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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第81章 少年心结时时难解,漫漫黑暗总有明灯


    听到这个回答,苏令徽更加用力的攥紧了裙摆。


    “军校是很好。”


    “那你,你在沪市”她吞吐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低声说道。


    “那你在沪市的学业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周维铮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就读的军事理论系的老师和院长,都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已经按照我父亲的指示办妥手续了。”


    上午,他父亲的副官王震带着命令出现在沪市的周公馆里,周维铮匆匆赶了回来,接过了那封薄薄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他父亲的手写信,或者说只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道已经为他在陆军军官学校择定了老师和班级,让他于五天后到金陵陆军军官学校报道。


    周维铮看完久久不语,四年前,他提出从周家出来到沪市求学时,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无意和大哥还有继母金夫人的儿子争夺父亲的位置。


    父亲当时看着十七岁的他,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你也是我的儿子!”


    已经和他一般高的周维铮却咬着牙,脸绷的死紧,一脸的平静和决绝。


    父子对望后,周将军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坐回了宽大的将军椅上。


    “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别过眼,挥了挥手,有力地说道。


    想起最后父亲铁青的脸色,周维铮收回思绪。


    “王叔”


    他捏着信纸平静地望向了父亲的服官,语调平和。


    “父亲怎么会忽然改变想法?”明明那个时候,包括这三年里,父亲传达出来的态度都是只期望他做个富贵闲人。


    王震笑着坐在一旁,他是一个精壮汉子,同时也是周家的远房亲戚,深得周将军信任。


    “二少,前段时间,你在沪市勇救市民的表现可是大大的给将军长脸啊。”


    “而且,之前,你不是还将那个叫,叫什么。”他想了想说道。


    “叫孙豪的,把那小子送到你爹的军队里,还插手了一批物资采买的事,我和将军都以为你想开了呢。”王震乐呵呵的说道。


    “我”听到这些话,周维铮一滞,内心啼笑皆非,原来竟然因为这些。


    可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主动的参与的,而是苏令徽拉着他……。


    想到苏令徽,周维铮的心底一暖,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我的想法没有变。”


    王震依旧笑呵呵的。


    “二少,你和我这么说没用,我得到的军令就是到点准时把你送到军校的大门口。”他指了指头顶。


    “你这话要和真正做主的人说。”


    周维铮看着手中的纸条,出了一会神,如果说以前他有许多个理由不愿意离开沪市回到父亲身边,如今更是多了很重要的一个。


    他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我现在就去给父亲发电报。”


    电报中,周维铮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这几件事情,并表示自己对打仗这类事情一点兴趣和天赋都没有,他要在沪市继续求学,直到完婚。


    然而,下午周将军的电报就发了过来,上面只有两个不容置疑的大字。


    “速去”


    看着电报上毫不留情的字眼,周维铮绷住了脸,他似乎又看见了小时候那个追逐在父亲身后的自己,他看着他慈爱地抱着金夫人的孩子,转过脸,却是严肃又失望的神色。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心软?”因为他不肯惩罚那个犯了错的佣人。


    “你为什么总是瞻前顾后?”因为他在军事沙盘模拟时犹豫了太长时间。


    “你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子不类父。


    周维铮尝试改变着自己,逼迫自己学着父亲的方法处事,看着别人畏惧害怕着自己,却并不觉得痛快。


    直到度过了荒芜的少年时代后,周维铮才艰难地明白了。


    天性不喜欢斗争并不是他的错。


    父亲所做的也


    并不全是对的。


    一句句呵斥过后,他渐渐不再向前追赶,也不再奢求父亲的认可。


    捏着手中那张短短的电报,周维铮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了一片坚定之色。


    他思忖片刻,冷笑着转头对王震说道。


    “我立刻回春城一趟,当面和他说清楚。”


    让他看看,他所失望的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那些事情只不过是周将军的错觉。


    王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在他看来,周维铮和周将军还是有一点像的。


    都很固执,一个固执地不肯相信自己父亲身上还有人性,一个固执的觉得能永远的掌控住自己的儿子。


    然而周维铮还没动身,周将军的第二封电报就发了过来,他本来不打算再看,想也知道,左不过是那些继续呵斥他优柔寡断的话语。


    然而副官王震却接了过去,然后叹了口气,将电报硬塞给了眉眼严肃的周维铮。


    周维铮无奈展开电报,却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来回地翻看着那张电报,像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犹豫,最终苦笑了一声,颓然地坐在了周公馆的沙发上。


    “将军,年纪不小了啊。”王震轻声说道。


    “眼下的局势又复杂,这些话他做老子的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


    “但其实他需要你,你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大少的亲弟弟啊。”


    “他信任你。”


    周维铮用手遮住了眼睛,许多的人和事从他的眼前浮现,少时父亲毫不留情的呵斥,母亲温柔的抚慰,少女指尖的温度。


    “子不类父”


    “铮哥儿,你很好,你一点错都没有。”


    “维铮哥,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们都不能让给他们!”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好,我会去的。”


    洁白整齐的电报被他揉的皱皱巴巴的放在了桌上,里面只有一行字。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可如今看着有些昏黄的汽灯下,苏令徽扬起的小脸上那混合着紧张、不舍又迷芒的表情,周维铮的心不由得抽痛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苏令徽却还在有些结巴地重复道。


    “军校”


    “军校很好。”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了吗,我们和东洋人终有一战,多准备一点总是好的……”她本来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但渐渐地这些话好像也说服了她自己。


    苏令徽脸上的神情坚定了起来。


    “是的,既然你已经决定去了。”


    “这就是一件好事。”她最终收拾好了情绪,声调上扬的说道。


    “抱歉”周维铮低声说道。


    “抱什么歉。”苏令徽掂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的勾起嘴角的一抹弧度。


    “我的朋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而且这是件好事。”她在你自己的事上加上了重音。


    “没什么可抱歉的。”她又挥了挥手,像是要挥走自己的某些想法。


    “可”


    可你是因为我才远离父母和家乡留在这里的,周维铮用舌尖顶了顶腮,没有说出口。


    虽然对外苏大老爷说的是为了让苏令徽更好的求学,但他们两个包括两家都心知肚明,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苏令徽扬起了脸,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早上的火车。”周维铮忍住摸摸她头的冲动,低声说道。


    “啊,这么快。”


    苏令徽惊讶的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周维铮那双一如既往湿润又温暖的眼睛,她咬住了嘴唇,别开了脸,过了一会才说道。


    “那我明天请假去送你。”


    “好”


    又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望着苏令徽脸上那故作轻松的表情,周维铮上前一步,他想去捉住面前小姑娘的手,破釜沉舟地想让还有懵懂的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令徽,我”


    然而那只温热又柔软的手被他一碰,很快便如游鱼一样溜走了。


    苏令徽豁然转过身去,大步向前走去。


    “我们边走边说吧。”她大声地说道。


    感受到她的拒绝,周维铮长腿一伸,想要和她并肩而行,却听到前面背对着他的苏令徽大喝一声。


    “别走到我面前来。”她清亮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颤抖。


    周维铮一下子顿住了脚步,有些失措地跟在她的身后慢慢走着。


    “那白阿姨还留在沪市吗?”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捏着裙边的苏令徽问道。


    面前小姑娘的影子被汽灯拉的长长的,肩头微微颤动,周维铮心中钝痛,他机械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我母亲还留在沪市。”


    “你走了,她一定很伤心。”苏令徽低声说道。


    “那你呢?”


    这个问题周维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他没有问出口,毫无疑问,苏令徽此刻无疑是很伤心的。


    但周维铮还明白,这伤心持续不了太久。


    他并没有在小姑娘的心中刻下深刻的影子。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看着前面小姑娘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


    父亲没有说错,他确实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第二天清晨,沪市火车站的站台上,钱永鑫看着即将踏上火车的好友,依旧有些不能回神。


    “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周维铮苦笑着给他解释了原因,当听到是因为那几件事情才导致周将军决定将周维铮送到军校时,钱永鑫也不由得有些无奈了起来。


    “这些事情明明都是你们拖着我做的。”


    “我最初可只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人。”


    周维铮看着面前两人有些沉重的脸色,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开了个玩笑。


    “不要这样说自己。”一旁的苏令徽却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嘶哑,眼圈泛着微红,但很是认真。


    “没有人能让另一个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维铮哥,你和钱大哥是一样的人。”


    “你明明也很想改变这一切。”


    “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像一个只拥着很少玩具的小孩子,每天都在珍重的检查着自己的玩具,不肯让外界的危险伤害到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


    所以才会犹豫,才会“瞻前顾后”。


    听到这句话,周维铮咬了咬舌尖,这一刻,他想径直的拉着苏令徽的手走出火车站,想抱住面前的女孩,想一直感受到她炙热的温度。


    但父亲的脸浮现在他面前,想起那行字,他还是放不下。


    那个让他失望和痛苦,但也是生他养他的人和地方。


    看着即将出发的火车,钱永鑫用力的抱了抱好友的肩膀,郑重的说道。


    “珍重。”


    苏令徽的手微微一动,看着周维铮望过来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努力地笑了起来。


    “维铮哥,一路顺风。”


    “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快快乐乐。”


    声音清亮,她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昨


    晚那种伤心失态。


    周维铮摸了摸她的头,有许多话想说,但都觉得抛下小姑娘的自己没有资格,最终只说道。


    “记得给我写信。”


    “嗯嗯”


    苏令徽点了点头,又侧过了脸。


    白夫人没有过来,她早上起来给周维铮亲手包了一顿饺子,看着他一个个的吃完,送着他出了白公馆的大门,却坚持不肯到火车站送他。


    只自己留在了白公馆。


    看着站台上依依不舍的几人,王震饶有兴趣的隔着车窗打量着二少的未婚妻,那个让二少喜欢的不得了的小姑娘。


    那个聪明人苏定泽的女儿。


    “没他爹那么机灵。”


    “但比他爹看着顺眼一点”


    王震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窗外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是般配,看起来让人不自觉就能流露出笑意。


    周将军这次没有看走眼。


    火车缓缓鸣起了汽笛声,周维铮越过站在一等舱门口的卫兵,走进车厢坐在沙发上,长久地看着站台上的那两个人。


    他到沪市来时,欢迎他的人站满了半个站台,他只觉得无聊,从没见过一面的人,哪来那么多真心。


    而如今他走时,没有通知其他人,只有这两个人来送行,他却觉得这两个人和躲在白公馆不肯出来的白夫人一起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随着火车的启动,站台上的两个人逐渐后退变成了模糊的小点。


    “别看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想看多久看多久。”王震打趣的说道。


    “成婚”


    不会顺利了,周维铮苦笑了一声。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赞同这门婚事,但只要那个小姑娘不同意,就一定不会顺利。


    但他不想放弃,一点也不想,那双一向温和的桃花眼第一次的闪过了强势的锋芒,看得对面的王震一愣。


    “七小姐,咱们去哪?”看着站在车旁有点迷茫的苏令徽,蔡大伟犹豫了一下,问道。


    “去”苏令徽回过神,思索了一下,说道。


    “去白公馆。”


    “啊”蔡大伟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拉起车子,快手快脚的往白公馆跑去。


    白公馆里。


    白夫人呆呆的坐在红木梳妆台前,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梳子,坚硬的紫檀木梳子将她的掌心印出了带着青紫色的淤痕。


    “铮哥儿又走了。”


    白夫人感觉自己的快乐也被儿子带走了,如果说周维铮还没来到沪市时,她还能忍耐着这一日又一日不变的时光。


    而如今已经习惯于期待儿子和苏令徽到来的她,已经无法再忍耐眼前的这种寂寞了。


    可周将军的一纸电报却又将她送回了四年前那种无望的日子里。


    白夫人没有哭,她的眼泪都已经在前十七年和周维铮的分别中流干了。


    一只温热的手用力地掰开了白夫人紧握的掌心,将木梳取出,揉了揉她手心的淤痕。又站起身来,一把将厚重的法兰绒窗帘和蕾丝遮光帘拉开。


    明亮的日光瞬间充盈到了整个卧室里。


    “令徽”


    白夫人呆呆的看着站在窗前的女孩。


    “白阿姨,外面的天气多好啊,你看,那朵云彩像不像楼下白瓷缸里那只刨腾着四条腿的小乌龟。”苏令徽回头,尽管眼圈有些微红,还灿烂地对着她笑着。


    “再好的云彩,在这里看了二十年也看腻了。”


    白夫人苦笑道,不过话虽然这样说着,当接触到这温暖的阳光,她一直有些颤抖的手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那,白阿姨,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苏令徽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出去走走,不还是要回到这里。”


    “我没事的,我习惯了。”望着苏令徽那明亮清澈的眼睛,白夫人微笑了起来,她知道苏令徽是想安慰自己,不愿意让她担心。


    “我不是说出去玩。”


    苏令徽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窗前的缝纫机前,上面盖着一个白色的精美的小猫嘻戏绣罩,她喜爱的抚摸着它。


    “我想说你要不要找一份工作,比如到女校去当缝纫课的老师。”她缓缓地说道。


    白夫人微微一怔,想了想那画面,半晌后苦笑的摇了摇头。


    “算啦,我可应付不过来。”


    女校的小女孩们非富即贵,对于这门课大部分只是装装样子。如果让自己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那些无所谓和好奇的目光,白夫人觉得自己一个字可能也说不出口。


    “那”


    “你要不要开一个制衣学校。”苏令徽直视着白夫人,将一直徘徊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见白夫人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便拉住了她的手,拜托地摇了摇,示意她先听自己说下去。


    “不是那些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女孩子。”


    那些女孩还可以有很多条路去走。


    “白阿姨,你可以教那些上不起学,也学不起手艺的小女孩。”


    “她们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学习的。”去抓住这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外面工厂的那些女劳工们,流落到会乐里的那些女孩们,被卖做童养媳的女儿们,没有一技之长,便只能出卖自己的血汗或身体。


    如此廉价,如此可悲。


    苏令徽注视着白夫人,也许她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她们也可以点起黑暗中的一簇火焰。


    那些学不起技艺的女孩吗?白夫人的手轻轻一抖。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被父亲牵着手送到师傅家学艺的自己,那时候她是多么骄傲啊。


    骄傲在所有的姐妹中,自己的天分足以让父母出钱送自己去学一门技艺。


    骄傲自己可以挣钱,有了说话的底气。


    可那些羡慕的望着自己的姐姐妹妹们呢?她们每天起早贪黑的一刻不停的去拾捡着桑叶,夜里还要不停的穿梭在蚕室里喂蚕。


    但最可怕的是没有人承认她们这么做的价值。


    “有了这门手艺,我就不用担心你了。”母亲曾这样欣慰又骄傲的对她说过。


    白夫人的心中微动。


    那些,那些曾和她一样,和她的姐姐妹妹一样的女孩子们啊。


    “可我,我不会啊。”


    她有些颤抖地握住了苏令徽的手,看着她的目光激动又胆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却露出了以前从未出现的光辉。


    苏令徽鼓励地回握住了白夫人的那双带着薄薄绣茧的双手。


    “白阿姨,你知道苏家五姐妹创办的民办私立女中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苏校长当时递给她的名片,放在了白夫人微微蜷缩起的掌心上。


    “我想她们一定会很乐意帮你的。”


    白夫人的手指伸展又缩紧,她紧紧的又有些焦虑地握着那张名片。


    “我真的行吗,我可以吗?”白夫人喃喃道。


    “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不行。”苏令徽坚定的看着她,说道。


    “只要想做,付出行动,就可以”


    “能教会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孩子。”


    她


    牵着白夫人的手珍重地拨出了电话,当苏校长听清白夫人的来意后,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瞬,立刻传来了痛快爽朗的大笑声,那笑声几乎要震破了屋顶。


    “当然,这件事我们有经验的。”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苏校长迫不及待的说道。


    “白夫人,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和我的几个妹妹想去拜访您,好好的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白夫人抬头望向苏令徽,苏令徽冲她亮晶晶地笑着,白夫人也不由得微笑了起来,她轻声说道。


    “好的,苏校长,我有空的。”——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想住在红图上[星星眼],以及我觉得这样写标题好开心,我要慢慢的把标题都换换[害羞]


    第82章 船票难行万般皆错,世道艰难奋斗不息


    “别叫我苏校长了,叫我阿炎就好。”苏校长很开心的笑着,这是她的小名。


    “好”白夫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口有些不习惯地说起那个已经好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我叫白小月,您叫我小月就行。”


    “好的,小月,我们下午一定准时到。”苏校长兴冲冲地说道。


    挂断了电话,白小月还显得有些呆呆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准备办一所学校,苏令徽却欢呼着抱住了她。


    “瞧,白阿姨,第一步很顺利吧。”她笑着说道。


    片刻后,白小月抿嘴笑着环抱住了苏令徽。


    “令徽,你和我想象中的真不一样。”她看着怀中已经长的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孩。


    “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苏令徽想了想两人的初见,顿时有些脸红,那时候她跑了一整天,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白小月还自己做了一条裙子送给她。


    “人都在长大嘛。”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白小月怜爱地看着她,微微的摇了摇头。


    她第一次看到苏令徽是在钱永鑫的照片里,小姑娘天真不知愁的仰头冲着周维铮笑,还在背后和苏念灵做鬼脸。


    而此刻,白小月望着苏令徽的眉眼,尽管她只在沪市待了短短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但她眉宇间的那抹稚气和天真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不再像白小月第一次在照片上见到了那个乐呵呵的小姑娘了。


    “成长,是啊,人总不能一直原地踏步的。”


    白小月喃喃地说道,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焕发出了无尽的神采。


    沪市公共租界的赵宅门前,苏念湘疲惫地走下了汽车,旁边的女仆青果也赶忙下车上前扶住了她。


    因着连日的舟车劳顿,苏念湘的风寒一直没有除根,如今还有些微微的咳喘。


    旁边那辆汽车上的行李向下一放,就要开走。


    苏念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好在汽车的主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赵鸿文摇下车窗,笑了笑道。


    “阿湘,朋友要给我接风,顺便谈桩生意,你就先陪陪母亲她们吧。”


    “晚上我会回来的。”他看着苏念湘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又有些心虚的敷衍了一句。


    接着汽车便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射了出去。


    苏念湘侧脸,看见旁边青果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一下,说道。


    “别气,管又管不住。”


    “索性,我也不在乎。”两人刚刚从福州祭祖回来,一路上的朝夕相处也让苏念湘对这个自己原本不是很熟悉的丈夫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能说是个人,是个商人。


    “二太太,老夫人喊您过去。”一个穿着青布衣裤的女仆低眉顺眼的走了过来。


    苏念湘一怔,将手中的提包放下,让青果拿到院子里去。她独自走到了正厅里,看见了乌云满面的婆婆。


    “你那个行四的娘家妹子跟人跑了,你知不知道?”刀子一样的眼神甩了过来。


    苏念湘顿时一惊,有些憔悴的脸上一白。


    “念恩怎么了,她不是正在和沈家的那个男孩子交朋友吗?”


    她很是惊慌,瞬间联想到了从小到大母亲说过的无数被拆白党骗走的富家小姐,最好的结局是被卖到烟花巷子里,大部分都直接被扒干净了,直接沉进黄浦江里。


    “沈家独生子,怎么会娶一个有婚约的女孩子,早就甩了她了,现在她自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听到这句话,苏念湘定了定神,焦急问道。


    “念恩是到底被人拐跑的,还是自己走……?”


    然而看着她急的有些发红的脸,她的婆婆却绷着脸喝着茶不说话了。


    一旁唯唯诺诺站着的大嫂瞧了瞧,忍不住开口道。


    “听说是自己走的,后来打听到,沈少爷上船时身边并没有苏四小姐,到了港市也没人见到过苏四小姐在他身边。”


    念恩自己走的,苏念湘松了一口气,心下稍安。她的这个妹妹自小就有主意,既然选择这条路,就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的这个妹子。”


    她的婆婆见苏念湘的脸色回暖了一些,便一边盘着手上的紫檀木串,一边恨恨的毫不留情的开口说道。


    “退婚是不守妇道,有婚约还和男人鬼混是丢人现眼,水性杨花的女人,要是早二十年,早就将这种勾引男人、不贞洁的女人……”


    然而在她眼中,一直不敢大声说话的苏念湘却在听见她的辱骂,豁然抬起了头。


    “别这样说我妹妹。”


    “你根本不了解她。”


    “如果不是被逼到无奈,谁会愿意离开家人。”


    她的声音不大,声调不高,语气却很是坚定。


    旁边的大嫂瞪大了眼睛,赵老太太的嘴唇抖了起来,那串紫檀木串啪的拍在了桌子上。


    “敢和婆婆顶嘴,我看你是得失心疯了吧。”


    “当日看你虽然家世差了一些,但也算是十分温顺,想不到踏进我赵家的门就开始抖了起来……”


    苏念湘咬着牙听着,不敢再顶撞了,只是她面皮薄,不一会儿就被骂得摇摇欲坠。


    大嫂连忙上前去打圆场,好说歹说把有些疯癫起来的婆婆扯回了后堂里。


    苏念湘则被罚站在了前堂亭下,她怔怔的想着婆婆刚才骂苏念恩的话,依旧脸皮气得涨红。


    “你儿子又是什么好东西没吗?”


    “我们苏家的女儿比他清白干净一万倍。”


    想起赵鸿文这些日的所作所为,苏念湘不由得很是忿恨。


    她越想越气血浮动,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晕。


    她下意识的想伸手扶住什么,却脚下一轻,软倒在了厅堂里。


    顿时,周围的仆人们不再装聋作哑,而是“太太”“太太”的喊个不停。


    好在刚将她扶到旁边的耳房里的卧榻上,苏念恩就悠悠醒转,旁边的府医正气喘吁吁的跑进门来。


    收拾东西的青果听见外边的喧闹声,匆匆赶了过来,看见已经快薄成一片纸的苏念湘仰躺在榻上,盯着上面的织锦妆缎做的帐子。


    青果嘴一扁,就要哭出去,好悬忍住了。她将屋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仆佣轰出去,坐到苏念湘身边,帮她整理身后的锦被,让她能舒服一点。


    看着苏念湘那双有些死气沉沉的眸子,青果愤愤道。


    “赵家真是欺人太甚,你晕在院子里,既然也没有一个人过来瞧瞧。”


    “没事,刚刚大嫂来过了。”苏念湘有些机械地说道。


    大嫂过来劝她,她才知道,因着赵家是做海运贸易的,赵家人经常要在海外跑来跑去,公公赵大老爷竟然在南洋、印度那边都置办的有妻有妾。


    赵老太太只好守着规矩过日子,一直将自己守成了一个糊涂人。


    那同样在外边跑海运的赵大少爷和赵二少爷赵鸿文呢?


    苏念湘不问就知道答案。


    “原来婆婆说的温顺是这种意思,是要能忍啊。”


    她可笑地叹道,想起母亲为了自己的婚姻所做的努力,就更觉得悲哀至极。


    “我给你的嫁妆箱子上刷了足足一百零八道漆呢。”母亲洋洋得意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我是看开了”一旁的大嫂无所谓地笑着。


    “反正咱们都是进了祠堂的,外边的那些都是虚的,只要最后的家产还是我孩子的。”


    “我就和老太太一样,没什么不能忍的。”


    “可”苏念湘却不期然的想到了小堂妹苏令徽伏在她膝上的哭声。


    “那你呢?湘姐,你自己呢?”


    她在这边出着神,青果却偷偷的看了看外边,将一封信塞到了她的手中。


    “我瞧着像是四小姐写的。”青果的眼睛亮亮的,苏念湘和苏念恩年龄相差不大,从小在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好得很。


    刚刚来的路上,她也听其他人说了苏念恩跑了,知道小姐心中肯定很是担忧,因此一发现这封信就拿了过来。


    苏念湘木然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接过青果手中的信,将它拆开。


    “湘姐,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坐上了前往海外的轮船。不用担心,我很好。”


    “往事纷纷,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本来,我只凑够了自己的那张船票,好在机缘巧合下,我手中的钱在支付完学费之后,还多出了一笔。”


    “我给你买了一张一个月后去往高卢国的船票,我想我们


    一起努力,总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真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


    “早下决断,念恩留。”


    “傻瓜啊你。”


    苏念湘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张去往高卢国的船票要几百美金,穷家富路,异国他乡,这笔钱苏念恩拿着做什么不好,却要为她买上一张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船票。


    青果看见她的眼泪,又看了看那张精美的船票,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拿出手帕,给苏念湘擦眼泪。


    “小姐,走吧,这日子,人怎么能过啊。”


    她虽然只是一个女仆,但靠着自己挣的工钱,在爹妈那里腰杆也挺得直直的,如果将来她的丈夫和赵鸿文一样,真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能这样过日子。


    可苏念湘的眼泪却像是无穷无尽了一样从她的眼睛中流了下来,她望着眼含期望的青果,又看了看手中那张遥远的船票。


    她慢慢的,慢慢的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手下依旧平坦的柔软,苏念湘的声音嘶哑,眼神死寂。


    “青果,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


    在青果惊愕和悲哀的眼神中,那张船票轻飘飘的掉在了柔软的锦被上,上面还沾着主人湿漉漉的冰凉的泪水。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错。


    “叮铃,叮铃”


    放学的钟声响起,大家都一窝蜂地站了起来,一边聊着天,一边等着家中的车夫来接自己。


    苏令徽起身将书放进提包。


    “太稀奇,怎么今天我们的小书虫不留在这加油了。”埃莉诺看见她的动作好奇的跑了过来。


    “大后天可就是学业竞赛了。”


    这几天,她的父亲和其他董事已经决定要将公司卖掉,价格也已经谈妥,只是因为收购的工司太多,需要的资金数额太大,张家他们需要去银行抵押筹钱。


    “今晚不看书,我要到白公馆去,学校的事有眉目了。”苏令徽笑得很是开心。


    “太好了。”一旁凑过来的唐新玲也激动的一拍手。


    “我去问了之前工厂的女工们,她们很愿意将孩子送过来了。”


    那些女工都不可置信,不要钱就能学一门手艺,天上竟然有这种馅饼能掉到他们穷苦人的身上。


    要不是来的是唐家大小姐唐新玲,她们还以为又是拐子骗人的把戏。


    “我已经列好了名单,将她们的身高、体重、年龄,识字情况和家庭情况都写好了。”她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摞纸张订成的册子递给苏令徽,眼含期待。


    这是苏校长建议的,她说第一批学生应该找些知根知底一些,有些基础的,这样好上手,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问题。


    苏令徽一下子就想到唐家工厂里失去工作的几百名女工,那些女工的孩子许多都在工厂里长大,对制衣还是比较熟悉的。


    她接过册子,快速的翻看了一下名单,上面大概有四五十个女孩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八、九岁。


    “咦,上回你说的那个小花呢?”她有些疑惑。


    “就是那个莲姨的女儿。”苏令徽对莲姨很有印象,大概是因为她很少能看到人脸上出现如此麻木的表情。


    “小花啊”唐新玲沉默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道。


    “她去,去做舞女去了。”


    昨日,站在棚户区那两间狭小的屋子前,一脸憔悴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唐新玲恳切地对莲姨说道。


    “让小花到制衣学校去上课吧。”


    “不要钱,还管吃管住的。”


    她自从知道了白小月要办制衣学校后,这几日就一直在棚户区里找那些她记得家中有女孩的那些女工们,脚上的小皮鞋都跑坏了一双。


    推开门的莲姨犹豫了一下,她扭过脸,擦了擦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将还在里面屋子里睡觉的小花喊了出来。


    小花和唐新玲一样大,今年十七岁,她昨夜陪客人跳了一夜的舞,现在还在补觉。


    听见母亲的喊声,她打着困倦的哈欠,汲着拖鞋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那故作成熟的妆容还没有卸掉,因着已经过了一夜,显得很是斑驳和肮脏。


    她知道了唐新玲的来意后,只是摆了摆手,勾起一抹笑说道。


    “小姐,你瞧瞧这丝袜,六块大洋一双。”


    “看看我嘴上的口红,这可是高卢国来的。”


    “我以前哪过过这种好日子。”


    “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懒洋洋又轻飘飘的甜笑着,一边拒绝着唐新玲,一边用手指学着舞厅里的那些姐姐熟练地歪着头卷着头发。


    “可舞女不是正道啊。”


    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小花,唐新玲急切地说道,她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找出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对身体不好啊。”


    报纸上都叫舞女货腰女郎,意思是她们靠卖腰来卖钱,但更可怕的是,许多小舞厅的老板自己就是皮条客,明码标价,舞女不过是如今更时髦一点的长三先生罢了。


    “是啊,舞女两三年就要换一茬。”小花怔了一下,明明白白地说道。


    这些日子,她也见了不少姐姐的结局,再风靡一时,最后也是穷困潦倒。


    她看着唐新玲关心又急切的眼神,神情恍惚了一下,开口道。


    “可我去学校,我包吃包住了,身后这一家子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靠着她做舞女的钱,一直胸闷恶心的母亲能吃上药,父亲能不再去码头最危险的地方当力工,小弟能去学一门手艺。


    而她在做下那个决定时,就没有回头路了。


    唐新玲咬了咬牙,实在不愿意儿时好友落到这样的地方去。


    “我给你钱,你别去了,虽然不比你做舞女挣得那么多,但能勉强顾住一家的花销。”


    她每月还有唐母给的二十块大洋的零花钱,马上还有网球比赛的十块大洋的奖金。


    “等你学完手艺出来,你去制衣店帮忙,或者自己支个制衣摊子就好了。”唐新玲恳切的说道。


    小花怔怔的看着她,抿了抿嘴,眼中隐隐约约浮现了泪光。


    但她最后还是无奈又凉薄地笑了。


    “阿玲,你能救的了我一个,救的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辈子,救不了我们这一家人,更救不了这棚户区里住着的所有人。”


    “只要这世道还是这个该死的样子,让穷人没有活路。”她想起那些放在自己腰上,胸上的那些手,恶心的简直要吐出去。


    “我,我们一家就只能被人吃的一干二净。”


    她重重的关上了门,不愿意再看见唐新玲那张盈满关心的脸。


    “这该死的世道。”


    门外的唐新玲无声的重复着小花的话,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推开门告诉已经绝望的向黑暗中坠落的小花。


    告诉小花,在千里之外,在那里有一群人,一群有着坚定信仰的人。


    他们也不满意这个世道。


    他们想让人人都平等的活着。


    他们想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会有这么一天的。”


    唐新玲将头抵在那道薄薄的门板上喃喃道。她想起那些文章里面所描述的那美好的一切,想起当时握紧拳头时说出的话语。


    “我愿意为了……奋斗终身,牺牲一切。”


    听见唐新玲的回答,埃莉诺和苏令徽都有些沉默。


    “哦,国家贫穷真不是什么好事情。”埃莉诺感叹道。


    苏令徽没有说话,而是将那本厚厚的手写册子装进了自己的提包里,说道。


    “我去白公馆让白阿姨看一看,尽快早点定下人选,早日开学。”


    她急匆匆的下了楼,却看见往日蔡大伟停车的梧桐树下,还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


    此时正是放学时分,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偷偷的侧过脸去瞧着那个人,又不好意思的笑着。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苏令徽看清了那人的脸。


    树下的


    那人一头清爽的短发,肩宽腿长,凤目凌凌,正笑眯眯地背手看着她。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苏令徽乘着车出现在了白公馆里,白小月看见她,就赶紧唤人上菜。


    “先吃点东西,都学一下午了,肯定饿了。”


    她满脸疼爱地看着苏令徽。


    苏令徽看着那一桌子地道的豫省菜,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


    白小月没有动筷,她此刻根本不饿,随着学校一点点的初现雏形,她越来越有干劲。


    她一边翻看着苏令徽带过来的女孩名册,一边有些雀跃的说道。


    “今天已经将校舍租下了,就在离私立民办女中不远的一栋三层小楼里,跑过去只要几分钟。”


    “一楼做接待和食堂,二楼做教室,三楼做宿舍。”


    “第一期准备收四十到五十个学生。”


    白小月的数学不算好,她又拿起记的满满的账本,掰着手指算道。


    “租房一个月要五十块大洋,宿舍床铺五十张,一张上下铺木床要四块大洋。本来我还要买五十台缝纫机,这个倒是比较贵,最便宜的一台要二、三百大洋。”


    “阿炎说没必要,学生们出去也买不起,只让我买上四、五台,让学生们轮流练练手,碰到的时候不至于心慌。”


    “有道理。”


    食不言的苏令徽不好开口说话,便抬起头举起了大拇指。


    “还要买十张制衣的大台子,水粉、白纸等制衣工具。”白小月自得的笑了起来。


    “这些我比较专业。”


    “阿岩还说要给她们加几节国文课,数学课和科学课。”说到这,白小月有些迟疑了起来,她望向苏令徽。


    “之前商定的一批学生只教三个半月。”


    “一年轮换三批。”


    “这制衣包括裁剪和缝纫,三个半月只能勉强学会,还要靠之后她们自己在实践中孰能生巧。”


    “再加这么多课,会不会负担太重了。”


    第83章 金银满家芴满床,执念迷心伤人伤己


    苏令徽有些食不下咽地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的干干净净,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没问题,这些女孩们除了来这里外根本就没有学习的途径,肯定都恨不得能再多学上一点。而且学这些能增加见识,也能更好的理解那些裁剪。”


    “不然到时候她们不会写字,不会算账,出去再学更是麻烦。”


    白小月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再加上一笔采买课本的费用。”她低头在账本上又认真的添了一笔。


    苏令徽拿起周妈放在一旁的热手帕擦了擦手,又放回了银盘里,她看着白小月那张秀美的脸,微微出神,嘴上问道。


    “白阿姨,那老师怎么办?”


    这三门课都要请老师来教的话,老师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阿炎说仿照夜校,晚上开办这些文化课,既可以让女校的老师兼任,也可以给女校学生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嗯,这样做很好啊。”苏令徽回过神,不由为这个安排叫绝。制衣学校的女孩子们基础薄弱,学三个月可能也只能达到小学生的水平,民办私立女中的学生们肯定是能应付过来的。


    如今大多数女学生的出路仍是去当老师,这对她们来说同样也是一个合适的锻炼机会。


    “可这样算下来的话,开一所学校竟然连两千块都用不到。”白小月反而有些忧愁,两千块大洋,往日不过举办几次宴会就支出去。


    “这么少钱,能开好学校吗?”


    “白阿姨,你怎么还担心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苏令徽有些哭笑不得,她起身走到白小月身边,拿过她手中的账本。


    一边翻看着,一边给她鼓劲。


    “不要担心,我们不是一步一步都列好怎么走了吗?”


    “事情进展的顺顺利利,就说明这个钱数是合理的。”


    “等之后遇见困难时,我们再解决困难。”


    “而且,苏校长不是说一定要制定好章程,保证学校的可持续发展吗,以后维持学校的运营也要许多钱呢。”


    苏令徽很明白苏校长的顾虑,她是可以提高标准将学校办的尽善尽美,让旁人交口称赞,报纸大肆宣扬。可这样不必要的花销就会增加许多,以后的运营成本也会更大,坚持下去就更加困难。


    而只有学校一直坚持下去才能拉更多的孩子一把。


    她收回思绪,拿起纸笔,对着账本开始迅速的心算起来,想好好的盘一盘这有些凌乱的账本。


    白小月坐在一旁托腮看着苏令徽拿着笔认真算账的身影,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面前少女那柔亮顺滑的长发,心中满是疼爱和开心。


    “令徽,谢谢你常常过来陪我。”


    “你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少。”


    她开学校的事应该已经传到了周将军的耳朵里,但周将军却没有出言阻拦,不由得让白小月心下一松,更为大胆了一些。


    也更对自己的新生活充满了希望。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片刻,苏令徽已经将算出的总数和每个月维持要花的钱数写在账本的最后面。


    她放下账本,听见白小月的话后,抿了抿嘴。


    白小月拉起她柔软白皙的手,看了看,又捏了捏。心里思索着前天珠宝商送过来让她看的那块料子,那是一块上好的紫玉。


    她比划着苏令徽的手腕,嗯,是做成宽镯子好,还是圆镯子好,做薄一点,还是厚一点好呢。


    白小月偷偷一笑,她不打算问小姑娘,而是想做成惊喜送给她。


    望着白小月脸上那轻松愉悦的神情,苏令徽犹豫了一下,反握住了白小月抓住她的那只手。


    她看着白小月,明亮的杏眼有些微微黯淡了下去,她低声说道。


    “白阿姨,我要回洛州去了。”


    白小月顿时笑容一滞,怔住了。


    约翰附中的梧桐树下,看见那张笑意吟吟的俊脸,苏令徽的脚步一慢又一快。她急跑几步,一跃而起,挂在了面前人的身上,亲昵地搂着那个人的脖子。


    “四哥,你怎么来了。”她惊喜地叫着。


    四哥伸手环住了在他身上猴来猴去的苏令徽,将她慢慢的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脑袋。


    “两年没见,阿桃都长成大姑娘了。”他含笑开口,声音低沉。


    “哼,自从你上了金陵大学去读金融系,都好久没回家了,我和若楠早就长大了。”苏令徽黏黏糊糊的说道,很是开心的看着他。


    “你怎么忽然到沪市了。”她又想起来了这件事,好奇地望着他。


    “我不是还兼着中央银行的职务吗?最近有一笔大款项要调动,我来看看,顺便学习一下。”


    四哥还没有从金陵大学毕业,但因为家学渊源,已经在银行挂了一个闲职,以便学习观摩。


    他的父亲林绍祖是华国有名的大银行家。


    “哦,我知道,是不是张家那件事?”苏令徽恍然大悟。


    “原来要放贷款的是你们银行啊。”


    也对,如今估计只有中央银行能一次性拿出来这么多储备资金了。


    四哥含着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的点了一下。


    “你知道的还挺多,怪不得我接到你父亲的电报,说你在沪市玩的无法无天。”


    “我才没有呢。”苏令徽皱起眉头叫屈着,不过她也有些心虚,连忙笑道。


    “我爸爸给你发电报啦。”


    “对,他让我顺道把你这个无法无天的皮猴子带回洛州去。”


    “回洛州去。”


    苏令徽惊讶的抬起了头,脸上那甜丝丝的笑容消失了,她眉心紧拧,心神一转就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维铮哥”


    “我的未婚夫,走了吗?”


    想到了这个理由,她感到很可笑地摇了摇脑袋,抬头望着四哥。


    四哥微笑着看她,避开了这个问题。


    “怎么,你不想回到洛州吗?”


    想,当然想,那里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的亲人、朋友和敬爱的师长。


    “可”


    苏令徽垂下眼,有些厌倦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太可笑了。”当时她因为不同意婚约,哭着喊着不肯独自留在沪市,父亲没有同意。


    如今,她好不容易适应了沪市的生活,交到了新的朋友,学习也步入了正轨,却因为周维铮的离开,而被再次被打破。


    “真讨厌啊。”也让人生气。


    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小姑娘,四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哄道。


    “阿桃,别不开心了,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两日,足够你和新交的朋友们告别了。”


    “若楠她们还在家等着你呢。”


    想起好友和母亲,苏令徽勉强的点了点头。


    忽然看见旁边探头探脑的蔡大伟,她一拍脑袋,有些歉意地望向四哥。


    “四哥,我和白阿姨约好了今晚要过去。”


    “没事,你去吧,我是刚下飞机想着先来见你一面,看看你怎么样。”四哥笑了笑,很贴心地说道。


    “晚上我和沪市分行的几个人有约呢。”


    “四哥,你真好。”苏令徽注意到他眉目间的那点倦意,很是感动,期期艾艾地说道。


    四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抬下巴,看着苏令徽坐上了黄包车后,才低头坐进了旁边的汽车里。


    “去分行接吴行长,再喊上几个知情知趣的女先生过来。”


    梧桐树下穿着洋裙的女孩们打笑玩闹着,四哥微微一出神,又很快敛回了思绪。


    “走吧”他眉目倦怠。


    司机恭谨应是。


    黄包车上的苏令徽思绪纷纷。


    拉车的蔡大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把车拉到白公馆时,才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


    “四哥是林大银行家的儿子吗?”


    林绍祖是洛州巨富,林家又和苏家世代交好,所以蔡大伟对林家有所耳闻。


    “可我不是听说林大老爷家只有九个女儿吗?”


    苏令徽回过神,听见他的问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是的,林伯伯家里有九个女孩。”


    四哥行四,名叫林超楠。


    今年二十二岁,既是银行家林绍祖的四女,也是他指定的唯一的儿子。


    林绍祖自年轻时从花旗国留学回来后,就一直在华国的银行业大放异彩,成就不俗。不仅自己名下有着洛州商业银行的大部分股份,还在金陵银行里担任着董事职务,在当局的财政处亦有任职。


    他平生只有一件的憾事,那就是没有一个儿子。


    “我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来!”


    蔡大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常年跑车,早就练成了一双看人利眼。


    再加上他又心有疑惑,所以偷偷的观察了林超楠许久,就这样到最后都没看出她哪里像个女儿身。


    “四哥长的更像林伯伯些,所以一般人都看不出。”苏令徽轻描淡写的说道。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四哥其实更像她的母亲林大太太。


    只是为了扮演好林伯伯的那个儿子,林超楠剪了短发,将眉毛修剪的更加锋利,裹了厚厚的束胸,穿的西装也加了垫肩,声音也常年压的低沉。


    林若楠偷偷告诉过苏令徽。


    林超楠曾经偷偷吃过一段时间外国来的药,据说那样可以长的更像一个男人,还打听过整容手术,希望能让自己的下巴更方一些。


    “那个人把四姐教坏了。”林若楠的眼里全是愤恨。


    自林太太生下了第七个女儿后,林绍祖短暂地死了心,决心要留下一个女儿招亲。


    然后他从前七个女孩中挑了当时年仅四岁,但性格最倔强也是最聪明的四姐来当他的“儿子”。


    他给原本叫美兰的四姐改名为林超楠,带着她在外走动,让所有人都喊她。


    “少爷”


    他精心的培养着她,喊着她“儿子”,不让她和姐姐妹妹们坐在女桌上吃饭,让她从小剪着平头,穿着男装,吸雪茄,喝酒。


    “小时候,我很羡慕四姐,觉得她可以在外面跑来跑去,可以和父亲走的那么近,那么的自由和肆意。”林若楠说。


    “可后来,我只觉得恐惧。”


    父亲看见四姐碰一下鲜亮一点的东西就皱紧眉头,听见四姐软语就勃然大怒,只有旁人说起四姐像个男孩只不过错投了女胎时,父亲才会对四姐笑一笑。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姐真的变成了四哥。林超楠开始无比的厌恶别人说她是个女孩,不肯接触到任何和女孩相关的东西。


    她的一举一动起卧行走,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孩。


    可林绍祖依旧不满意,林大太太的身体在挣扎着生下第七个女儿后已经毁了,再也没有生育能力。


    可林若楠又有了八妹、九妹。


    “也许还有更多。”林若楠沉思着说道,林太太上过学,不肯吃那些乡野郎中的转胎丸,但是很多姨太太吃了。


    “听说生下来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她小声地说道,那些孩子并没有出现在林公馆里,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林绍祖觉得没有儿子自己的人生不完整,但他生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族里抱一个,只能逼着四姐做他的“儿子”。


    而四哥林超楠为了让父亲满意,为了让父亲觉得自己并不比一个男孩差。


    她起早贪黑,五更起三更睡,学习名列前茅,运动成绩力压众人,还没毕业就在银行办成了好几个漂亮的案子。待人处事更是如沐春风,圆滑得体。


    林绍祖的任何一个要求她都要保证自己百分之二百的做到。


    她崇拜着,渴求着父亲的认可。


    “可那个人心中的欲望是填不平的。”


    林若楠的眉间常年笼罩着一股轻愁,林太太生她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所以她先天不足,身型纤细瘦弱,大家都喊她。


    “林妹妹”


    “那个人的心中有一个梦想中的儿子,四姐做到100分,那个儿子就能做到1000分,四姐再努力,也比不上他的幻想。”她的笑容凉薄又讥讽。


    苏令徽觉得她是对的,洛州曾举办过国庆大会,四姐林超楠曾作为全洛州的青年代表发言。


    她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声音虽然低沉,却如同大提琴一样带着让人沉迷的磁性。


    而且苏令徽仔细听着,觉得内容说的也真是好极了。


    演讲结束,底下原本无所事事的大家都不由自主热烈地鼓了掌。


    可林绍祖的目光却一直羡慕地停在他好友的儿子身上,一个上台连稿子都念不好的男青年。


    他只看了林超楠一眼,对着这个为了他一句吩咐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熬地两眼通红的“儿子”说了一个字。


    “嗯。”


    “七小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蔡大伟又小声问道,他的眼里有着不舍和迷茫。


    苏公馆原本雇佣了五个车夫,这些时日少了他一个人也没有补充新的,竟也磕磕绊绊的运转了起来。


    现在七小姐走了,他再回去,想要安心待下来,恐怕又是一阵折腾。


    “嗯”


    沉默了一下,苏令徽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白公馆明亮的灯光下,白小月呆呆的看着她  。


    “这么说来,回洛州是你父亲的意思了。”


    她喃喃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


    白小月的眸中出现了一抹湿润的朦胧,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拢了拢自己的鬓发,勉强笑道。


    “好事,好事。”


    “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孤单单的,铮哥儿又走了,没人陪你玩。”


    “只是太突然了些。”她又小声的有些不甘的喃喃道。


    “还好,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我们还能再见的。”


    白小月忽然想起这件事,顿时又开心了一些。


    天啊,如果以后有一个像苏令徽一样的小孩子抱着她的膝盖,白小月不敢想象自己有多快乐。


    但苏令徽还小,还想上学,估计还要等好多年。不过也没什么,早点生孩子对身体不好呢。


    她不由得浮想联翩了起来。


    “白阿姨,你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朋友。”


    苏令徽看着一脸希冀的白小月,忽然恳切地说道。


    听到她的这句话,白小月心生欢喜,她点了点头,温柔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所以,我不想欺骗你。”更不想让两年之后的她失望。


    苏令徽直直地看着白小月,开口。


    “我不会和维铮哥结婚的。”


    “为什么?”


    白小月大惊失色,一瞬间涌起了许多不好的想法。


    “铮哥儿惹你生气了吗?”


    “还是哪点不合你的心意吗?


    “我让他改。”她焦急地说道。


    听见这句话,饶是苏令徽现在心情有些沉重,也被逗的差点笑出了声。


    “不是的,维铮哥很好。”她垂下眼,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如果不是周将军忽然让周维铮离开……。


    “可是我们相遇的太早了。”


    在这个她还什么都不懂,还不能许下诺言的时候。


    “可维铮”很喜欢你。


    白小月怔怔的,她想起了她和周将军的初见,那时候的她比苏令徽如今还大上三岁,可依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良久,她有些伤心地攥住了苏令徽的手,眼中全是不舍。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苏令徽举起手,坚定地向她保证道。


    夜晚苏公馆的小福楼里,阿春叹着气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的打包了起来,她看着满满当当的屋子,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以为能在这里常住,不仅将夏装采买了,连秋季的大衣也已经预定下请师傅开做了,还在洋行里定了全套的家具,现在却又要回去……”沪市衣服的流行风格和老家洛州的有所不同,所以苏令徽最近穿的衣服全是重新采买定做的。


    听着阿春的念念叨叨,苏令徽像一只搁浅的海豚一样仰躺在床上,沮丧又生气的盯着天花板。


    她还在为苏大老爷的反复无常而生气,更为了这行为所蕴含的意味所难过。


    苏大老爷依旧认为她是他的附属物。


    “没事,四哥定了一节车厢,能装下的。”


    听见了阿春的话,她气呼呼地回答道。


    “好吧。”


    阿春瞧了蔫蔫的她一眼,想起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件,好笑的说道“林小姐和德兰老师的信件今日也寄到了。”


    苏令徽算了算,从她的信寄出去到现在已经快四、五十天了。


    “真慢啊。”她伸手接过信,却没有想看的心情,只是呆呆的盯着那些信。


    阿春看着她还是那副颓丧又难过的神情,叹了口气,接着收拾起了屋子。


    她理解苏令徽的想法,她不是这桩婚约的当事人,就从这动辄改变的生活中感受到了难言的荒唐和疲惫,那么一直身处在旋涡中的苏令徽呢。


    前段时间,还感觉苏令徽开心了一些呢。她看见了放在沙发上的那一排周维铮送过来的娃娃,冷笑了一声,找出一只皮箱子,眼不见心不烦的放了进去。


    “还说要对姑娘好呢,却让她这么难过。”明明知道姑娘是因为他才被留下来的。


    一直以来不是做的还不错吗?


    收拾到书桌时,看见了桌子上的课本,阿春怔了怔,叹了口气,低头将自己的课本放进了箱子里。


    “阿春”


    苏令徽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爬下床走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手中的课本取了出来,翻开看了看。


    尽管只是简单的内容,却吃力的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阿春”苏令徽看了看她,下定了决心。


    “你留在这吧。”


    阿春惊愕的抬起头,苏令徽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坚持说道。


    “我今晚和白阿姨说了,她很乐意雇佣你去当她纺织学校的助理,你可以在那边上课,每个月还有十块大洋的工钱。”


    “如果回到洛州的话。”她垂下了眼睛。


    “你可能就没办法上夜校,学知识了。”


    阿春沉默了一会,从她的手中将书本抽走,装进了箱子里,继续收拾了起来。


    “阿春”苏令徽看着她的动作,呆呆地喊道。


    “姑娘,别说了,我不会留下来的。”阿春一边低着头收拾着东西,一边坚定地说道。


    苏令徽有些疑心阿春没有听懂自己的话,不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都安排好了的,阿春,你在这边会很好的。”


    第84章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同行路短情谊深重


    “你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用再当一个女佣了。”她焦急的说道。


    “你的人生会有更多可能性。”


    阿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一脸焦急和不舍的苏令徽,笑了笑。


    “是的,读书很好,留在这也很好。”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一条很好的路。


    “但,我不愿意。”


    “是因为要照顾我吗?”


    看着阿春坚定的表情,苏令徽很是愧疚。


    她环顾了一圈屋子,伸出手去急切地将桌上的摆件往箱子里面装,边动手边雄心壮志地说。


    “你看,我自己也可以的。”


    阿春看着她一股脑的将桌上的东西磕磕绊绊地放到箱子里,不由得乐了。


    她将里面的玻璃摆件拿出来,一层层包上柔软光滑的绸缎,缓缓开口道。


    “是的,你可以。”


    “所以我之前确实很迷茫,就像你说的这样,你长大了,不是那个爬到树上不敢下来的孩子,越来越不需要我。”


    “我应该要去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可读这两个月的书,我虽然字还没有认全,却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苏令徽注意地听着,盘膝坐在地毯上学着她的样子,笨拙的将易碎的东西用软布包裹起来。


    “读书是为了更加真实的认识到这个世界,找到人生的意义,是为了让我这一生更快乐,更不虚此行。”


    “如果我还是庄子里的那个童养媳,我母亲的一生就是我的一生。”早早嫁人,早早生子,每日为了一口嚼谷在地里疲于奔命,然而还是要卖儿卖女才能生存下去。


    笑也苦,哭也苦,更痛苦的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苦,只能将希望寄托给漫天神佛和来世。


    慌慌张张就是一生,生不知为何而生  ,死不知为何而死。


    “像老爷那样一心想着官位和前程是一生,以最后能爬到的位置和拥有的财富来衡量着自己的人生。”将姑娘视做自己的棋子,为自己的前程铺着路。


    “像唐小姐、钱少爷那样,明明生活富裕,却非要一次次的趟到与他们无关的浑水中,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但他们却感觉这才是真正的快乐,这也是人生。”


    “还有你,这桩婚事千般好,万般好,独你自己不愿意。”


    “那对你来说就不好,不快乐。所以你千方百计的想逃离它。”


    听着听着,苏令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直直的注视着阿春,眼中浮现了一丝震惊之色。


    “阿春,我从来不知道你想的这么多,这么深。”


    苏令徽望着面容平静的阿春,喃喃问道。


    “那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还没找到呢,但我知道一点。”阿春笑了笑。


    “你对我很重要。”


    “是的,留下来会有很好的发展,可留在这里,想到洛州的你,我就不会快乐。”


    “可”


    苏令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她强忍着抽泣,说道


    “两年之后,我不会和周维铮结婚的。”


    “如果到那时候,这桩婚事还没有转机,父亲还没有改变想法,我会像四姐那样。”她痛苦的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会像四姐那样离开的。”


    “我想走的绝不是父亲现在让我走的这条路。”看似花团锦簇,却要她付出自己的心和灵魂作为代价。


    “我知道的啊,姑娘。”


    阿春环住她,让苏令徽将脸靠在自己的肩头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你的心思早就从你的眼睛里,行动上流露出来了。”


    “我就是想到这样的你,才不会快乐的。”这种时刻,无论苏令徽做什么选择,她都要站在她的身边帮助她,支持她。


    “可阿春”


    苏令徽却艰难的说道。


    “你想过了吗,我跑了,你怎么办呢?”


    如果她不走,乖乖的嫁给周维铮,阿春就会跟着她到周家去,成为像叶妈妈那样管着一宅内务的大总管,工钱给的高高的,活计却是轻轻的。


    她会和苏令徽一起相伴到老。


    可如果她走了,阿春不但会失去工作,还会被她的父亲所迁怒。


    “那些不确定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而现在,我对我的决定不后悔。”说出这句话时,阿春的神色很是轻松。


    “人不能既要还要,总是要有取舍的。”


    而一定要陪着苏令徽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就是她的取。


    “阿春,阿春。”


    望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快十年的姐姐,苏令徽抱着她,说不出来话,只能嗷嗷地伤心又感动的哭了起来。


    两天后的上午,苏令徽在试卷上落下最后一笔,起身将卷子放到了讲台的课桌上,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提前出教室。


    宁春芳正在教室的外面等着她,看见她出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着看着她。


    “老师,抱歉。”


    苏令徽低声说道,本来之前定好的五门科目她都参加,但是现在因为时间问题,她只能参加其中的两门。


    虽说学校各个科目都准备的有备选,但还是自己爽约在先。


    “这又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决定的。”


    宁春芳很是理解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陪着她向外走去。这次学业竞赛在沪市敬立中学举行,该校不允许汽车开进来,四哥只好将汽车停在校门外等待着苏令徽。


    “别愁眉苦脸啦。”


    看见苏令徽依旧紧皱着的眉头,宁春芳想了想开口道。


    “你要离开,是因为周维铮离开沪市了吗?”两人走的时间未免太相近了些,大家都能猜到一些。


    苏令徽点了点头,望向宁春芳,眼中全是迷茫。


    “老师,几千年来,华国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为什么以前的人们不感觉这是一种错误,一种痛苦和压迫呢?”


    听见这个问题,宁春芳一下子笑了起来,她温柔地说道。


    “谁说以前的人们不感到痛苦。”


    “只是很少人能有表述的机会,被迫沉默着。”


    “但不还是流传下来许多爱情悲剧。”


    “古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刘兰芝和焦仲卿的孔雀东南飞、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等”


    “而就在十几年前我上师范学校的时候,班上的女生还结了社,约定在学校读书期间,不谈恋爱,更不结婚。”


    “我们那时候都很害怕结婚,觉得会将我们的一辈子都困在妻子和母亲这两个字眼里。”


    “只是后来大家都没有抗住压力,还是走进了同一条河流。”她同期的女生如今也只有两、三个人在正经工作了。


    “那男生呢?”苏令徽想了想问道,为什么她感觉周维铮就很乐于接受这桩婚约。


    “男生啊,他们也倒霉,往往正在外面读着书,追求着自己心爱的女生时,发现家里已经坐着一个父母为他娶回来的太太,于是鸡飞狗跳。”她的许多位女友因此分了手,也有人始终走不出这迷障,相互折磨着。


    “会不会有人一直如一的坚持着自己呢?”苏令徽问道。


    “难,太难,家人的压力,社会的偏见。”一时的气话很好说出口,长久的坚持却需要心中一直燃烧着那愤怒的火焰,也让人疲惫。


    “沪市的俗话说女儿二十岁还没找人家就要柱大门了。”意思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而男人二十多找不到太太也是不成器的。”


    对抗世界是很痛苦的,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


    看着苏令徽脸上更加低落的表情,宁春芳犹豫了一下,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朋友。”


    “为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想了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什么不是法子的法子。”苏令徽顿时有些好奇了起来,抬脸看向宁春芳。


    “她答应了一个男人的求婚,在他快要死的时候。”


    “啊”苏令徽大吃一惊。


    “后来这个男人很快死了,而戴上婚戒的她既可以不承担妻子和母亲的责任,也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宁春芳笑了笑。


    “毕竟她已经变成了这个社会的主流,不再是个异类。”她最终获得了这个社会对她的承认。


    “大家还夸赞她忠贞。”她温婉文气的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笑意。


    “可这样她就丧失了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苏令徽难过地说道。


    “在这样的环境里,总要有取舍的。”宁春芳的声音依旧纤细,却充满着坚定。


    沪市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来人往,苏令徽两个月之前见到的那座气势恢宏的大厅依旧沉默的矗立在那里,注视着下方人们的悲欢离合。


    看着面前眼圈红红的苏令徽,月台上钱永鑫的嘴角浮现了一抹苦笑。


    “真没想到,短短几天来了两次。”


    “两次都是要送别我心爱的朋友。”


    他拿出一份墨迹未干的报纸递给苏令徽,笑了笑。


    “新改版的第一份报纸送给你这个点醒我的人。”


    苏令徽展开一看,报纸的第一版上印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侦探报”


    饶是心情沉重,苏令徽也被这个名字逗的一笑。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报旨在报道社会新闻,聚焦社会热点,不逃避,不隐瞒,不欺骗,只还原最真实的事件。”


    “最真实的事件。”苏令徽心有所感,她想起文庙之后,报纸上那些粉饰太平的说辞,想起了隐身在游行大队伍背后的那些人。


    “订阅量应该会比以前好上许多。”市面上有许多花月小报,却没有一张报纸是专注于社会新闻的。


    “很多人都受够了那些沦为高官富商口舌的大报,它们胡乱颠倒黑白,不让民众们发现真相。”钱永鑫耸了耸肩,轻松的笑着。


    “说不定,百年之后,人们也会以为当日的真相真如这些人所言。”


    “所以我想记载下来这些事情。”


    “一百年后,如果我们的国家依旧存在,我们的后辈可以看看我们的来时路。”他坚定地说着。


    苏令徽珍惜的将报纸收了起来,然后从手袋里掏出十元钞票,塞到了钱永鑫手中。


    钱永鑫有些不明所以。


    “钱大哥,我既然是第一个看见这份报纸的人,也要做第一个订阅这份报纸的人。”


    “我要订一年的,然后一年又一年的订下去,直到政清人和,直到所有的报纸都能做到这一点。”她大声的说道。


    “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好”


    听见苏令徽的话,钱永鑫将那十元钞票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然后郑重的收到了口袋里。


    他的身后站着许多人,唐新玲、埃莉诺、樊小虎、范文生等等,都在不舍地看着苏令徽。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和他们一一告别。


    唐新玲用力的抱了抱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谢谢你,令徽。”


    “希望我们以后还会再见。”


    “会的,一定会的。”


    苏令徽也用力的回抱了她。


    火车慢慢的开动了,四哥笑着看着苏令徽趴在车窗上大力的和站台上的人挥手。


    他一向很喜欢这个世交家的妹妹。


    “很喜欢这里的人吗?”他看着苏令徽那恋恋不舍的目光,不由得问道。


    “嗯,很喜欢,很喜欢。”直到再也看不见站台上的人后,苏令徽才回过头,认真地说道。


    “喜欢这里的人,也喜欢这座城市。”


    繁华的南京路,热闹的大世界游乐园,流光溢彩的舞会,那些在这里勤勤恳恳生活着的人们。


    那些伴她走过这短短一程的人们。


    四哥笑了笑,他的眼下有着淡青色的阴影,眼中是掩盖不住的红血丝,但手中依旧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翻看着。


    白公馆里的白小月算着时间,看着账本上苏令徽那工工整整的笔记,最终还是没忍住伏在桌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蔡大伟拿着厚厚的一摞膳食票仔细裁剪着,昨日苏令徽到后勤将一年的膳食票都领了出来,送给了他,剪着剪着,他叹了口气。


    “还想着我那几个孩子能见见七小姐,沾沾人家的灵气呢。”


    棚户区里,小瑞福结束了一天的卖艺疲惫的回到了家里,却看见师父孙石头正在地上蹲着整理着一个精致的货架子。他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只见货架子用上好的楠木制成,刷了厚厚的清漆,连接处用了厚重的铁质合页,边角处还雕着云纹、仙鹤等许多吉祥如意的图案。


    打开里面的抽屉,各色工具一应俱全,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铁。


    “这是哪来的啊?”


    小瑞福看的眼馋极了,但他也知道这样的货架子肯定要卖十个大洋往上,不是住在棚户区的他们买的起的。


    他原本的货架子是他正式出去卖艺时,孙锤子花了四个大洋给他定做的。只是上次在文庙,他将货架子放在路边,等人散了再去找时,已经不见了。


    这两三个星期,他都是在别人的场子里面帮忙,准备等攒够钱再买一架。


    “你的。”


    孙锤子的嘴角浮现出了笑意,他赞许地看着徒弟。


    “我的,怎么会呢?”


    小瑞福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绕着货架子傻呆呆的转个不停,还是不敢上手去摸。


    “苏小姐送过来的,她应该是问了樊家。”知道小瑞福的货架子丢了。


    “苏小姐,这怎么好意思。”小瑞福一怔,慌慌张张地直起身来,看向师父。


    “就算要收下,咱也得上门谢她一回。”


    “苏小姐走了,回洛州去了。”


    看见小瑞福的表情瞬间失落了下去,孙锤子笑了笑,他一边将零落的东西收捡到着漂亮的货箱里,一边豪迈的唱道。


    “故人一别几时见,春草还从旧处生。”


    纵然以后他们和苏令徽可能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但这一段情谊却永远不会消失。


    冒着黑烟的列车在华国辽阔的大地上奔跑着,在离开洛州两个月后,苏令徽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家乡。


    踏出火车站时,听见耳边那爽朗热情的乡音,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容,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苏令徽有些晕晕乎乎地跟着四哥向前走,看见了车夫老周和胖乎乎的叶妈,还有满脸笑意的柳佩珊。


    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又加快,跑上前一把抱住了妈妈。


    闻着她身上那熟悉又安心的沉水香气,苏令徽安心地蹭了蹭,然后还不等柳佩珊将她从怀里揪出来,就站直了身体。


    “妈妈,我好想你。”她笑着说道。


    柳佩珊原本想环抱住她的双手缓缓滑下,她本以为女儿会掉两滴眼泪,好好的亲近一番,却没想到她竟然表现的很是自持。


    “回来就好。”


    她看着苏令徽热热闹闹的和家里的佣人们打着招呼,忍不住笑了笑,又有些落寞。


    她的女儿苏令徽终于彻底长大了。


    和四哥告了别,打着苏家标识的汽车一溜烟的载着苏令徽回到了洛州的苏宅。


    苏家大宅坐落在洛州城边上,百年来几次翻新扩建,如今已经煊煊赫赫的占据了半条大街。家里仆人知道今日苏令徽要回来,早早的就将大门打开,各色东西都预备了下来。


    苏令徽从汽车上下来,刚走到正堂,就见一颗小炮弹冲了过来,一把钻进了她的怀里。


    “姐,我好想你啊。”小弟苏念辉甜甜蜜蜜的说道。


    苏令徽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含笑望着另一个悠悠晃过来的身影,一把把他拽了过来,胡乱的撸着他的脑袋,满意的看着总是想装小大人的苏念明破了防。


    “好啊,你们两个小鬼头今天没有上学。”


    “那怎么不和妈妈一起去接我呢?”她亲密的拥着两个人往偏庭里走。


    “妈妈嫌我们碍事。”苏念明不满地说道。


    “准是你们俩又干坏事了。”苏令徽一眼就看了出来,毫不留情的点破了小哥俩的伪装。


    苏念明鼓了鼓脸,本来今日柳佩珊要带他们过去。但临走时,苏念辉抱着他的玩具箱子不肯松手,死活要带上他这些时日新得的玩具,让姐姐第一时间看到。


    柳佩珊好说歹说,他都不肯放手,眼看时间马上要到了,她便决意治治这个脾气倔强的小儿子,起身就走了。


    苏念辉这才傻了眼,而另一个被留下的苏念明则是个拱火大王。


    就是他起哄让弟弟带上自己的玩具箱子的。


    苏令徽开心地望着他们,一一的巡视着苏念明的新玩具,听着兄弟俩在自己耳边争着抢着说起这些天的新鲜事。


    在这吵吵闹闹的声音中,她久违地感受到了纯粹的安心和快乐。


    这昂扬的心情,直到看见晚上回家的苏大老爷才开始回落了一些。


    不过今日苏大老爷看着被他来回折腾的女儿也稍觉愧疚,没有再说起婚约之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顿晚饭。


    吃罢饭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看着上面挂着的听风居三个大字,苏令徽和阿春相视一笑,一起走了进去。


    听风居是一座小两进的四合院,此刻院子的地面有些湿漉漉的,两个仆佣刚刚用水井湃出来的凉水将地面冲洗过一遍,廊下则摆放着各色时令鲜花,小院四角种着几颗十几年的老树,枝繁叶茂,将小院装点的热热闹闹。


    苏令徽环顾了一圈,发现和自己走时别无二致,不由得很是满意。


    她迫不及待的走进东厢房,里面摆的全都是桐木书架子,上面堆着满满的书籍,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台灯和各色文具一应俱全。


    她巡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打下的江山,又穿过院子的回廊,走进了主屋的卧房里。


    卧房里的床榻铺着新换的象牙席子,各色摆设擦洗的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摆满靠墙多宝阁的各色娃娃依旧向她眨着纯洁的眼睛,笑嘻嘻的看着她。


    苏令徽又走到了主屋右手边的小书房里,那里同样摆着一张大大的书桌,旁边放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是她近期看的书。


    苏令徽捞起一本,发现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还夹着一摞白纸,上面是她用铅笔画的人物插图和房屋布局。


    第85章 情志致病有苦难言,千金嫁妆难入她心


    她笑了笑,想起自己离开洛州的前一天夜里还在偷偷的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把自己熬的两眼通红,第二天吓了阿春一大跳。


    连连往她的黑眼圈上打了好多粉。


    她又看了看身后檀木桌上的微缩苏州园林,里面的各色人物还停在她走时的样子,苏令徽伸出手,将里面的姑娘们一一放到园子里的卧床上。


    “姑娘,姑娘。”


    阿春正指挥着几个听差将搬回来的箱笼都收拾到后罩房里,那里放着苏令徽往年的用具,她准备明天再仔细整理,却不期然看见了被塞的满满的后罩房。


    她惊讶出声,苏令徽闻声穿过月亮门,跑了过去。


    看见那些塞满后罩房的家具,她一愣,有些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那上面精美华贵的花纹。


    这些家具她曾经在苏公馆见到过。


    苏令徽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她用柔软的指


    腹用力的感受着手下各色家具那润泽的触感,明文暗刻的纹饰。


    交颈的鸳鸯、相携的龙凤、并蒂的莲花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夫妻恩爱、幸福美满。


    饱满的石榴、成串的葡萄,一蓬蓬的莲子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多子多福,家族兴旺。


    而那沉甸甸的绣满万字纹的围帐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一辈子远离灾祸,平平安安。


    三伯母的话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盯着苏州的师傅足足上了十八遍漆,上面的金粉都用软布包着,一点也没蹭掉……”


    原来每个洛州的女孩成婚时都要有这样的一份嫁妆。


    苏令徽仰躺在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黄花梨千工床上,盖着织锦薄被,望着上面雕着的那些吉祥如意的蝙蝠、喜鹊、梅花,来回翻转,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半夜不放心过来查看的柳佩珊却摸到了滚烫的她。


    柳佩珊吓了一跳,又不敢把皱着眉头,烧的满脸通红的她从梦里唤醒,只好急忙让人喊医生过来。


    “思则气结,阴虚发热,心血,脾阴被大量消耗,导致阴液不足,阴不至阳,从而产生虚热。”


    “是情志致病。”


    程校涛老堂主一手把着脉,一边和柳佩珊他们说着,旁边的苏大老爷面色有些不自然。


    柳佩珊看了苏大老爷一眼。


    苏大老爷咳了咳,神色渐渐变得不以为然“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心事。”


    “程伯伯,您给调理调理自然就好了。”


    “您的医术是最好不过了。”


    他很是信任的看着程老堂主,自他的父亲起,苏家便和程家交好,两家之间情谊极深。


    苏大老爷的父亲苏大爷爷先天体虚,病歪歪的长大,苏太爷给他娶了一房妻子,但两人一直都没有孩子。


    洛州人都以为苏大爷爷哪天就会先父母一步下去,家产全落到他弟弟苏二爷爷的手中。


    谁知那年,洛州的正意堂却横空出世了一个天才医者程校涛,他专心给苏大爷爷调理了三年身子,苏大爷爷竟然真的挣扎着让妻子怀上了一个孩子,就是苏大老爷苏定泽。


    那时候苏大爷爷都三十五岁了,他的弟弟苏二爷爷也已经有两个儿子,最大的儿子都十一、二岁了,所以苏定泽未分家时在家中排行第三。


    对于多病的长子,苏太爷和苏太奶很是心疼,尤其是随着两年后苏大爷爷的生病离世,这份心疼便全转化成了对苏大老爷的看重。


    苏大老爷是长子长孙,按照规矩是要拿家产的七成,而剩下的三成苏二爷爷和苏三爷爷一起平分的。


    苏二爷爷不甘心,在苏大老爷长大时,总是忍不住搞些小动作,苏三爷爷因此远走南洋。


    而长大的苏大老爷发现二叔的势力已经在苏家根深蒂固,便另辟蹊径,决意去东洋留学,结识了许多高官政要,又娶了金陵官宦世家的小姐柳佩珊。


    回国之后又在洛州政府谋了官职,虽说几经沉浮,但一直稳稳当当的。


    所以,在苏太爷病重垂危之时,苏定泽骤然发难,逼得苏二爷爷乖乖的吐出了到口的一切,分了家拿着自己的那份家产去做富家翁了。


    程校涛看了看手下额头滚烫的苏令徽,又看了看自己看着长大的苏定泽,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了方子。


    苏令徽被迷迷糊糊地喊醒,看见一碗苦药汁子,又看了看柳佩珊,她仰头一口饮尽。


    柳佩珊又端过来了一盏清水,让她漱口。看着妈妈关心的目光,苏令徽强撑着笑道。


    “妈妈,我没事的。”


    柳佩珊微笑着点了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像幼时一样轻轻的拍着她,苏令徽拉着她的衣袖,转头又沉沉睡去。


    柳佩珊一直守到了清晨,看见热度彻底下去后,才起身凝眉离开了女儿。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搭着一股熟悉的力道。她若有所觉的睁开眼睛,趁着清晨透进来的阳光看清了那个一本正经坐在自己床前给自己把脉的小童。


    “阿生,你怎么也来了?”她有些惊讶,又有些开心。


    阿生是程校涛老爷子的小孙子,今年十岁,大名叫程宴生,不过看着他长大的苏令徽,一直习惯喊他的小名。


    阿生。


    程宴生没有说话,他肃着一张包子脸,端坐在架子床边的一只八角凳上,垂着眼认认真真地把着她手上的脉。


    苏令徽每次看见他那张严肃时就有些鼓起的包子脸就觉得手痒痒,她一直等到程宴生皱着眉头将手收回去后,才翻身坐起,捏他的脸。


    “怎么啦,小神医,看出什么了吗?”


    她打趣着问道,看着程宴生的脸囧成一团才放开了手,哈哈大笑。


    程宴生木着脸整理了一下自己,将垫在苏令徽手下的脉枕收了起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疲惫,慢慢地说道。


    “不想笑就不要笑。”


    “因情致病,要随性而为,切忌大喜大悲。”


    苏令徽的笑声顿了顿,她看了看面前一脸严肃的程宴生,他唇红齿白,一双星目清凌凌的,闪着不容置疑的神光,身上带着一股微苦又清香的草药味。


    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好吧,我知道了,小神医。”


    她拖长了声音说道,看着程宴生依旧抿着嘴,紧紧的盯着她,便赶快转移开话题。


    “小神医,去帮我把那边的匣子拿下来。”


    程宴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起身拿过来了放在书桌上的匣子,递给苏令徽。


    “打开看看吧,老大出去给你带的礼物。”


    苏令徽晃了晃脑袋,这次她没有再强迫自己笑出来,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看了看半靠在床头的苏令徽,又看了看手中的匣子,程宴生的眼睛亮了亮。他伸手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二十几个做工精致的锡纸兵,各色武器装备一应俱全。


    “喜欢吗?”苏令徽轻声问道。


    程宴生很珍惜的摸着那些小人,然后抬起头,抿嘴冲苏令徽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苏令徽便知道他很是喜欢。


    她一下子眉眼弯弯,真心的笑了起来。


    阿春拎着食盒和汤药走进小院,看见苏令徽和程宴生两人头对着头正对着沙盘摆弄着那些锡纸兵,不由得也是一笑。


    程宴生少年老成,也就是在姑娘面前才有一些孩子模样。


    她将早餐从食盒里取出来,笑着对苏令徽说道“念辉、念明两个小子,早上闹着要来找你,被太太拦住了。”


    “让他们下学再过来。”


    “我看念辉早上还背着画板,估计和你当年一样也是要去郊外上写生课去。”


    “念明还拿着小泳裤呢,学校今天有游泳课。”


    阿春正说的兴起,却见苏令徽从沙盘前抬头向她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睛,又朝着低着头摆弄着棋子的程宴生努了努嘴。


    阿春一下子止住了话头,这才想起程家少爷程宴生直到如今还没有去学校上过学。


    她想了想,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她知道对这件事程家少爷肯定


    会很高兴。


    “程少爷,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果然,听见这句话,程宴生和苏令徽都惊讶的抬起了头,看了过来。


    阿春笑着说道。


    “刚刚老爷和程老太爷说了,让程少爷在咱们这住两天,观察一下你的情况,等你病好了再回去。”


    “程老太爷同意了。”


    程宴生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原本清凌凌的眼神中一下子多了活泼的神采,他扭头看了看苏令徽,笑的更开心了,连脸颊边那个不常见的小酒窝都蹦了出来,彻底没有了刚刚的端方之态。


    苏令徽也很是开心,她摸了摸程宴生的脑袋,有些惊讶的发现他竟然没再躲开。


    可怜的孩子,都高兴傻了,苏令徽在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


    程爷爷对阿生实在也太过苛刻了一些,连父亲都看不过去了。那句请他帮忙照顾苏令徽不过是为了留下程宴生的托词而已,毕竟程宴生天赋再高,学的再好,今年也不过十岁出头。


    程宴生是程校涛大儿子程朝平的遗腹子,十一年前,程朝平带着程宴生的两个刚成年的双胞哥哥去关外运送一批名贵药材回来,回程的路上却不幸被土匪劫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程大太太一下子就晕死了过去,后来挣扎着生下了程宴生后,便一直缠绵病榻,没几个月也去世了。


    转眼间,原本红红火火的程家大房就只剩下了程宴生这一个襁褓中的独苗苗。


    许多人便言之凿凿的说程宴生是刑克六亲之命。


    当然,苏令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程校涛老爷子信了。


    因此对于大儿子仅存的血脉,他又爱又恨。他一边将这个小孙子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亲手抚育,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一边又待程宴生相当严苛,一直对其横眉冷束,难见笑脸,也不让家中其他亲眷与其太过亲近。


    因此程宴生直到快三岁时,依旧不怎么会说话,总是呆呆的看着大家,众人都以为他是个傻子。


    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程宴生时,那么小,矮矮的一个小团子,却吃力的跟在林爷爷的后面,肃着一张脸,颠颠地跑着。


    苏令徽就忍不住想笑。


    每年盛夏,苏家都会到灵官山上的山间别墅里去避暑,哪怕洛州的苏公馆里安装了空调后也不例外。


    因着苏令徽的早产,她七岁那年,苏大老爷便邀请了程校涛老爷子和苏家同去灵宫山避暑,顺便帮苏令徽调理身体。


    程校涛老爷子欣然允之,一是苏家不仅包吃包住,还一次性付了超大额的诊费;二是灵宫山上地气氤氲,有许多名贵药材;三是他每年其实都要抽出几个月的时间去义诊,既然苏家包下了他三个月的时间,而病人又只有苏令徽一位,他便有许多闲暇时间每日下山到山脚的村庄里义诊。


    随他前去的还有程宴生,只是山路崎岖,他实在不方便带程宴生下山义诊,便将程宴生和一个老仆独自留在了苏家给他安排的小别墅里。


    柳佩珊发现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程宴生后,很是心疼,便将他带到了苏令徽身边,交待女儿。


    “要好好照顾弟弟。”


    六岁的苏令徽好奇地看着肃着一张包子脸的程宴生,这个小弟弟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发急的时候才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可太好玩了。


    要问苏令徽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当然是她上手逗弄了程宴生无数遍才得出的结论。


    望着话匣子一样唠唠叨叨的大弟,苏令徽雄心壮志的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她一定要让这个小弟弟也和大弟一样学会说话。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苏令徽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的教着程宴生。


    她让程宴生摸她的喉咙,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抱着连环画本对着他天天喋喋不休的讲着故事,领着他和苏念明一起在山间跑来跑去捉蝴蝶做标本。


    跑的累了,几人就回去头对头的凑在一起睡觉。


    两个月的避暑时间过去了,程校涛惊讶地发现他原本以为那个不甚机灵的小孙子竟然变了副模样,两只眼睛不再似以前那样呆呆的,而是清清的望着他。


    那熟悉又陌生的目光让林校涛难过又愤怒,他在那稚嫩清澈的目光中看到了儿子的影子,却又看到了自己的愚昧。


    他依旧严厉地对待林宴生,但每年的盛夏时节,也会心照不宣的带着他一起到灵室山苏家的避暑山庄去。


    而随着程宴生渐渐长大,逐渐显露出来在医学上的惊人天分时,程校涛更加严苛了起来。程宴生自学会识字,便开始辨认药材,学习药经,自摇摇晃晃能拿起药箱时,便要翻拣药材,在自己身上摸索穴位。


    他从四岁起,就跟在程校涛身后出诊,寒来暑往,从未有一天间隔。


    程校涛老爷子也不让其和家中的其他子侄一样上如今的新式学堂,而是请了一位私塾先生为程宴生讲课。


    只有来到苏家,程宴生才能难得松快一下。


    看着程宴生脚步轻快的抱着匣子背着小药箱离开,阿春不由感叹道“老爷还真是喜欢程少爷。”


    苏家有许多世交家的小孩,苏大老爷唯独最喜欢程宴生,苏家常年备着一个小院是程宴生住的,里面也让佣人时常打扫着。


    “因为他能从阿生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苏令徽默然,一样的父母双亡,一样的由祖父母抚育长大,一样的家产要旁落到其他人之手。


    不同的是,阿生更可怜些,整个林家唯一爱他的人对他的爱也并不纯粹。


    苏令徽仰头皱眉一口喝了药,将之前收起来的信展开,一封封的看了起来。


    她先打开了德兰修女的信,修女的信依旧是那么的平和,一如她的人一样沉静。


    “这就是每个女孩的命运。”


    “古往今来,中西内外,不外如是。”


    “害怕改变,就只能接受。”


    “若想挣脱这命运,就要严面风霜。”


    尽管早有准备,苏令徽依旧有些失落的垂下了眼睛,看来老师也没有办法。


    然而翻开若楠的信,却让苏令徽眼前一亮。


    若楠虽然在前面也絮絮叨叨的一堆“该来的都会来”的话,但在最后,她却支支吾吾的提到了一个人。


    “我有一位族姐,她有类似的经验,如果你真的极不愿意,或许她可以解你心中的疑惑。”


    “只是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好是坏。”


    林若楠一向洒脱清秀的笔锋难得有些犹豫迟缓。


    苏令徽握紧了手中的信件,她留恋的环顾着这个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眼中闪过了坚定的神采。


    时光匆匆,接下来的两年里,流水一样的嫁妆搬进了苏家的百年老宅中。


    洛州两千亩田产的地契,沪市的三层洋楼,英吉利的长款轿车,法兰西的钻石珠宝,福州纺织厂的干股,能塞满一整座公馆的全套红木家具,上百套金银、陶瓷器皿,东北来的各色皮草等等。


    一点点的塞满了听风居和苏家好几座库房。


    旁观众人纷纷咂舌,但是也觉得预料之中,苏令徽是这一代苏家主枝唯一的女孩,又说上了这样一件煊赫的亲事,苏大老爷摆出怎样的排场都不为过。


    时间就在众人的各怀心思中悄然溜走。


    一九三五年的腊月二十三,苏令徽坐在书房里认认真真的写着德兰修女给她的一道课题,她的旁边燃着一盆暖烘烘的兽金炭,不远处金灿灿的熏笼上飘起丝丝缕缕清甜的香气充盈着整个房间。


    今日是小年,苏家的廊下挂着红红火火的五福结,连小院的那几棵腊梅树上也系上了红绸,显得一派喜气洋洋。


    感觉到火燃的有些旺了,沉迷学习的苏令徽抬起头,摸了摸有些热乎乎的脸,将贴着火红窗花的玻璃窗推的更开一些,一阵冰冷又新鲜的凉意打着卷跑了进来。


    她定睛看了看外面的景色,几片薄薄的雪花从空中飞落,洛州又下雪了。


    小院的地面上洇上了薄薄的一层雪粒,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上一些,苏令徽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空,又坐了下去,认真的看起了手中的书。


    门廊下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她恍然从书中抬起头,询着声音望过去。


    几个仆佣穿着笨重的棉袄,抬着几只红木大箱子走进来,看见苏令徽透过窗户看着她们,便笑嘻嘻的凑了上来。她们都是苏家的老人了,可以说是看着苏令徽长大的,待她很是亲近。


    几人兴冲冲的将箱子打开让苏令徽看,里面金光灿灿的一片,闪的苏令徽眼睛只发晕。


    “金子!”她一下子站起身来,失声说道。


    “什么啊?”一旁的周妈妈哭笑不得。


    “要是黄金还得了,早就被人劫走了。”


    “这是用金纸包的一万零一包吉祥四宝,等成婚那日送给来做客的亲朋好友,上门贺礼的人的。”吉祥四宝就是四样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在苏令徽出门的那三天,只要是进门贺喜的,说上几句吉祥如意的喜话都能领上一份。


    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一片,苏令徽垂下眼,又想起了已经被各色嫁妆塞的满满的听风居和好几个院子的库房,喃喃道。


    “这也太奢靡了一些。”


    “这还是准备少的。”周妈妈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你只是在这边出门,还是要和周少爷在沪市完婚的。”


    “沪市的苏公馆那边也已经备足了两万份了。”


    几人抬着笨重的大箱子走向了后面的罩房,苏令徽怔怔地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她侧脸看向放在一旁多宝阁旁的书匣子,伸手打开了它。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信件,有苏念灵的、白小月的、唐新玲的、钱永鑫的,还有一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樊小虎名字。


    苏令徽伸出手在上面慢慢抚过,一封封的取出来,她根本不用打开它们,也能从心里回忆出信件里面的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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