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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明日祝词 117、爱沙

117、爱沙

    “罗兰方面附加条例第一项提案,天眼推广试用。”


    雪粒粉一样扬撒,屋角闪着晶莹的光,高而窄的厚玻璃大窗排满宽阔的石墙,里面蒙上了暗红的呢子帘布,穹顶上倒挂着一盏巨大的圆灯,其余悬吊灯簇在各个沿角,将礼堂分割成几个正正方方的块。


    三国建交大会持续了不短的日子,会议记录如实整理出几大本,包括裁定战后区属权、划清洛珥尔-狄特接壤界线、禁大规模空中军武协议、赔偿问题、复苏经济体系等。这个冬天格外阴寒,两个刚刚经历战争创伤的国家代表团是显而易见的焦虑,会议进程争分夺秒,以便尽早实施各项政策,帮助本国渡过难关。


    在这种氛围下,大部分事宜超前议定,但在代表们盖章签字的判决仪式之前,罗兰现任总意志——哈瑞吉·思维——突然提出“附加会议”要求。


    作为出资大方的第三方调停国,罗兰当然是有资格临时召开一个会,提一点稍微过分的小条件的;甚至阿伽门与祖特尔在来之前就与党内商量过,确定了己方能接受的利益让渡尺度,关税、抽成、移民、债额利息,都是可以谈的。


    然而当下时刻正处于“罗兰四十一区巨大地震”后不久,各国首要随后也纷纷接到的传讯,得知本国也出现类似情况,莫名惶恐之余,表露出是否可以签订完《停战协议》,再议“附加条款”的想法。


    但在物资方面一向慷慨的罗兰盟友却卡死了这一道防线。


    这个隐喻令其他两国首要的脸色都不太好。


    不仅如此,近日,两国代表团掀开卧室的床帘,甚至能敏锐感觉到岗哨处加派的兵线,制服也从靛色变成蓝色。


    在此风雨欲来的紧迫气氛中,附加会议的举办刻不容缓地推进着。


    7号,在雪天的光晕下,代表们面色凝重地坐上熟悉的位置,三角布局的其中一端席位已尽数就座,罗兰代表团除去总意志哈瑞吉、书记官马可铎,还出席了一位在情报中不可忽视的重量级人物。


    从抢险救灾前线返回的造福队总大队长,卡梅朗·物须出院了。


    总意志书记官马可铎假意查阅之前的笔记,掩饰自己微抖的指尖,礼堂在设计上备有几个大暖管,热气开得很足,他不是因为冷,但他感觉胸口的确像是被凿出了一个呼呼吹冷风的窟窿。


    他掀起眼皮瞄了一眼前方总意志哈瑞吉的背影,很快又垂下去,能做出决策从来不是这个名义上的罗兰首脑,真正的大脑正沉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轮椅,医疗小队就在幕布后八米处待命。


    他的地位无可撼动,是“总意志”真正的心腹,当然不是指哈瑞吉那个蠢货,是那位意志楼里的存在,剩一个经久不衰大脑的罗兰先驱,索斯基·思迈。


    马可铎将双手放置膝上,保持平稳。


    今天注定是那个人辉煌入史的一刻,但,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神情不属?


    卡梅朗低低咳嗽几声,仍旧觉得呼吸有烧灼感,医护委婉地暗示他可能是心理作用,反复检查的数据表明他的肺部与气管恢复良好,并无大碍。


    他深呼吸,抬头扫了一眼礼堂。


    小时候,他在画报上见过这个地方,惊艳于它的壮丽与宏伟,三〇六六年,罗兰共和国与洛珥尔君国曾在此处签订过停战协议,报纸上刊登了保皇党党魁与白塔委员会主席的握手照片。


    虚影终将散去,新人占据厅堂。


    彼时,阿伽门·霍德还是一个与保皇党的斗争失败后未进入御前的壮志青年,格尔特夫·v·皮萨斯在战败中耻辱地晋升下士,罗兰总意志隆迪瘫痪在床,白塔如日中天,在它庇护与监视下的明摩西,自此踏上了他光辉的前程。


    而他,卡梅朗·物须,渺小如蚂蚁。


    不如说,那一年,祖国胜了,却是他迷茫痛苦的开端。


    在四十一区的摄像头下,明摩西表现出对他的那一点久远印象,大约来源于昔日的研究院。


    3066年,他是白塔研究院的勤恳劳工,平静,板正,稍微知道他一些事的,会在路过的交谈中嘲笑挖苦几句。


    “那小子可是非常有‘天赋’呢!”……诸如此类。


    他与明摩西的第一面,双方记的肯定不是同一场。尽管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如一座高山,但他仰望他的时候,他正逼近云层上的顶峰。


    那是65年后不久,父母在政治立场中失利,被扣上“国家害虫”的罪名,集体押送劳教区,当年去往那个地方的,回来的基本都是一张不幸病故的通知单。他与弟弟作为直系亲属,也受到近五个月审查,失去了原定的工作,他最后接受了调往白塔研究院签署十九年劳工期的命运。


    与他变相的服役的相比,弟弟能够被允许去自主工作,毫无疑问展现了白塔对他的不信任,卡梅朗大概能想到原因,他恐怕因为某件事被一些哨兵记恨上了。


    见到白塔的英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秋冬晴朗的下午,枯叶纷飞,他杵着扫把,握住酸痛的腰背不得不直起身,正对走廊的方向,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容色温和,身材挺拔,领口系带一丝不苟,身披研究院标配的白衫,腋下夹着几册半旧的硬壳装订本。大窗清透,冬日薄薄的阳光打在他半截身上,烘烤他袖边夹着的几缕草叶,浮起一阵香根草的舒缓气息。


    白塔委员会塔委,研究院编内生化模块博士,明摩西。


    卡梅朗被钉在那里,脑海中滑过数以千计的风声,拉扯着在荒野上毫无方向的自己。他说不清这是怎样的感觉,十分之几的不知所措,十分之几的咬牙切齿,十分之几的憧憬,他一时跟随报纸与收音机里群众举起的花束欢呼,一时又在昏暗的盥洗室揉搓带血的父母死亡通知单,灵魂撕扯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僵硬地目送那个身影跨过门,门内传出一片参差不齐的问好声,3065年与洛珥尔一战的功勋让他的晋升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不出几月,他即将升迁至白塔委员会副主席。


    无数哨兵穷尽一生攀爬的高位目标,即将于他二十二岁这年完成。


    研究院的清洁工作枯燥无聊,卡梅朗麻木地打扫实验体粪便、更换食槽、按照规定检查废液池,注视液体淌过如肠子般的管道,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多久,或许这里就是他一生的收束。


    “博士还不走吗?这么晚了。”


    “等这一个数据出来,没关系,累了就先回去吧。”


    卡梅朗扭头,看见一个披着助手褂的青年手脚麻利地收拢归类清洗完毕的器材,叮叮哐哐动静颇大,灯光被他手上那些光洁的瓶罐切割成细碎的闪光;另一盏灯下,明摩西弯下腰正在速记。


    助手打着哈欠离开,拉灭了自己头顶的灯,偌大的一个空间,孤灯撑起一个小圆锥般的光圈,空气一时间沉落。


    卡梅朗放轻了手脚,但事与愿违,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乎瞬间占据了整片黑暗。


    他尽力避免打扫到明摩西的周围,随着其他区域的清洁,拖把还是挥向了那一小圈光明。他竭力压灭自己的存在,尽管他心下清楚,眼前这个前途不可估量的黑暗哨兵根本注意不到自己——一个毫无作为的面孔与路边一片落叶没有什么两样。


    因此,他想不起来那一场闲聊是如何开头的了。


    “家里还有人么?”


    “有一个弟弟。”


    叫卡沃得·物须,卡梅朗在心中补充。他看不起他这个弟弟,哪怕他展现得比自己要聪慧,收获父母更多的关注与教导,但有什么用?他不上进。


    他知道父母看重什么,知道他们把床单换成国旗的纹样,夜间就在上面做出“贡献”。儿时的卡梅朗在去夜尿路中偷偷顺着门缝看进去,他们的动静不比在工厂拿锤敲钉子生动多少,宛如一架劳碌加班的老化降噪机床,表情庄严中带着一丝不耐。


    “你们是因为祖国才降生的。”他们谆谆教导着儿子们。


    卡梅朗斜窥自己的弟弟,他嘻嘻点头笑着,满不在乎,手指藏在兜里玩弄着小汽车——那是父母得知学年成绩后奖励他的。卡梅朗不止一次想象抢过它的画面,提着那小子的领口让他面壁,拉扯他的脸,试图消灭一种他不曾理解却怒其不争的笑容,但在自上而下的四道目光下,他低着头,只是妥帖地替弟弟拍平了背后的褶皱。


    当然,他知道父母看得到什么。


    “是这些数据很紧要吗?”卡梅朗杵着拖把站在一侧。


    “没有,只是交付给别人,总会拖上几天。”


    “所以是任何人做都可以吗?”


    卡梅朗话音刚落,被自己无意识的冒进惊吓得闭嘴,迅速低下头,空寂的灯光明晃晃的,映着鞋尖一小片水渍,而明摩西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


    “那要看你有多努力。”不论过去多少年,卡梅朗一直能在某个瞬间记起那注视着自己的一双青木灰眼眸,“如果是我,我当然会是最好的。”


    一截年轻有力的小臂从卡梅朗低垂的眼前掠过,拾取台子上的订书机,袖口挽起半片,蔓延入肘部的是一道狭长的浅疤——卡梅朗看了两眼,即便是胜利的战争,也免不了留下一些无法抹去的痕迹。他想起之前听过的报道,“罗兰的英雄们”在战争结束后缺席了大量政治场合,在白塔内足足静养了几个月,其中自然也包括黑暗哨兵。


    尽管如此,白塔付出的代价仍是值得的,这一支半自治的军事力量与总意志的统帅权始终无法完美弥合,在诞生了当代唯一的黑暗哨兵后,这种裂痕越发扩大。


    开战初期,总意志隆迪与委员会消极避战,一再收缩战线,对白塔的请战申请视而不见。在失去了洛西平原后,一天夜里,隆迪的私人医生忽然打电话告知几名总委员会成员“总意志突发脑梗”的消息,同天,白塔发动了名为“灰门”的小型政变。


    自此,才有之后的全面抵抗反扑。


    白塔取得最后的胜利,明摩西也重申了在白塔规章之下的特殊权柄。


    这一雄厚的政治资本为之后的内部斗争奠定了基础,战后收尾工作围绕着隆迪下台的动荡展开,白塔籍此“处理”掉了不少支持总意志隆迪的党籍人士,其中包括卡梅朗的父母。


    那段时间的民意是百年翻涌的狂潮,人民多么推崇白塔,就对总意志有多失望。


    “为了国家的利益!”他们狂吼着。


    隆迪犯的错太多了,这无可避免。


    他的任期还没有结束,但形同虚设,“脑梗”后他再也没在公共场合出现过,白塔在缓慢蚕食属于总意志领导下的总委员会。卡梅朗不清楚明摩西在这接连不断的政斗中处于什么角色,得利者?吉祥物?还是中心密谋者之一?


    至少他看起来,只是个平易近人如春日和煦的研究院博士。


    也许还有一点对取胜的自信,这是很少在哨兵身上看到的。


    卡梅朗在想起“哨兵”这个词时一时恍惚。哨兵大多都是沉默的,很像等待足月接种的狗,黑暗哨兵是唯一的异类,他不会被任何一个向导套上项圈,跟他见过的哨兵都不一样……


    说实话,他没见过几个哨兵,如果说深入了解过的,也只有一个。


    即便是这一个,最初开始相恋的时候,他也只以为对方普通平凡,不过是个与单亲父亲相依为命的穷苦女孩。


    “卡梅朗,你不会跟别人说吧?”少女目光盈盈,盛放一轮月亮,红格子的头纱在晚风中垂荡。


    “不……”


    他本能地反驳:这样做不对!她是哨兵,有明文法规,哨兵必须接受白塔的监管与照料,这样做对她也好,谁知道堪称哨兵绝症的神游症什么时候降临?一个发疯的哨兵又会对国家造成多大范围的伤亡?


    紧接着的是恼怒,她那个单亲父亲竟然一点事理都不懂吗?公然犯法,处处作假,藏匿一个哨兵长达十多年!


    “嘘,这是我的秘密。”


    “不,你应该……”


    “别说出去。”女友按住他的嘴唇,手指僵直地颤抖,夹杂一点慌张与九分勇气,“我没事的,我活了十七年,我还可以这样再活好几个十七年。”


    “白塔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沙!”卡梅朗握住她瘦弱的双肩,似乎仍是不敢相信这种模样的人会是一个哨兵,“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女友微笑,摇了摇头:“你去过吗?”


    “没有,但我相信罗兰会……”


    “你没有去过。”女友打断他。


    “你不也没有去过吗?”卡梅朗焦躁地摇晃她。


    月亮隐入云层,少女的红格子头巾也垂落肩膀,双眸是一片灰雾的海,她似乎放弃了说服,只抚上他的脸:“卡梅朗,答应我,别举报我。”


    他答应了吗?


    他劝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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