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万岁!报告总大队长,第三分队已与不法分子交战!”
男人的身影在满屏荧光中剪出一个黑色的轮廓,双手背在身后,在长款的蓝色制服上压出一道褶皱,袖章规整,边缘透射浅色的紫光。
电眼传导回的画面组成了四百个方块,铺在他面前。此刻正是半上午,民众还在劳作,造福队小跑巡逻,街巷空旷,一切都与曾经成千上百个平常的白昼别无二致。
而在天眼排查不到的死角暗处,火光四射,砖石簇簇往下摔落,敌人的弹道神出鬼没,不时有造福队队员突然向后仰倒。
“全方位集火!将他逼出‘眼睛’的死角。”
数十双端枪的手臂夹杂轻微的颤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对这个敌人,大脑已逐渐消磨十三年前的记忆,现下只充斥着新闻会的各类标语。
——m.m!
那个罗兰迫不得已虚化照片的人,宣扬邪说,企图侵占同胞最后的栖息地。
几个月以来,他们日夜寻捕这位丧尸的“父亲”,他抛弃了人类的荣誉,与活死人抱团,手上沾满人命无数。
他是叛徒!人类中最可恨的叛徒。
硝烟簇簇冒起,终于那个背靠屋脊的阴影无法再提供有效防护,一把重狙枪被分段甩出来,趁造福队精力分散,左侧围堵的几人中弹,随即一个身影从头顶跃过。
电眼中终于可以窥探到这场街巷追逐战,早有准备的四十一区分队长扑到屏幕前,瞳孔迅速颤动,依据目标行径路线调度位于街道各处的小队长,蓝色犹如流动的线,缓慢地拧向一个交点。
沿途电眼均配备自动枪支,但是未能追上明摩西的移动速度,白塔的增援还在路上,卡梅朗心头有淡淡的不安,哨兵动作精度非常人可及,白塔长期以来将哨兵作为战争武器培养,会让他们以一种本能的方式投入战斗。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黑暗哨兵投入实战的场面,六五年明摩西光辉的战绩传回国内之时,他还是一个并不出众的党籍家庭长子,默默无闻,成绩平庸。
“报告!第五队截住了!”
不等卡梅朗和分队长集中注意,听筒里紧接着一声凄厉——“小心!”
血线一飘,子弹正中洞穿了五队队长的眉心。
卡梅朗夺过对讲机:“找隐蔽物!不要在他的射程——”
对面骤然传来撞击地面滋滋的杂音,屏幕上,刀子已经架在队员的脖颈上,明摩西未做停留,依靠惯性撕裂了他的喉管。
鲜血飞溅空中,雨点般洒落在地面。
八指静悄悄挂在下水道的网格里,一些血点打在脸上,她无声望着空中的对峙。
天眼配套的机枪是在3084年后逐渐推行的,精细化还不够,以哨兵的身手足够在枪口瞄准前将它们打报废。
而她所在的这个地点斜上方,正是安全撤退的一个据点入口。
在明摩西引走了大部分火力后,她顺利驾驶货车撞破两个小队的火力防线,确认前方无障碍后卡死油门,放开方向盘,扒在货车表面进入后厢。米柯砸裂的冰面给了她很好的定位,几分钟后她便携带无征人的半个头颅跳车,与守候在就近据点的塔站人员完成交接。
她返回下水道,顺着地面的震动快速追踪到明摩西,对戒卡在她青筋暴突的小指上,转弯时在水泥上擦出一线火星,某一个瞬间她很想把这碍事的东西扔了,就像曾经无数次穿行在洛珥尔与狄特的管道里想得那样,扔掉它们,放弃任务,揉着勒痕的手指,安静地在污水遍布的井底仰望一小片铁网天空。
“我不是你的奴隶!”
她怀着一种淤积太久而无法宣泄的愤怒,那情绪的起点穿过长长的黑色管道、飘至岁月的长空,系在睁眼时最初的一抹意识上,她被白垩人抱住腰,异常长的手臂在那个金发青年脸前张牙舞爪地乱划。
那是她刚刚进化到沉船期的时段,源认知缓慢复原,隐约记得自己一生都被关在一个空寂苍白的高塔里,窗户被铁丝网和厚玻璃封锁,长久以来,只能看到分裂的一小片天空。
每隔几天,会有蒙得严严实实的人进来给她做体检,解开她的上衣,让她面对墙壁弓起脊背,然后脊椎处会传来刺痛,针管抽走半分钟后,她会发热、口干舌燥、手脚发颤。前几次她会含混不清地求救,挣扎着扭头去看,但那些人粗暴地把她头按在墙上,给她嘴里塞上毛巾。眼泪从她眼角不断坠落,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了围着她的人们的眼神,像对待丰收的果实。
偶尔几次门会打开,几个人神色冷淡站在外面,评判似的低语着,随后摇摇头走开。她这时候也会看过去,迟疑着凑近门,想透过他们交叠的腿缝,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门会在她靠近三米内关闭,连带着外面的一瞥白墙。
她是个侏儒。
她后知后觉地认识这个至关重要的现实,是爬进通风管道偷听到了走廊里的交谈。没有哨兵愿意跟一个身体缺陷的向导结合,这样的身材多半无法正常生育。而白塔为了最大限度使用向导资源,会定期抽取她身体里的向导素,提供给易患神游症的哨兵们。
“我听说天空是一望无际的,可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和艾伦洛其勒的关系好么?她也不知道,起初很讨厌的,谁会喜欢他送的“死亡纪念品”呢?他没有给他们许诺任何可见的未来,却提醒他们的尸体会铺垫在黎明之前。
“我不要死。”
她出来了。3071年是她的幸运年,无数人死去,却是她的新生,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
“是个能进化的小丧尸呢,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我给你取一个。”
她记得……记得自己的编号。除了担任委员会职位的哨向,大多数都是等结合后才领取姓名,巴掌大的红本子,热腾腾的名字就盖在印章下面。
好像有了名字,能证明活得久一点,不至于浪费这几个读音来世上一趟。
她懵懂举起自己残破的手指,从通风管道的逃亡并非一帆风顺,中途被几个哨兵抓住栓在一旁,通知警卫来领人。她惊恐地尖叫,精神力无意识地疯狂冲击,趁哨兵们神思恍惚之际挣脱了拇指铐。
她血淋淋地行走着,三〇七一年的罗兰,还没建起高墙,尸潮肆虐,她奔跑在家园被摧毁的旷野上,大步狂奔,头顶是万丈星空。
“我叫八指。”
这不是她的残缺。是崭新的未来在她身体上的重叠。
“好吧,八指,我有个事需要你去……”
又来了。艾伦洛其勒那个混蛋、骗子、心机怪、人类主义者,总是让她“不要插嘴”,她不信任他,她不跟那些把他的话当命令的人或丧尸一样,想让她卖命,没有那么容易。
生怕他忘了,隔段时间她就要重申一遍自己的意志,确保被委派的不是什么牺牲的任务,对戒这种东西只能由她扔掉,在他死之后,在她自由之后。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我的信使,不会送你上战场的。”
她喋喋不休地重复:“我不是你的奴隶,不是理想的丰碑,我要活,我不要死。”
“好好,记住了,八指不想死。”
“是不要。”
“嗯!不要死。真的记住了。”
把她派往“父亲”身边时,艾伦洛其勒罕见地叫住了她,两相对视,他愣了一下,好似忘记了要说什么,半晌笑了,招手道:“再坐一会吧。”
她有点警惕:“任务有什么问题?”
“没有,父亲那里需要你,他会保护你的。”
“那你有什么事?”
艾伦洛其勒双臂向后撑住地面,抬头望向无际的天空,忽然问出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会愿意失去记忆的自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吗?”
“这什么破问题?”
“我愿意……相当愿意。不是作为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迦南地第三子,而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我不记得你们,与你们的死亡,可以任由你们处置。”他笑起来,双手一松,整个儿仰躺下去。
她转身离开那片草坪,草坪上有一个数星星的少年。很多天后,他也变成了一颗坠落的星星。
卡梅朗在扩音喇叭的回音中听到自己放大的呼吸声,他透过屏幕盯着那个身影,五队、七队全灭,剩余的小队弹药消耗过大,在未得到补充前无法靠近。
“好久不见。”
整肃运动过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我快认不出你来了,你看起来比过去老了很多。”
明摩西听后笑了笑,抹去额头上的擦伤,血淌过他的一只眼,他甩手将血溅落到一侧的砖墙上。
他不太记得卡梅朗·物须长什么样子,更久远一点的记忆中,大概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缓慢具象成一张阴郁的脸,来自白塔研究院新来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劳工。
夜深人静的研究院闪着一束孤独的灯光,他收拾着白天的资料,那个高大的影子胳膊下夹着清洁用具,蹲在饲养槽前喂老鼠。
“塔委……这些是必须要死的吗?”
“11号槽吗?是的。”
他似乎喃喃了一句什么,夜风吹散了资料的边角,这一瞬间,明摩西眼前跳动着数以万计的字节,卡梅朗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温热脊背。
“报告位置!不要受干扰,这是大队长同志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绕后的六队队长压低声音,指挥队员在一侧屋脊后排开,正当他举枪瞄准时,旁边队员突然一个后仰,巨大的冲击爆响之后,红白温热液体溅到他脸上。队长短促惊叫了一声,脑内空白,再转头时,眼前已经没了明摩西的踪影。
八指无声地从下水道口爬开,铁网天空一点点被黑暗占据,明摩西刚刚反手一枪顺势破坏掉了暴露在屋脊上的密集电路群,在抢修之前这一个街区都处于失明状态。
她做的功课向来周全,转移过程一切顺利。
等造福队全副武装将此地包围,这个街区的塔站据点必然已人去楼空。在没有电眼的直接成像下,即便是特殊热感设备也无法探测到明摩西的存在,她领教过父爱-004捉迷藏的神奇,即便是她,在明摩西压制生命体征走到她身后时都没有察觉。
“总大队长……”
卡梅朗没有再看雪花点屏幕:“调集三十八区和三十九区的造福队,再打个申请条,向白塔抽调两个哨兵组,严密封锁四十一区。”
“武器配备呢?”
“只批重型,不要和他交手,探明疑似据点后,有特别行动权进行轰炸。”卡梅朗加重语气,“一旦确认,不要迟疑。”
四十一区分队长略略一顿:“可总意志书记官的指示是……”
“马可铎同志吗?我会与他解释的。之前他的决策存在一点小失误,如果在油井行动中更果决一点,今日就不会有那么多同志伤亡。既然目前还是我掌控搜捕指挥权,那么我会对我的命令负责,我的判断是罗兰不再需要黑暗哨兵,请执行。”
“是!”
街区或多或少弥漫着稀薄的灰烟,分队长领命出去了,卡梅朗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垂着头,他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地板上的砖形纹路。在他临行前,书记官马可铎紧追其后,重复强调他的做法奉行了“总意志”的意志,一直追出门外,呼出的绵密白雾像面前一团经久不散的棉絮。卡梅朗驻步,回首,目光上移,从他的脸一直往上看到屋檐,再向上,凝视远方那座高耸的白塔,缓慢地说:“我一直认为他不会活过3074年的冬天。”
一点点摧毁了他的求生意志,再松开绳索,让他主动爬向解脱。
“但他没有。”
对他已经不再适用整肃运动那一套,一个绝不退让的黑暗哨兵的生存潜能接近无限,雪花屏的黑白噪点不断地跃动着,自上而下地,从卡梅朗鼻梁右侧打出一道斜拉的阴影,他保持着那个坐姿,双手自然下垂地喃喃。
“是什么让你活下来了……主席?”
污水嘀嗒嘀嗒凝聚在管道外壁,塔站接应人蹲在墙角,身体弯成一个护蛋的大鹅,神经紧张地左顾右盼,双脚的脚趾不自觉活动着。
突然上方一声石板掀开的摩擦声,接应人一个激灵贴墙站起,屏住呼吸探了探头,随后双肩一松,脚步也轻快多了。灰尘乍起,明摩西落地,一边拆下身上的战术背心,一边将未消耗的弹药拆卸出来重新封装。
“拿到了吗?”
“完成任务。”
“好,辛苦了。”
接应人从怀里递出包得严严实实的椭圆冰块,明摩西接过,撕开保鲜膜,顺着细窄的通道来到一处浴缸前。
浴缸内侧刷得干干净净,泛着瓷白的光泽,与周遭土胚样貌的环境很不搭调。缸里折叠着一个僵直的高瘦人体,如果展开大约是二到三人的高度,头部缺了大半,切面蒙上一层淡淡的霜。
明摩西卷起两边的袖子,清洗手上的火药残留与血迹,随后拿浸了酒精的毛巾覆上自己还在流血的额角,等待一旁的无征人头颅解冻。钟锤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尽职地来回摇摆,光源位于桌上的一盏电灯,瓦数不高,化冻的冰水蕴着它的金橘色的边光,一绺绺蜿蜒着从桌子上流过,沿着桌沿湿湿哒哒往下滴。
血止住了,明摩西放下布巾,从衣袋内侧抽取一支父爱-002玻璃珠,拔出栓塞,朝无征人的头颅切面注射进去,然后与浴缸中残缺的身体对齐。没过几分钟,僵死的边缘处冒出一簇一簇的气泡,开始分泌活性物质,肌腱抽条,骨骼愈合。
钟锤仍在不疾不徐来回摇晃。
电灯故障似的滋滋闪烁。
明摩西扶住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太寂静,有些轻微的眩晕,或许是父爱-004捉迷藏的失效在起作用,他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完全掌控。
无征人缓慢地复苏,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来回转动。
明摩西的沉思在某一个细微的震动中被惊醒。
钟锤摆动地越来越快,电光以急促的频率闪烁,他站了起来,砖墙轻轻开裂,那一条蜘蛛丝般的裂缝逐渐扩大,贯穿了整座墙面。
“主席——”
奔跑的脚步与惶恐的尖叫层叠挤来,这片大地抖动着,剧烈摇晃,上下左右的位置开始变得不再稳定,钟表的一侧钉子脱落了,半边耷拉下来,随着地面的震颤而甩动着,钟锤艰难敲击,发出铛铛的闷响。
无征人忽然睁开双目,发出了一声吼叫,他双臂展开,直抵天花板,碎石噼里啪啦砸落,灯碎了,钟也摔落,锤声停止。
明摩西在这场大爆破般的惊变中隐约听到地面上杂乱的脚步,不明所以的哭号,恐惧的嘶叫,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一个以四十一区为中心的风暴地!
天塌地陷。
他在某种宿命般的感应中,意识到心里那个词逐渐变成了现实,这是第八次,神启中的最后一次天灾,与此时此刻此地到达。
真正的末日,来临了。
113、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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