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傍晚时分,位于与三十九区交界处的检测所人头攒动,白卦人员们围绕着一台机器,不可置信地窃窃私语。
针对四十一区的搜查中,造福队在一处砖石上进行了血迹采样,这份样本按流程送往此处入档。然而很快,卡梅朗就被通知此事有蹊跷,需他亲自来一趟。
“纯度93%……”
卡梅朗坐在一侧,翻阅着打印资料:“明摩西的初始纯度是多少?”
“76%。”
卡梅朗两根指头搓着页脚:“我记得最高记录是在洛珥尔王室?”
“是的,洛珥尔的提提尔·雅仑公主,纯度91%。”
卡梅朗拽了拽衣领,目光仍驻留在那几张薄薄的软纸上,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压抑,当他再一次抬头时,所长小幅度后仰了一下,仿佛预知了他的猜测:“提提尔公主是哨兵,不存在双哨结合提升的假说。”
“洛珥尔发出过公主失踪的通告,我记得有。”卡梅朗将资料卷成筒,忽轻忽重地敲击,“存在另一种可能吗?”他抬眼逼视所长,平平静静地,带了丝笑意,“好好想一想,所长,另一种可能。”
冷汗顺着鬓角濡湿脸侧,所长两片嘴唇嗫嚅着,更像是在竭力逃避某一种猜想:“开玩笑的吧,大队长,我在白塔研究院与……这个共事过,实验初期他就掐断了这个项目,他上任塔委后也是一直严厉禁止的啊。”
“我曾在白塔研究院……服役过。”
卡梅朗忽然开口,五指下意识微微动了一下,“据我所知,对这个项目了解最多的也是他,没错吧。”
所长没说话,低着一颗硕大的脑袋,不远处设备的蓝光微微映在他耳廓。
椅子脚吱嘎一响,卡梅朗站了起来,他比所长要高一个头,凑到他脸旁的时候极具压迫性,他眼中是一种深思了许久、疯狂到极致的冷静:“所以,是的吧。他继续了这个项目,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惜杀害一位仙草王朝的王室成员,这个报告也许你能做出来?我你对祖国的忠诚没有影响你的判断,他不是你旧日的同事,不是白塔主席,他是罗兰的叛徒。”
温热的大手按压在所长的肩膀上,用力捏紧,“我知道还有记得历史的人对他抱有幻想,我并不介意,但从他在安全区外决定活下去的那一刻,他已抛弃原则。我只希望你们受到的伤害能少一些,这才是造福队的初衷……”
砰!
轻微的交谈声终止,门被猛地撞开,几个满头大汗的警卫上气不接下气,但这种失态被另一种诡异的现象掩盖了,率先引起众人注意的,是他们的脚下开始蔓延的震动。
白卦人员们交头接耳,不时往窗外眺望,卡梅朗直起身子:“怎么回事?”
警卫连滚带爬地大声报告:“大队长!紧急事况!”
这一天的世界,余晖降落得比往日要缓慢,灰黑的烟尘像是存在于火山口一大团一大团冒上天空,地表仿佛是裂开一个口的气球,呻吟着向周围萎缩而去。
白塔静静矗立在视线的尽头,渐渐被不断往上空攀升的黑沙淹没,狗大开大合地撞击挥爪,清扫干净多摩亚墙上的重炮与哨岗,眼前一闪,阿诺已迅疾抓住升降梯的绳索,滑下多摩亚墙内侧。
“啊啊啊啊——”守卫在多摩亚之上的士兵惊怖欲绝地奔逃,不少从墙垛处坠落,余下的被拍成一滩血肉,从高空看下去,以狗为中心的一条灰白长路上,不断溅射出朵朵血点,远处反应过来的哨岗拉响警报,组织人手反击,但很快,滔天的尘浪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滚滚而来,受狗源认知影响的尸潮缓慢跟着后面逼近,结成人墙攀爬上安全区。
四十一区的烟尘很快向多摩亚墙席卷而来,撞击到这一层阻碍后往上暴起,视线被遮蔽,呛咳声此起彼伏,狗庞大的身躯在其中若隐若现。忽然,他似乎在狂风中喷吐出一口气,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黑尘雾中传出语无伦次的尖锐嘶喊,风地将众多哀号哭声吹散出这座墙,这个禁止伤痛的国度突然间鲜活起来了,朝果核之外发出了一声鸣啼。
时而有狂风将某一处的黑尘吹得轻薄,显露出半张瞪大双目的残尸,撕扯到稀疏的毛发黏在地上。
剩余还走动着的是穿着士兵制服的丧尸,它们背对着狗而去,追逐同伴的脑浆。
狗转过头,眺望着已无法辨认的原发地。
此刻的四十一区,正是一个不断往下陷落的天坑,人的大呼小叫早就听不真切,天地间,只有崩裂与撞击的巨响。
米柯混混沌沌地从压垮的审讯室缝隙间钻出来,她双腿好似失去了知觉,仰头时灰色的雪花正从上方飘散,被狂风卷去远方,雨温热地打在脸上,带着一股腥味。
她突然惊醒,发疯一样朝还未陷落的区域全速奔跑,街道旁巨石下有伸出来的手脚,还有在缝隙间挣扎呼救的人。遇见第一个还活着的人时,她脚步稍微停了一下,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摇头,但她的脚率先跨过了那一道障碍。
“对不起,对不起。”她大声喊叫,鼻涕眼泪汹涌从脸颊滑落,天灾之下,歉意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消融在了乱石瓦砾中。
入目全是烟尘,辨不清方向,她在狂奔中脚尖猛地勾在一处,整个人绊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膝盖与手掌登时传来摩擦的刺痛。
她粗重地喘气,手脚在短短的停滞中泛上酸软,这时,左侧的楼房发出轰隆的裂响,顶层整个楼顶的阳台塌落,在米柯的头顶笼罩出一片黑影,她手软软地撑在地上,绝望地尖叫起来,但一道长锥形物体从她眼前甩过,侧面击打在那块石头上,气浪猛然爆开,碎石飞溅到各处,米柯木愣愣地保持着摔倒的姿势,盯着灰霾中的奇怪人影,它比房屋低不了多少,像一个放大的火柴人,四肢僵硬地挥舞着,抛飞坠落的石块。
这时,同一个方向有人穿过跑了过来,一侧手臂捆了绷带挂在胸前,见到她时怔了一下,随即过来拉她:“米柯!”
是塔站里认识的人,米柯顺从着扶着他爬起来,跟着他一路小跑。
“怎么回事?这是……”米柯回过神来,转头看去,那高瘦的人影仍在不远处,她急忙又问,“主席呢?主席还好吗?”
“主席在前面排查路段!因为今天的运输计划,我们的人几乎都聚集在据点里,逃出来很多人,但是要……”
“等等!等一下!那里——”米柯忽然拽住前面人的臂膀,循着她的目光,斜前方突然扑过来一个扭曲的人影,迎面而来的就是青紫的脸与脖子上撑开的裂纹,露出红白相间的筋肉。
随即它被一阵疾风抛飞,这阵风甚至将二人掀得往一侧退了几步,米柯惊魂不定地向后望去,之前的长锥又出现了,它慢慢地退回雾气后,尽头连接的是那个怪人影的肩膀。
“那是……什么东西?刚才是丧尸?安全区内为什么会有丧尸?”米柯喃喃自语,脑内一片空白。
“不用怕,那个就是我们这几个月运输的……东西。”塔站的同伴大口喘息,又因为吸入过多粉尘而剧烈咳嗽,“主席说,这里会持续塌陷,还存在丧尸的传染源,所以我们要尽快离开。”
沿途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越发浓重,地裂越来越频繁,米柯捂着口鼻穿梭其间,等她再次见到聚集的人群时,不由热泪盈眶。街道尽头还未倒塌的建筑,依稀看出是检测所的模样,越过这里,就是三十九区的边界了。
黑尘渐渐稀薄,队伍前方明摩西的身影若隐若现。
“是主席!”她心里猛地放下一块大石,甚至有些安心地想,“我安全了!”
她冻结的思绪到这时才转动起来,感官也活络了,周身都向她传递饥饿、酸痛与疲惫,双腿重得抬不起来。
“不过没事了,等安顿下来就可以睡个觉,我还活着呢。”
同一时刻,明摩西在检测所前方短暂地停住脚步,经过他与八指的数次排查,这条道路是目前唯一通畅的出口。但看见墙皮上数根连着街道各处房屋的外露彩色电线,他瞳孔轻微缩了一下。
“都离开!”明摩西忽然扬声喊道,几枪崩掉检测所大门的锁,暴露出大厅里一个巨大的电箱,米柯只短暂地瞄见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
没时间了。她想。
真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突然平静下来,像一滴水落回海洋。这一条街都会被移平吧,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主席?”
您不跑吗?
米柯觉得眼前一切都变慢了,只见明摩西当机立断上前扯脱连接电线,带出手掌心一缕血迹,下一刻,无征人骤然横跨几步冲上前,双臂张开,如同两排栏杆,将人群硬推向前方,用身躯抵挡住爆破。
“主席——!!”
时间恢复常速,惊慌失措的嘶喊中,轰隆一声,浓云升天,检测所尽数坍塌。
大门炸上了天,燃烧的物件四散抛飞,乱砸在众人头顶,点燃数处建筑物,米柯正匆忙抱头找遮蔽,不知谁喊了一句:“后面回不去了!跑啊!三十九区就在前面!”
米柯被大部队裹挟着,朝天灾范围外进发,她试图回头,却根本没法在密集的人头中窥见后方的全貌,只能在高瘦人影的遮挡下,瞧见几眼半空中连绵不绝的火焰与浓烟。
她再次陷入一种延后的惶恐中,脚底好像踩不到地面,这么跑下去……能跑到明天吗?
路况越来越平坦,裂纹也逐渐少了,拦路障旁的守卫亭空无一人,看来都提前撤离了。
他们面前,是新的天空。
那个带领她的塔站同伴一马当先冲过了三十九区边界,像一头矫健的雄鹿,甚至还心有余力地回头朝他们鼓舞地笑了一笑。
一颗子弹骤然穿过他的脑袋,他的笑容定格在一片血雾中,随即,一连串血雾在他身上不同部位炸开,他整个人像筛破了的麻袋一样,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颠来倒去地扭曲着。
直到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机枪还在喷吐火舌。
血在他身下渗出一滩,缓缓蔓延。
所有人都吓得停下步伐,僵立在原地,三十九区各路电闸没有在天灾中被破坏,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天眼固定机枪无情的武力阻截,而背后,未停止的连锁轰炸隐约在烟尘深处隆隆作响,还有不知何处逐渐逼近的丧尸磨牙声,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怀抱着孩子的母亲停下了拍打的手,啼哭声有一声没一声地响在死寂的边界上空。
三十九区街道上方挂着的屏幕显示了方才那人的基本信息,“红色指数:35”一栏持续闪烁着,它的下方,硝烟刚刚散去。
“不对啊,早上我才和他一起工作,他的红色指数分明有六百多……他……”
“那是早上。”有人阴沉回答。
人群陷入死寂,没人敢拿自己尝试,刚才的希望转瞬破灭。究竟怎么才能活下去,怎样才能穿过这一道防线?
主席……主席已经不在了。
米柯忽然灵光一闪:“活性物质……”
她忽然对这个思想产生了胆怯又畏惧的心理,但当她抬头时,发现同伴们都在交换着眼神,一双双瞳孔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亮得骇人。
原来想起这一点的不止是她。
“主席说过……是提取这东西身体里的活性物质,对吧?”
“它听不懂的吧……还是小点声……”
“也就是说,可以……是可以的吧。”
米柯心若擂鼓,匆忙四顾,许多张面孔交头接耳地躁动起来,拧成一团蚁群,齐心协力地咬着牙、喷着气。
“几个月来我们就是在运输这个东西啊,我甚至杀了我的儿子……”
“没错,就差一步了!死了那么多同伴……就差这一步了!”
“那就上吧,没办法了,上啊,快过来!”
他们手搀扶着手,肩抵着肩,迸发出一种可怖的希望之火。
天空中,雪花轻盈地飘旋,无休止地。
无征人茫然地望着天空,他的踝部关节被几个人合力绞断了,接下来是膝关节,髋部重重砸到地上,他坍塌了下来,人群蜂拥而至,蚂蚁一般吸食着他的血与肉,数个身强力壮的男女拼死用身躯锁住他的手腕,向其余的人大声催促。
米柯发抖着拿刀,举起,用力朝它的脖子扎了下去,她在冰层上被撞碎的小指紧紧贴在了这个怪物的身体上,那一刹那,她感受到了有轻微的肌肉抽动,这让她的手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对不起……我们……非常对不起……”
在她身后左右,人群争先恐后扑到它身上啃食,母亲流泪塞孩子的嘴里,捂住嘴不让他干呕:“快吃!快点吃!”
“你能理解的吧……理解我们……我们只是想……”
一片血腥嘈杂的啃食咀嚼声中,谁也没发觉西南方向的烟雾中出现的一个身影。
迷雾拨开,阿诺震惊地立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无征!”她叫着,却在极致的喧闹中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风雪扑进她嘴里,使那两个字变得干裂而粗哑。
他们在干什么?
阿诺想,他们在干什么?
雪花飘进无征人的眼睛里,冰冰凉凉融化成水,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牠好像刚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对外界还无法做出及时反应,脑子里停留在父亲最后一个指令,“都离开”他这样说。可是分离数月的肌体恢复速率太慢,牠尝试过了,无法长期凝聚源认知,因此没办法去影响那些异化的丧尸。
一个人出现在牠视线中,牠在心中轻轻“啊”了一声。
是阿诺。
是他们的第七子。
周围的人对她的到来没有防备,她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又那么小。无征看见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对母子身后,忽然抽刀,非常自然地割开他们的脖子,血光一闪,一个圆锥体远远地削飞出去。阿诺扭头看向牠,千钧一发之际,压制住无征右手的几个人摔得七倒八歪,牠的手指横挡在了阿诺的刀前。
母亲回头,后知后觉地抱住孩子惊叫,那孩子回过头,满嘴是血,同样茫然地瞅着她。
阿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无征,最后看向自己的手。
都在干什么?她想。
现在还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阿诺环顾这个世间,丧尸不断从阴影扑过来,拖拽人类的头颅,人类奋力反抗,分食着异态种,断肢蔓延到她脚下,纠缠得难舍难分。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了艾伦洛其勒的话,之所以第四子与其他两个异态种都不一样,是因为牠是作为人类“新生的温池”被父亲制造的。
“阿诺!”
狗从一侧蹿出,猛地将她扑倒,塌落的巨石越过她头顶砸向后面的屋顶,阿诺被撞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膝盖撞到钢筋块,表皮碎裂,血濡湿到裤脚上。
她用一边的手臂支撑在下方,努力站起来,看往那个方向,肢解仍在进行,无征在沙沙蚕食的吞咽中缓慢又平和地失去气息。
米柯直到肚子饱胀,才停下啃食,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试探地走向三十九区的地界,在阿诺眼中,那背影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她挨近了第一个人的尸体,面朝电眼与枪口,抬起了头。片刻后,仍旧是寂静,眼睛与机枪对她熟视无睹,忽然间,她脱力地在同伴的尸体边跪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她的哭声宛如一声号角,更多的人从无征的身体上站起来,奔向三十九区,他们伤痕累累,又充满生命的希望,沐浴在风雪中。
阿诺爬起来,却因为骨头异位相挫再一次跌倒,无数人站在那,他们的身影都瘦长拔高,像树林里指着天的荆棘。
大雪在下着,没有终止。
114、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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