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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暗流涌动难变局


    苏令徽有些生气地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手掌。


    “先不去追队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之所及的街道被迅速的划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据点。


    “我们一家一家店铺的过去制止他们,逐个击破。”


    苏令徽的脑袋一转,开口说道。


    陈虎一脚踹开了想将他向外推的店主,大步的往店里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弟兄和一群鬼鬼祟祟的人。


    这是一家万国钟表行,看着这群凶徒,几个穿着简易西装的几个店员呆立在角落处,不敢动作。


    陈虎满意的环视一圈柜台里琳琅满目闪闪发亮的手表。


    手表好啊,既贵重,又好拿,更好脱手。


    他凶狠地看着那几个店员和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唉唉呻吟的老板,身后的众人已经拼命的在往自己的口袋里装手表了。


    “快说,哪里的表最贵?”他一把将一个店员拽了过来,按倒在柜台上。


    那个店员犹豫了一下,没有张口,于是立即就被他狠狠地在头上敲了一记,鲜血顿时从店员的脑袋上流了下来,身体也软了下去。


    陈虎又伸手拽过来了一个店员。


    “你来说,刚才不说的下场你可已经看到了。”他狞笑道。


    这个店员立马开口。


    “我说我说。”


    躺在地下的老板绝望地大哭了起来,手表昂贵,华国根本生产不出来。这里面的手表全是外国进口过来的,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而陈虎却看着那些精美的表盘上闪烁着的钻石,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把人给我放开。”


    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响,陈虎惊愕地回过头。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在不远处对着他的心脏。


    身穿军装的周维铮眼神肃然,那双平时潋滟迷蒙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眉眼向下一压,顿时带上了一股狠厉之色。


    一股凉意涌上了陈虎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个店员顿时连滚带爬的跑回了角落里,还机灵的把刚被打倒的同事和老板也拖了过去。


    “所有人,把你们手中的棍子丢掉,从这家店铺退出去。”


    周维铮手中的武器依旧稳稳的对准着陈虎,钱永鑫、蔡大伟和唐新白的手中也拿着几根粗壮的木棍,围在周维铮的身侧瞪着眼睛凶狠的看着他们。


    陈虎犹豫了一下,热血上头的脑袋匆匆回神。


    一旁装的不亦乐乎的弟兄们也迟疑了起来。


    枪可不是好弄的,他们手中并没有。


    而且今日的行动,大佬们三令五申不能带枪,怕以后追查到他们身上。


    看了看那身军装,和两方不相上下的人数,衡量了一下武力后,陈虎艰难地笑了笑,开始慢慢的向外退,周维铮缓缓的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双压低的眸子像正在捕猎的老虎一样一直紧紧的盯着他,陈虎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等到他将要跑出大门的那一刻,周维铮冷冷开口。


    “棍子留下。”


    陈虎咬了咬牙,将手中的精钢铁棍一把丢下,撒腿向外跑去。剩下的人见势不妙,也将手中的东西一扔,灰溜溜的跑了。


    苏令徽拎着短棍从旁边的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跑远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她和唐新玲冲进钟表行,看见地上的斑斑血迹一惊,担忧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当看见那个半歪在地上的店员时,她和唐新玲赶紧跑过去简单的给这个头破血流的倒霉店员包扎了一下。


    两人在学校都学过急救课,时局混乱,这是如今女学生们必学的科目之一。


    外面的打砸声依旧不断传来,钱永鑫将手中的木棍抛下,拿起那支精钢铁棍,掂了掂,顿时一阵呲牙咧嘴。


    他将这根棍子递给蔡大伟,蔡大伟接过去虎虎生风的舞了两把,倒是觉得颇为趁手。


    周维铮看了看外面的局面,没有将手中的武器收起来,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剩下的三人和他继续去下一家店里。


    “你们把门板顶上去,然后将柜台都推到门板后面。”他低声对苏令徽交代道。


    苏令徽她们两个人不能跟着周维铮出去,如果那些凶徒看见队伍里还站着女孩,就会不由自主地轻视他们这群人。


    “等一下。”


    苏令徽急匆匆的站起身来,她环视了一圈后,指了两个看起来强壮的一点的店员出来,说道。


    “你们和他们一起去。”


    那两个店员犹豫了一下,有些迟疑。


    “没事的,人越多,他们就越害怕。”苏令徽鼓励道,她指了指周维铮垂下的手。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了吗?”


    “你们只用站在最后面,壮壮声势就行。”


    “而且外面的那些正在被打的人,你们不也认识,经常和他们打交道吗?”


    两个店员看了看周维铮,又看了看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将地上那群人跑走时丢下的棍子捡了起来。


    躺在地上的老板也不呻吟了,他看着那两名店员说“去,回来我给你们发奖金摆酒。”


    他要恨死刚才的那群人了。


    不仅打了他一顿,还抢走了不少东西。


    而且如今租房子不仅要作保,还要经过五邻四舍的同意的,所以这一片的商家们关系都不错。再说,把这群人赶走了他才能真的安心,他真害怕那群人再杀个回马枪。


    看着这两人站到了周维铮的身后,苏令徽舒了一口气。


    她朝周维铮点了点头,上身洁白的绸缎衬衫上已经沾上了点点猩红的血迹,那是刚刚她将那名昏迷的店员的头放在半跪着的膝上包扎时沾染到的。


    周维铮看着她,从刚刚一直肃着的脸上终于融化了一些,他伸手将她额头的一点污渍抹去,低声说道。


    “好好待在这里。”


    苏令徽的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最后她笑着向众人握了握拳头。


    “加油”


    她转身开始和剩下的店员一起将门板挡了上去。


    看见她的动作,周维铮原本紧张的心安定了一些,他最后望了一眼挽着袖子的苏令徽,匆匆的领着身后的几人走了。


    果然如苏令徽所料,到了下一间铺子,看到拿着武器的军人和五个手持棍子的青年男人后,里面的那两个凶徒识趣的丢下了手中的棍子,剩下的那群乌合之众也逃之夭夭。


    这次还没等周维铮开口,钱永鑫就点了两个强壮一点的店员跟在自己的后面。


    让剩下的人将门顶起来。


    而人数多了起来之后,众人的胆气也随之而起,脸上的表情不再惧怕,而是带着跃跃欲试和痛恨之色。


    只是走过两间商店后,周维铮看着凌乱的铺子里被打的血流满面的人们皱了皱眉头。


    这些人的伤势需要立即处理,但是他看了看乱哄哄的街面,杂物堆满街道,有些地方还燃着火。显然这时候医生进不来,伤者也出不去。


    “别担心。”清亮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维铮惊愕回头,那个他本以为安全待在店铺里的小姑娘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的身上挎着一个大大的医疗箱,看起来有些滑稽。


    身后还跟着几个略显紧张的男女。


    “这些伤者交给我们,你们继续往前走。”


    苏令徽熟练地将医疗箱打开,取出纱布去擦拭伤者脸上的血迹。


    她身后的那几名男女也反应过来,开始上前将伤者搬到店铺的开阔地带,俯身下去查看这些伤者的伤势。


    周维铮咬了咬牙。


    “他们是不远处一家药堂的学徒。”


    抬头接触到周维铮的目光,苏令徽有些不自在的解释道“那些人打砸的时候没有碰这家店。”


    药店显然没有什么可以立刻变卖的值钱玩意。


    而里面的人们看见外边的形势不对,就将大门锁了起来。


    “那里还有一名坐堂的医生。”


    只是最开始的那名店员伤的实在太重,唐新玲带着医生去诊治那名店员了。


    而苏令徽看见又有两间店铺的恶人被赶了出来,猜到里面可能还有伤者,便匆匆的带着学徒赶了过来。


    “你没有躲在店铺里。”周维铮的手有些发抖,开口说到。


    “而是跑出去喊他们开的门?”


    他望着苏令徽故作镇定的脸庞,想起刚刚街上的乱象,心有余悸。这时候他们几个青年人都要抱团才敢在街上出现,她


    竟然敢自己偷偷的跑到药堂喊人开门。


    苏令徽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躲进刚刚的那家店铺里,她只是觉得时间紧迫,不想再和周维铮争执。


    “我跑的很快,他们只顾着抢东西,没人注意到我。”


    她掠过其中的惊险,张口催促道。


    “你们快走吧。”


    “你们把他们赶出去的越多,我们这里就越安全。”她补充道。


    周维铮沉着脸看了她一眼,攥紧了手中的武器,他扭过头,看着外边的街道上那些凶狠的人们,大步抬脚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动作快了许多,随着他们向前推进,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声势也越来越大。


    到最后已经有上百人之多,他们紧紧的跟在周维铮身后,扫视着那些依旧有着凶徒作乱的地方。


    而远处店铺里的凶徒也渐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敏锐的感觉到外面那些让他们安心的喧嚣声正在消失。


    只有越发沉闷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


    他们警觉地放下满怀的贵重商品,拖着棍子,走出商铺。当看见不远处的周维铮和他身后那些红着眼睛的人们时,不由得骇了一跳。


    常年打打杀杀的他们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顿时机敏的望风而逃,向前狂追着游行人群的脚步混入其中,害怕晚一步留在了这里。


    即使有几个已经被贪欲完全蒙住了眼睛的人还在砸抢,然而店铺里的人们看见外面的人群就已经挺直了腰板,敢于和他们反抗了。


    终于这条街上的秩序被重新建立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等十几个持枪巡捕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里时,惊讶的发现这里的情况竟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哀鸿遍野。


    一些人们正在忙忙碌碌的抬着伤者将他们抬到医堂的正中央,剩下的人们一边打扫着大街,清点着损失,一边气愤地说着刚刚的状况。


    看见他们来都不由自主的翻了个大白眼。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竟然没有一个高级巡捕过来?”其中一个店主气愤的冲着那些巡捕嚷道。


    平时收取各项费用时倒是收的很是及时,让他们去酒楼给他们会帐的时候也很不客气。


    到了真的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都不见了。


    如果没有刚刚离开的周二少和他的未婚妻,这些人来也短时间内也不一定能够控制住场面。


    为首的巡捕也有些不好意思,能在这一片开店的人家都是有跟脚的,他们平时也不敢太过折腾,双方的面子感情维系的还是很不错的。


    “你们这里算好的了,你没有看到隔壁的哪几条街,调过去了多少人都不顶用。”他大吐苦水。


    “听说到现在还没控制住局面。”那名巡捕此刻也有些庆幸自己被分到了这里。


    “光我临走时,就听到他们来汇报死了十几个人,抢走了好几万大洋的东西,现在估计更多了。”他低声说道。


    “老唐,你这里算好的啦。”巡捕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唐的心里奇异的好受了一些,然后又沉甸甸的坠了下去。


    “怎么这么严重啊。”他喃喃道。


    “调不来人啊,那些”巡捕指了指头上。


    “那些真正的精锐此刻都守在了工部局和那些大人物的别墅门口和社区里了,一步也不敢离开,害怕人们冲到那里去。”


    “可那些人不是要到黄浦江边的工厂去吗?”想起那些人们去的方向,老唐忽然一怔,说道。


    两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黄浦江边的沪市总会里,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安静的站在角落里。


    长达三十四米长的黑白大理石吧台边正闲散的坐着一对的喁喁私语的情人。


    一杯血红色的鸡尾酒放在了苏念恩的面前。


    “这杯酒的名字叫做热烈。”


    蓝眼睛的酒保笑着介绍道,他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银质的镂空火柴盒,优雅的点燃了一根火柴,用手指圈住后轻轻地在酒杯上一掠。


    橙色的火焰瞬间在晶莹剔透的酒杯上方燃起,在头顶那盏流光溢彩的玻璃灯照射下,下面那杯深红的的酒液缓缓流动着变成迷人的绯红色。


    “像是一杯脉动着的鲜血。”苏念恩缓缓说道。


    “苏小姐,您真是一位有品位的客人。”酒保热情又不失风度的恭维着。


    “这杯鸡尾酒的颜色是由意大利进口的葡萄汁提供的。”


    “在我们的文化中,葡萄汁代表着上帝的鲜血,用来赎清人们身上的罪孽。”


    “是啊,有些罪孽只能用鲜血才能赎清。”


    一旁的青年用微微咏叹着的声调说道,他曲起一只手托住了下巴,那双丹凤眼深情的看着苏念恩,另一只手的手指却轻轻的敲击在大理石桌面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美的酒。”


    苏念恩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冲着酒保笑了笑,她小口的啜饮着这一杯烈酒,很快就又是另一杯,粉嫩的红霞自她的胸前慢慢的盈到了瓷白的脸上。


    吧台是个好位置,可以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观察到每个人的需求。


    然而此刻这个机灵的酒保却有些看呆了,直到一张十美金的钞票,放在酒杯的下面推了过来,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沈梦州拥着苏念恩往后面的小花园走去。


    “拥着灌醉了的美人在怀。”酒保有些羡慕的嘀咕着,余光却瞟见了一位大人物的出现,他抬头看了看时间。


    “一点三十分。”


    真是死板的国家死板的人,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座位,他看着那端上的几小盘食物和一小瓶清酒,在心里有些嘲弄的想着。


    “按照往常来看,估计一个小时后,他们才会回来。”酒保又望了望那对情人离开的地方。


    沈梦州拥着苏念恩走向了花园深处,旁边的侍者在他递出了高额小费下,心照不宣的走开了。


    在走过一片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法式花厅,密密麻麻的洁白花朵自庭尖垂下,将这座小花厅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让外人难以看的真切。


    沈梦州轻声轻脚的将苏念恩放在了花厅的长椅上,然后低头看着她闭着眼睛有些迷蒙的脸。


    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俊秀的脸上竟带起了一抹邪气。


    望着似乎已经熟睡了的美人,沈梦州俯身在苏念恩的耳边说了什么,他微微侧脸,清浅的呼吸拍打在苏念恩晶莹的唇上。


    然后他重重的咬了下去。


    片刻,他直起身来,环顾了周围一圈,快步的走了出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苏念恩才怔怔的睁开了双眼,她摸了摸自己有些肿胀的唇角,又点了点眉心,眼中的迷蒙消失不见,变成了坚定的清醒。


    她站起身来,压住有些颤抖的手,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期然,亭边的一朵小花轻轻的飘落在她的额间,苏念恩又想起沈梦州刚才在她耳边的轻语。


    “我知道你还醒着。”


    “停下,停下”


    苏令徽从汽车上跳了下来,前面的路上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好几辆正在燃烧着的汽车,附近的人们束手无策的在旁边看着,哭丧着脸,偶尔不死心泼进去的一两盆水也无济于事,只能让火燃的更旺。


    几个刚刚跑过来将他们拦下来的学生灰头土脸的站在一旁,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嘶哑着声音说道。


    “别再往前了,人们已经失控了。”


    “他们现在看见车就烧,说这些车也是洋货。”


    那几个学生的眼中带着迷茫和惊惧。本来他们也在游行的人群中摇旗呐喊。


    但是走着走着,他们从狂热的氛围中渐渐地清醒了过来,发现了身旁的不对劲之处。看见人们不管不顾的将路边车辆点燃后,更是停住了脚步,开始劝解身边那些固执的人们。


    “我们是要表达我们的诉求,不


    是要无差别的使用暴力。”


    然而听进去他们话的人很少,再然后,一些青帮的青壮发现了人群中拖后腿的他们,挤到他们的身边,要殴打他们。


    这些学生只能仓惶的逃离了游行的队伍。


    “走的人多吗?”


    苏令徽满怀希望的问道,如果游行的人少了,无论背后指使着青帮的那些人想做什么,都达不成他们的目的。


    “本来人是少了的。”


    一个脸上被烟熏的黑漆漆的女学生跺着脚气愤的说道。


    “可拐过了那个路口。”


    她向着前方指去,苏令徽看见几条打着卷的白布在那里空荡荡的飘着,旁边还有着几个倒在地上的银白花圈。


    那个女学生有些痛苦和迷茫地接着说道。


    “忽然来了好几辆大车,里面下来许多”


    “许多带着孝布,扎着白花的人们。”


    “他们说什么文庙大会,说都是那些洋人害死了他们的亲人。”


    女生的脸色更难看了起来,她伤心又愤怒地说道。


    “这几百人加入进去之后,队伍就更加壮大了起来,人们更加狂热了。”


    “像是在燃烧的烈火之中又添了一把薪柴。”


    苏令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钱永鑫有些沉默的将指骨掰的咯咯作响。


    周维铮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要去干什么?”


    那个女生有些恐惧的流下了眼泪,她虽然人已经从游行队伍里面跑了出来,但显然心神依旧被他们所牵动着。


    “我们阻止不了他们了,他们会闯大祸的。”


    读过书的她显然明白了事情不太对劲,目光痛苦。


    远处工厂里面的黑烟越来越多,苏令徽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又无力的顿住了脚步。


    “这样不能解决问题的。”


    她呆呆地呢喃道,只要洋人的技术在那里,只要国家的积贫没有改变,砸掉一座工厂根本无济于事,还会有千千万万家洋人的工厂矗立在华国的土地上,还会有人践踏着华国的法律和尊严。


    第77章 是非对错自有公论,明上暗下各有手段


    “阿玲,令徽。”


    一道饱含着惊喜的哭腔从旁边传了过来,金发碧眼的埃莉诺从一家珠宝行的门板后面冲出来了。


    她平日整齐挽起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脸上也全是黑灰,身上那身绣着精美云凤纹的天水碧旗袍被勾出了许多细丝,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彤彤的勒痕。


    看见了这个样子的埃莉诺,勉强回过神地苏令徽和唐新玲也吓了一大跳,她们赶快接住了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她。


    “哦,天啊,太可怕了,太野蛮了。”


    埃莉诺趴到好友的身上,又看见了旁边一身军装的周维铮才彻底的放下心来。


    她哇哇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苏令徽和唐新玲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


    原来埃莉诺今日在黄浦江边的珠宝行买东西,还没买完,就听到了外边的“打倒洋货”的口号声,她有些不安,便匆匆的拿了东西,坐上汽车准备离开。


    谁知道他们刚坐上车,迎面撞上来了游行的队伍。


    车被人群堵住了,寸步难行,埃莉诺惊惧地躲在车子里不敢下去,前面的华人司机也坐立难安,他们都惊恐地看着眼前愤怒的人们。


    一只燃烧着的瓶子砸在了汽车上,埃莉诺顿时尖叫了一声和司机一起跑下了车。


    发现车里有一名金发碧眼的洋人之后,周围的人群更激动了。


    司机倒是很负责任的一直的拦在了埃莉诺身前,但两人被人群困在燃烧着的汽车旁边寸步难行,只能看着火舌和黑烟往自己身上窜。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听着这惊险的经历,苏令徽不由得抓紧了埃莉诺的手,唐新玲从怀里掏出帕子,细心给她擦拭着脸上的黑灰和眼泪。


    “哦”埃莉诺抽泣着说道。


    “后来,有人帮了我们,他们给我们让出了一个缝隙,司机拽着我的手往外跑。”


    “那些拿着棍子的人喊着不能杀洋人,不能杀洋人,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


    “然后”埃莉诺吸着气说道“我跑出来之后,那家珠宝行的老板本来已经把大门锁上了,又派人把我从小门拽了进去。”


    “可我头上的簪子,脖子上的翡翠吊坠,手腕上的一双碧玉镯子,还有手上戴的碧玺戒指,全都被那些拿着棍子的人摸走了。”


    她看着腕间被拽出来的红痕,苦中做乐的感叹道


    “我的天哪,他们的动作可真利索。”


    她被那群人护送着跑出来,可能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结果身上就变得光秃秃的了。


    听见埃莉诺这惊心动魄的遭遇,苏令徽有些抱歉的拿出手帕,帮她擦着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埃莉诺疼地抽了口气,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可惜的望着远处已经被烧成骨架的汽车。


    “这确实是一大笔损失,但人没事就最好了。”


    苏令徽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安慰她说道。


    “车倒没什么。”埃莉诺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


    “只是我刚刚从珠宝行里取回来的那些古董。”


    她有些难过和沮丧。


    “有一支漂亮的玉瓶,是明朝的皇后用的,还有一双满绿的翡翠手镯,他们说是从东边的皇宫里卖出来的。我本来还想暑假回国时带给祖父祖母呢。”


    “还有许多华国的那些美丽又古老的东西,我都要带回去的,被火这么一烧,可全都没有啦。”


    苏令徽的手顿了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声重复道。


    “人没事就好。”


    “你说的对。”


    埃莉诺回头看了看街上的乱象,远处的黑烟,打了个寒颤,她看了看两位好友,有些疲惫和怅惘的说道。


    “这件事发生之后,父亲估计要下定决心了,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华国。”


    “那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离开?”


    唐新玲有些惊讶,埃莉诺的父亲是花旗国一家石油公司的高管,已经在华国工作生活十几年了。


    “对啊。”埃莉诺叹了口气“自从两年前,沪市也发生了战争,不再像以前一样安全了。那时候,父亲和公司的其余董事都在思考是否要卖掉公司,回到花旗国去。”


    “可公司这些年不仅在沪市有大大小小好几家工厂,还在沪市乡下的江边盖了一个存储有一百万大洋石油的仓库,这些东西都是搬不走的。”


    “只能随着公司一起卖掉。”


    “但能买下的人很少,只有张家、汪家、冯家那几家成立的集团出了价,但出的价格非常低,只到公司实际估值的十分之一。”


    “所以父亲一直没同意,双方已经僵持好久。”


    再次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苏令徽和周维铮他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试探开口。


    “张家是张伯文他们吗?”


    “是啊,就是他们几家。”埃莉诺叹了口气。


    “估计这次可怕的事情发生后,张家他们就算出比之前更低的价格,父亲也会答应了。”


    “那这么低的价格。”唐新玲想到自己家的工厂,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的


    说道。


    “你父亲会不会被总公司批评啊?”


    “那倒不会。”埃莉诺耸了耸肩,有些骄傲的笑了。


    “这十几年间,这家分公司在华国已经至少给总公司赚了数千万美金。”


    苏令徽和唐新玲原本环住埃莉诺的手不由得渐渐地松开了,她们沉默地看了看远处黑烟冲天的工厂,街上那些零散的疲惫又仓惶的劳工,看着她身上那袭精美需要华国绣娘绣上好几个月的天水碧旗袍。


    “数千万美金吗?”苏令徽呆呆的重复道,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想起了唐家工厂的莲姨望着外国工厂那恐惧又认命的目光,


    十块大洋能换到一美金吗?


    “这个数字只少不多呢,当年我爸爸只带了十万美金过来,却靠着自己的努力给总公司翻了成百上千倍的收益。总公司不仅不能批评我爸爸,回去之后,还要让他进总公司的董事会呢。”


    埃莉诺没有察觉到众人的沉默,说起自己高大的父亲,她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有些得意洋洋的笑了。


    “砸了那些机器。”


    “不再向洋人提供劳力。”


    半个小时前,黑压压的人们怒吼着逼近了黄埔江边的外国工厂,工厂里面的劳工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迷茫的抬起了头,窃窃私语着。


    “原来他们前几日在商量着干这个,早知道我也去了。”


    “我可不敢去。”旁边的劳工按了按饿的有些抽痛的胃部,又看了看挂钟,才十二点钟,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放饭,早上六点就上工的他低声说道。


    “我还有一家子要养,他们只给了几天的钱,但得罪了洋人老板,之后怎么办?”


    “你是有一大家子要养,但你也要多顾及顾及自己的身体,我们干这么重的活。”


    一旁的劳工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眼前又花了花,他赶快离前面那喷洒着滚烫蒸汽的机器远了一点,害怕自己和之前的几位同事一样,摔了进去,瞬间人就骨肉分离了。


    “工厂里的饭稀的能照见影子,菜更是少的可怜,油星子没有一点,有毒的灰粗盐倒是下的重。”


    “你得自己带个饭团子,这样才能抗住。”看见身旁的人还有些沉默,他继续劝道。


    “你不心疼自己,等两、三年之后,你身体一垮,厂里就立刻将你撵走了。”


    “多吃些饭,好歹能在这里多干上两年。”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啊。”他心有戚戚的说道。


    “华国的工厂越来越少,剩下的那些对工人也越来越苛。本来华国的工厂虽然工钱比这边低一点,好歹把我们当人看。但这两年,他们也学上了洋人工厂的那一套,工钱越来越低,用人越来越狠。”


    “哪边都不好过啊。”


    “啪”忽然一道鞭子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背上,他顿时一阵龇牙咧嘴。


    “要死啊,任务完成了吗?还在这边跑差。”组长恶声恶气的说道,狠狠的盯着他们。


    那两人没敢说话,只是忍着烫人的蒸汽又加快了几分手中的动作,直到那个小组长走远了一些,才不屑的吐了口口水。


    “呸,狗腿子,他不也是华国人。”


    工厂里的二层小楼里,经理杰克正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踱着步,他愤怒地看着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华人管理们。


    “这么多劳工出去参加游行,你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他们没有请假,昨天还在好好干活呢,一点异常都没有,谁知道今天就没来上工。”其中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


    “就没有一个人给你们透个信?”


    杰克有些不可置信,偶尔这些劳工也有忍不了的时候,他们会相互串联,想通过罢工,逼迫工厂妥协,提高待遇。


    但往往很快就会被其中一些人透露给这些管理,然后该奖赏的奖赏,该打压的打压,实在不行就给巡捕房打电话,调过来两队持枪的巡捕,这些欠打的劳工就屈服了。


    可这次他竟然没收到一点消息。


    几个管理面面相觑。


    他们联起手镇压了几次罢工后,工作越来越重,工钱越来越低,工厂里的劳工都恨死他们了,哪里还会再相信他们。他们平时都不敢到劳工比较多的地方,害怕会被打上一顿。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口号声和脚步声,杰克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阴影。


    旁边一个华国管理还在喋喋不休的说道。


    “打电话让巡捕房派人过来,放上两轮枪,那些人就乖顺了。”


    “蠢货”


    杰克忍不住怒骂了一声,将近一半的劳工都没来上班,这次的抗议会和以往的一样吗?


    几个华人管理唯唯诺诺的缩着脑袋,全然没有平日在华国劳工面前的猖狂模样。


    “去工厂里维护好秩序,不能让剩下的劳工也参与到外面的游行里,把工厂的大门锁起来,我去打电话通知巡捕房。”杰克烦躁的挥了挥手,安排道。


    “在巡捕房没来的时候,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也不能让劳工们冲进来,明白吗?”


    “只要不让劳工冲进来,怎么都行,你们明白吗?”他充满暗示意味的说了一声。


    几人的眼睛一亮,诺诺应是。


    工厂的大门被紧紧的闭起,几个华人管理冲进厂房,狠狠地用鞭子敲打了一番人心浮动的劳工。然后将里面平日里和他们走的比较近,爱狗仗人势的人们挑拣出来,将长长的闪着精光的铁叉发给他们。


    “好好看着厂门,别学的和他们一样,只要挺过这一会,巡捕们来了,就要外面的人们好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下面的人稀稀拉拉的回答道。


    隔着明亮的玻璃,望着下面那不甚整齐的景象,经理杰克厌烦的皱了皱眉头,拨通了电话,焦急又恭敬地问道。


    “董事,巡捕房的人还没过来吗?”


    “抽调不出来太多人手,但现在有几万劳工都在工厂旁边啊。”


    “哦”杰克咧了咧嘴,恭敬的说道。


    “是的,不能排除掉他们去您那里的可能性,当然,您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


    “会抽调军人过来,但那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我们这里……”


    电话的那头说了什么,杰克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无声地咒骂了一句,但还是强压着火气说道。


    “好的,董事,我一定会守好工厂的。”


    电话挂断了,杰克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嘴里爆发出了一阵连绵的市井骂声。


    只是发泄完情绪后,杰克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拿起电话,然而话筒里却迟迟没有声响,杰克的脸一白。


    电话线已经被外面的人切断了。


    “呸,万恶的资本家。”他不再犹豫,冲出去喊上司机,找了一辆工厂最不引人注意的小汽车坐了上去。


    面对匆匆跑过来的华人管理们,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去巡捕房亲自督促他们,你们在这里好好干。”


    “不要让人进来。”


    说罢,小汽车如离弦之箭一样从后边的小门里窜了出去,趁着游行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扬长而去。


    “让那些华国人自己斗吧。”


    杰克看见其余的各家工厂里,那些管理也都相继逃窜了出来,不由得嘿嘿一笑,然后又皱起了眉头。


    “唉,回到国内的话,可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了。”他愤怒又忧愁的搓了搓脸,国内的竞争可比在华国激烈多了。


    如果不是在国内生存不下去,谁会远渡重洋到异国他乡来打拼。


    望着那紧闭的栏杆大门,里面那些紧张的手持钢叉的工人,站在二楼窗口处往外望的那些管理们。楼底下的陈虎轻蔑一笑。他伸手拿过一个玻璃瓶子,在里面灌上汽油,然后在瓶口处塞上布条,点燃之后,抡圆了抛进了里面。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工厂里面就传来了惊呼声和尖叫声。里面手持钢叉的人脸上带上了恐惧,一个又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在里面跑


    来跑去。


    “手艺没退步。”陈虎看着工厂里冒出的浓浓黑烟,歪头一笑,刚刚没有劫掠成功的愤怒在尖叫声中消散了不少。


    “打开大门,打开大门。”


    “毁了机器,毁了机器”


    那些沉默着逼近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里面开始慌乱了起来,他们喜悦的感受着工厂的抵挡正在减弱,无数只手抓住了栏杆,拼命的摇晃着。


    大门很快就歪歪扭扭了起来,眼看就要倒塌下去,厂房里的劳工都坐不住了,从里面跑出来看着。


    “去把机器里的热水用管道接出来,往他们身上冲。”一个管理眼看着大门要被攻破,目眦欲裂的说道。


    旁边的管理点了点头,很是认可。


    然而等那些人靠近机器时,却被工厂里面那些一直沉默的劳工团团围住,他们怒视着那些扛着管道过来的人们。


    “你们怎么敢这样做?外边都是劳工。”


    “这机器已经害死了多少华国工人。”


    “外边的人是在帮我们鸣不平,你们还在帮着那些洋人。”


    看着那些人愤怒的眼睛,那些人仓惶地扔掉管道跑开了。


    “我们去开门。去让他们进来。”其中一个人忽然大声说道。


    “这些机器要是没了,那些洋人肯定要指望我们来手动干活,到时候我们的工钱肯定就会提高了。”他乐观地说道。


    于是工厂的大门被打开了,游行的人们一窝蜂的冲了进来。那些管理和组长们抱头鼠窜,一边跑,还一边期待着巡警的出现,叫嚣着工人会得到惩罚。


    “滚一边吧。”


    陈虎一脚将还想阻拦他们的一人踹倒,看着他被曾经欺压着的劳工们围了起来,拳打脚踢着,他看着那些人下手的力度,嘿嘿一笑。


    “活不了了。”


    不过十分钟,整片工厂就已经被游行的人们全部占领了,看着那些被众人推倒的机器,燃烧起来的瓦棚,还有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人们,二哥满意的笑了。


    “老大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该走了。”


    “巡捕房马上就要反应过来,他们调的驻兵马上就要到了。”


    “好吧。”陈虎耸了耸肩,懒洋洋的招呼着弟兄们离开。


    这次的任务,那几家给老大结了多少钱呢?


    总要有十几万大洋吧。


    至于,这些人们,陈虎看了一眼依旧用砖头向那些机器上砸的劳工们,无所谓地笑了。


    “滴,滴,滴”


    一辆辆高大的军车开进了黄浦江边,苏令徽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高大军车上的外国军人们,看着他们身上荷枪实弹的装备,看着他们要去的方向。


    周围的人们或气愤,或恐惧,更多是则是麻木,麻木的看着外国的军人们来镇压华国的游行,麻木的看着自从租界成立以来就习以为常的画面。


    苏令徽不自觉的上前了两步,又被身后的人拉住。


    “什么都阻止不了了。”


    “但张家他们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也不会再茫然的扩大影响,他们应该会让当局出面和租界的驻军沟通。”


    “他们会好好解决这件事情,军人只是威慑,他们不会轻易开枪的。”周维铮仔细的观察着军车上那些外国军人的神态,开口说道。


    苏令徽咬紧了牙关,闭了闭眼,她的脑海中飞快的思索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终于抓住了那一丝暗线,她抬头,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可张家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向外国工厂发难,又为什么绕开了东洋的工厂?”


    刚才她向那边望去,黄埔江边的众多工厂中,只有东洋工厂没有冒出黑烟。


    “东洋人虎视眈眈,没有理由时制造理由都想和华国开战,谁敢给他们递上把柄。”


    “而且东洋在沪市的驻军那么多,装备又精良,一不小心事态就会扩大,席卷全国。”


    “而以Y国为首的那些国家,据最新传来的战报显示。”周维铮毕竟是周将军的儿子,可以接触到许多国外传来的最新消息。


    “这些国家在欧洲战场上频频失利,已经无暇再顾及他们在华国的利益了。”


    “哈”苏令徽感到十分可笑地笑了一声,神色冷淡。


    “原来,他们也变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弱国。”


    “这就是国弱和国强的区别。”


    “我真想,真想让我们的国家再次强大起来。”


    她望着远处安然无恙的东洋工厂,痛苦地喃喃说道。


    沈梦州将手中长长的武器组装好,黑漆漆的洞口指向了他们已经测算了无数次的方向,在那个小小的准星里,他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底下的一辆小汽车正在原地启动着,焦急的等待着他。


    “他只要到沪市就一直住在沪市总会中,而在其他地方,都是待在东洋的军队中。”


    “所以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即使在沪市总会中,他也是深入简出,很难知道他的行踪。”


    “他坐的位置前面是一览无余的江景,只有在远处的少数几个点位才能勉强有一点射击范围。”


    “你是南洋爱国青年会的一员,又是对这个最有天赋的人。”


    沈梦州闭了闭眼,想起那些情报上面写的“屠杀,千余人……”。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那双亮的吓人的丹凤眼。


    第7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未雨绸缪暗流涌


    “多么美好的世界啊,破坏这个世界的人都该死。”


    “用华国人的古话来说,到地府去赎罪吧。”


    他稳稳地扣下了扳机,然后收起武器,头也不回的冲下楼去,那辆沪市


    最常见的出差汽车拉着他向沪市总会疾驰而去。


    来到了早已勘察好的后墙处,听见里面已经骚乱起来的声音,沈梦州长臂一伸,轻巧的爬上围墙,灵活地游进了花园里。


    花厅里仔细观察着动静的苏念恩听着外面的尖叫声,心头一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揽上冲进来的沈梦州的脖子,搓了搓脸,又揉了揉裙子,将它揉的有些皱巴和凌乱。


    “不用这么认真。”沈梦州的眸光深深,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说道,笑得十分恣意。


    “他们应该正在外面追查凶手,不会注意到总会内部的人们,这就是灯下黑。”


    苏令徽看着军车开进了黄浦江边的工厂,注意地听着声响,害怕出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砰”


    一声闷响在附近响起,苏令徽吓了一跳,以为是旁边哪家阳台上的花盆掉了下来,她左右看了一下,却措不及防的被周维铮按着头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她费力的抬起头,却被再次按了下去。


    “都蹲下。”周维铮低声吼道,他的脸上一片铁青之色。


    旁边的众人听见他的提醒,一脸惶然地蹲了下来。


    “这是狙击仓的响声,而且离我们不远。”


    众人都惊呆了,仓,大家可能都还见过,但狙击,这种高端精密枪械,大家都是只听到过。


    一柄这样的武器要上千块大洋,而且很容易被追查到。


    “狙击仓,要狙谁?”钱永鑫很快反应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着没有说话,都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但谁也不敢抬头去堵一把。


    “今天的沪市真的是太乱了。”


    听见周维铮的话和工厂那边零星的仓响,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埃莉诺眼眶里含着一包眼泪,喃喃道。


    众人沉默不语。


    隔了好一会,没再听到响声,周维铮微微放下了心,估计那个枪手应该已经一击得手了。


    他起身朝枪声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沪市总会那独居特色的尖顶,想到了这几天听到的隐秘消息,眼神猛地一缩。


    “走吧,街上太不安全了,赶快回去吧。”


    他转身向众人催促道,大家心有余悸的看着街面,忙不迭的坐上了刚刚叫过来的出差汽车,总觉得暗处好像有人要对他们打上一只冷枪。


    “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仓声渐渐地消失了,口号声,吵闹声也渐渐消失了。


    周维铮将呆呆的苏令徽拉上自己的汽车,将车驶离了乱糟糟的街面,然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小巷。


    “你要不要到白公馆去,今天这么乱,会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人,白公馆会比苏公馆安全一些。”


    “而且,你身上的衣服也可以换一下,这样回去的时候,不会惹太多麻烦。”


    两人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会后,周维铮有些硬邦邦的说道。


    “衣服”


    苏令徽猛地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全是血迹和污渍的衬衫,苦笑了一下,自己还去安慰埃莉诺呢,但其实自己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好吧,去白公馆。”想起苏公馆众人尤其是三伯母的目光,苏令徽就头疼。


    汽车开出了小巷,一路往白公馆跑去。


    离开了黄浦江边,街上的景色渐渐变成了往日苏令徽所熟悉的样子。


    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面,将车窗摇了下来。


    窗外打着旋飘过来了油炸鬼的气息,传来人们家长里短的问候声,路边支着各色的小摊,上面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孩子们吸吮着手指围在麦芽糖的小锅前,眼馋的看着那甜蜜的金黄色的粘稠糖液。


    苏令徽趴在车窗上,静静地感受着眼前的人间,原本有些凉津津的心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沪市很大,风暴边缘的人们依旧在认真的生活着。


    几千年来,这片辽阔的土地一直这样承载着人们的愤怒和痛苦,又孕育着充满希望的新生。


    苏令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扯了扯嘴角,将脸转到了周维铮那边,却看见他绷紧着眉眼,一脸严肃地开着车,脸颊旁的肌肉咬的死紧。


    苏令徽一怔,想了想,直直开口问道。


    “维铮哥,你在生气吗?”


    周维铮被问的措不及防的一窒,他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最终有些孩子气的鼓了鼓脸。


    “是的。”


    “是因为我那时候没有听你的话躲在店里吗?”


    苏令徽挺直了腰背,昂着头,直视着他。


    “不”


    周维铮摇了摇头,苏令徽清亮的杏眼里顿时浮现了一丝意外。


    “你总是有你自己的想法。”


    “但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想法,而不是瞒着我。”


    他靠边停下车,侧过脸,认真地看向苏令徽。


    苏令徽原本胸口梗着的那口火气忽然就软了下去,她也鼓了鼓脸,有些心虚地呐呐说道。


    “时间太紧,我怕我说了耽搁时间。”


    但她知道这样瞒着他不太好,像是一种不尊重和辜负,毕竟周维铮是一心为了她的安全着想的。


    “你可以像以前一样简单地说。”


    “这么多天里我们在一起发生的这些事。”


    “我是哪次没听你的话?还是你哪次听了我的话?”周维铮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问道。


    “我让你失望过吗?”


    “为什么你还是不相信我,要瞒着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侧过了头,微微闭上了眼,心中有些挫败。


    望着那双低落湿润的褐色眼眸,想想这些天周维铮所做的事情,苏令徽更加觉得自己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


    其实那会告诉周维铮一声自己不会躲在里面,要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也不是很难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思一偏,就没有说出口。


    想起柳佩珊告诉过她要勇于认错,知错就改。苏令徽下定了决心,她伸出手去,拍了拍周维铮的肩膀,郑重说道。


    “我们来拉勾。”


    “拉勾?”


    原本心情有些低落的周维铮转过脸看着小姑娘,有些讶然。


    “对,我苏令徽保证以后做事决不瞒着周维铮,好好沟通。”苏令徽认真的说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哦,好”


    没想到自己能收到这样一句承诺的周维铮有些受宠若惊,短暂地犹豫过后,他跟着苏令徽的指挥将自己的小指勾在了小姑娘的小指上。


    然后两个大拇指重重的按在了一起。


    “好了,我说话算话的。”看着印在一起又松开的手,苏令徽长出了一口气,眉眼带笑地问道。


    “还生气吗?”


    周维铮的耳朵上浮现出了一丝红晕,他用手略略的摸过有些滚烫的脸颊,怔怔地说道。


    “不生气了。”


    “那就好。”苏令徽放下了心,她看着旁边卖烤红薯的小摊贩,闻着那甜蜜的香气,眼睛亮晶晶地开口道。


    “我饿了。”


    兵荒马乱的时刻似乎远去了,两个人站在有些火热的炉子边,捧上了一块火热的烤红薯。


    “我还没在外边吃过这些呢。”苏令徽平日吃的烤红薯都是只留下最中心的那一点,浇上蜜水再端上来的甜点,还是第一次见到烤出焦褐色的烤红薯。


    看着短暂的思考过后,用帕子垫着大口咬上去的小姑娘,周维铮失笑。


    他迅速地处理完自己的那一个后,擦了擦手,打起了方向盘,平稳的向白公馆驶去。


    “你刚刚是不是也想要吵架?”


    忽然,周维铮想起刚才苏令徽质问他时的样子,昂着脸,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似乎只要他一肯定,就要过来用尖尖的小嘴啄他,用一万个理由来反驳他。


    “啊”


    被发现了,苏令徽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也很是奇怪自己当时心中那股忽然涌上的无名火,不仅生气还有些委屈。


    “抱歉啊。”


    “我一般只对亲近的人这样。”


    苏令徽不假思索地解释道,就像当时她和父亲吵架一样,完全没有面对着其他人的冷静,不过两三句话,她就又气又急,又蹦又跳,完全没有了往日有礼的模样。


    然而此话一出,两人却不由得都心里一怔,不再说话了。


    华丽的白公馆里一如既往的温馨和宁静,苏令徽今日穿的一身都是百货商店的成衣,不是之前在洛州家中做的那些定制衣服,很容易找到同款。


    周维铮将刚刚打电话让服装店送过来的成衣递给了周妈,不一会,头发还有些湿漉漉毛躁躁的小姑娘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白夫人走上前去,用毛巾裹住苏令徽的长发,慢慢地给她擦拭着。


    “白阿姨,不用,不用,今日已经很麻烦你了。”苏令徽涨红着脸推拒着,往日都是阿春给她洗头发,擦头发。


    今天她不好意思用白公馆的人,自己动了一回手,才知道自己的长头发洗起来擦起来竟然这么累人。


    “我来。”白夫人不由分说的将她按在门厅下面的藤椅上,周妈捧来了厚厚的一摞白绒毛巾放在了一边。


    白夫人眉眼带笑,眼神温柔。


    “我没什么事干,正好打发时间了呢。”


    看见旁边周妈欣慰的眼神,苏令徽一怔,松开了推拒的手。


    白夫人慢悠悠地给她擦着头发,动作显然比她刚刚的粗暴糊弄熟练许多。


    “小时候,我和姐姐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在树下互相帮对方擦头发。”白夫人轻轻地说着。


    苏令徽躺在藤椅上昏昏欲睡,感受到那股温柔的力度,她无意识的蹭了蹭白夫人的掌心。


    白夫人怔了怔,不说话了,听见苏令徽渐渐清浅的呼吸,忍不住笑了笑。


    “要是你们能一直这样陪着我多好啊。”


    随着事情的发展和结束,一封封电报发向了华国各处,不多时,各项消息就摆到了各位大佬的桌头。


    “这还是我那个只知道在沪市吃喝玩乐的二儿子吗?”一只大手拿起了桌上的电报,哈哈大笑着说道。


    “看看他做的这几件事,还行吧,没愧对他的姓。”他话虽然说的勉强却掩盖不住那丝满意。


    那封电报递给了一旁的副官。


    旁边的副官已经跟了他好几年,知道他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还是很看重周维铮的,便认真看了看电报后,开口道。


    “常言说虎父无犬子,二少爷毕竟还是您的儿子,有这份气魄是应该的。”


    不过二少爷这次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他竟然在混乱之中拉起了最后多达几百人的队伍,护住了将近百家的商铺,救下了几十个市民。


    没有靠周


    家的任何力量。


    “想当年”


    周将军又是一笑,那时候的华国更乱,想起当年的峥嵘岁月,他挥了挥手。


    “不提当年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电报,眉头皱起又舒开。


    “这次金陵那方面也有人插手了。”


    副官有些不解,他仔细的又翻看了桌上那摞厚厚的电报,说道。


    “这不是沪市那边的商人们自己主张的吗?”


    “商人?”


    “最后那些租界驻军到那之后,只对天放了几枪。拉出来的尸体基本上全是劳工们为了攻占工厂而发生的伤亡,商人哪能做到这些。”


    “只能是金陵那边和租界的大使他们沟通了。”


    “金陵那边插手这件事做什么?”副官很是疑惑。


    “有大用处啊。”


    “也到时候了。”


    周将军的眉心紧紧皱起,拢成了一个川字,他叹道。


    “你瞧一下,这次收回来的工厂大多都和军工方面沾一点边,比如石油、钢铁。”


    “大战在即,这些产业怎么还能捏在洋人的手中,让他们卡着我们的脖子呢?”周将军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是一个信号,我们也该动起来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你安排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这里的洋人产业也要动一动了。”他想了想,又交代道。


    副官心中一紧,周将军的行事作风可不是像沪市那样温和,他信奉不打不乖这一套,春城里的洋人要吃大亏了。


    “还有,最新回来的那笔款子,还要去买花旗国军械,东洋人的装备太精良了,我可不能让我手下的兵靠血肉去抗。”


    “贵啊。”


    副官肉痛的说道,想起这笔钱的来之不易和那些军械高额的售价,忍不住龇牙咧嘴。


    “谁让我们造不出来呢。”周将军也是一阵肉痛,他骂了一句后,连连说道。


    “人才太少啊。”


    “人才太少。”


    他的目光掠过桌上的厚厚电报,看着手中那一份写着“于十二时五十分被刺杀……”,叹了口气。


    “也许,该让他回来了。”


    苏令徽在温暖的日光中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蝴蝶”


    她嘟嘟囔囔的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廊下的周维铮也换了身浅白西装,坐在一旁佣人搬过来的小圆桌旁的露天椅上,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手中刚刚送过来的信件和报纸。


    听见苏令徽不甚清醒的声音,他侧脸笑着问道。


    “什么?”


    苏令徽拥着身上盖着的开司米绸薄毯子坐了起来,藤椅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的,她的眼神逐渐清亮起来。


    “我梦见了一只蝴蝶停在了我的脸上。”


    周维铮的脸色有了些许不自然,他摸了摸鼻子。


    “蝴蝶很漂亮。”


    苏令徽没有注意到,她望着廊下那大片大片修剪齐整的草坪,远处的游泳池和网球场,四周的参天大树,有些怅惘的说道。


    “只是它后来又飞走了。”


    “你追上它了吗?”周维铮想了想开口问道。


    “没有。”苏令徽摇了摇头,她完全清醒了过来,一骨碌就从藤椅上爬了起来,迎着阳光伸了伸懒腰。


    “美好的东西又不一定要拥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就够了。”


    她耸了耸肩,远远看见白夫人端着什么东西走过来,赶快跑了过去,笑着从她手中将东西接了过来。


    那是一盘烤得很漂亮的黄油曲奇饼干,被白夫人精心的用模具按成一个个小动物的模样。


    “真漂亮。”苏令徽惊喜地笑着。


    “先垫一下肚子,等过一会再吃饭。”白夫人温柔地说道。


    三人吃罢了饼干,白夫人又兴致勃勃的捧来了好几身她之前做好的裙子,让苏令徽换上去试试。


    苏令徽看着她怀里那摞厚厚的裙子,其中有两件长长的裙摆已经流光溢彩的垂到了地上,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算了算时间,自上次一别之后,白夫人竟然在短短二十多天里亲手给她做了五套衣服。


    哪怕她不懂得裁剪和缝纫,也知道这些衣服肯定花费了白夫人很多的心血,要一直不停歇的做上许久。


    “这件裙子的腰线高,那条裙子的颜色很亮。”


    白夫人很有成就感的看着站在镜子前的苏令徽,上前帮她系着腰间的绸带和脖颈处的暗扣。


    她是照着巴黎和纽约最新寄过来的杂志做的,又按着苏令徽的身材做了修改,穿上去既漂亮又得体。


    苏令徽配合着白夫人的动作转来转去,满足着她的打扮欲。


    直到白夫人又匆匆的跑到厨房去看今晚的饭菜,她才回过头,对旁边一直压着嘴边笑意的周维铮感叹道。


    “白阿姨真热情啊。”


    然后她又环顾了一下这座大大的有些寂静的别墅,顿了顿说道。


    “她自己待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孤单啊?”


    “是啊。”


    看着一整个下午都神采飞扬,和以往一点都不一样的母亲,周维铮不得不承认,白夫人自己在这里确实很是寂寞。


    “也是,这么大的一座别墅,只有白阿姨一个人。”苏令徽点了点头,很是理解。


    她垂眸看了看领口重叠的蕾丝花边和有些蓬松的泡泡袖,上面的针脚细密,剪裁工整,腰间细密的褶皱让有些蓬松的裙边随着她的走动上下飞扬。


    “白阿姨的手艺真好。”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却又觉得有些唐突,便忍了下去。


    吃过晚饭,在白夫人的依依不舍中,苏令徽回到了苏公馆。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平日里斗的有些像乌鸡眼一样的苏家人此刻竟然齐齐聚在苏公馆的大客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她有些好奇的走了进去。


    花苞形的琉璃灯下,一颗硕大的钻戒在苏念恩纤细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五伯父笑逐颜开,得意的对众人说道。


    “这只戒子的成色和分量至少要九千块大洋。”


    苏令徽看着那支戒子,惊讶极了,她快步走到苏念恩身边,叫道。


    “四姐,你,你订婚了。”


    “还没有。”


    苏念恩单手托腮,欣赏着自己手上那颗闪亮的钻石,听见小堂妹的问题笑眯眯的摇了摇头。


    “我身上还有婚约呢。”她看了父亲一眼。


    众人听见这句话,纷纷转头看向五叔苏定魁,只看见苏定魁猛地一拍手掌,像是完全下定了决心。


    “我明日就上司家去退婚,那个病秧子还想耽误我女儿。”


    起居室里的众人神色不一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五哥真是好福气,这样子也能寻来一个乘龙快婿。”六婶吴丽英小声地嘀咕道。


    她有些艳羡的看了看那支戒子,港市来的果然大方,还没订婚呢,就送自己女朋友这么昂贵的礼物。


    吴丽英算了算,加上这只戒子,陆陆续续的才一个月的时间,沈梦州已经送给苏念恩一万多块钱的礼物了。


    她有些咂舌,果然是豪富之家,少年人的爱恋也真是如火般热情。


    怪不得五叔这么上杆子的,显然如今的苏念恩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了。


    不过,她看了看面容姣好的苏念恩,心中想到。


    “确实,还是这个沈梦州和四姐儿更相配些。”


    于是翌日,司公馆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司耀官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位准岳父,猜到了他的来意,喉间不期然又浮现了一丝痒意。


    他轻轻地咳了咳,用帕子遮住了嘴角。


    旁边他的父亲司文霆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说道。


    “老大,你怎么想?”


    第79章 煞费苦心终退婚,自由鸟儿关不住


    眼看着自己那位准岳父


    将热切的眼光投了过来,司耀官挺直了腰背,轻声说道。


    “我想再见苏小姐一面。”


    苏定魁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忧,他倒不在乎司耀官会妒火中烧地对苏念恩做些什么,而是万一沈梦州知道苏念恩和司耀官见面不高兴怎么办?


    “如果苏小姐同意解除婚约,我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司耀官看见苏定魁那迟疑的神情,补充道。


    “好,你今天下午就到苏公馆一趟,我让她出来见你。”苏定魁大喜过望,一口答应了下来后,又假惺惺地说道。


    “不是我不想成这门婚,实在是贤侄你的身体太差了啊,我总得心疼心疼女儿吧。”


    司耀官又咳了好几声,司文霆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说好了,老大,你就回去准备准备吧。”


    待司耀官离开之后,司文霆似笑非笑地转向了苏定魁,手中的雪茄烟气袅袅。


    “苏五爷,既然婚约眼看着就要作废,我们也不再是准亲家了,那就谈谈当时你欠的那笔款子吧。”


    看见司文霆的这幅表情,苏定魁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有些惧怕。


    但随既他又想起来沈家那滔天的富贵,想起了沈梦州那阔绰的出手,和沈家这种已经转型横跨好几个国家做实业的相比,司家这种靠炒股票暴富的就不够看了。


    “钱我会还的,只是要看在咱们曾经是亲家的份上,宽限一段时日。”想起苏念恩对他的许诺,苏定魁多了几分信心。


    司文霆压抑住心中的怒火,要不是调查出来沈家在东南亚那边的背景,他早晚要玩死苏定魁这个蠢货。


    “好啊,亲事不成,我们还是朋友,还是能一起赚钱的。”他和气又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下午,苏令徽刚放学回到苏公馆便得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苏念恩已经和司耀官退婚了。


    “司家少爷刚刚坐车走。”阿春拉着苏令徽小声说道。


    “当场就把之前交换的信物和婚帖还回来了。”


    “真好。”知道四姐一直很不喜欢这门婚事,苏令徽两眼发亮,她蹬蹬蹬地跑到了苏念恩的房间,敲门进去。


    却见苏念恩正坐在窗前有些怅惘的望着远方,她的床上乱糟糟的,堆着各色华服手袋和饰品。


    苏令徽小心翼翼的走到四姐的面前,随手将地上的两本英文服装书拾起,放在桌子上,觑着她的神情问道。


    “四姐,退婚了你不高兴吗?”


    苏念恩回过神,转头看向她笑道。


    “高兴,怎么不高兴,我自由了。”


    “只是有时候,我在想,好人总是不长命。”


    下午,她依约和司耀官见了一面,两人久久无言,只是静静地在花园里走着。


    “你决定了吗?”司耀官最后开口道,他有些无力地笑着。


    “他很好对吗?”


    想起沈梦州,想起他做的那些事,苏念恩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只能简单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不愿意退婚,我是怕你所托非人,有时候,高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司耀官有些念念叨叨的说道。


    “港城还那么远。”


    或许是觉得今日可能是最后一面,他的话格外多了起来,不像往日那样小心翼翼。


    “如果只是想脱离苏家。”他看着停住脚步回望着她的苏念恩,低声说道。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


    “我快要死了,这些年,我自己也有一笔不小的家财。”他从约翰大学的金融系毕业好几年了,自己炒股也积攒下了不少钱。


    “到时候你就是一位有钱的寡妇啦,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再也没人可以拦住你。”


    他笑着说道,只是那笑容挂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让人神伤。


    苏念恩没有笑,如今的她终于能放下眼中的痛恨,再认真的看一看这个和自己定下婚约的人。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司耀官的那刻,高大瘦削的男人有些羞涩又明亮的看着她,那时她的心有些怦怦乱跳。


    可惜后来……。


    苏念恩抬起头,第一次温和地不再尖刻地他说道。


    “你是一个好人。”


    “但算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连父母都这样子算计我,我不想再靠任何人了。”她清冷的笑容里全是凉薄。


    司耀官有些失落的笑了,他无声的欣赏地看着苏念恩,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约翰大学看见苏念恩的样子。


    服饰设计专业举办了一场简易的服装走秀,他应着妹妹的邀请到那里去参观。


    苏念恩那时不像现在这样清冷孤傲,竖着满身的尖刺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阳光下的她穿着有些简洁的衬衫长裤,不像一旁模特那么引人注目,却有着勃勃的生机。


    她素着一张脸,绷紧着脸颊。


    一只手拿着铅笔,另一只手拿着小册子,在后台的模特身边一边来回的检查,一边不停和她们沟通着什么。


    或许是发现衣服有些许不对,她将册子放在一边,捏起了小筐中的针线。看了一眼手中的铅笔后,直接利落的将它插到了挽起来的长发里。


    然后在模特的身上胸有成竹地修改了起来。


    那时候苏念恩的笑容是大大的,眼睛是亮亮的。


    “只要我还活着,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司耀官郑重地说道。


    “多谢。”沉默了一下,苏念恩笑着说道。


    阳台上的雪团还在笼子里“啾啾”的叫,苏念恩起身走到它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它,忽然伸手打开笼门。


    “四姐”苏令徽顿时惊呼一声。


    “别怕。”


    “你不是总在训练它自己捕猎吗?”


    “我觉得是时候了。”


    雪团从笼子里钻出来,在两人面前蹦蹦跳跳了两步,然后展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苏令徽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喃喃道“我觉得它不会再回来了。”


    “当然,自由的鸟儿永远是关不住的。”苏念恩笑眼盈盈地说道,不见往日的清冷。


    她将桌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都收拾到匣子里去,只把那枚钻石戒子悠悠的戴在了手上。


    “爷爷喊我过去呢。”


    晚上,苏念恩又要和沈梦州一起出去游园了,据说今晚在那个园子里有一场灯会。


    五叔父苏定魁举双手赞成,他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让这二人成就好事,否则他的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在他的大力撺掇下,苏三爷爷还给了苏念恩五千块大洋置办嫁妆,但这笔钱没有交给一旁眼巴巴望着的苏定魁和周梅夫妇,而是直接一张庄票递给了苏念恩本人。


    苏念恩有些惊讶地看着爷爷,苏三爷爷的面容疲惫,他的手旁放着一本翻看的有些破损的道经,缓缓地说道。


    “你能立起来给自己找一条路,这很好。”


    苏念恩一怔,看着越发老迈的爷爷,却忽然想起家中的老人曾经说过的往事,爷爷年轻时是洛州有名的浪荡子,后来拿着偷偷拿着属于他的那部分家产去南洋闯荡。


    三十多岁时才回到了洛州,娶了太太,后来又到沪市定居。


    那时候的爷爷也像现在这样总是待在小楼里沉默的看着手中的道经吗?


    苏念恩垂下了眼,接过爷爷手中的那一张庄票。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起床上学时,惊讶的看见苏念恩的套房门正在大开着,她探头进去一看,苏念恩正对着镜子熟练地将自己乌黑靓丽的长发用银簪子挽在一起,今日她没穿旗袍,而是穿了格子衬衫和高腰西裤,显得十分干净利落。


    “四姐,你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啊?”


    苏令徽眨着眼睛问道,她看了看腕表,这会儿才刚刚早上六点半。


    “我们今天还要出去玩。”


    苏念恩从窗前起身,一边收拾着床上的东西一边笑咪咪地说道。


    “好吧,玩的开心。”看着四姐大大的笑容,苏令徽也笑了起来。


    苏念恩看见她的笑脸,忽然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小堂妹的脸在自己的手下苦恼的皱成一团,她才弯着眼的松开手。


    “我真想去看看湘姐。”她忽然自语道。


    “湘姐不是和那个人回福省祭祖了吗?”苏令徽鼓着脸说道。


    “是啊,所以说可惜。”苏念恩笑了笑。


    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时间,苏令徽惊叫一声,匆匆的蹦下楼去,只留下一句。


    “四姐,晚上回来给我讲讲你们去哪玩啦。”


    “好”苏念恩看着她活泼的背影,轻声说道。


    然而等晚上苏令徽又在学校学了几个小时后回到苏公馆时,却没有见到苏念恩的身影。


    “四姐回来的越来越晚了。”她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注意的听着楼下的动静。


    等到九点多钟,去上夜校的阿春都回来了,苏念恩却还不见人影,苏令徽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


    “没事,五爷说苏念恩和他说过了,不用管。”


    阿春去外面看了看回来说道。


    “好吧。”想起前两天街上的乱象,苏令徽内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那天,游行的人们最终在军人的包围中和迟迟赶来的政府官员的大力保证下散去。


    没有爆发更大的冲突,游行结束后,这两天的报纸吵的热火朝天的。


    以工部局为主的几家洋人投资的报纸严厉的批评着这次的行为,要求当局给出说法,赔偿损失。


    然而其他华国报纸都在大骂工部局的无耻,要求给樊小虎道歉,让华国当局进入工厂检查,提高劳工待遇。


    因着机器被砸,好多家外国工厂也停工了,心有余悸的董事们还是发了这几天的工资,以便安抚愤怒的劳工。


    总的来说,这次游行除了因为心怀鬼胎的人**而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和伤亡外,剩下的结果竟然还很让各方满意。


    沪市一时之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令徽欣喜于这个好的结果,这两天笑容便格外多了一些。


    她在宽大又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翻了个身子,沉沉睡去。


    好在明天是星期天,她可以在苏公馆里等着四姐苏念恩回来。


    然而第二天直到中午,都没人见到苏念恩的身影,连好不容易从扶仁女校放假回来的苏念灵都感到一丝不对劲。


    她在各房的屋子里和佣人处跑来跑去,到处打探着最新的消息。


    直到下午,五叔父苏定魁才彻底坐不住了,他派人去打听苏念恩和沈梦州的行踪,才发现沈梦州虽然还在东华大酒店里续着房间,但前天晚上出去游园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了。


    屋子里的东西也早就收拾完了。


    “他们两个私奔了吗?”


    苏定魁赶到了东华大酒店,闹着让经理打开了房间,呆呆愣愣的看着有些空荡荡的酒店豪华套房。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苏念恩已经没有婚约在身了,为什么两人还要偷偷跑了呢?


    旁边被他大闹酒店吸引过来的看热闹的人翻了个白眼,说道。


    “当然是这位沈少爷不肯娶苏小姐了。”


    这种富家浮华子弟最爱追逐美貌少女,肯花大价钱追人,但显然到了真要娶她的时候,就哑了火,跑的比谁都快。


    “你说什么?”苏定魁涨红了脸,想上前去打看热闹的人,他嘶吼道。


    “我女儿为他退了婚,我们苏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旁边的人嘲弄地看着他,东华大酒店里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也要六块大洋的房费,更不用提住在顶楼的这些大套房里的富人们了。


    那些看热闹的人根本不怕他,只是饶有兴致的交头接耳地猜测着。


    猜消失的苏家四小姐是为爱甘当姨太太追去了港市,还是因为婚约不成羞愧的躲起来了。


    焦头烂额了好一会,苏定魁这才想起当务之急是找到苏念恩。他愤怒地跑回苏公馆,点了许多人出去找,又发动苏家在沪市的人脉去打听。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念恩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沪市出现过。


    这件事情在整个沪市的上层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六姐苏念灵也因为这件事又请了几天假待在了家里,她一边翘着脚往自己的脚指头上涂着青绿色的蔻丹,一边幸灾乐祸的说道。


    “哈哈哈,五叔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今天司文霆还在交易所堵住了五叔,问他要钱呢。”


    “哼,这下可真没女儿让他卖了,看他怎么办。”一旁趴在床上看着书的苏令徽抬起头,也很是解气地说道。


    不是她们俩不担心苏念恩,而是苏令徽第二天就收到小听差送给她的一封信,上面只有一行龙凤凤舞的大字。


    “我很好,勿念。”


    这封信让小姐俩放下了心,四姐苏念恩一向是个很可靠的人,她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做好了准备。


    “五叔还闹到了小姐万岁店里去。”他以为苏念恩会躲到那里去,然而闹了一通后,毫无所获。


    “不过,原来店里竟然不是一直在亏损的。”苏念灵若有所思的说道。


    小姐万岁当时是三家公馆的女孩们在一起创办的,收益三人均分,其中苏念恩投的钱最少,但店里的大大小小事情还有服装的设计都由她实际负责,算是技术入股。


    小姐万岁其实运营的不错,每个月都在盈利,但苏念恩一直瞒着苏公馆。


    而那两个和她一起开店的女伴也不约而同地保守了这个秘密。


    “四姐早就在做出走的准备了,可能沈梦州只是助推了她一把。”苏令徽看着苏念灵把浅蓝色的蔻丹涂在自己的指甲上,想了想说道。


    “她肯定是和沈梦州一起去港城了,毕竟他们那么登对,那么相爱。”苏念灵却满怀希望地期待着。


    “呜,呜,呜”


    两天前,一望无际的黄浦江边,一艘即将开往港城的巨轮上。沈梦州站在甲板上望着沪市的方向,旁边的好友见他一动不动,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能再等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查到我们,但万一沪市总会的哪个工作人员发现了不对之处,我们可是插翅难逃。”


    正常的会员不会过多关注他们,只有那些殷勤的侍者才可能会发现不对。


    “那么多的小费,这么大的一个事情。”这些机灵的人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如今那个人的死讯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了,却还没有露出一点风声,显然各方都在努力的斡旋,想让这件事按在盖子里。


    不过怎么想也知道,一个东洋军队高官偷偷到沪市来和Y国人商量事情,肯定是想对华国不利。


    而他们南洋爱国青年会决意刺杀这个人也没有任何政治上的考量,只是不想看见任何一个杀害了那么多人的华国人的刽子手大摇大摆的走在华国的土地上。


    “那也说不准。”


    同伴皱着眉头,还是有些担忧。为了不让人发现异常,他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又在沪市盘旋了一、两日,逛街、游园,尽量不显露异常。


    “也许她会过来登上这艘船。”


    “毕竟如果她留下来要面对的状况太差了。”


    沈梦州的眼睛在船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四处搜寻着,指尖有些焦虑的点着船上白色的围栏。


    昨晚的游园灯会中,他和苏念恩在人群中一前一后地慢慢走着,两人的身体并不像往日那样挨的那么近,反而保持了一个克制的距离。


    如今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做戏了,等他离开沪市,被独自抛下的苏念恩无疑会成为沪市最大的笑话。


    虽然苏念恩已经利用他成功的甩掉了那桩婚约。


    苏念恩却没有他想的那么焦虑,她看见那边水阁的檐下挂着的一盏盏精巧的鱼灯,便走过去,掂起脚尖,很感兴趣地拨弄着其中一盏红色游鱼。


    瓷白的侧脸被昏黄的灯光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没有了白日故意画出的美艳,却让沈梦州觉得心中微动  。


    他微笑着走上前去,长臂伸过苏念恩的头顶,取下了那盏她伸手拨弄着的鱼灯,递到了她的手心里。


    感受到指尖的温度,那句一直徘徊在他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说出这句话后,沈梦州原本有些杂乱的心却陡然安定了下来,他定定的盯着苏念恩,看着她有些惊讶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懒洋洋的笑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精美的船票,在苏念恩的眼前晃了晃,轻轻的插进了苏念恩披着的女士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这是前往港城的船票,我父亲会喜欢你的。”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眼睛很亮,笑容却透着一股风流。


    望着他唇边勾起的弧度,苏念恩定了定神,将外套紧了紧,她提着那盏精美的鱼灯,脸上多了一丝无拘无束的快乐。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向前走去。


    “别再看了。”同伴看着粗长粗长的缆绳被船工们解开,拍了拍沈梦州的肩膀。


    “我觉得她不会来了。”


    “走吧,打牌去。”船上时日悠长又无聊,只能打打牌聊以慰藉。


    巨轮渐渐地驶离了港口,沈梦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转身望向同伴。


    “你先去吧,我等下再去找你。”


    他有些仄仄的下到船舱里,推开一等舱的舱门,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大套房,他先看了看那只放在角落里的皮箱,然后才有些颓丧的坐到了沙发上。


    有人敲了敲门,沈梦州有些警觉地抬起头,问道“谁?”


    门外船上的仆佣被这语气吓了吓,说道。


    “沈先生,这里有您的一封信。”


    沈梦州豁然起身。


    “沈少爷,展信佳”


    “初见,你我在婚礼上共舞,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上天终于眷顾于我,让人救我于水火。”


    “只不过一切都是假的。”


    “我是你在人群中选中的最好得手的掩护。”


    苏念恩清冷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响起,沈梦州随着信的内容绷直了嘴角。


    “你的演技很好,但对于一个从小就需要察言观色才能好好生活的女孩来说还不够。”


    “你利用着我的急切,我的迷茫,我的痛苦,来帮助你达成目的。”


    第80章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缘来缘去终成空梦


    “……此后月余,你我在刀尖上跳舞,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别无选择……”


    “这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易。”


    “我们的相识相知源于一场欺骗,就不可能结出你想要的那枚果子。”


    “沈先生”


    “山高路远,有缘再见”


    信纸被轻轻合上,随之远去的还有那花厅里的迷醉花香,舞厅里的绚烂共舞,两人同游时苏念恩那永远紧绷的身体,望过来的那双潋滟却又锐利的眼睛。


    “我还是小瞧她了。”


    沈梦州垂下眼,自嘲一笑。


    就像苏念恩说的那样,从他在人群中择定她的那一刻,他就看轻了她。


    毕竟猎人和猎物,谈何平等?


    一艘早了两小时出发的开往花旗国的远洋巨轮上,苏念恩坐在二等舱的小圆桌旁,低头拿着钢笔在一张信纸上涂写着什么,只是写了几个字后,她又忍不住将那封已经翻看了无数次的信从箱子里拿出来,笑意盈盈地读了起来。


    “MsSu”


    “我们很高兴的通知您,您已经被高卢国帕德森大学的研究生院录取,并将于1934年秋季学期开始攻读艺术硕士学位……”


    “您的申请资料(包括作品集、经商案例、学术成绩、推荐信及个人陈述等)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我们欢迎您的加入,并期待您为我们的学校带来独特的贡献。”


    苏念恩摩挲着这封信,又将它好好的收了起来,提笔开始慢慢的书写着。


    少顷,她长出一口气,将信纸封入信封。


    二等舱的舱室狭小,苏念恩站起身来,走到甲板上。


    她望着逐渐向后移的沪市,久久地望着它,直到那座城市渐渐变成了一道天边的黑线,直到它在她眼中彻底消失不见,也没有收回那眷恋的目光。


    “国外,也不是一片净土。”给她写推荐信的教授沉默地望着她。


    “抛弃一切,背井离乡,不一定是条好路。”


    “不是好的那条,却是正确的那条。”


    只要她不逃离苏家,就算解决了司家的婚约,还会有王家、赵家在等着她。


    而每一个都会是一个火坑,她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


    只有决绝的斩断所有的联系,她才能找到真正属于她的那条路。


    别了,这个生她养她二十多年的地方,望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知道它以后只会在自己的梦里出现后,苏念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腮边滚滚而下,她痛哭出声。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


    远处沪市的苏公馆里,五房几人乱成了一团,苏定魁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样无差别的向唯唯诺诺的妻子和儿子发射着怒火。


    其余两房却只是一边站在高处看着他的笑话,一边观望着老爷子的态度。


    虽然公司这些零碎的资产已经交到了三房和六房的手上,但房产和地皮等大头还是捏在苏三爷爷的手中。


    所以此刻三房和六房瞪大着眼睛,不敢放过任何一个风吹草动,担心老爷子一时糊涂,变卖几处房产给三房填窟窿。


    好在这场风波此时还没有和小福楼里住着的那些没成年的孩子扯上关系,面对这乱糟糟的场面,他们既使不上力也插不上手。


    只是看着佣人从主楼里扫出的一堆又一堆的瓷器碎片,听着那无能至极的咆哮声,苏令徽难免感到一丝心惊和悲哀。


    洛州的苏家主宅人口简单,日常相处也和谐温馨,她从没有见过血脉亲人之间能凉薄成这样。


    苏令徽望着悠哉悠哉的站在镜子前,试着新做夏裙的苏念灵,喃喃道。


    “为什么三爷爷不管管五叔叔呢?”


    俗话说,小树不修不直,柳佩珊那么疼爱她,在她犯错时,依旧拿着纤细的柳条,将她的小腿上抽出了道道青痕,让她不敢再犯。


    而五叔总是惹祸,三爷爷却从来不管不问,直到他闯出弥天大祸,跌入深渊,再也翻身不得。


    而其余的血亲兄弟在他走错路时,不但不劝阻他,反而等着看笑话,也实在让人心凉。


    “五叔今年都四十多岁了,孝表哥都已经结婚了,爷爷怎么管。”苏念灵倒是看得很开。


    “至于小的时候为什么不管?”


    “我觉得是因为爷爷根本不喜欢父亲他们,也不喜欢我们。”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冷不丁的听见这话,苏令徽有些错愕,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只是她忽然又想到被父母卖掉的茉莉和被父母抛下的林清,不由得意识到。


    有些人的父母亲缘确实很是浅薄。


    “爷爷对待孩子就像是在履行着一种世俗的义务。”一旁的苏念灵想了想,又补充道。


    “世俗的,义务?”苏令徽一愣,细细地品尝着这句话,她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是啊,世俗告诉爷爷,他要养育孩子,让他们娶妻生子,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对孩子们尽过其他义务。”苏念灵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裙子褪下,一下子蹦到了床上,席梦思床垫都跟着颤了颤。


    “哎,要听听爷爷的故事吗?”她兴致勃勃的对小堂妹说道。


    “三爷爷的故事?什么故事?”苏令徽睁大了眼睛。


    “我们不是爷爷唯一的孩子。”


    苏念灵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了一下四周,小声地说道。


    “?”苏令徽倒吸一口气,瞪圆眼睛看着旁边的六姐,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这有什么奇怪的。爷爷十八岁离开洛州去南洋闯荡,三十三岁才回来,在外面的十五年里,有妻有子多正常啊。”


    原来当年三爷爷下南洋十五年


    后,虽然挣了许多钱财,却随着年岁渐长,越发思乡。


    终于在其三十三岁那年,下定决心,处理了南洋的生意,带着大笔的钱财、一个南洋妻子和一双儿女回到了洛州。


    到了洛州后,三爷爷与父母亲人相见自然是眼泪汪汪,情真意切,可那位南洋妻子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当时清廷还在头上坐着,苏家又是洛州大族,规矩森严,怎么会让一个南洋女人成为三少爷的妻子呢?”


    “那时候,只要那个南洋女子出门,街上的人们就都笑话她,三爷爷外出行走,也到处被别人玩笑。”


    “两人的感情便越发不好了起来。”


    “太奶奶后来就又给三爷爷找了一位洛州官宦世家的女孩,也就是我奶奶,让两人成了婚。”


    “那她,那个南洋女人怎么办呢?”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做妾啊。”苏念灵说道“那时候还兴这个呢。”


    “只可惜她不是生在了现在,你瞧六婶婶不也是南洋那边来的吗?”她很是可惜地说道。


    “那她后来去哪了?”苏令徽追问道,这么多年来她可从来没听到过三爷爷还有一个南洋来的妾。


    “走了,奶奶怀上我父亲的时候,她留了一封信,说要带着一儿一女回南洋。”苏念灵有些忧伤地说道。


    “做的好。”苏令徽毫不犹豫的赞道。


    “三爷爷做的真过分。”看这个南洋女子后来的做法,就明白三爷爷当时带她回来时一定许下了许多承诺,然后统统没有做到。


    君若无情我便休,负心之人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可是后来,三爷爷追去打听,才知道母子三人根本没有回到南洋。”苏念灵却有些沉重地说道。


    “那他们去了哪?”苏令徽顿时惊讶了。


    “不知道,那时候各个地方不都是很乱吗?到处都在打仗,后来那三人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一个女子领着小儿女在这乱世中……”苏念灵欲言又止,最后才小声说道。


    “我爸爸妈妈经常说他们应该已经”


    “死了。”


    “我估计爷爷也知道,前十几年听老人们说爷爷还在找,后来就不找了。”


    “哼”


    “规矩”


    有时规矩能够规范人的行为,可有时候规矩已经成为了人们身上的枷锁,让人厌恶。三爷爷年轻的时候不顾家中的铁规,外出闯荡,中年时心气渐衰,又成了规矩的奴隶。


    然而这一次对规矩的妥协,就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最可怜的还是那个南洋女子和孩子。”


    “她带着孩子跟着三爷爷回来的时候,一定是满心欢喜。”


    “没想到最后落得个这样的结果。”苏令徽轻叹道。


    “可三爷爷却就此迁怒自己剩下的这几个孩子,对他们不闻不问,导致最后一家人离心至此,也是可恶至极。”她又在心里想道。


    想起自己的父母,三爷爷一家,苏令徽又想到了被父母抛下的林清。


    “听阿玲说,林清还是回老家去了。”


    想起他那对狠心的父母,苏令徽喃喃道。


    “也不知道他此行是福是祸。”


    正午时分,高高的太阳下,林清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将肩上的扁担向后稍了稍,顿时感觉到被汗水浸湿的肩膀上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


    前面同样担着一只扁担的陈文涛扭过头,关切地问道。


    “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一会儿?”


    林清咬着牙摇了摇头,他们每天走多少里路都是有计划的,如果歇息的时候耽搁了时间,晚上就会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便又一前一后的在大太阳下走了几里地,直到陈文涛看见路边有一个小茶摊时,才缓了一口气。他招呼林清坐下,解开腰间藏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拿出一枚大子,换了两大碗粗茶和一小碟咸菜。


    又从一旁的担子中掏出烙的黑黄黑黄的面饼,递给旁边的林清,让林清泡在热水里吃。


    “爹,你也吃。”林清埋着头,小声地说道。


    茶摊的老板是个爱打听的热肠子,他一边给两人续着水,一边打量着两人。


    “老哥,你们这是从哪边来啊,走了不少路吧。”他看见两人磨得有些发薄的鞋底,打满布补丁的箩筐和上面卷着的草席子,问道。


    “从平湖那边来的,这时节,日子不好过啊,在外边挣不到钱,回乡里好歹有口饭吃。”这是这时节的过路人身上最常见的故事。


    “倒是老板你开在路边的这家茶摊,一个月能进账不少大子吧。”陈文涛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


    听见这句恭维,老板乐呵呵地和陈文涛聊起了自己的创业史。


    直到“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老板的脸色顿时一变,他起身催促两人。


    “你们往里面稍稍,军爷过来了。”


    听见这句话,林清捧着碗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


    陈文涛微微皱眉,他忙装作局促地样子起身带着林清往里面走,两人没有再坐桌子,而是直接捧着碗拿着饼子蹲在了角落里。


    四只破旧的箩筐被他们放在棚子边上,和这间风吹日晒下变成酱油色的棚子和谐的融为一体。


    “好孩子,别害怕。”陈文涛小声地说道。


    林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装作拘谨的样子缩在角落里。


    这个效果很好,这群骑着几匹矬子马挎着几只烂枪的军爷根本没在意角落里蹲着的两个当地人,只是大声地喝令着老板把茶和好吃食拿上来。


    老板赶紧捧上了茶碗和几碟子点心,可茶水还算的上是清澈,点心就显得灰扑扑的粗糙。


    他擦着手,弯着腰,小心翼翼的笑道“几位爷,咱这没啥好的,您凑合着吃一口吧。”


    为首的那名军官皱着眉头看了看,只喝了一碗清茶就起身上了马。后面的人环顾了一下小摊子,实在没发现什么可入口的东西,便将桌子上的点心装了起来,又将棚子后的灶台上那只风干的野兔子拿走了。


    “哎呦”等人走远后,老板欲哭无泪,连连狂拍大腿。


    “就这只兔子忘记收起来。”


    “真是雁过拔毛。”他看见林清望着那队军人离去的方向,又赶紧小心补充道。


    “不过也多亏他们在城外驻扎着,胡子过来的少了些,我才敢在路边开了个茶摊。”


    林清收回眼神,冲老板腼腆的笑了笑。


    陈文涛两人吃完了饼子,很快就又上了路。走着走着,看着林清有些松开的绑腿,陈文涛放下扁担,蹲下身去,给他层层系紧,林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


    这也是一门他正在学习的技术活。


    陈文涛一边给他系着,一边和他聊起刚刚过去的那群军爷。


    “你看刚刚过去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拿着武器,穿着那身军装是要保护群众,反而为能占群众的便宜而得意洋洋。”


    “他们吃着群众种出来的粮食,拿着他们交的税收买的武器,却没有为他们服务的信仰。”


    “而没有这种坚定的信仰,在危险来临时,这些人就很容易由兵转匪,祸乱一方。”想起前些年混战时候的乱象,陈文涛叹息了一声。


    “对他们来说,反抗那些和他们一起拿着武器的人不容易,但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就安全多了。”


    “如今在这里劫掠的胡子,很可能也是之前哪路军阀手下的士兵。”


    “而我们的军人可和刚才的那些军爷不一样,我们那里的兵不是爷,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农忙时还要下地帮群众们干活。”


    他笑着站起身来,眉眼之间全是自信,平凡的面容却闪着昂扬的气息。


    “嗯嗯,我明白,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林清的眼睛也在他晒的有些脱皮的脸上闪闪发光。


    “我到了那里也要参军吗?”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问道。


    “不用。”陈文涛笑着摇了摇头。


    “到时候指导员准让你先去学校上课。”


    “上课”林清有些惊讶。


    “对啊,你会外文,成绩好,这都是我


    们那缺少的人才啊。”


    “我们要培养你们这些孩子们,你们是华国的希望。”他拍了拍面前少年的肩膀。


    “我不怕吃苦。”林清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说道,像是在保证这什么。


    “是苦,但其实也没那么苦。”陈文涛看着他赞许地笑了。


    “咱们苏区的群众基础好,大家又齐心协力的。那里的日子虽然没有沪市那么繁华,但让人安心又热闹,大家都亲如兄弟姐妹一般。”


    “等到了咱们的根据地附近,你就知道了,那些大爷大妈看见你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样。”


    他望着远处的方向满是笑容和期许,伸手又拾起了放在地上的担子,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他们此行的希望。


    “你确定不回家了吗?”


    两人再次起身后,陈文涛又问道。几日前,唐新玲离开的那天晚上,林清自己找上了门,希望和他们一起回到苏区去。


    “吾心安处是吾乡。”


    林清将身上的担子挑起来大步向前走去,坚定地说道。


    樊小虎的第二场刑事审判延期开庭了,具体日期未定。钱永鑫告诉苏令徽,高明义推事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另行开庭。


    这样既可以避免再点燃人们的情绪,也使案件不再受许多主观因素的影响。


    樊父和樊小虎很是理解,两人对那天的游行既感动又害怕。感动于那么多人为他们发声,又害怕于当日街上血淋淋的乱象。


    而苏令徽则静下心来,日日在学校马不停蹄地吸收着新知识。


    她的心中藏着一颗小小的火种。


    几次周考之后,次次第一的她成为了约翰附中参加学业竞赛的重点种子选手。在前些年的联考中,约翰中学常年因为富家子弟太多,学习氛围不浓而导致排名一直在中间晃悠。


    宁校长一直想一雪前耻。


    对于学校压下来的重任,苏令徽乐在其中。


    尤其是宁春芳发现她总是超纲看书之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习题,让苏令徽练手,更是让她学的畅快。


    伴随着苏公馆越发吵闹的气氛,苏令徽在学校里学的心甘情愿,难以自拔。


    这日,苏令徽又拖到七点钟才从课桌前离开,宁春芳将她送出教室。


    外边的天色已经昏暗了下去,昏沉的夜色中,宁春芳远远看见外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她体贴地笑了笑,拍了拍苏令徽的肩膀,将她轻轻的往前一推。


    苏令徽小跑过去,有些沉重的手提书包随着她的跑动上下起伏,她跑到树下,风中传来了玉兰缠绵的香气。


    苏令徽站定身子,仰起头笑道。


    “维铮哥,你怎么过来了,蔡师傅呢?”


    “今天”


    周维铮脸上的神色却很奇怪,他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喉头滚动了一下,最后低声说道。


    “今天我来送你回去。”


    他望了望苏令徽,伸手将她手中的牛皮书包取了过来,提在了自己的手里,转身向外面走去。


    苏令徽满脸笑意地小跑到他的面前,背着手,转过身去看他,却不期然看见了周维铮绷直的嘴角和紧紧蹙起的眉头。


    长长的睫毛沉凝地闪动着,像一只躲闪的蝴蝶。


    苏令徽一楞,没有再说话,而是又转了回去,静静地走在了他的身侧。


    “你有话要和我说。”


    眼见两人已经要走出了约翰大学的校门,而周维铮还没有开口的意思,苏令徽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停住脚步,拍了拍周维铮的袖子。周维铮慢半拍地停下脚步,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


    “和我有关,对吗?”苏令徽歪了歪头,定定地看向他。


    周维铮的目光再次躲闪了一下,半晌,他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令徽”


    “我”


    望着苏令徽关心又疑惑的表情,周维铮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口袋的书信灼热的滚烫着他的心脏。


    他说道。


    “我要离开沪市了。


    “今早,我的父亲拍了电报过来,要我”


    “到金陵的陆军军官学校去读书。”


    “离开。”苏令徽呆呆地望着他,往日飞速旋转的脑袋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她不自觉的攥起了裙摆,嘴里有些机械的说道


    “军校”


    “你同意了?”她望着周维铮,杏眼睁的大大的,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周维铮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为自己辩驳,告诉她他的迫不得已,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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