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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复苏

    窗外是沉寂黑夜,灯火都缩成视网膜上的闪点,伸手不见五指。


    阿诺伫立窗前已有多时,她一身研究院服制的白衫,袖口裤管卷起,松松堆在一起,用别针串联。这些都是从换衣间临时拿来套上的,之前那身短衣裤已破烂脏污得不能看了。


    此处正是白塔,夜间一点。


    阿诺是第二次登上这座看管极严的罗兰军政重地。上一次作为囚犯被押解进来,并不能很好地观摩它的全貌,这一次的走访也不尽如人意——怎么说也是哨向的大本营,圣塔基因的比例高得惊人。他们一行赶到之前,附近就因为受第八次天灾的余波影响,导致哨向与异化者们爆发了几场激烈战斗,随处可见尸块与废墟。


    狗当仁不让先行一步清扫路线,在一个革命期异态种的源认知覆盖下,负隅顽抗的只剩坚守白塔高层的一批孤立哨向,总数不会超过五十个。


    阿诺抵达时,却发现情况与想象不同,狗并未登上白塔,身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示意阿诺抬头看,一个绝佳高地的窗口里伸出一根金属长杆,悬吊着一面白旗,尾部在狂风中漫卷。


    “哪种意思?”


    阿诺绕过冻得梆硬的尸堆,白塔外侧百米的地面上,布满大大小小如京观一般的圆锥块,哨向与丧尸的遗体紧密冻在一起,覆上白色的霜。


    “他们在我来之后举旗的。”


    “有派人交涉吗?”


    “说只要渡海期丧尸不侵扰入内,他们不会主动引战。余下一切交涉需要主席到场。”


    阿诺轻声“啊”了一声,视线垂到脚尖。


    “担架在后面,但爸爸没醒,他昏迷很久了。”


    “那你的决定得快点儿,阿诺。”


    狗退后了一步,阿诺感到另一个维度的尘埃浮起来了,随着源认知轻微的变动,原本被驱逐的渡海期丧尸们范围开始收缩,并没有多少杀意,只像无机质的暴雨与山洪一般蓄势待发,而她的选择就是那一道惊雷。


    阿诺注视着大大小小的尸锥,像一顶冰与血的王冠套在了白塔足下,里面涓涓不息流淌着人类与丧尸的厮杀恩怨,她想白塔上方的人应该有因为同伴丧生而痛哭流涕、切齿愤懑;那么对方下令举旗的领导者是谁?与总意志的联络是否畅通?


    全员意见是知情统一还是强制服从?是权衡之下迫不得已,还是忍辱负重而后反杀的前奏?


    阿诺驻步。


    沉默中,长长的白旗无知无畏地翻卷,声响消失于天穹之下。


    白塔正门往上第三十四扇通风窗内侧,一个平头青年脸挨着枪械,手指虚虚贴在扳机上,这个距离他甚至不需要准星镜就能看清下方的人影,她像只没理顺毛发的灰耗子光脚站在一个锥形尸堆斜后方,不太容易命中的角度,但足够让人看到她的来临。


    他的鼻头、颧骨、耳廓各有一道在同水平线上的弹道犁痕,是射击角度失误导致子弹崩射回来的,愈合中的痛感让他持续申请注射了两个半月的向导素,也让他对下面两个家伙印象深刻。


    四年前,白塔遭遇突袭,他被紧急哨声召唤到一间刑审室,迎面是四溅的玻璃与碎光,身躯庞大如魔神的怪物俯视众人,房间中心高背椅上绑缚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四肢遍布焦黑的痕迹与血痂,半张脸孔碎裂。


    她半睁着一只眼,色泽浓郁。


    同伴的枪口突然从她身旁怪物的身上偏移了,幅度如蜂鸟抖翼。仿佛凭空产生了一道温柔的水波,一排森冷的枪杆都受到一股柔力的推拉,蝴蝶展翅般纷纷偏离原定轨道——却并不是为了这个形状凄惨的向导,他们绝佳的视力定格在魔神的项圈上,那古怪的人造物上附着一缕分裂的精神体,轻柔美好,随风盏动。


    一支蓝绿色孔雀翎。


    怎么会……!


    他瞳孔散动,灵魂刹那僵直,成了一块石头,有细小的生命要奋力从裂缝中拱出幼茎来。


    掀开头皮般的沉默震耳欲聋,他们每一个人在3074年后都受到了严密的监控和革新教育,与前主席划清界限后,植入了对叛徒与被遗弃的滔天恨意。


    “见到一定会毫不犹豫开枪!”“……杀了他!”“要碾碎他!让他的血祭奠罗兰每一寸土地!”……诸如此类,死死铭刻在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


    但是——


    跪姿微调。


    托肘下垮。


    视线上移。


    枪口集体调转的一刻,刻印彻底失败,某种扎根于灵魂的震荡顷刻覆盖了他们的意识,如梦幻影,这里的每一个哨兵都记得他的音容,与他一起执行任务时的侧脸,还有六五年战后他目送负伤哨兵逃离白塔监视的神情。


    他们中的一些人试图阻止过。


    “首席……首席!这些罪状会被查出来的!”“是啊,累计人数太多了,向导素流通也需要调度,他们会渐渐变疯的。”“秘密联络他们自首吧,没有人会恨您的,这是白塔的规定,我们……都懂。”


    此路不通。


    “没关系,出了事归因给我吧。”


    此路依然有人来。


    “我一直想弄清楚,圣塔基因到底代表什么?难道只指向一场在白塔内持续了三千年的屠杀吗。”


    首席中止自己在研究院军械模块的方向,转而全力投身于生化模块的时候,在哨兵内部引来不少争议。


    他的申论是什么意思?青年不太懂,首席说的很多话他都不怎么能理解。


    他觉得还能在制度下忍耐,一生这样也可以,但每当这么说,首席的目光都是寂静的。


    这些明摩西向他们袒露的“心愿”,在后世成为他通敌的罪证。七四年后,全体哨兵不止一次被召集在报告厅,由总意志亲自训话。


    “你们要怎么做?”


    烧红的m.m标签铺天盖地,与罪犯二字交相辉映,扼杀鲜活。


    “杀了他。”


    整齐划一的声浪,堕入无归的覆雪冬日。


    过去那么久了,他们还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个被扭送入白塔的哨兵姑娘,红格子头纱的爱沙,遭到恋人的举报,父亲被杀死在眼前,挣扎着活了几天,最终在一个灿烂黄昏滑向了神游。


    “瞒而不报,这对我们也是负担啊!”事件一出,明摩西层层往上找,最后是罗尔达代表总意志前来慰问,推心置腹地按住胸口,“我的良心就没有受到冲撞吗?明塔委,你是军方重点培养的人才,应该明白吧,你会因为一个命令导致死人而不下达吗?总会有人死的。”


    啊……门旁立岗的青年呆立地想,说得对,上级都不容易……


    “死的一个孩子比不上举刀的施暴者可怜,你在说这样的话吗?”


    “塔委,话可说错了,你看看,怎么张口就说施暴者呢?我们一切都是按规章制度走,是有法律流程的,当然,我们也非常痛心……”


    青年瞄到了白色大袖下攥紧的指节,他发怔地听着罗尔达的哀悼,不明白首席为什么愤怒,也不明白对话里的信息。


    等他懂得是什么时候呢?


    等到他活了很久。


    六五年战争幸存者、七一年尸潮捍卫者、七四年预备党籍,他身上的纸勋章越叠越多,烧得也越旺。


    于是他被灼痛了,扒住窗要往外看,在漫长的反刍中,他看懂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困扰他们许久,曾被反复质疑、反复否认、反复践踏。


    ——他们是人。


    很少人意识到这一点,从铁纪元开启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被豢养起来,不为希冀的生而生,不为应当的死而死。


    人不该被如此对待,可几千年了,真的没人意识到这一点吗?


    哨兵向导高昂的军用价值,无非建立于另种层次的残疾;只要基础设施到位,与人类几无差别,一再强化“非人感”是行不通的。时代会进步,制度会修缮,人类生来便要奔跑,有人点燃这火,举起的人多了,就会融化冰川。


    “……对我们也是负担啊!”


    久远的低语,把他惊了一个哆嗦,是这样么?原来要这样……意识不到的孩子没有口舌申辩,意识到的刽子手在悲天悯人叹息,顾影垂怜,哭自己被迫做了那拿刀的人。


    他们信奉自身不存在恶,一切只源于圣塔。


    他跪在窗边,想起很多年前,明摩西眼中闪动碎裂的星辰。


    白塔皑皑如无尽的冬土,那场对神游症少女的处决无声地进行到最后,哨兵默立四周,半跪的黑暗哨兵合上小姑娘昏暗无光的双眸,他抬起了头,眼中含泪,随着一次眨眼,雪花崩裂了,春光复苏。


    红点熄灭。


    3083年的刑审室,万千准星在这一刻偏走,却又是贯穿同一个意志。


    终于,一颗子弹旋转出膛,瞄准的路径是窗玻璃,夜色炸碎成无穷片,散落人间。


    天空是靛蓝色的。


    那浴血的孩子瞳孔是倒映星空的碧石,与孔雀翎一般色彩。


    “请……”


    扣动扳机的声响不绝于耳。


    精锐哨兵的火舌倾泻天空,没有一颗打中载着星星逃离高塔的魔神。


    “活下去……”青年嘴唇嚅动着,念出四年前淹没在硝烟下的未尽之语。


    他不知道到底这个微小寄托算是实现了没有,几年前逃离的少女看上去像个人类,如今看来,毫无疑问是个丧尸。


    丧尸是活的吗?大概率不是的,他们从一开始接受的的教育就是如此,它们是死去的怪物,以人脑为食。所以人类才会毫不容情杀死感染的同伴,令他们安息。


    但真切看到这类几期进化的丧尸出现,青年心中浮现一丝动摇,这算活着吗?他再一次问,问向过去种种。


    下面厮杀的遗迹宛如天然的鸿沟,割裂彼此。


    人类与丧尸,活人与死人。


    雪花瞟过准星,忽然,青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背对白塔的身影,从白塔内走出,高举双手。


    青年眯起眼,随即瞳仁猛地缩紧,指节僵硬地弹了一下枪身。他慌张回头,下意识爬起来,想要去找中枢核实。


    如果他没认错……


    那是白塔委员会秘书长,塔内目前存活的最高指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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