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阴差阳错需撤离,阿春怒说佃农苦
“我家有三个孩子,老婆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些零工,一个月也有三、四块大洋的收入。”
可每个月他们光是租一个小小的亭子间就要花掉六块大洋,剩下的钱买煤球、针头线脑、米面粮油,在沪市住哪样东西不要花钱,他老婆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才能有些许盈余。
“一斤猪肉买回来,每个人只分上几片就没了。可买成糙米却能买上三、四斤,煮上一大锅,吃好几天呢。”蔡大伟乐呵呵地说道。
“蔡师傅,那你们平日买国货多还是洋货多啊?”
抬眼看到街上挂着的那些提倡购买国货的横幅,苏令徽又问道。
“还是买的洋货多些。”蔡大伟有些羞愧,他不是不知道国家倡导购买国货。
“我也想多买些国货。”
“只是买咱们国家的洋火一盒中总有七八根点不燃,买的钢针也老是容易崩断、生锈,而买的洋布也是国外的便宜耐用,颜色还鲜亮。咱们的布料”
“干活不耐用,稍微磨一下就破了。”
虽说比洋货便宜了一些,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算盘不是打的啪啪响,那一点点积蓄都是从这里省一点那里扣一点省下来的。
比如最近因着约翰附中的饭菜,他就省出了一个孩子上夜校的钱。
想到这,蔡大伟高兴的嘿嘿直笑。
苏令徽回到了苏公馆,她走进起居室里,阿春迎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小洋伞和手包。
“你跑哪里去了,身上弄的这样脏。”
“脏吗?”苏令徽低头看了看,她今日穿的是打着层层荷叶边的素绸衬衫和法兰绒西裤,自从文庙之后,她就爱上了这样简单的搭配。
“你瞧”阿春用手在小洋伞上点了点,上面随着她的拍打落下了有细小的黑灰,她连忙把它放到了门外面。
“蕾丝边都发黄了。”
“我跟着阿玲往工厂去转了一圈。”
苏令徽捡起了一本放在沙发上的基础物理,想起了唐家原本想买的那条生产线,想起了那红红火火的东洋工厂,想起了蔡大伟口中那些质量差的国货。
她环顾了一圈起居室,有些讶然又有些确定的发现桩桩件件都是洋货。
“也许这就是华人工钱低的原因,钱都流到了洋人的口袋里。”
不过,大家想买好的商品,也并没有什么错。
“我们的脑袋并不比洋人差,可为什么我们生产不出好的商品呢?”
“我们的技术真的好落后啊。”苏令徽不由得感叹道。
“要是我们国家也有像国外那么先进的技术就好了。”
前几日模糊闪过的念头再次在她的心头浮起,却越发的清晰了起来。
苏令徽瞧了瞧自己的双手,白皙柔软,握了握拳头,她猛地向前挥了一拳。
想象中的破空声并没有出现,显然她并不是热销小说七侠传里的主角,她什么也没有击碎。
一股烦躁涌上了苏令徽的心头。
她鼓了鼓脸颊,想了想,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了纺织机的名字,紧紧的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又加上了X光机。
“这也是一个贵重机器,要是我们能造出来,就可以给每家医院都配备一个,就能让所有人都照的起。”苏令徽喃喃道。
“让更多人能够有尊严的活着。”
唐新玲乘着有轨电车来到文庙广场,她匆匆的扫视了一圈周围,文廊街上人来人往,已经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了。
她快步向前走着,迎面走来了几位民立女子学校的女学生,今日她们也休假,都三五成群的围在街边的铺子打着转,挑选着纸笔和零食。
唐新玲像条游鱼一样混进了她们里面,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走进了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
“咦,那竟然也有一家卖纸笔的。”一个女学生看见了挂在门口的那一支小小的布招牌。
上面只简单的写了“笔墨铺”三个大字。
“算了吧,我上次进去看过了,里面的东西质量差的很。”另一个女学生将她拽走了。
“老板,老板。”唐新玲放下了帘子,焦急的喊了两声。
陈文涛从里面走了过来。
“阿玲,你怎么过来了?”他看了看唐新玲的身后,见没有人跟过来,才缓缓问道。
“今天林清出来的时候,说看守所有名医生被警备局带走了。”唐新玲向前走了两步,小声的说道。
陈文涛的脸色变了变,颓然的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吴天明同志被抓入看守所之后,他们就已经开始严密的监视着看守所,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吴天明被转移走了。
“那怎么办?”唐新玲一听被抓走的那人确实是自己的同志,便有些发急了起来。
“这件事你管不了的。”陈文涛摇了摇头。
“接下来,我会撤出沪市,这间笔墨铺子也会关门。”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么严重,那我们以后怎么和组织联系?”唐新玲瞪大了眼睛,有些慌张。
陈文涛的这间笔墨铺子已经在沪市开了三年了,现在竟然要撤离出去,这名同志竟然这么重要。
“暂时不要联系了,新玲,你和新白都还是学生。”陈文涛看着唐新玲一脸坚定的表情有些欣慰,他温和的说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等到合适的时候,组织上会有人再联系你的。”
唐新玲呆了呆,想起了苏令徽,急忙说道。
“我有一位朋友,她也很乐意接触这些…”
陈文涛严肃起了神情。
“新玲,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接下来,沪市的地下组织会很可能迎来一波大清洗,任何动作都要暂停。”
“我是你和新白的入党介绍人,必须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任,好在你们入党的时间短,知道你们身份的人也不多。我会将你们的资料都带走,警备队应该不会清查到你们身上。”
“否则,连你们也要离开沪市的。”陈文涛郑重的说道。
“听明白了吗?”
唐新玲的眼睛模糊了起来,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她留恋的看了看这间狭小的铺子。
就是在这里,她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如饥似渴的学习着那些新的思想;就是在这里,她帮忙印刷着那些闪着红星的小册子;就是在这里,她和弟弟两人紧握着拳头向着旗帜庄严宣誓,
永不叛党。
“我不能告诉你。”陈文涛摇了摇头。
“走吧,别再到这里来了。”
陈文涛送走了一脸不舍和难过的唐新玲,转身将门板顶了上去,走到了铺子深处。
那里拉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中年人。
“多方斡旋了两周,还是失败了。”中年男人闭了闭眼,一脸颓丧。
“吴太太一直吵到金陵,也没能将天明从警备队的手中带走。”
吴天明出身于沪市医药世家,家境优渥,早年间在德国留学时,在异国加入了组织。
他博士毕业回沪后,明面上自己开办了一家私人医院,经营得红红火火。实际上一直在借助自己开办医院的便利,大量购买药品和医疗器械偷偷的运送到被当局层层包围的大后方。
“太不巧了。”
陈文涛狠狠的锤了一拳桌子。吴天明平日里对外一直是西装革履,从不对政事发表任何意见的形象。
但是那一日,因为又有一大批药品和一台重要的机器到货,他们约定在联络点碰头。吴天明换了一身长衫,做了易容过来。
商议完事情后,大家分头离开,结果吴天明在离开的路上被警备队的队长季铁发现了。
季铁平日就从事抓捕工作,深得金陵方面的信任,他有一双鹰眼,逮捕不少同志。他曾去吴天明的医院看过病,一眼就看出了吴天明身上的奇怪之处。
季铁只当作不认识吴天明,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捉了进去,希望趁着各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撬开吴天明的嘴巴。
可惜吴天明是块硬骨头,没有吐口,季铁也不敢用刑。等吴家和陈文涛他们知道后,接下来的两周,两方就陷入拉锯战。
吴家和一些大佬拼命的施压,一口咬定吴天明是清白的,决不可能和北方扯上关系。吴夫人更是说吴天明易容去那里是因为她治家太严,吴天明是去偷偷的私会情人了。
还找了一个舞女充数。
可惜随着医院的账目、买药的渠道被一点点地翻出,最后任谁都能发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大家四处奔走,但最终无力回天,吴天明最后还是进了警备局的刑讯室。
好在吴家毕竟摆在那里,他们上下打点,吴天明这些年行医也攒下不少善缘,又有许多大佬私底下交代过。
季铁不敢太过分,将吴天明冤杀在狱中。
可因为这些年药品的运输工作,吴天明的身边不可避免的围绕着许多组织成员,随着吴天明被彻底清查,他们就像沙滩上的鱼一样暴露在日光下。
两周前,自吴天明被抓走的时候,沪市的成员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撤离。
陈文涛的内心远没有面对唐新玲时表示的那么肯定。
吴天明太重要了,大后方所需要的许多稀缺药品,当局管理的十分严格,只有沪市这种国际大都市才能不惹人注意的少量流通。
“这一批的药品还好说,虽然以前的运输渠道不能用了,但”药品能拆成小盒子,偷偷的送出去。
“可这台X光机麻烦了,这次的账目清查中一定会查出来,货栈的渠道也不能再走了,之后各路的关卡一定会严查。”中年男人的眼中全是可惜。
后方太需要一台X光机了,可是这种贵重的医疗设备,都要从国外采买,卖方寥寥无几,每一台都有记录,很好追踪。
吴天明和其他同志做了多少工作才能将这台小型X光机隐蔽地送到了这里啊。
“一定要运出去。”陈文涛咬了咬牙,不然之前的心血都白费了。
“不如像之前的那台一样,放在棺材里伪装成灵柩送出去。”中年男人提议道。
“不行。”陈文涛立马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个办法上次已经使用过一次,如果有人暴露了之后,将此事提起来,棺材的目标还是太大了,追出去太容易了。”
“再说,上次有只棺材在运送药品的过程中,一下子从船上掉了下去,摔开了,里面的药品都跌了出来。”
“不知费了多少钱和功夫才将这事压了下去。”
陈文涛望了望那台X光机,想了想上一台在后方发挥的力量,多少战士受伤之后,因为无法判断弹片的位置而饱受折磨,甚至丢失了性命。
“将机器拆开,人肉背吧。”陈文涛最后说道。
“这里到大后方将近一千公里。”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
“走吧,一两个月总能走到的。”这样才能避开各种关卡,关卡只能设立在城市里的交通要道上。
只要不乘公共交通工具,就大概率能避开各种盘查。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上路,至少要两个人。”这样每个人背一部分也不会太显眼,两个人在一起可以相互掩护。
“同志们都走的差不多了,我再给你找一下吧,今晚就走,趁着他们还没有清查出来这台机器。”
陈文涛点了点头,从这天起,一直到警备队的人踹开门板,这间小铺的门再也没有人打开过了。
苏公馆里,太苏令徽在各种报纸中翻来覆去地看着,想找到唐新玲所说的那个北方,她心中实在好奇。
好不容易找到一篇,她仔细地看着。
“上面说他们抢走地主的土地,无缘无故地把地主家的东西都瓜分了。”
怎么和阿玲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地主”阿春却忽然抬起了头,气呼呼地说道。
“那他们真是抢得太好了。”
“地主很坏吗”苏令徽有些惊讶地看着阿春。
阿春性情温和,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
“坏透了。”阿春铿锵有力地说道,她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怔怔的。
“那地呢,那些被拿走的地最后怎么样了?”阿春又关心地问道。
不同于那些可带走的牛、羊、金银财宝,地可是带不走的,必须要让人耕种。
苏令徽又翻来覆去的在报纸上找来找去,终于在一份妇女日报上找到了一篇较为温和的文章。
“他们把地平分给村子里的人了。”
忽然啪嗒啪嗒的眼泪滴在了报纸上,读报的苏令徽惊讶的抬起了头,阿春正捂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阿春,你怎么了?”苏令徽不明所以,她抽出手绢小心翼翼的去擦阿春的脸。
“他给我们分地。”阿春小声的有些哽咽的说道。
“他给我们分地。”她又重复了一遍,带着无限的希冀。
“地很重要吗?”苏令徽有些疑惑的问道,她知道阿春家在一个小村子里,全家都靠种地为生。
“你们没有地吗?”她有些奇怪。
“我们家七口人只有两亩地。”阿春伸出了两根细长的手指。
“这两亩地再精耕细作也只能收二百来斤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所以我们每年还要从村里的地主那里佃上二十几亩地。”
“但是一亩地要收七分租子。”
“七分租子是多少?很高吗?”下一秒,苏令徽就从阿春苍白的脸上看见了答案。
“七分租子就是每年打下的粮食,要给地主七成。”想起那热辣的日光下,原本就不高的谷堆被父母又背走一大部分送到地主家,只留下薄薄的一层,阿春的脸色就有些苍白,又回忆起了那如影随形充斥着她童年生活的饥饿。
而那些辛苦一年剩下的粮食,丰年的时候,搀着瓜果蔬菜,一天能混一顿七分饱。
荒年的时候,三顿都是稀汤汤,清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人人都是大大的眼睛,麻秆一样的胳膊,薄的能照见肠子的肚皮。
“而且很多时候,只是明面上是七分租子。”
租了地主的地后,就要给地主免费干活,帮他们种地、挑水、放牛、看孩子,只要地主喊一声,全家老少都是地主的奴才。
“而且我们还要交税,给地主的那七成是不含税的。”
他们平日被地主无故打杀时,盼不到那些大人们,只有交税时,才会在地主的家里,见到那
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他们对那些地主们笑意满满,对着他们确是动辄打骂。
“我们都知道,当官的和那些地主是一伙的。”阿春愤怒的说道。
“如果我家像这里面写的一样有十亩地,也许我就不会卖给人家做童养媳了。”阿春又有些难过。
“就是因为饥荒年间,家中没有粮食,父母才将我卖给其他家里。”
“不知道报纸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张报纸,不住的摩挲着它。
“我觉得是真的。”苏令徽想安慰阿春,便开口说道。
“你想啊,报纸上只能说他们的坏话,他们没必要编这样一件好事啊。”
阿春擦了擦脸,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当局不能给我们分地呢,为什么他们战乱来临时,不保护我们。”
“收税倒是收的很勤快,我们村的税都收到二十年之后了。”
苏令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出当局并不在乎阿春他们,这片大地上最沉默、最努力、最多的人们。
“这是不对的。”
她又想起南京路上明明生活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的人们,忽然有些明白了唐新玲和林清为什么会那么向往那边了。
“这是不对的。”
“一人多少钱?”
“我看他们说的一户最少也要一百块大洋。”
“那算下来就要五、六千大洋了。”
张明辉呼噜了一下脸,不耐烦的说道。
“不是多少钱,给了,但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我会说都是那些花旗国人、东洋人、英吉利人的错,要不是为了从他们手中夺回我们的土地、经济,我们就不会召开大会,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故了。”一个干瘦的穿着绸衣的乡贤谄媚的笑道。
“他们是让那些人害死的啊!”
第二天,周维铮过来接苏令徽时,看到了一个有些怏怏的小姑娘。
“怎么不太开心?”他看着苏令徽眼下的一抹青痕,关心的问道。
“昨晚没有睡好,做了个稀奇古怪的噩梦。”
苏令徽咕哝了一声,不愿意多说,她望着沪市郊外那秀丽的风景,感受着风里传来的那新鲜的青草气息。
原先有些憋闷的心情开阔了一些,她用大腿轻轻的夹了夹马腹,**的白马便温顺的慢慢走着。
他们两人此刻正在爱尔逊花园里的跑马场里跑马,因着有会员限制,这座大花园里的游客并不多。
跑马场的中央几匹骏马正在悠闲的低头吃着青草,还有几头小鹿正在不远处散步。
绕着围栏慢慢的走了两圈,周维铮有些担心苏令徽的腿,便一扯缰绳下了马,站定,然后向她伸出手去。
“我自己可以下去。”
苏令徽嘀嘀咕咕的说道,周维铮警告的按了按她的小腿,将眉心微微蹙起。
“好吧。”
苏令徽将腿侧到了一边顺着马腹滑了下来,她的小牛皮靴子踩到了周维铮的大腿上。
他将双臂伸开,稳稳的接到了她。
苏令徽的脸有些发红了。
周维铮看见少女那脸颊的绯红,又看了看那双滴溜溜打转的杏眼,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将她放到草坪上。
双脚重新站到地面上的苏令徽整理了一下耳边被风吹散的头发,侧过脸看着不远处平静的湖泊,几只白鸟相携在上面掠过。
不知为何,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只白鸟。
周维铮看了旁边的听差一眼,从他手里拿了一根胡萝卜,递给了苏令徽。
冷不丁被塞了一根胡萝卜的苏令徽有些惊讶的低下了头,又侧脸看了看微笑着的周维铮。
那几只小鹿呦呦叫着跑了过来,亲昵的在她身边凑来凑去,歪着头想吃她手中的胡萝卜——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开始尝试标题的新写法,既不对仗,也不工整,纯粹瞎写。
今天亲友指出了我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节奏,好像一直在铺开,一直在出现新的人物,如果一口气读下来还好,追读的话就会感觉想弃文,或者等一段时间再看。她说看着看着就能感觉到我这肯定是一个百万大长篇[狗头]。
其实全文存稿到最后时,我也有些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整篇文的脉络已经形成,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已经修改不能了[爆哭][爆哭],所以很感谢追读的小可爱们,不过大家也不用着急,日六的话还有二十天,第一篇就要结束了,所有的伏笔和人物都会交代清楚的[墨镜],再次感谢所有收藏追读的小可爱们[彩虹屁]
第72章 双人同游闲谈国事,案件开庭众人声援
“哎哟”
感受到手上的湿润和那温热的鼻息,看到小鹿那双纯洁又温顺的眼睛,苏令徽不由得心底一松,轻快地笑了起来。
她蹲下身子,将胡萝卜掰成小块喂着小鹿,不时还照顾着下方的幼鹿,往它的嘴里塞着。
“一鹿一口,公公平平。”
将最后一口胡萝卜塞进左边小鹿的嘴里,苏令徽拍了拍手掌,笑眯眯的挨个摸了摸脑袋。
周维铮站在她的身旁,静静的看着她,眼神温柔。
“小姐,那边还有百鸟园。里面有白孔雀、蓝孔雀还有从非洲带过来的一种巨嘴鸟。”
一旁的听差看着苏令徽对小鹿这么感兴趣,便上前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苏令徽的眼睛亮了起来,非洲来的巨嘴鸟。
“巨嘴鸟,那它的嘴到底有多大啊?”
她的心里顿时好奇了起来,转头和周维铮比划着。
可到了那里,看园子的听差却满是歉意地小跑过来。
“周少爷、苏小姐,实在不好意思,百鸟园今日闭园了。”
“闭园了”苏令徽踮起脚尖,看了看不远处的百鸟园,隐隐约约停见里面传来了婉转的鸟啼声,她有点疑惑的耸了耸肩。
“看来只能下次再来了。”苏令徽有些遗憾。
周维铮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听差。
听差接触到了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说道“周少爷,实在是刚刚接到的通知,有大人物要过来。”
“当然以您的身份,要进去谁也不会说些什么。”
“可”
这个年轻的听差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低声说道“我恐怕你们也不会愿意和他们一起逛园子。”
周维铮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
“要不我们去游湖,湖中心有小亭子,可以喂鱼。”他转头和苏令徽商量着,带着她往外边走去。
“或者我们去另一所新开的动物园。”
“好吧。”苏令徽有些迷迷糊糊的,她的眼睛在听差和周维铮身上打了个转。
“什么大人物啊?”她好奇的看向那
边。
周维铮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苏令徽一怔,被他牵着向外走了两步。
“你,你……”
她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睁大了眼睛,周维铮的手干燥又温暖,指骨细长,只在食指处有一层薄茧,此刻正紧紧的握在她柔软白皙的手上。
“你,你……”苏令徽又结结巴巴地抬起头,脸色爆红。
“你牵我的手。”
“嗯。”
周维铮淡然地点了点头,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苏令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难道周维铮没听到她的话吗?
“我们只是朋友啊。”她小声的说道。
“朋友不能牵手吗?”周维铮很镇定的问道,如果忽视掉他带着薄红的耳朵,确实让人感到他很坦然。
“朋友是可以,但我们……”
“不对,朋友也不可以……”感受着手上那温暖又紧实的触感,苏令徽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虽然她信誓旦旦的说过自己看过许多小说,给朋友们打过掩护,但显然今天她才发现自己是一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呆呆的怔了好一会,苏令徽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甩开周维铮的手要往后面看。
“到底是什么大人物?”让周维铮这么想带她离开。
“别看了。”周维铮不自觉的捋了捋指尖,将扒着他的肩膀好奇的向后看的小姑娘拉回来。
但苏令徽却又轻巧的转了个身,狡黠一笑,继续往那边看去。
“别看了。”
周维铮无奈的按住了她。
看见苏令徽望向远处那陡然怔住的目光,他低声说道“是东洋人。”
不远处的另一辆摆渡车里,一位身着东洋传统服饰的女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的手正从里面下来,他们环顾着四周的风景,笑着点了点头,相互交流着什么,显得很是满意。
刚刚接待他们的听差小跑过去,点头哈腰的要将人迎进去。
苏令徽却想起刚刚那位听差在提起“大人物”时那带着些许厌恶和僵硬的表情。
她知道那位听差并不情愿,却也只能对他们挤出笑脸。
“怪不得是大人物。”苏令徽收回了目光,攥紧了拳头。
这是她来沪市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见到东洋人。
“平日这些东洋人大多活跃在虹口、公共租界那些他们有驻兵权的地方。”周维铮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低声说道。
“他们一般不敢去沪市的其他地方,害怕有人暗杀他们。”
两年前的会战后,尽管当局和东洋签订了协议,但谁都能看出这份协议的屈辱,谁也没有办法忽视协议背后数以万计死亡的军民。
尽管政府低下了头,但民间针对东洋人的各项暗杀、刺杀活动依旧层出不绝。
最有名的虹口公园爆炸案,更是炸死、炸伤了好几位东洋的高官。
“除了那些他们驻兵的地方,这些东洋高官只会出现在各国大使或者其他官方人员组织的会议上,或者那些严格保密的高端俱乐部里。”
“所以你常去的地方看不见他们。”
看着那对母子慢慢的走入了百鸟园,想起商务印书馆的新楼,想起东洼村那破旧的棚屋,想起人们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苏令徽低声说道。
“真让人愤怒,自己的家中站着一位恶客,却无法赶走他,只能让他在自己的家中酣睡,而他的榻下还有我们同胞的血肉。”
“所以说让你别看了。”
周维铮有些无奈,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姑娘本来好了一些的心情慢慢的变坏了下去。
“不看就能当他们不存在了吗?”苏令徽平静地反问道。
“我们又不是那傻乎乎的鸵鸟,遇到危险时,把头扎进沙子里就能当它并不存在。”
或许是想起鸵鸟那滑稽的样子,她轻笑了两声,又有些难过的垂下了眼。
“我只是在想,我们只是站在这里远远的望着就感到这么难受。”
“那处在东洋人统治下东三省的同胞们该怎么过啊?”
苏令徽看了周维铮一眼,又挪开了目光,眨掉了里面闪烁的泪光。
“当局是有准备的。”
周维铮叹了口气,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擦掉那一颗晶莹的泪滴,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慢慢的收回了手,他斟酌着说道。
“大家都知道会有一场仗,只不过是怎么打的问题。”
“别担心了。”
“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需要考虑的问题,你只要安安心心的待在后方就可以了。”
周维铮终于又抬起了手,他揉了揉苏令徽的脑袋,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之前不是总说天塌下来,有我这个高个子盯着吗?”
“我向你保证。”
“即使真的有那一天来临,我也一定会站在你的前面,护你周全。”
苏令徽却将自己的脑袋从周维铮的掌下移开,她抬起头,没有看向周维铮,而是望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那明净的天空,炙热的太阳。
她豪情万丈掷地有声的说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躲在后面,国家要强大,只靠一小部分人是不行的,需要每个人都努力,所以我也要为国家贡献我自己的力量。”
“你啊”
周维铮看了看苏令徽刚到自己肩膀的那有些毛茸茸的头顶,心中有着怜爱和无奈,他轻叹了一声。
“维铮哥,你不明白吗?”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苏令徽却停住了向前的脚步,回望着他,眼中眸光明烈,这一刻,她一点都不像刚刚那个红着脸有些慌乱的小姑娘了。
“当那一天来临时,我不是孩子,也不是女人,我只是一名华国人。”
“无论对于华国来说”
“还是对于东洋”
“躲是没有用的。”
周维铮一怔,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不同的时刻,苏令徽和钱永鑫说了一样的话。
他望着攥紧了拳头的苏令徽,明明个子只到他的肩膀,但背却挺的该外直。
他们似乎时刻准备着踏入时代的浪潮中,哪怕前路汹涌,也要踏浪而行。
可自己,周维铮抬头望了望有些炙热的太阳,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
苏令徽默默的走到了湖边,忽然转身,拉住了周维铮的手。
原本正在沉思的周维铮猛然睁大了平日里总是弯起的那双桃花眼,惊讶地看向眼前的女孩。
苏令徽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轻轻的跪在了湖边,然后抬起头,扯了扯周维铮的手,周维铮不明所以,跟着她半跪了下去。
“令徽,你”他望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如擂鼓。
苏令徽没有说话,而是拉着他将两人的手都放入了湖水之中,然后将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清澈的湖水在两人的掌心流动,旁边的白鸟歪着头看着两人的动作。
“维铮哥,你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道。
“什么。”周维铮慢了半拍,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指尖的柔软,他缓慢的回答道。
“这是我们的山水。”
苏令徽将两人交叉的双手自湖中拉了起来,沁凉的湖水顺着两人的指腹向下滴落,晶莹的水滴溅在了她白皙的脸颊上。
“而这,是我们的土地。”
苏令徽又拉着他的手放在一旁的草坪上,周维铮感受到几株小草正在坚韧的顶着他的指腹,细腻又粗糙的泥土慢慢的挤进了他的掌心。
似乎有沉重的心跳声顺着他的指尖向上攀爬,一直到和他的心跳声合二为一。
周维铮忽然明白了苏令徽想要表达什么,他专注的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内心一片宁静,不再去想那些纷扰的世事,只随着指尖的触感去感受着这一片世界和眼前的她。
“而这”
似乎也感受到了手下这片土地传来的心跳,苏令徽的目光看向周维铮,两人相对而跪,她拉着周维铮的手高高的举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随着交叉在一起的指尖向上看去,朵朵白云在碧蓝如水的天空上飘荡着,初夏的阳光里,云边闪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一轮火红明亮的太阳挂在正当中。
“是我们的天空。”
“维铮哥,你不爱它们吗?”
“爱”
周维铮望着那一片天空,然后怔怔的低下了头,看向了苏令徽,顿了一下,说道。
“爱”
“所以,我们决不能将任何一块属于我们的土地交给别人。”
“否则,这些曾属于我们的土地就会一直一直出现在我们的梦里,成为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周维铮深深凝视着她。
一只小鹿走了过来,轻轻的啃食着旁边的青草。
苏令徽松开了周维
铮的手,她侧过脸,纯然又喜悦地看着那只小鹿。
“你说的对。”
周维铮看着她,又看了看这山、这水、这天空,他畅快的笑了起来。
“这一分一毫,我都不会让别人来打破它,更不会将这些让给其他人。”
昏沉的房间内,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盒子摆在桌子的正中央。
两个人正在沉默地注视着它。
“来源不会有问题吧,到时候肯定会追查的。”
“从东南亚那边人肉背过来的。他们肯定查不到。”另一个男人沉思着回答道。
他一边回答着同伴的问题,一边伸手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柄锃亮的利器。
男人熟练的组装了起来。
看着他的动作,另一个人喘了两口气,站起身来,直到那柄利器完全地展露出全貌,他才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严肃的说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做好准备了。”
瓷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冰冷的板机上。
“最长射程八百米,足够了。”
男人没有再理这位有些犹犹豫豫的同伴。
他知道这位同伴的决心其实比他还强大,如此犹豫,只是因为这次的行事太过凶险。
冷静下来的同伴再次张开了口“那,那个人可靠吗?”
这次,轮到组装的人愣住了,良久,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道。
“是个聪明人,很聪明的女人。”
“会很可靠。”
很快,樊小虎庭审的那一日就到了。
“四姐,你真的不去看吗?”
苏令徽嘟着嘴看着在水银镜前梳妆打扮的苏念恩,有些悻悻的说道。
刚刚她下楼看见早早起床的苏念恩时,还兴奋的以为她是要和自己一起去旁听庭审呢。
可苏念恩却只是笑看了她一眼,一边将红色的口脂仔细的涂抹在饱满的唇瓣上,一边答道。
“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我还有正事要去做呢。”
“我和沈梦州约了去沪市商会玩。”
她今日穿着一件绯红色短袖旗袍,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长款绣花披肩外套,往日身上的那丝清冷被她妆点过后变成了十分美艳。
“怎么又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到底有谁在啊。”苏令徽小声的抱怨了一句,四姐现在每天都和沈梦州腻在一起,两个人几乎要好成一个人了。
她也去过俱乐部,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人玩玩游戏,聊聊天的清净地方,哪里值得天天去。
不过也许有情人在哪里都能玩的开心吧。
看着沈梦州的小汽车再次将明艳动人的四姐载走,苏令徽鼓了鼓脸,登上了蔡大伟的黄包车。
周维铮则开车带着钱永鑫去东洼区接樊小虎和樊父。
扭头看见五叔父又鬼鬼祟祟的趴在窗户上偷看着沈梦州离开的方向,苏令徽眼不见心不烦的扭过了脸。
听说五叔父派去港城打听的人回来了,沈梦州确实是沈大富商的独子。
而且沈大富商比之前苏念灵打听到的还要富裕。
五叔父已经开始得意洋洋的着手推动与司家的退婚事宜了。
而司家的态度也很是奇怪,对于苏家的退婚既没有一口回绝,大骂五叔父见利忘义。也没有一下子就同意,反而不温不火的放在那里。
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
一个小时后。
苏令徽有些紧张的坐在法庭内长长的木椅子上,周维铮则坐在她的旁边,两人来的比较早,又预定好了位置,因此就坐在第一排,原告席位的旁边。
几个带着德式小帽,一身黑衣的庭丁进了场,让众人就座,一一维持着秩序。
代理人席位上穿着一身律师袍的钱永鑫朝两位好友眨了眨眼睛,咧开嘴微笑了一下。
他的老师秦镇海律师正坐在一旁,他眉目严肃,垂眸看着手中的案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些虚弱的樊小虎被樊父扶着坐在了原告席位上,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看上去很是紧张。
“钱大哥比昨日穿的正式多了。”苏令徽眼睛亮晶晶的。
此时离开庭还有三十分钟,她环顾了一下坐满人的大厅,前几排坐的全是关心案件结果的各届人士,后面则全是各大报馆的记者,此时正在咔咔的拍着照,甚至有记者已经奋笔疾书的开始写稿子。
他们会隔一段时间就将庭审现场的消息写成短讯送出去,让外面的人及时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
“昨日毕竟是彩排嘛。”
想起好友昨日胡子拉碴一脸萎靡的样子。周维铮也不由的有些失笑,他知道钱永鑫这几日为了准备这一场庭审可谓是殚精竭虑。
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不知道小虎哥能不能行。”
昨天演练时,樊小虎结结巴巴,没说几句话就晕晕乎乎的了,一方面是因为受伤之后,身体机能跟不上,另一方面,他也从没有见过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因此紧张的不行。
“可以的,毕竟这件事对他很重要。”望着攥紧拳头、肩背绷的直直的樊父,周维铮说道。
苏令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樊父,想起自从樊小虎能勉强坐起来后,樊父就又风雨无阻的出去卖菜,还每天都将最新鲜的菜挑拣好送到几个公馆还有钱大夫的诊所里。
他们推拒了许多次,樊父都一定要坚持,每次都是偷偷的菜放到门口就离开了。
苏令徽不由得笑了笑。
“不止对樊叔和小虎很重要。”苏令徽侧过脸悄声说道。
“也有很多人在法院的外面关注着结果呢。”
唐新玲和她的弟弟唐新白还有班上的几位同学今日也请了假,只是如今旁听的席位早就已经被预定满了,他们在附近酒楼的二楼要了个包间,焦急的等待消息。
而苏令徽在来的路上,还没有拐进法院的这条大街时,就见许多横幅挂在街道的上方。
还有许多年轻的学生在一旁热情的发着传单,他们看见苏令徽好奇的让蔡大伟停下时,连忙上前,给他们两人一人塞了一张。
“樊小虎需要公道!”
“工部局向樊小虎道歉!”
“严惩巡捕,限制工部局权利!”
“不允许再殴打任何一个华国人!”
望着那一张张饱含着痛恨又热烈的脸庞,苏令徽攥紧了拳头。
“会的,那些可恶的人一定要给樊小虎道歉,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且最好能借助这件事,让工部局进行整改。”
想起蔡大伟所说的那些巡捕仗着工部局在背后撑腰,欺负压榨平民时,苏令徽就气的脸发红。
她知道此时这些学生们聚集起来,不仅是为了声援樊小虎,还希望工部局能看到民众多年来对他们所做所为的愤怒,希望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得到回应的学生顿时更加精神了起来,笑着闹着又去给过路的行人发传单了。
蔡大伟看着那群满头大汗的学生,擦了擦眼角,瓮声瓮气的说道。
“这些学生真好,真有血性,对我们这些人也这么关心。”
“什么你们这些人,大家都是华国人。”苏令徽笑着反驳他。
当黄包车转过街角时,两人又是大吃一惊,眼前的街上除了停着许多汽车外,还沿着街道停着大量的黄包车,还有许多青壮在一旁站着。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黄包车停在这里?
蔡大伟环视了一周,眼疾手快的薅过来了一个人。
“老周,你怎么在这。”老周是之前他在一家租车行跑车时的账房。
“咦,老蔡。”那个叫老周的中年男人惊喜的回过头。
“自从你去跑包车之后,咱们多长时间都没见面了。”
第73章 开庭时风波骤起,当庭狡辩惹众怒
他看见蔡大伟依旧疑虑的看向那些黄包车,咧嘴笑道。
“今天,沪市大大小小的黄包车行都来了,你也知道,咱们干的力气活,来往的都是穷苦人。”
“可咱再穷,也不能在自己的地面上
让洋人这么欺负。”
“所以老板和车夫们商量着,我们也要声援这次活动,让工部局的那些人看一看我们不是好惹的。”
“让他们下一次再动手时就要掂量一下。”
“这是庭审。”
蔡大伟这几天听着苏令徽念叨,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新词,他忍不住疑惑道。
“来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又进不去。”
“别瞧不起我们啊。”老周有些不高兴了,他悄声说道。
“听说老板说,这次有大人物打了招呼,工部局是一定要给个说法的。”
“要是樊小虎的案子成功了,咱们以后上街看见巡捕也虽然也要客客气气的,但至少不用畏手畏脚的,时刻害怕他们看咱们不顺眼打咱们一顿吧。”
“我们这么多人可有大用呢。”他又有些神秘的说道。
眼见法院的大门已经徐徐打开,蔡大伟赶紧一溜小跑回到了苏令徽身边,看见她望向那边的目光,忍不住咧嘴笑道。
“都是车行的弟兄们,特意停工一天,来声援樊小虎。”
“真好。”
苏令徽心下更是感动,对于这些人来说,少上一天工,便少挣一份嚼谷,平日里严寒酷暑,他们也不肯停下来休息,可如今,为了素不相识的樊小虎,他们却一起聚集在了这里。
望着外面那黑压压的人群。
“今日我不发声,明日便无人替我发声。”
她忽然想起有一篇报道上的话。
等到樊小虎从周维铮的车上下来时,苏令徽看见意气风发的钱永鑫和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周维铮时,更是豪情万丈。
“小姐,你说我们会赢吗?”
蔡大伟望着眼前汹涌的人群,怔怔的问道,之前他还觉得这场起诉只是樊父的执念,一群人的无用功。可现在看着这些人、这些事,他第一次觉得或许真的能为樊小虎、他们讨回来一场公道。
“我们一定会赢的。”苏令徽信心满满。
“因为公理、人心都站在我们这边。”
开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记录员已经坐到了打字机前,开始整理文件,他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刚刚毕业,看着这么多人也不由得有些紧张,手忙脚乱的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苏令徽忍俊不禁的笑了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心被轻轻的捏了一下。
她不满的嘟起了嘴,侧脸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周维铮,小声说道。
“你又捏我的手。”
“抱歉”周维铮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垂下眼,望向旁边的小姑娘。
“我没忍住。”他有些苦恼的说道。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着苏令徽那柔软白皙的脸颊肉,有些单薄的肩膀,纤细的却又有些肉感的指尖,就老是觉得自己心头发痒,总忍不住想捏捏她,然后看着她抬头气呼呼地看向自己。
“你的道歉很没有诚意。”苏令徽佯装严肃地说道。
周维铮没再说话,而是眨了眨桃花眼,轻轻的眯了眯眼睛,眼睑下的小红痣活泼的扬了扬。
“不过,你今日怎么穿了一身军装。”
看见他胸前锃亮的银扣,苏令徽转移开了注意力,小声问道。
这身挺拔的军装看起来是量身定制的,没有苏令徽之前在报纸上见到的那些那么花哨,但比一般的军装质量剪裁等都更上一层楼。
宽肩窄腰大长腿,当周维铮下车走到自己面前时,苏令徽都忍不住憋红了脸,被口水咳了好久才缓过来神。
“我在我父亲的军中担任了一个参谋,虚衔。”周维铮轻声说道。
“那你今日穿成这样,是为了给樊小虎撑腰吗?”
周维铮点了点头。
苏令徽又看了看他那好看的眉眼,轻轻的伸手捏了捏他的指骨,有些坚硬。她又捏了捏自己的,比较柔软。
看见周维铮垂下来那长长的眼睫,望过来的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苏令徽粗声粗气又理直气壮的说道“哼,我也没有忍住。”
“好”
周维铮移开了目光,轻笑道。
“你不用忍。”
苏令徽的耳朵不自觉的泛起了薄红,她侧过脸,垂下了头。
离开庭时间还有十分钟,五位穿着里着白衬,外面套着蓝边黑袍的推事出现在了法庭中,几人都带着宽边大檐帽,面容严肃。
苏令徽讶然发现其中有一个人竟然是当初去樊小虎家劝他撤诉的那个高个子。
“怎么会是他?”
苏令徽想起当时高个子那悲观的态度,原本满是雀跃的心中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不过很快她又放下了心,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樊小虎只有一个人,可现在樊小虎的背后站着无数个华国人。
她看了看摆放在他面前的铭牌。
“高明义”他竟然是华国的大法官。
高明义垂着眼整理着手中的资料,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挥手将庭丁叫了进来,耳语了一番。
两个庭丁走了,不一会就将一个老熟人带了进来。
一脸胡子拉碴的肖恩垂着脑袋出现在了法庭上,此时的他没有了当日在办公室的盛气凌人,而是畏畏缩缩的站在那个狭小的围栏里。
他偷偷的抬头扫视了一圈,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们顿时吓了一大跳,忙又把头低了下去,苏令徽看见他的脸上带着几道青紫的伤痕,眼框高高的肿着,人也瘦了许多。
看来这位肖恩先生在监狱里过得并不愉快。
苏令徽解气地想道。
而原告席位上的樊小虎看见了罪魁祸首,气的差点站起身来,只是被父亲紧紧的按了下去,他瞪着眼睛看着肖恩,将牙咬的咯咯作响。
即将死亡的痛苦,如今还隐隐作痛的内腹,无力的双腿都在无情的提示着那天曾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肖恩感受到那道仇恨的目光,侧了一下脸,看见了樊小虎,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似乎还想像当日那么凶狠,只是望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他最终颓丧的垂下了头。
这些可恶的华国巡警,将自己和那些骗子们关在一起,他们知道是自己露出了破绽后,恨他恨的发了狂,往日的称兄道弟,客客气气全然不见了,挨打对他来说简直变得像喝水一样日常。
他们甚至在自己的饭里……,想起那个画面,肖恩就忍不住想抠自己的嗓子。
而那些华国巡警竟然装作没看到,根本管都不管。
如今的肖恩被打了这么多次后,什么心气都打没了,看见华国人就害怕。
“时间已经到了,工部局怎么还没有来?”
苏令徽看了看挂在正中间的挂钟,又有些焦急的看了看法庭的入口。
底下的众人看着滴滴答答走过的指针也是一阵交头接耳,几个记者奋笔疾书着将一条条的消息往外面送去。
“报纸上昨天不是说工部局会出庭吗?”
随着庭审越来越近,报纸上早就出现了各种分析报道,众说纷纭,不过因为本次的声势和背后支持的大佬,众人们都倾向于工部局会派人出庭。
“我得到的消息也是的。”身旁的周维铮也一改刚刚有些闲适的模样,皱着眉头坐直了身体。
“工部局不出庭的话,就相当于在炸药桶上点了把火,只能让人们将更多的愤怒倾泻过去。”
工部局的人并不是傻子,怎么会选择这样做。
“不过,如果他们不来抗辩的话,这个案子我们就赢定了。”苏令徽想起钱永鑫昨天的分析,又乐观地说道。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是希望他们来还是不希望他们来了。
高明义看了看有些空荡荡的被告席,无声的叹了口气,不过案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向下走下去了。
他垂眸看着手上的资料,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但是背后的交锋却太过复杂。
重重的敲了敲法槌,清脆的敲击声响彻在了法庭里,高明义严
肃地说道“开庭。”
众人的脸色顿时都肃穆了起来。
钱永鑫深吸了一口气,苏令徽紧张地睁圆了眼睛。
“我们今日首先审理的是民事案件。”高明义沉缓的声音在法庭里缓缓响起。
“关于原告樊小虎与被告肖恩欠付车费一案。”
“原告樊小虎,华国人,17岁。”
“代理人秦镇海律师,钱永鑫实习律师。”
“被告尼尔·肖恩,Y国人,46岁”
“无辩护人”
“原告方说明诉求”
“第一项诉求,原告方要求被告肖恩支付车费一元及欠付利息五角。”钱永鑫站起身来,平静的直视着肖恩。
肖恩虽然听不太懂华国话,但看着钱永鑫那严肃的表情还是有些惊惶。
旁边被指派过来的翻译木着一张脸,有些不耐的给他复述着。
“第二项诉求,原告方要求被告肖恩向原告樊小虎赔礼道歉,方式为当面鞠躬道歉后再登报道歉,登报时间为一个月,登报内容要写明缘由及结果。”
“第三项诉求,本次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方支付。”
然后钱永鑫简要的说明了一下起诉的事由。
“被告肖恩在与原告樊小虎谈好行车价格后,已经享受了原告提供的服务,却在给付车费时出尔反尔,不仅不按照约定支付车费,还联合工部局的三名巡捕殴打原告,致原告重伤垂死。”
听着那日的事情再次被复述了出来,依旧有些虚弱的樊小虎攥紧了拳头。
“……后续部分我们不再赘述,详细情况等之后审理肖恩与三巡捕无故殴打樊小虎案时再做具体陈述。”
钱永鑫合上手中的文件,转向高明义说道。
高明义点了点头,看向肖恩。
“被告,关于原告的诉求,你来答辩。”
“我”肖恩犹豫了一下,他本能的想狡辩两句,但想起监狱里那些同伙们沙包大的拳头,他应激的缩了一下身子,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当时没有钱可以付账。”其实并不是没有钱付,经济头子他们还是给了他一笔钱来提前栓住他的。
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樊小虎车钱,来到沪市之后,他发现这里果然和家乡的那些人说的一样,看见洋人便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上事端。
因此,他已经靠着这一套已经白嫖过许多人了,其他人都自认倒霉,只有樊小虎敢坚持不懈的追着他要钱。
只是肖恩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估计要被庭上的华国人打死,所以根本不敢说出口。
翻译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如实的翻译了出来。
即便他已经美化了不少,但听见翻译的答复时,庭下还是起了小小的哗然声。
大家都愤怒的看着他。
记录员低着头,刷刷的记录着。
“各位,请稍等一下。”
忽然一道有些温和的声音出现在了法庭里,后面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苏令徽有些不明所以的回过了头,原本紧闭着的法庭大门被打开了,一个肤色苍白、身形高大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三件套,黑色呢帽边缘露出了修剪整齐的鬓角,手里则拿着一根银质的硬木手杖。
这人越过人群,缓步走到肖恩的身边站定,肖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苏令徽皱着眉头看了看维持秩序的庭丁,那几名庭丁犹犹豫豫的站在一旁,想动又没有动。
一直看材料的秦镇海坐直了身体,钱永鑫也挺直了腰背,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望向了高明义。
高明义叹了口气,问道“范安律师,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向您提出一个异议的。”
那名叫范安的洋人彬彬有礼的说道,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和煦的微笑,蓝色的眼睛微微的眯着,看上去很是儒雅。
苏令徽听见后面的记者在刷刷的奋笔书写着,小声的相互交流道“范安律师是工部局聘任的专属大律师。”
“案件已经开庭了。”高明义严肃的说道。
“是的,但肖恩先生是我国的公民,我想他不应该在华国的法庭受审。”范安律师慢吞吞的用英文说道。
苏令徽皱起了眉头,她的英文水平不错,能听懂范安律师话里的意思,他竟然是想将肖恩直接从法庭上带走。
下面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起来。
“范安律师,肖恩在华国的土地上侵害华国人的权益,并且他是在租界外面被华国警察抓到的,无论是Y国法律还是华国法律,他都应该在华国的法庭受审。”
高明义说道,他垂眸看向范安,目光显得沉甸甸的。
“你是精通两国法律的大律师,应当不用我再搬出法条进行赘述吧。”
“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请退场吧。”
看到了高明义有些强硬的态度,范安无奈的笑了笑,他本来也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
想起临走时董事们的交代,他环顾了一下法庭,接着说道。
“那就退一步来说,如果肖恩在华国的法庭受理的话,我将是他的代理律师。”
肖恩听见这句话,眼前一亮,他万万没想到Y国政府竟然会派人来代理他的案件。
在自己国内,他穷的都快吃不起饭了,也没见这些气派的大人物来帮帮他。
“案件已经开庭了。”高明义又重复了一遍。
“我愿意,我愿意让他代理我。”肖恩高喊道,毕竟想想也知道范宁律师不会坑他,刚才不还想将他带走吗?
一旁的范宁律师嫌恶的看了肖恩一眼。
一个在本国无所事事浪费粮食的恶棍到了别的国家还要找事,让本国丢人。如果不是工部局中的董事为了维护本国的形象派他过来,否则谁会搭理这样一个无赖。
“是的,我知道。”他看着台上的高明义,依旧彬彬有礼的用英文说道。
“但我觉得我们应当积极保护Y国人的权利。”
他又转向原告席,笑着说道。
“毕竟有些时候当事人不懂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所以才需要我们的出现,对吗?”
“秦”
秦镇海律师沉默地看着他。
“这不符合程序。”后面的记者交头接耳道。
“开庭之后,就不能再随意让他人参与庭审了。”
苏令徽回忆着自己这两天看的律法书,记起确实有这么一条,开庭后再加入庭审的话,需要经过法官的批准。
看着范安那气定神闲地模样,苏令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仔细的来回的看着众人的脸色。
高明义的脸上出现迟疑,他看了看不说话的秦镇海,又看了看范宁,最后敲击了一下法槌,说道。
“范安律师,你可以代理肖恩,但在之后的庭审活动中要严格遵守庭审秩序。”
“原告,你们对该代理有无异议?”
钱永鑫不服气的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秦镇海律师一把按了下去,他开口道。
“没有,我们尊重法庭的意见。”
“那就庭审继续。”范宁律师笑了笑。
他对记录员说道。
“我想重新进行答辩,答辩内容如下。”
“针对原告方的三项诉求,我方均不认可。”
听到这句话,苏令徽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探。樊小虎一脸迷茫的看着骤然喧闹起来的法庭。
“肃静”高明义敲了敲法槌。
“我方认为这是一场误会,肖恩并不是没有付钱,他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付钱,他以为樊先生是免费让他乘坐车辆的。”范宁接着说道。
“既然是一场误会,肖恩并不需要道歉。”
樊小虎看着眼前朝着他叽里呱啦的范宁一脸迷茫。
钱永鑫开了口,他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樊小虎为什么要免费拉他?”
范宁笑了笑,转头看向高明义说道“或许他是想和肖恩成为朋友。”
“毕竟华国人的传统就是热情好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
乎,这不是华国人的古谚语吗?“范宁笑眯眯的。
听见这么不要脸的言论,苏令徽气的脸色涨红,周维铮安抚的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了拍。
“相信秦老师和钱永鑫,他们已经做了许多准备了。”
“范宁律师,你想或者你觉得,这些没有依据的话可不能拿到法庭上说。”
钱永鑫皱着眉头说道,他转向高明义。
“推事,我方要求提供证据。”
高明义点了点头。
“第一项,明生租车行的记录簿,上面写明樊小虎每天租车的时间和所交的车份子。”
“可以证明樊小虎靠拉车为生。”钱永鑫垂下眼,瞥了对面的范宁律师一眼。
“绝不可能出现免费拉一个陌生人跑一下午的状况。”
范宁律师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组证据是三份证人证言,均是肖恩曾经租住的房子的房东及其曾雇佣的仆人。”
“肖恩分别还欠付他们三个月的租金和工钱。这足以证明肖恩是一名欠钱不给的惯犯。”
“第三组证据是警察局抓捕肖恩当天列出的清单,其中明确写出肖恩身上携带有二十块大洋和十英镑。”
“足以证明,肖恩并不是付不出钱,而是故意不给付车费。”
“第四组……”
长长的证据洋洋洒洒的摆在桌面上,范宁律师依旧是笑眯眯的,直到等钱永鑫说完,他才开了口。
“对于原告的这些证据,我方没有办法核实真实性,因此均不认可。”
“第三组证据除外,但我想正是这组证据反而可以表明,肖恩既然有能力支付车费却没有支付,就是因为他以为樊小虎是想和他交朋友,不需要他付车钱。”
“这是诡辩。”苏令徽也和同学们开展过几次辩论赛,她怒气冲冲地咬着牙说道,看见范宁律师那张始终如一的笑脸,恨不得跳起来给他邦邦来上几拳。
庭上的范宁律师感受不到她的愤怒,他转向樊小虎,问道。
“樊小虎先生,你懂Y国语吗?”
樊小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无措和惊慌看了看范宁,又抬头望向钱永鑫。
“他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审理过程,是作者为了情节推动瞎编哒[星星眼]
第74章 庭审结束延后议,浩浩荡荡去游行
“看来是不懂的。”
范宁律师看着樊小虎的动作,说道“这样他怎么能明白肖恩是要坐他的车,又是怎么和肖恩商量好价格的呢?”
“所以说这是一场不太美好的误会。”范宁先生摇了摇头。
钱永鑫迎着樊小虎的目光,艰难地给他翻译出了这句话。
樊小虎愣住了。
他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急切的说道。
“我是不会Y国话,可我在学,我知道YES,NO,money”
他急的满头大汗,一边努力的回忆着夜校里的课程,指了指范宁,又指了指自己。
“you”
“me”
他看着对面范宁那平静的表情,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
底下的苏令徽顾不上生气了,她担忧地望着樊小虎青白交加的脸色。
钱永鑫赶紧按着樊小虎的肩膀,让他坐回座位上,低声安慰他。
“没事的,对方只是在狡辩,你说什么他都不会认可。”
“但真相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发生改变。”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范宁律师的话,包括范宁律师自己。
看着面色苍白的樊小虎,范宁律师微微的侧开了脸,他的目光在又得意起来的肖恩身上不屑的掠过,接触到下面人群那不忍又愤怒的目光时猛的一缩。
“推事,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向高明义欠了欠身。
“综上,我方不接受对面的任何指控。”
高明义点了点头,示意记录员将所有都记在笔录里。
“双方还有没有要补充的?”他问道。
“我方坚持原有的诉求,肖恩要支付欠付的车费以及向樊小虎公开赔礼道歉。”
“我方坚持答辩意见,这只是一场不太美妙的误会。”
“好,庭审结束。”高明义敲击下了法槌。
不大的法庭里瞬间喧闹了起来,后排的记者手忙脚乱的整理着刚刚写好的稿件,在法庭大门打开的瞬间就交给了外面的报社职工,很快一封封短讯就随着大喇叭和电磁声传遍了大街小巷。
人们争相传阅着,了解着庭审里的状况。无数的车夫、学生、市民听到肖恩和范宁律师的诡辩之后,顿时气的怒骂了起来。
法庭里的苏令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到了樊小虎身边,而另一个人比她冲的更快。
许平心医生握住了樊小虎的手腕,一边一只手把着脉,一边翻看着樊小虎的舌头、眼睑。
他叹了口气,有所准备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瓶丹药,让樊小虎合水服下。
望着台下那闹哄哄的场面,高明义一边收拾着手中的文件,一边皱眉望向范宁律师。
“樊小虎被肖恩及三巡捕殴打案,将于半个小时后开庭。因该案是刑事案件,被告肖恩需要指派一名律师。”
范宁律师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
“高,还是我。”
高明义沉默了一下,抱着资料有些无力的走了出去。
秦镇海站起身来,跟在了他们后面,钱永鑫下意识的喊了一声,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又收住了声。
他回头看了看面色已经好转一些的樊小虎,匆匆的就要拔脚跟过去。
苏令徽却一把拉住了他,她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惊疑的问道。
“他们怎么凑在一起了,刚刚不还是在吵架吗?”
钱永鑫无奈的在她头上一敲。
“什么吵架,这又不是在大街上,我们刚刚是在质辨。”
“范宁律师和我们又没有矛盾,只不过是收谁的钱,办谁的事罢了。”
“可”苏令徽抱着脑袋,生气的说道“可他怎么能这么说?”
“他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钱永鑫反问道“你想一想,他又不占理,又没有任何证据,除了胡说,范宁律师在庭上还能干什么?”
他又不能干站在这里,所以哪怕诡辩,也要让自己看起来信心十足。
“啊”苏令徽傻了眼,但心中的愤怒却慢慢的消减了一些,她垂眸说道。
“但,他的诡辩很不尊重。”
钱永鑫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洋人。”
忽然外面爆发了震天的喧哗声,其中还掺杂着乡音各异的怒骂声,钱永鑫怔了一下,叹道“看来那些报社记者们的文章一定写的很精彩。”
门外的车夫们大多都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但他们都能听懂,能意会到范宁那一句句的措辞里的轻视和讥讽。
看着庭内记者传出来的简易绘图,上面咄咄逼人的范宁律师和无措的樊小虎,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抹火焰。
“走吧。
“听着外面一阵又一阵的让人不安和愤怒的声音,钱永鑫对苏令徽说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还不服气,一起过去看看吧。”
他领着苏令徽和周维铮往法庭的后面走去。
高明义、秦镇海和范宁三人也并没有走远,而是上了一层楼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处一边看着楼下的景象,一边聊着天。
看见钱永鑫过来,范宁律师止住了话音,笑了笑,看向秦镇海。
“名师出高徒啊,秦。”
秦镇海笑了笑,不知为何他今日格外沉默,范宁有些不习惯的耸了耸肩,又转头好奇的看向苏令徽和周维铮。
“这是?”
待钱永鑫介绍之后,范宁顿时热情地笑了起来。
“哦,周将军的儿子。”他欣赏的看着眼前的两人,笑着说道。
“英俊的青年,美丽的少女,多么美好的一对儿啊。”
“范宁”高明义望着下面汹涌的人潮,开
口打断了他无意义的闲话。
“工部局到底是什么意见?”
范宁顿了顿,他苦笑了一声。
“高,我刚才在庭上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工部局的董事们是不会认错的,高,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夫。”打了就打了,说不定还要怪他不够机灵,敢于和巡警对着干。
一旁的苏令徽攥紧了拳头,充满怒意地开口说道。
“即使这确实是他们的错。”
“是的。”范宁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说道。
“自1843年沪市开埠以来,租界设立,工部局成立,他们就没有向华国方面低过头。”
“那我们呢?”苏令徽冷笑道,她紧紧的盯着范宁,说道。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要忍气吞声,向你们低头。”
范宁不说话了,他包容的看了苏令徽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着肃着脸的钱永鑫和周维铮,然后无奈地扭头看向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你们的这个孩子很活泼,也很天真。”
秦镇海开了口,他望着下面喧闹的人群,那些摇晃的横幅,散落的传单,慢慢的说道。
“但她说的是对的。”
范宁一怔,皱了皱眉头,他再次望向高明义,开口。
“高,你明白的,如果这个案件再走下去,到时候,难看的只有你们。”
“工部局之前并不想派人过来应诉,是我劝说的他们委派我过来。”
“我知道你们华国人讲究一个面子,如果庭审时没有一个人过来,只有你们一方在唱独角戏。”那将多么难堪啊,他有些怜悯的看向眼前的沉默着的众人。
“第一场庭审已经足够了。”
“工部局是不可能交出那三个巡捕的,不可能支付任何一点赔偿。”
“也不会执行任何一道你们的命令和判决,即使你们下发了文书,盖着你们的公章,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高,秦,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他小心翼翼的向下望了望,下面的呼喊声越大了起来,远处有人爬到了路边的台子上,拿着手中的传单在呼喝着什么。
“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场因为沟通引起的误会,然后工部局会出于人道主义给樊小虎三十块大洋,这样两方都好看,至于肖恩的诈骗罪,你们该怎么判怎么判。”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给下面那些人一个结果,勉强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国家,或者说自己国家的法律是不能保护他们的。
“当然,如果樊小虎肯改口,说是自己诬陷,我们私底下会给他更多的,一夜暴富也不是没有可能。”范宁自以为是的开了个玩笑,冲几人笑了笑。
几人沉默的望着他,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笑容,范宁的眼睛微不可见的一缩。
望着窗外的高明义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众人,他的目光很是沉重,法袍裹在他高瘦的身材上显得空荡荡的。
“秦律师,你们能代表原告,你们同意吗?”
“我们不同意,樊小虎也绝对不会同意。”苏令徽上前一步,抢在秦镇海的前面,掷地有声的回答道。
“什么是好看,这样真的是好看吗?”她努力的瞪着高明义,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一昧的息事宁人,当一只鸵鸟,以为这样就能保全尊严。”
“尊严不是靠忍能忍出来的,只有去抢,去争,华国几千年的历史从来没有因为忍”
“而变成强国,我们的历史只有卧薪尝胆、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斗争才能真的赢得尊重,拥有尊严。”她转头怒瞪着范宁。
范宁怔住了,他隐约感受到什么正在失去了控制,他有些慌张的看向高明义。
“高”
“我递给你的工厂检查协议草案,你看了吗?”高明义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转头提起了另一件事。
“?”
看了一眼高明义那平静的表情,范宁支吾了一声,笑道“当然看了,但你知道,你们想要检查我们国家的工厂,这不等于要了那些董事的命吗?”
“可”秦镇海开了口“我们不检查,你们要的是沪市几万劳工的命。”
“你们在我们国家的土地是便宜的,税收是低廉的,我们的劳工每日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拿的工资却在全世界都是最低的。”
他见范宁张口想说些什么,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他不愿意再听这些狡辩了,今日的话压在他心间许久了,自一年前的那二百多条人命后变得越发沉重。
“可你们怎么做的呢,危险最大的地方华国劳工上,为了压缩成本,不做任何的安全措施,只因为死十个、上百个华国劳工还没有换一个新机器贵。”
“可那是我们华国人的人命!”
“一年前的那起橡胶厂的事情还没有定论。”范宁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勉强笑道。
“没有定论,事故发生的第三天,我们就调查出来了起火的原因,但是你们不认啊。”秦镇海有些沧桑的笑了。
“整整一个橡胶厂一百多个华国劳工,全部烧成枯骨,竟然没有一个跑出来的。”
“即使是这样,你们还不让我们检查工厂,不让提高工厂的安全标准。”
范宁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看了看和往日不太一样的两位好友,说道。
“有一本书,是马克思的《资本论》,我听说你们国家的另一个党派将这个人的理论当成了宗旨,里面有两句话,我觉得说的很对。”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大意是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你们如果要进工厂检查,要求董事们提高劳工的待遇,对他们来说,就是侵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是敢于用任何手段的。”
“所以,我们的协议草案提交了多少次,就进了多少次的垃圾桶,对吗?”高明义问道。
想起那些自己从没有看过的文件,范宁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叹道。
“他们根本不会同意的,只是拖时间而已。”
“是啊,你说的对,我们不该再心存幻想了。”高明义叹道。
“所以”秦镇海上前一步,他望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着学生、黄包车夫、力工、市民,而更多的更远的地方是无数一直沉默着工作的劳工。
“我们真的不想再忍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楼下震天的口号声响了起来,人群开始向外面流动,而维持秩序的巡捕只是装模做样的推搡了两下,就散开隐入了人群。
“工部局颠倒黑白,工部局需要道歉。”
“提高劳工待遇,保障劳工安全。”
“抵制洋货,不让洋人吸我们的血。”
“天啊,高,秦,他们这是要去哪?”
范宁一下子扑到窗户上,没有了刚才在法庭上的风度翩翩,他焦急的望着外面的人群,又回头看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我的朋友,你们要理智。”
“谁和你是朋友,你真的当我们是朋友吗?”秦镇海怒喝道。
“十年前,当你第一次踏上华国的土地时,你告诉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
“可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华国人称呼对方时不喊姓,只喊名字。”
“可十年了过去了,你依旧喊我们高和秦。”他冷笑道。
“范宁,你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看不见你的嘲笑和奚落。”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们一起在德国读了四年的法律,我们是好朋友啊。”高明义不做声的扯开了袖子,一直以来,都是他负责去调解,去苦口婆心的劝说,想要
维护住华国法律的最后一丝尊严,可是没有用。
那尊严早就随着国家的衰微,列强百年来的蹂躏消失不见了。
“范宁律师,再见。”他听着下面越来越吵闹的声音,唇边出现了一丝苦笑。
“看来我们的第二个庭审要择期再开了。”
“而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望着离去的众人,范宁颓丧地放下了手,他不敢下楼走进愤怒的人群中去,只能急的在原地团团打转。
下面的那些人,他有些愤怒的想道,原本像羊一样温顺的啊。
苏令徽晕晕乎乎的跟在秦镇海和高明义的身后向外走,她看了看旁边的钱永鑫和周维铮,两人都是一脸的震惊和茫然。
“那些游行的人,他们是要往哪里去?”她开口问道。
秦镇海没有说话,高明义倒是很温和的开口了。
“应该是去工部局吧。”
“去干什么?”苏令徽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去罢工,去示威,去逼迫他们改变。”高明义简单的说道,他想笑一下安慰一下面前有些惊慌的孩子们,但却没有成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是你们指挥的吗?”苏令徽在外面那震天的口号声中有些结巴的问道。
“怎么可能。”秦镇海笑了,他有些欣赏的看了看苏令徽,说道。
“谁能控制的了这么多人,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隐约知道如果今天庭审不顺利的话,就会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就像范宁说的那样,自1843年以来,快一百年了,他们一直欺压着我们,却从没有人给我们道过歉,所以人心自起,恨意丛生。”
“樊小虎的事情是个导火索吗?”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问道。
“没有樊小虎,也会有李小虎,王小虎,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而在于纵容洋人欺压华人的工部局,在于那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了百年的洋人们。”
“只要他们不改”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忍无可忍。”秦镇海叹道。
“可他们要去的工部局是在租界,租界里的外国人是有驻兵权的,如果在示威游行中爆发冲突,两方对峙之下…”周维铮忽然开口道,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秦镇海和高明义的眼中都流露出了痛苦和迟疑之色。
但最后秦镇海肃起了神色,说道。
“为了不流血的解决这些矛盾,几十年间,你们想象不到有多少人做了多少努力。”
“可若是不流血就能解决的话,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切了。”
简单的谈话过后,苏令徽、周维铮和钱永鑫三人拖着脚步向下走,步调是一致的沉甸甸的。
他们走到了法庭中,原本挤满人的法庭空荡荡的,一片狼藉,一些被撕碎的传单和纸张凌乱的扔在地上。苏令徽抬头看向屋子正中间挂着的那个高高大大庄严肃穆的法徽,耳边又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
“弱国的法律强国是不会遵守的。”
他们走出了法庭的大门,外面站着两个庭丁,他们正有些惊慌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看着不远处游行的队伍。
看见穿着军装的周维铮几人出来,他们赶紧收回了目光,下意识的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刚刚怎么声势忽然就起来了?”周维铮望着向前涌动的队伍,问道。
其中有个年纪不大的庭丁大声说道。
“报告长官,刚刚有几个人跳到那边的台子上演讲,后来大家便闹了起来,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一个低矮的台子。
“他们说了什么?”苏令徽问道。
“他们就是说了说”那个庭丁回想了一下,说道。
“工部局这些年的所做所为。”
“说工部局之前为了盖外国工厂,强拆民房,将几名孩子的四肢打断,还打死了好几个市民,逮捕了许多抗议拆迁的人们,最后说租界是他们的土地,自己的行为是合法的不了了之了。”
“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他在一旁也听的气血上涌,恨不得走进人群一起去将工部局砸个稀巴烂。
好悬看看自己身上这身黑色的制服,忍住了。
“然后人群中有许多人就说要去工部局抗议,大家就拉开横幅,喊起口号。”
另一旁的一个年长点的庭丁却摇摇头,叹着气。
“唉,要我说,这次和九年前的大罢工差不多了,那次的声势也大得很。”
“那次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那一段摘自资本论[星星眼]
第75章 人心各异鬼神出,路遇不平拔刀助
年长的庭丁苦笑了一声,他恨恨的说道。
“那次工部局射杀了13名游行的大学生。”
“最后呢?”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最后,工部局下辖的巡捕房的一位警署官员辞了职,又赔了那些死者家属一些钱。”
“哦,怪不得。”苏令徽有些木木的说道。
谁能忍的下这种屈辱和痛苦。
长长的人群高高的举着横幅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涌着,路边不时有人上去好奇的打探着,等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有些人驻足看着人群,有些人则一脸气愤的加入了进去,高声呼喝了起来。
望着那慷慨激昂的游行队伍,苏令徽热血澎湃,她的脚步动了动,上前了一步。
“我要他们一起……”
“令徽,令徽”
她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了一道焦急的呼喊。苏令徽抬起头,唐新玲正从茶室二楼的窗户中探出身来向她招手。
苏令徽这才想起来唐新玲和几位朋友正在茶楼里等待消息,她收回脚步,登上茶楼,惊讶的发现樊小虎一家、许平心医生、范文生先生和蔡大伟都在这个小包厢里。
“刚刚我看下面太乱了,所以就赶快将他们喊了上来。”唐新玲有些担忧和后怕的说道。
范文生的脸色有些白,他听着震天的口号声,吸了一口气说道。
“不知道这么多人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要到工部局去游行示威吗?”苏令徽有些疑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只是去示威吗?”
范文生有些不安的低声说道。他刚刚没有进去旁听庭审,也没有上茶楼,而是在外面等待消息,因此对人群中的暗流涌动察觉的更清晰一点。
“游行是大家一起决定的。”
或者说游行本来就是今日预定好的流程。范文生在人群里就听见黄包车夫和工人们都在说有大佬事先给他们发了几日的工钱,弥补他们不能上工的损失,以此来鼓励他们参与游行。
如果官司赢了,游行的目的就是庆祝胜利,外加督促工部局整改,而输了的话,就是要求工部局道歉并整改。
范文生原本只觉得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抗议活动,这些年来华国面临的局势太过恶劣,人们的心头都压抑着许多的不满,全国各地都是隔几天都因为各种原因开展游行。
但实际上许多的游行都是不成气候的,往往只有二三十人,在大街上举着横幅走走走停停,喊喊口号。
可许多游行也成了风暴的起
始,大事的开端。
“今日的游行去哪里不是大家决定的。”
“而是人群中的一小部分青壮引着大家往前面走。”他惴惴不安地说道。
许平心想起刚刚看到的景象,咬了咬牙,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些青壮的腰间都插着短棍,有些人的身上还有狰狞的纹身,腰间的腰带都鼓鼓囊囊的包着什么东西。”他从小在沪市长大,平日又跟着师傅四处治病,见多识广一些。
“他们不是工人,而是青帮的那些泼皮无赖。”
“青帮”
钱永鑫惊讶出声,这和师傅秦镇海、推事高明义说的根本不一样。
这些青帮分子都是无利不起早之人,凶恶之辈,在此时混进这些游行队伍做什么?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担忧。
队伍还是那支队伍,可是掺杂进去了这些人,游行的目的就不再单纯了。
人们积压着一股庞大的怒火,显然有人想要用这些怒火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这样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完全偏离了抗议示威的本意。
而到那些时候,承担这些后果的不会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那些大人物,反而是这些怀揣着一腔正义,渴望让自己生活变好的普通人。
望着下方浩浩荡荡离开的人们,听着耳边人们整齐的口号声,苏令徽止不住心中的担忧和焦急,她腾的站起身来,拔腿就要走出去。
“我要跟着队伍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行。”
原本站在一旁向下看的周维铮一下子扭过了头,按住了要向外走的苏令徽,他皱眉说道。
“外面不止有游行的人、拿着武器的青帮帮众,还有持枪的租界巡捕和军人,无论这些青帮帮众做了什么,他们最后都会和租界的洋人发生冲突的。”
“到时候刀枪无眼,太危险了。”
苏令徽没有说话,她昂着头,神色坚定。
周维铮看着她的脸色大感头痛,他好看的眉眼深深地向下压,嘴角抿起,试图唤起苏令徽的危机感。
“令徽,你低估了这件事的危险性。”
哪怕他带着枪,将白公馆的老兵尽数带来也不一定能在着庞大又愤怒的人潮中护住苏令徽。
“我也要去。”
一旁的唐新玲看着两人的交锋,却忽然也站了起来,她的弟弟唐新白默地的跟着起身。
“前面很可能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坐在这里干等着。”她有力地说道。
原本有些面无表情的苏令徽看着唐新玲笑了,她伸手抓住唐新玲的手紧紧的站到了她的身侧。
“如果真的各个工厂的劳工都已经联合起来的话,外面的队伍很可能到最后已经达到了几万人之多。”
更不用说背后那些搅弄风云的大人物所使用的手段。
周维铮在小包厢里来回的踱着步,只想摇醒面前的小姑娘。
“你一个人去能干些什么?”
“是,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局。”
“可能救下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苏令徽昂着头回答道,她的眼中像跳着两团明亮的火焰,直直的灼烧到周维铮的心间。
“而且,我的内心和他们一样愤怒。”
“如果这次游行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和原本的目的一样,我也要走到他们中间去,去摇旗,去呐喊。”
“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就用我们的力量来改变这个世界。”
可想到那些鬼鬼祟祟的青帮分子,苏令徽又有些自嘲的笑了。
“那些真正去游行的工人、学生、市民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不应该承担另外那些人野心所带来的后果。”
周维铮哑然,说不出话来。
他喃喃的说道“可你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苏令徽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蹲下身去将自己脚上球鞋的鞋带绑紧。她今日穿的是白衬衫和一条黑色弹力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身后。
周维铮将目光移到了好友身上,钱永鑫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维铮,我是一个记者。”记者也应该冲到最前面去。
“那么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了。”
周维铮有些无力的坐到了椅子上,低声说道。
“我可以打电话,下帖子,请他们将周边的一部分军队调集过来,我可以做我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去阻止游行失控。”
“可我真的不能将你”他有些痛苦的望着苏令徽,又看向好友。
“不能看着你们,踏入险地。”
“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看见周维铮脸上那担忧的神情,苏令徽原本坚定的目光终于有所动容。她走到了周维铮身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上面冰冷的肩扣被她炙热的掌心温暖了起来。
“我又不是傻瓜,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她故作轻松的笑着。
“而且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谁都没有比谁更高贵,更重要。”她又低声说道。
周维铮苦笑了一声,直直地望着她。
“对你来说,是的。”
“可是对我来说,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将手抬了起来,附在苏令徽放在自己肩膀的手掌上面,周维铮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轻而易举的就将苏令徽的手掌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轻轻的握了一握,苏令徽顿了一下,没有将手抽开。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最终合上又睁开,周维铮抬眼望向眼前的几人。
“走吧。”他站起身来。
“维铮哥”
苏令徽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意料之中的抬头看着他。
唐新玲的目光不断地在苏令徽和周维铮之间打着转,嘿嘿的笑了两声。
“走吧,再不走我们就看不见游行的队伍了。”
她微笑着指了指外面说道。
几人鱼贯下了茶楼,向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出乎意料的,蔡大伟也跟在了他们的身后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几人,目光躲闪中有着一丝坚定。
“我也想去帮帮忙。”
“我也是一名车夫啊。”
说实话,在街上跑的,谁没有挨过巡捕的打,受过他们的气。
大不了遇见危险,他就向后躲躲嘛,蔡大伟对自己跑得快这一点还是很自豪的。
看着眼前的几人,苏令徽高兴地笑了,她眉眼弯弯。
“蔡师傅,那我们就一起走。”
她拍了拍蔡大伟的肩膀,大声说道。
向前游行的队伍很长很长,最后的部分还没有走远,苏令徽几人循着声音找过去。
队伍后面的人群不像前面那么密集和整齐,大多数是刚刚被口号和传单吸引过来的人们。
他们一边跟着人群喊着口号,一边义愤填膺的和旁边的人讨论着刚刚的庭审状况。
苏令徽他们从后面往前挤过去,旁边的声音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有,简直让人分不清方向,摸不着头脑。
“那些青帮帮众一定是在前面引导着人们。”
“我们得上前面去。”钱永鑫在人群中挣扎着大声的说道。
“好”
只是他们在往前走,游行的人们也在往前走,而且人们还在源源不断的加入进来,两相比较一下,他们往前走的速度显然太慢了。
“七小姐,七小姐,他们是不是要到石头房子那去。”蔡大伟看了看人流的方向,费力的喊道。
石头房子是沪市人对工部局的代称。
“应该是的。”苏令徽听着耳边的口号声,想起秦镇海律师说的话,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这边的小道往前面抄过去。”
作为一个高级车夫,蔡大伟对整个沪市尤其是租界的大道小巷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带着几人从游行队伍中狼狈的钻出来,然后从旁边里弄里的小巷中直插了过去。
只是还没走出小巷 ,他们就看见前面的大道上飘起了道道黑烟,众人心中顿时一紧。
“小心。”
周维铮沉声说道,他让几人列成一队,他和蔡大伟站在最前面,唐新玲和苏令徽在中间,钱永鑫和唐新白站在最后。
几人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蔡大伟刚把脑袋从小巷中露出来,就被吓的敏捷的往后一跳。
一块红砖砸在了他的脚下,碎成了两半。
“外面打起来了。”
他睁大了眼睛,想起刚刚看见那些血腥的画面,惊慌地回过头。
“那些人,那些人在,在抢东西。”
二十分钟前,大街上游行的人群正和远处的几个华国巡捕对峙着。
“走狗,走狗”
“洋人的走狗。”
人们举着横幅一点点的向前压进,面对着震天的呼喊声,巡捕们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犹豫。
他们的洋人上司看见这场面只说往他们先顶住,他去通知总巡捕房。
可他们怎么能顶的住这么多人。
那上司告诉他们,情况不对时,可以开枪。
可看看眼前的场面,他们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的对视了一眼。当面前的人这么多时,开枪已经失去了意义。不开枪可能还是一种威慑,开枪了,他们只能被更加愤怒的人们活生生的撕碎。
正当几人踌躇恐惧之间,几个燃着火的玻璃瓶子被扔到了他们的身边,碎片瞬间炸裂飞射,火焰高高燃起,巡捕们忙不迭的避开了来。
看着着火焰,人们更加兴奋,游行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打死这些为虎作伥的黑皮子。”
“打死他们。”
人们慢慢的都响应了起来,更多的瓶子、砖头被扔了出来,眼见即将被人群包围起来,那几个巡捕顿时不约而同地下定了决心,撒腿跑开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了猛烈的欢呼声,大家绕开那些燃烧着的地方,准备继续浩浩荡荡的向着工部局开进。
而在这些人群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些青帮帮众和白相人的眼睛正在滴溜溜的转着。
他们垂涎地望着旁边商铺里琳琅的货物,租界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比金子更加值钱,商铺里面的货物更是只有豪奢之家才能消费的起。
平日里那些黑皮子根本不会放他们进来。
青帮子弟陈虎兴奋的挥舞着手中的短棍,转头看见旁边那些窗明几净的商铺里那些惊慌的眼睛。
他狞笑了一声,将短棍狠狠地敲在玻璃上,口中大声地喊道“抵制洋货”
“誓死不用洋货。”
他身边的几个弟兄也同样的跃跃欲试。
里面的一个男店员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想拦住这些人,他颤声说道“这是华国人开的店,不是那些洋人的。”
玻璃应声碎裂,陈虎狞笑道。
“哼,那华国人的铺子里卖洋货,更应该收拾你们,你们是在帮那些洋人吸我们的血。”
他一棍子将男店员头破血流的打倒在地。
柜台后面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声音,马上又沉寂了下去。
见没人敢再出来反抗,陈虎兴奋的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几个青帮弟兄顿时一涌向前,将店铺里的各色东西向外搬,这是一家主卖唱片机的乐器行。
陈虎他们将店铺里摆放着的一台台唱片机向外抬着,还有店里的一台钢琴,一起抬到路中央摞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边将柜台里的钞票大把大把的装入自己的口袋,一边对着旁边一个显得有些文气的年轻人说道。
“二哥,该您上场了。”
那个叫二哥的年轻人文质彬彬的笑了笑,他穿着如今劳工们最常穿的竹布短打,望着外面的人们,一抬腿,走了出去。
“大家伙看一看啊。”二哥爬上了那一堆唱片机堆成的小山。
附近游行的人们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了。
看着那一张张沧桑中混合着激动的脸,二哥笑了起来,他大声地嘶吼道。
“看看这些唱片机,一台就要卖六百块大洋。”
“可我们劳工没日没夜的组装一台,洋人才付给我们几个铜子。”
“我们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台。”
“但”他高声说道。
“那些吸着我们血的洋人们却每个人的家里都放着它。”
“对于这些压榨欺辱我们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人群中有声音不假思索的接着喊道。
“洋人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死也不再向他们提供劳力。”
“我们不买洋货。”
“也不要让那些洋人的工厂在华国的土地上压榨着劳工赚钱。”
“去工部局有什么用?”二哥嘶哑着声音喊道。
“他们肯定会保护自己人的工厂,他们还想吸我们的血。”
“我们要釜底抽薪。”
“我们要毁了那些洋人的工厂和机器,让他们再也不能从我们身上拿走一滴血汗。”
他从唱片机堆上跳下来,将一直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和汽油倒在了上面,一抹凝重的黑烟从那堆精美又华丽的乐器上飘了出来,越飘越高。
这道黑烟像是一道讯号,游行队伍的好几处点位都相继飘出了黑烟。
望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
游行的劳工们脸上带上了迷幻的狂热和幸福的幻想。
“毁了那些工厂”
“毁了他们的机器。”
领头的那些青壮对视了一眼,打着横幅拐了一个方向,开始领着越来越多的人们向浦江边的外国工厂行进。
后面的人们一边不明所以的跟着改了方向,一边听着前面那振奋人心的口号声,渐渐地也不再疑惑,而是斗志昂扬的跟着向前。
眼看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陈虎不由得有些飘飘欲然,他看了一眼队伍,又瞧了瞧旁边的商铺。
再看一看混在游行队伍里面的兄弟们,陈虎在他们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贪婪的光芒。他狞笑着转头又喊着口号领着几个人冲进了另一间铺子里。
而整座城市里的那些地痞流氓也闻到了这里的血腥味,悄无声息的混进了游行的人群中,在自己的头上绑上写着标语的头巾,然后对着队伍旁边的商铺张开了血盆大口。
路边各家商铺的老板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次的游行和之前的并不一样,他们慌乱地想关上大门,顶起门板。
但那些早有准备,想靠今天大捞一笔的人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抽出短棍,冲了进去。
随着场面的越加混乱,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们也有些心虚的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边喊着口号像是给自己壮着胆子,一边偷偷的将散落的商品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蔡大伟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面,游行部队正在走远,而他们经过的街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秩序,到处都在**。
“这些恶人们是想打个时间差。”
“从巡捕被逼走到巡捕房再次调人过来,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而现在这条街上至少分散着几百个手持凶器的青壮。”周维铮沉声说道。
几人这时候已经偷偷的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拐角,密切的观察着街上发生的一切。
这些青壮的目的是为了谋财,他们已经被这满地的财富吸引的红了眼,关注不到周边发生的一切了。
望着那些狂热的面孔,苏令徽感觉到有些窒息,当秩序崩坏后,短短时间内,他们已经不再像一个人,而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野兽。
又一家商铺的玻璃被敲碎了,那家的店老板慌慌张张的想顶上门板,却没有成功,仰头被击倒在地。
“我们的人其实也不少。”
苏令徽焦急的观察着,这一片处于租界之中,两边商铺很多。那些抢劫的人们都分散开来,每家店铺都是只有一两名,至多有三名凶徒,剩下的都是跟在后面的浑水摸鱼之辈。
而他们有四个青年男性和两名女性,还是有一搏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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