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是‘祖国之心’。”
四只厚重的大掌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前一后,他被困于一个称不上拥抱的人墙之内。他想抬起头看他们的面容,但二人的身躯是那样高大,巍峨如山,眉眼被笼罩在混沌之中。
这两个人——他的父母——叫着他的名字:“卡梅朗·物须。”
他猛地睁开眼,灰白色占据了他整个视野,天花板寂静地压在他头顶,药水瓶孤零零立在床侧,一根透明的导管顺着针孔绑在他的手背上,他嚅动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叫出记忆中的一个名字:
“爱……”
“滴”一声尖锐的门响,他的头微微向右侧过去,一队医护人员匆匆围绕在他前后左右,麻利地摆弄机器给他清肺,回忆逐渐回笼,卡梅朗想起来那一幕——前一刻还麻木的骡子尸体们,突然被某一种力量串联起来,眼神如饿了太久的狗,包裹着火焰冲向大街小巷,力有千钧。
尘埃漫卷。
那灰色的气息疾速追逐他们撤离的车辆与火力,劈头盖脸向他涌去,吞噬了他,咽喉与肺部一阵灼痛,有细小的火苗在他气管内部牢牢扎根。
“三十九区造福分队已服从命令,但失联人数——滋……大队长!有区域性的交流中断!我们需要尽快……滋滋——滋——嘀——”
他记起来了,迦南地第七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号令大批丧尸破坏三十九区。
电网瘫痪,炮弹横飞。
“大队长!大队长!”四周的声音都飞速离他远去,在袭来的暗色中,他向这片失去天眼庇护的土地投下最后一眼,视网膜上浮起斑驳的幻觉,他看见成百上千只老鼠正在逃离,它们浑身白毛,像有人朝四十一区吹了一口浑浊的气。
蒲公英的绒芯就这样顺风飞开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想要起身询问当下情况,但几双医护人员的手不约而同地将他按回床上。输液瓶在余光中抖动,水液溅在透明的壁上,又因为瓶身的平稳而缓缓滑落。
卡梅朗仰躺在病床上,平静地配合后续疗养,手指却微微动了动,好似跨越时空,摸到了小鼠白色温热的绒毛。
罗兰上空灰蒙蒙的,到处有舞动的碎屑。
阿诺站在一片狼藉当中,挥开面前从天而降的焦粒,叹了口气。
她全身疼痛难忍,但源认知仍旧坚持扩张在这片土地上。“铁”的源认知正在弥散,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上最终只会剩下丧尸、纯人类、与具备自由意志的人。
狗缓步在她身后靠近,父亲被他从石板下救出,由于失血过多已经休克,情况不容乐观。
数万丧尸,数十人类,零零碎碎,渺小又失措地小幅挪动,等待她的指令。
“去白塔。”
阿诺站立着,抬起手,遥遥指向天边高耸的白色,那是她从土中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现在命运汇聚的归宿。
罗兰共和国,第二区与第三区交界处,仍在黑夜的地平线上不时闪动不详的白光。
砖石扑朔滚落,地面不时微震,拉道文仰头望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屋顶,又呆呆地往空旷处走了几步,鼻涕干涸在上唇。
“给我一支笔……哪里有笔……”
他是前不久最后一批抵达罗兰的雅仑人,罗兰总意志表达出大国建交的意愿后,阶段性放开了异国准入资格证的审批,收容有意迁居或避难的社会名流。他在走入多摩亚墙时经历了全身搜查,纸笔被尽数没收,他耗尽口舌也只没能留下那本写满“137猜想”的笔记。
无奈之下他只能恳求随行翻译一遍遍强调,一定要转交给居住于第一区内的洛珥尔君国代表、正等待调停会议召开的阿伽门·霍德。
没有东西可写、生活透明的日子对拉道文是一种凌迟般的折磨,起先几天,他还安慰自己就当休假,但随着思考逐渐将头脑挤得密不透风,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划动,直至擦出一道血迹。
冬天来了,每餐的热土豆泥是一管吊住人安慰剂,但止不住他的思绪日益燃烧。
他渴望获取,或是分享。
有时候,他会闭上眼想象自己寄去的那封信是否到了学生阿诺的手上,她真的能将一切串联起来么?如果她做到了,又会站在这个坠崖的疯狂时代的哪一方立场?
还有m先生去了哪里……
罗兰的铁拳第一次砸到他后颈上是他抵达的第16天,一个下午,门板拍击声粗犷得令人不适,拉道文忍着满腹牢骚拉开门,几个身着造福队制服的人员环成一个半圈包在外面,其中一人举起手中装裱的“137猜想”笔记封面复印件,问是不是他携带入境的物品。
得到肯定答复,造福队几人相互对视,随后半强制地请他更换了一处居所。新的房屋位于十四个街区外,非开放性,进出都需要通过一处岗亭,造福队员下车进去交涉一番,返回时在拉道文肩膀贴了查验身份的磁条。
“请不要私自撕下,尤其外出,对您是一种保护,认真的。”
拉道文的忍耐濒临极限,造福队员直接把磁条拍在他身上的行为,让他觉得像是农场主在给自己的羊羔打耳标:“先生!我觉得我需要申明一点,我不是罗兰公民,日记也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这样的行为非常的无礼!我要求面见我国的临时阁首阿伽门·霍德先生,如果你们再……”
“好了!拉道文同志,不要为难我们基层公职人员嘛,你也看到了,外来人口很多,这时候真的很难照顾你的情绪,请克制一下。再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不要多想,我说了,对你我都是保护。”
车座前排的造福队员口吻略带轻浮地安抚着,这一套贯口似乎已经面向过太多的人,脑子处理得太过流畅,导致他有点心不在焉。
拉道文双手扒拉着车背,不依不饶:“保护什么?我的存在给谁带来危害了吗?或者贵国查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仇家?”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拉道文同志,你为什么总是要质疑上级的命令呢?为了集体都好,你稍微平静一下,不然大家都很难办的……啊,到了,那里就是。放心吧,规格还是照旧。”
天空的界限又一次缩减。
拉道文站在门口的土地上,最初视线的终点是多摩亚墙围起来的那一条线,然后这个封闭街区用电网再次切割灰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拉道文总觉得自己能看见电网上有鸟类遗落的绒羽随风轻晃。
这里的人衣服上无一例外贴着磁条,拉道文在寒风中转了几圈,大部分房门禁闭,零星在门口打转的人见到有人过来,也是迅速进门,皆是一副零交流的姿态。
当他路过几间房屋时,听见里面传来哭泣与尖叫,他挨个凑近叩了叩玻璃窗,又大声呼喊是否需要帮助,没人应,拉道文既惊且怕气喘吁吁地跑去岗亭,这里士兵不会雅仑语,也听不懂他口音不纯正的罗兰语,双方僵持着比划半天,一个穿着白大衣工作服的女人接待了他,给他带了半杯热甜水。
“放心吧,他们都睡下了。”
女人去了他复述的那几个门牌号,绑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叮铃哐啷晃荡,像沉重的转轮,每当扭开门锁,里面就很快安静下来,不久她出来,重新把这些门锁上。
“他们怎么样?”拉道文紧赶几步。
“老样子。创伤应激、思乡、想念亲人、理由太多啦……我们也只是尽力照顾。”
造福队所言不虚,在这里一切照旧,不过送餐时多了半枚白色药片,切割面粗糙,类似小作坊产物。
“这是什么?我的身体很健康。”
“维生素。”
他在监视下塞进嘴里,藏在舌头下,刷牙时吐掉。几天后,罗兰方面不再送了,拉道文松了一口气。但也是停止服药的这一天起,他偶尔会产生幻觉,觉得阳光刺目,眼睛不可自抑地流泪,但等抹干了喷涌的泪水,打开门,发现是与昨天一样的阴天。
这个开端过后,他又接连不断陷入万花筒般的世界,房间内的一切线段都拥有了延伸,交汇成美轮美奂的曲线几何;他甚至看到了黄金分割,精密的刻度令他控制不住大喊着“完美!完美!”,禁不住扑到墙上奋力书写受启发的数列。
第二天清早的疼痛唤醒了他,他歪坐在床脚,颈椎因为长时间低垂导致眼前一黑,十指垂在腿弯,几个指腹磨烂了,裤子上斑斑血迹……过了很久,他从脊椎与腰腿的痛麻中昂起头,看见正对自己的水泥墙面上是乱七八糟的血书,他看不懂是什么,数字、公式、雅仑语、罗兰语,应有尽有,交叠在一起,群魔乱舞般的恐怖。
一缕苍灰的头发从后往前黏到他拗断的鼻梁上,拉道文面对着这片自己创造出来的血墙,坐着,很久,久到天光泛白、人声渐起。
到点了,有人推车送来热腾腾的土豆泥和干菜茎,还有周末固定配额的一小碟腌肉。
绵密的雾气熏染了拉道文的眼镜,他呆呆地盯着这一小桌的饭食,半张着嘴,他意识到了罗兰方面洞察了一切,他被针对了,此题无解。
他没法避免进食。
天气太冷了,他哆嗦着舀起土豆泥,它是每天主要的热量来源,对寒冷与饥饿的诱惑连同活命的欲望胜过一切,他绝望地咀嚼,心中默念普丽柯门左街69号……堆满一间屋子的草稿,厨房里油滋滋叫的蛋煎饼,第八总局的定期密函,不成器学生藏起来的10分试卷,还有从书房窗户望去的王城街角与遥远柔顺的旗帜。
我还能回去吗?他想。
转而又想起,不,回不去了,王城被格尔特夫与克撒维基娅打成了一片废墟,大火烧上了天。
两个疯子,他咒骂了一句。
汤匙摔在他袖口上,他哆哆嗦嗦去捏,脑中已默念到家中的楼梯上的书籍名,固执地一遍遍强化记忆,无论这药影响什么,至少在他未被完全混淆神智的现下,再多挣扎一刻。
一天晚上,他想打开幽蓝色的小窗看看月亮,锁扣突然长出獠牙,将他吓得摔倒在床。拉道文意识到这又是自己的幻觉,翻开被子试图蒙住头,但他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站立着的,很矮,不足正常人腰高,双臂拖长,两边手指各有一个微亮的环。
他盯着看了很久,这个东西从未在以往的幻觉中出现,也不像他潜意识的缝合物。
那东西缓慢移动,越来越近,她是一个女性,八根手指,左右手戴对戒,拉道文怔怔拽着被角,突然之间,外面响起轻微的骚动,几束手电筒的光晃过窗子,在天花板打出转瞬而逝的光影,那个诡异的女侏儒也警惕起来,如蜘蛛般飞快消失在房间里——好比虫子总有办法找到逃命的裂缝。
这个发现让他做了好几晚噩梦,他以为自己出现更强烈的幻觉了,这不妙,他还不想疯,他还没想通环辰消失之谜,他还要测算十诫会议各项遗留问题……
事与愿违,第二天晚上,他又看见了她。
绚烂斑斓的色块中,那个长臂侏儒说话了,声波撞击在他耳膜上,像是迎面子弹打中,他抱着头混沌地哀叫。
“我的日记?我的日记被收走了……”他无法辨别是不是大脑在欺骗自己,每日伴随进食的药物在蚕食他的神智,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口角流出,“他们拿走了……没有给……”
长臂侏儒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他的头上多了一只手,是冷的,但过了一会,他觉得又是热的了,他无从辨别是感官失灵还是大脑主观作用,他只捉住那只手,仿佛接住一捧薪火,含糊说:“谢,谢谢……”
她回应了几句,拉道文听不真切,世界的声响在他耳朵里扭曲成水波。
直到这场折磨濒临尽头,他脱力地倒在床上,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塔……四十一……m……”
一股清冽甘甜的泉水忽然注入他的脑海,拉道文猛地爆发出力量蹿起,攥住那个长臂侏儒的指节,清晰地吐字:“发射台是一个场……”
“什么?”
“我,我知道的,剩下的,剩下的……阿诺……”
泉水迅速流过,记忆重新覆上黄沙,天旋地转间,幻象将他甩回“牧羊的手指”,岩洞潮湿阴冷的地下水漫上口鼻,他打了个哆嗦,嘴里咕噜嗬嗬,想要吐干净泥水。
“找,找……”
“她……”
“牧……”
世界宛如一个巨大的魔方,每一个色块都在拆分旋转,发出老旧收音机那样的滋滋声,等他再次觉得自己受到地心引力站稳了,房间空空如也。
没有长臂侏儒,也没有岩洞深水,被子跌落一半,他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全然是一副从梦中惊醒的模样。
一生余下的时间里,他都不敢确定这个夜晚,是不是大脑自作主张编织了一个梦。
两个时区外,洛珥尔君国,帕德玛区,时针指向晚八点。
梅黎披衣起身,拉上卧室窗边白色帘子,她五指攥着粗粝的布料,整个人都在随地板抖动。
阿伽门给她安排的居所十分靠近中枢,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一些争论,上至党派,下到侍从,免不了谈及这一场蹊跷的震感,范围之广,骇人听闻,据说狄特也在受灾区域内。
“联系到霍德阁下了吗?什么原因……”
她维持住平衡,推开门走出去,很快有负责起居的内务官赶来温声劝阻:“霍德小姐,震级并不强烈,请不要担心。”
“哥哥有消息了吗?”梅黎轻声问。
“是的,罗兰发来电报,当地同时间也发生了巨大地震,震源确认为罗兰共和国四十一区,据称四十一区已整体塌陷,周边区牵连严重,不过各国首要所在区并无大碍。”
梅黎双手收紧了衣扣,垂下眼帘:“我们的震源找到在哪里了吗?”
“这……交通与通讯都受到了阻隔,目前能确认的只有圣比尔河段,以及更西的地方,可能是靠近里海的位置……”
“好的,我知道了。”梅黎转身回屋,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感受到自己胸膛内撞击声越来越强,这不对劲,她猛地背靠在门上,大口深呼吸——整个主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多个超型震源,全方位波及三个人类安全区。
是什么预兆吗?有可怕到人力无法克服的事即将发生?
她扭头去看颤动不已的白窗帘,对面的楼房红瓦斑驳脱落,外墙爬上裂纹,看起来无比脆弱,整个主星都在战栗,向着浩劫走去。
她想起了自己遥远的梦想,但人类还会有下一届十诫会议吗?
116、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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