益于集体利益之上。
正确的界限究竟由谁来指定?
他卡梅朗·物须的父母,又是因为什么而被定罪呢?
手指划过一道弧线,指向那一窝实验体。
他问出了深藏心底的问题。
“塔委……这些是必须要死的吗?”
它们什么都没做错。
它们只是身为白鼠被生了下来。
的确,它们便宜、成本低、量大、好用,但是……
“11号槽吗?是的。”
回答并未让他等得太久。
也没让他惊讶。
“我懂了。”
它们有什么对错呢?没有的。
作出决定的塔委有错吗?也难说啊。
“那这些都是在做什么?”
“为了实践的进步。”
“有什么用?”
“文明就是这样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张了张嘴,还有一句话被他压入心底,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红格子头巾。
“我父母的死也是为了人类的进步么?”
——他们没做错什么。
——是的,白鼠也没做错什么。
——只是为了一种更好的文明。
“谢谢。”
发条拧紧了。
八音盒掀开封条,小人固定的轨道七零八落,但他大概知道了方向,有一个闭环缓缓在他脚下成形。
卡梅朗没有在那个研究院待满十九年。
五年后,末日爆发,明摩西临危受命,任白塔委员会主席,带领罗兰与全主星哨向抗击丧尸潮。
仅三年过去,英雄饮下泔水,摔至塔底。
同期,造福队组建成立。
为了争夺这支新建制小队的属权,卡梅朗设计揭发了自己弟弟,在那一次大围捕中重创竞争对手,而他也遥望着世上唯一的亲属发配苦役营,继而逐出安全区。
再后来,整肃运动被迫落幕,副总意志罗尔达与丘夫人接连落马,他早早弃船,搭上了马可铎的线,拱卫意志楼,精心挑选了哈瑞吉·思维上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能肯定的反而是当初做得最坚决的——杀灭孔雀,他亲手为之烙上叛徒与公敌的印,洗牌民众的信仰,遗弃于荒野,但他真的死了吗?他会死吗?他想过什么?
“他在怜悯!”红格子头巾在吼叫。
啊,这是原因之一,卡梅朗想。
他的怜悯是插入他胸膛的最后一把刃,他想在斗争中尽力保全更多的东西,哪怕是以自己为代价。显而易见,失败了。
于是他也成为“文明”试错的那一小步。
“毕竟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转机出现在3083年,那个名叫阿诺的孩子审问卡沃得,他透过监视屏,看见失而复得形销骨立的弟弟无望地忏悔,他拿脸贴着铁栏,眼火炭一般红,叫着:“我不是叛徒!我要钓出他们,我要举报,我要获得成绩!”
他在心里轻斥一声,半是无趣半是感喟,爸爸,妈妈,你们看重的小儿子啊,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复制品。
“我只想……我只想爬……爬高一点……”弟弟如雪地里的野犬一般打转,抓握虚妄的权柄,“高一点……高一点……还要高一点……”
卡梅朗闭了闭眼,失去兴趣地将目光转向了弟弟对面握笔的孩子。
同批次新入境者,十五六岁的年龄,对罗兰的环境极度敏锐,短期内引起塔站密切关注与接触兴趣,不简单。
近期他们截获了卡沃得与境外的通信——当然是伪造的,除了明日第五子的落款。第五子克里斯汀是罗兰方面唯一一个掌握大体动态的迦南地异态种,她体积太大了,不会移动,像母鹰盘旋在巢穴群,只要安全区愿意拿人命去堆,总能反馈回来情报。
她第一次主动向罗兰投递掩人耳目的烟雾弹,意义非同小可。
卡梅朗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想在阿诺这个人身上摸出与迦南地的关联……与其说“探寻”,不如说出于私心想要“证实”。
他在研究院服役了五年多,明摩西的一些习惯神态他了然于胸,而这些当事人注意不到的细节竟然在一个孩子无意的举动中隐隐浮现。
主席,他在心里说,这就是你重获新生后精心培育出来的土豆苗吗?
坦然,无畏。
冷漠理智,不择手段。
她不太像年轻的你,不管怎样,都欠缺一点经验、机会,只需要一点饵,就能使她破除伪装。
他预估得向来不偏。
但还是出现了差错,白塔刑审那段期间,不光是她有几次自杀记录,还造成了哨兵死亡。一个丧失基本行动能力的向导差点连续杀死几名哨兵,这份惊骇欲绝的报告摆放到了他的桌面上,促使他亲自去见一见这个浑身遍布谎言与狡诈的小怪物。
“我悔改了。”她顶着枪微笑,血迹布满脸孔骨裂的缝隙。
不!卡梅朗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这是来自大脑的警告:她绝不改悔!
礼堂布置除去少许陈旧积灰,一如往昔。
卡梅朗收回目光,四十一区天塌地陷,三十九区化为火海,他躺在病床上,回忆最多的就是电力失效后造福队的溃败。第七子掀起的暴动超乎想象,咆哮的精神压强有如实质,卷起半空猩红的风。
令他模糊了脑海中名为阿诺的半张脸。
“主席,在你的立场,你并未做错什么。”
正如现在。
也正如我此时。
“罗兰方面附加条例第二项提案,销毁迦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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