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从地平线上升起,远山笼罩在阳光与雾气之间,视线尽头高大的褐白色建筑群即是迦南地。
罗高一路风尘仆仆穿过乱石,不少丧尸穿梭在废弃的城市内,有几分阴森,他皱着眉,蹲下身用手背触碰一些肤色不均的肢体,它们绝大部分都是大腿小腿,仍在缓慢地干瘪。
这是克里斯汀的根须。
作为一个上半身活动范围极其受限异态种,第五子克里斯汀的下半身与岩壁与钢筋融为一体,固化为“根桩”,依靠捕食人类增加肢体数量。进化革命期之后,她能将一些根须独立于“根桩”之外的地方,大多埋伏在一些未倒塌的房屋内,一旦人类进去歇脚,迎接他们的将是满屋子悬吊舞动的肢体。
尽管手臂用于抓捕更好用,但她对腿的执念更强,根须中手与腿的比例大约三七开。
克里斯汀能在根须吸收完新鲜营养、合成新的后接收到信息,这些被砍落的肢体显然失去了与根桩的联系,也可以说,克里斯汀对这片区域失去了事件收集能力。
罗高脸色凝重地直起身,扶正了玳瑁眼镜,当初前往天使窟,为了确保成功接近公主选择了阿伦,却错误估计了他的能力上限,不仅造成提提尔公主意外身亡、阿伽门失踪,连克撒维基娅的路线也与计划出现了小偏差——她不该那么快回到蜂巢失地。
艾伦洛其勒一向不表现出真实的悲喜,这次也只通过八指给他送达阿伦的情报时传递了一句话:“快与慢,生与死。”
历史上本可以没有“火兵之战”。
这个差错,也迫使罗高不得不放下手中实验数据统计,将自己的那部分交由狗完成,然后返回一趟迦南地。
如果手稿与父爱-001主旋律是克撒维基娅拿到手,她不会再继续深入,这个对复星派利好的证据足够向霍戈将军交差,为了确保东西能够尽快带回国内,她会调转方向,冲破后方洛珥尔驱逐队的拦截,战场比探险更需要她。
阿伦是毫不起眼的虫蚁,除了芬有过他会与克撒维基娅汇合的预测,几乎没人探明他的动向。
等到迦南地传出异常,他的胆大包天才被注意到,竟然没有折返,反而打起偷家的算盘。
芬的信中,言明阿伦决意犯险,很有可能是听到了狄特分裂“四派”的风声。他的耳目一直在国内各处监视,克撒维基娅的处境仍旧险峻,想要改变就得掌握更多,这个顶级情报头子从来不信懂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只知道,情报代表更多的生机。
罗高头疼无比,急于快些处理这位狄特的虫豸之王,不再细看一路上克里斯汀的根须状况,目不斜视地赶往迦南地。
在这一点上,他不像个罗兰人。
或许是离开那恐怖沉默的国度已久,多年周旋在洛珥尔上流贵族的红木桌前,失去了某种苛刻条件下锤炼出的警惕,他一无所知地匆匆行走,随着薄雾后光照的倾斜,阴影在他身后越来越长。
风铃叮铃作响,下方坠子只孤零零飘着一根线,“我们是大海里的水”的罗兰语信筏揉烂了,滚落在灰土块间。
迦南地,人类停靠站空空如也。
几天前,这里来了一个浑身泥土的逃难青年,他惊恐不定,拉住身边一切经过的人,絮絮叨叨说着快逃,或者劝阻肌体重塑过的人别回罗兰,免不了被嘲笑一番,大家可怜他在无人区被吓傻了。
终于在某一个夜里,青年摔碎了领饭的盘子,跳上墙边的台阶,嗓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在夜空划出一道血口。
“你们还不明白吗?还没有醒过来吗?这里就是m.m……那个人类叛徒的窝藏点,哪怕你们还有一点清醒,都该思考这一个问题:他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你们的幸福?”
迎接他的是嘘声,人们舀着汤,没几个人理会他。
“他驯养丧尸,像养着牧羊犬一样,所以他不让你们成为丧尸的口粮,因为造福队会付给他买羊的钱。谁会愿意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与一堆吃人脑的丧尸生活?他想要回他的荣誉,他的地位,他的过去——而你们,你们是——”
“下来!下来!”有人上前抓他的脚,想将青年拖下台阶。
青年狠踢了几脚,跑出几步,重新站稳了,大声疾呼。
“你们是羔羊!
“他在利用你们,把你们改造出‘新身份’,送回罗兰,每过一段时间为了响应抓捕不法分子的定额任务,你们的名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发往罗兰,放在造福队的桌子上。造福队为了编制的必要性与稳固的地位,总大队长需要更多的指标,他的下属也需要,只有指标,他们的权力才能稳固。
“塔站一代一代地被围剿,但愿你们没忘,你们没忘了提雅,没忘了捷尼,被绑在5083伏的电椅上烧焦的人是谁,又是谁的尸体高悬在广场上?我们需要质问,他们是怎么被找出来的?”
人群低声骚动着,犹疑着陆续放下了碗盘,前去拉扯他的人止住了步伐。
青年咳嗽几声,眼角红着,他憔悴至极。
“否则,他为什么要把你们定向送回罗兰、资助塔站、传授对抗,还不够清楚吗?还不能让你们接受现实吗?这都是把柄,都是罪证,它们在你们身上盖了疫检的章,然后送回屠宰场里,你们却还在为这一个章拼上性命,把它看作自由的象征!”
他用力一指门前的风铃,手臂不住震颤。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是啊!我们是被吞吃的水!我们了无踪影,海却一直壮大着,壮大着——”
那个自称阿伦的青年悲苦地举起双臂,破音呐喊:“人民啊,罗兰的儿女啊,醒来啊!这里不是救助的天堂,而是养殖牲畜的仓笼,没有白塔了,早就没有了,塔站是吃人的谎言,自由是蒙在你们眼睛上的布,醒来吧,为了生存,为了明天!”
这夜是沉默的。
逃走是沉默的,反抗也是沉默的,打翻的稀汤洒在葱葱郁郁的土豆苗上,无征人向四散的人类追赶而去,克里斯汀愤怒地挥舞根须,绞杀突然而至的哨兵。
阿伦抹去眼角的泪水,两指一搓,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半垂着头,神情自若。
他飞快走上信号塔,配合默契的哨兵在他身前将可怖蠕动的根须清理出一条路,断肢不住砸在他的身上,接着滚落塔下。
狂怒的异态种操控下的根须,杀伤力是独立根须好几倍,血水与碎尸溅在他走过的道路上,染红了他未有停止的裤脚。
最后一刻,他站在了信号塔的操作台前。
很多时候,论起已发生的事,脱口而出的一个词是“假如”。
假如明摩西不是那么忙,对人类停靠站的规划再严格一点;假如无征人不那么胆小老实、循规蹈矩;假如克里斯汀独立根须能像蜘蛛网一样、碰到就能传回信息;假如留守迦南地的是艾伦洛其勒。
假如赶来的人是阿诺……
在这里,所有假设无法成立,明摩西没有多余的精力,无征人正是性格决定了他的基因有覆盖肌体信息的效用,克里斯汀已经到达革命期上限,这两个异态种也无法顶替艾伦洛其勒上战场,未深度参与战争的阿诺更没理由回来。
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
于是没有办法,一切就那样形成了,以它们最本来、最无可撼动的姿态。
罗高抵达的夜晚,没有星星。
人类停靠站遍地狼藉,不少死去的根须上穿透着哨兵的尸体,没有无征人的影子,罗高脚步一顿,随后跑向迦南地的实验所,那是离克里斯汀根桩最近的地方。
克里斯汀洋娃娃般的金色波浪长发到处都是,研究所半块墙倒塌,全是弹孔,她气得揪头发,眼睛死死盯着信号塔方向,根须宛如沼泽上噬人的游魂。
见罗高冲进来,克里斯汀大声嚷嚷:“有小偷!”她捞起自己一根根须给罗高看,“没有吃的,我融合不出来更多腿,还剩一个我把他堵在信号塔,快去!”
罗高顺着楼梯上信号塔,渡海期与沉船期丧尸也因为克里斯汀的号召往上爬。到底塔顶的时候,他猛地侧头,一颗子弹顺着他的鬓角打入墙壁。
“阿伦!”罗高喝道。
信号塔是一个高耸的六面建筑,除了与楼梯连接的大门,相隔墙壁上另有两个拱形门,右侧门被石墙封住,左侧则没有任何防护,从地板伸出去一张与门同宽的木板,平时用于观光。
外面没有星光,左侧门前的人影溶在深浅不一的黑暗中,脚下有脊椎断裂的丧尸,人为堆起一道掩体,后方吊起一具哨兵的尸体,死去有几天了,上身衣服被扒去,腹部一片整齐的肉红色刀刮痕迹。
正常人在丧尸窝啃咬人肉活上几天,精神大概也崩溃了,阿伦放下枪时表情仍旧镇定,甚至还有心情整理翻边的袖口。
见到罗高,他反倒是舒了一口气,宛如好客的老板:“看到您,罗高先生,我由衷地放下心。看来我到现在的推断,没有一步走错。”
罗高就要走过去,阿伦立即举起枪瞄准:“请留在原地,不要离我太近。这座信号塔内,我发现有一些未清除的数据很玩味,比如,丧尸感染的只有哨向血脉。”
“你让联络点送回狄特的那瓶药剂,也能解出这个答案。”罗高面无表情,“你来错了地方,走了死路。”
“一个提前的小收获没什么不好,我不是专程为了它来的。”阿伦谈论的口吻,好像他们还相聚在天使窟,桌上两杯麦酒,烟线袅袅,“一年多前,罗高先生与我第一次见面不太愉快,只空口承诺我‘功成名就’。今天,我来讨要那笔买卖的报酬。”
“一个狄特的邦谍,还记得卖身的钱?”
阿伦轻悠呼气,笑道:“不如说我本来就是做这个活下来的。”他双手扶在腰间的枪套上后退,嘴上闲散地聊着,“末日到来时我才十岁,为了在独立镇活下去,总得卖点什么。有人卖身体,有人卖四肢,有人卖孩子……我卖他们。”
“这就是你对付客人有一手的原因?”罗高针锋相对。
他扬起头,喉结挪动:“如果你卖过人,就会懂这份营生,学会这世上一切摧残和践踏心灵的手段。”
“谁会用一个十岁的孩子?”罗高冷哼。
“因为我不丢‘货’。模仿我活下去的人不少,比我年龄大,比我力气大,但未必能扛住一个和自己儿女差不多大的小孩嘶声裂肺的哀求,很多人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割断绳索,把货偷偷放走了——很快他们自己就活不下去了,丢货就得自己补上,一个人的肉加起来就那么重,补一两次就不太够。”
他笑了笑。
“我贩卖的四百多人,起码三百个是十岁以下的儿童,没有一个存活下来,任谁看来都是罪无可赦的恶行吧,你鄙弃我占有贵族夫人小姐的芳心却毫不珍惜,可这对我来说,提都不值得提。她们太脆弱了,我跟她们上床,担心的是她们会被我失手掐死,不是她们无处安放的爱情。”
罗高突然开口:“哪怕提提尔公主真心以待,放弃一起跟你走,也不能让你有一丝怜悯吗?”
“她感动不了我。”阿伦以一种寻常到谈论天气的眼神作答,“她的付出与梦想也对我没有丝毫吸引力,她想逃脱鸟笼,却根本没明白鸟笼到底是什么,自作主张声称这就是全新的人生。她的单一令我发笑,她相信每个恶人都能洗心革面,每个人都能重新起航,我不去评判她的对错,她为此付出代价了,而我终身是我,杀提提尔我没有愧疚。”
罗高语塞,他习惯了与衣冠楚楚的贵族谈慈善说绯闻,跟这个阴沟没法沟通。
阿伦倒退到延伸出的木踏板上,往下扫了一眼高度:“我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但罗高先生,你并不是。你们的父亲,明摩西,可能要为你的失误与罗兰打交道了。”
罗高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他不会去罗兰的。”
阿伦叹气:“罗高先生,我们究竟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您心里有数么?情报,先生,我在洛珥尔谨言慎行,是因为第八总局,m先生对情报的控制令我不敢丝毫大意。”
他环顾一周:“可是迦南地,我既失望又庆幸,它没有第八总局的森严监控与应急措施,是异态种的强大让你们轻心了?还是丧尸不能适应这种人类社会模式?”
罗高突然上前一步,阿伦从容地后退,脚跟踩上木板的边缘:“情报的延迟、误差、不对等,都会变成陷阱。我本来担心您在来时的路上会提前警觉,不过与先生您一年多的相处,让我有押注的决心。你要是查看仔细,就应该起疑心,如果没有积累的情报,我是不会精准攻击到第五子的弱点,以最短路程抵达迦南地的。”他突然开怀地低语,“我的情报是哪里来的呢?要知道,在向罗兰求援之前,我可是连‘迦南地’这个存在都不知道啊。”
罗高此刻才反应过来,耳后骤然出冷汗:“你和罗兰……”
阿伦微微笑了:“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野心不会因为打下狄特就会满足,你觉得《绥定协议》对罗兰有什么好处?让他们这么轻易松口?但愿你没有忘记卡梅朗·物须,没有忘记他是3074整肃政变之后的最终胜利者。”
造福队总大队长,罗兰共和国最险诈的一把刀。
克里斯汀与艾伦洛其勒手下的阿留尔始终留意着罗兰共和国,多摩亚门那边同样没有一刻放松,不断监视迦南地,甚至为明日六子立档。
“他给了你什么报酬?”罗高质问。
“你该问的是罗兰最想得到什么人。”
罗高僵住了。
如果迦南地有什么值得罗兰大动干戈,只有明摩西,时代最后一个黑暗哨兵,白塔委员会前主席,人类的叛徒。
他陷入罗兰的后果,不堪设想。
罗高从头到脚紧绷起来,玳瑁眼镜滑下一截,他一直跟在明摩西身边,按步做事,每一个计划都是算好送到他手里的,他每一次都完成良好。只当前面没有了指路牌,他一时无处下脚。
他写着他的三流剧情,因为一流权谋的舵从来不在他手上。
罗高定神道:“我们还可以谈谈。”
如果将阿伦的脑子拉拢到己方阵营,或许还有转机,这是他情急之下唯一想到的。
阿伦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姿态稳妥:“我不会过去的,我是向导,圣塔基因受感染必然异化成丧尸。我不太能算得上一个人,可我还想当个人。”
“谁把你当人看?”
“没有人。但有人值得我感谢,就够了。”
罗高并不擅长在人伦哲理方面争个高下,这类事阿诺来做最为妥当,她诡辩起来神神道道的。哪怕同样的道理,他发挥的措辞总差些意思:“一样是一生,反正你也不存什么人性了,成为丧尸或许有新的视角。”
阿伦听了忍俊不禁:“罗高先生,原来丧尸都是一群没人性的东西,那的确是该死。”
“你作为人,又不像个人地活着有什么意思?”罗高不禁反问,“什么恶行都能做,什么人都能杀,你是为了一个内政互相倾轧的国家,还是为了一份浅薄的好感?”
“为了人类之光。”阿伦遥遥比出一个举杯的手势,目光真挚,“敬昨日的和平,与明天。”
罗高看了他几秒,后退半步,周围的丧尸们像是得到许可,流星一般蹿向孤零零的木板,枪声一时间在包围圈内响起,空气震动,木板一端的人类奋起反抗。
脚下是令人目眩的高度,不断有丧尸从三面无防护的侧面坠下,而阿伦死死扎根在那木板上,一条胳膊被咬断了,扯出长长的血线。
罗高眼神动了动,虽然他与阿诺分别站在两个极度对立的立场,但此情此景之下,居然有那么一丝相似。
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枪声停了,最前方的丧尸撕咬下他一条腿,阿伦手起刀落,将断腿与丧尸一并撞下高空。
然后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浑身上下都冒血,于是他也知道到了穷途末路,把污秽包裹起来体面了一辈子,死时把衣服掀开,狼狈也是真狼狈。
罗高挥止了要扑上去的丧尸,定定望着阿伦。
他喘着气,嘴角咧开,是个笑模样,眼中却湿润着,像是怀着对这世上的留念,也早做好准备迎接坠落。
疼痛与疲累渐渐褪去了,夜在他眼中也贴上了一层白光,他好似穿过一条漆黑的过道,回到了3071年,睁着一双真正属于孩子的纯真的眼,跑过大街小巷,身侧滑过闹哄哄的人潮,他是哗啦啦鱼群中的一尾聪明的小鱼。
某一个瞬间,他扬起脑袋,好似听到几年后属于自己凄厉的哭喊、绝望而挣扎的诱骗、麻木又油滑的讲价贩卖。他抬手遮在眼睛上方,去看爬上烟囱的阳光,在逐渐吞没世界的白光中,他耳边又重归烟火生活的叫卖与闲聊,余的都远去了……
他双手枕在后脑上,轻轻快快松了一口气:“啊。”
罗高向后跌了一步,阿伦平和地躺在那里,血从他太阳穴汩汩流出,他在最后一刻用仅剩的手击穿了自己的脑子。
他一生的屈辱与荣辱都终结了。
89、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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