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能说出口的伤
“我知道了。”阿春无奈的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果然,最后还是哭了,总是这样。
从小,苏令徽的共情能力就强的可怕。
太太之前是怎么交待的。
“你尽力了,阿桃。”
她温柔的摸了摸苏令徽的长发,“拼尽全力之后,有些事情我们只能接受。”
“是的,妈妈说过,不是每件事情做了,就能做到。”
“我们只能问心无愧。”苏令徽哽咽着说道,只是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她却仍然控制不住的为这些人、这些事而伤心。
阿春说不出其他的话了,只能轻轻的抱着她。
周维铮去到了周公馆里换了身衣服后,才又开车回到了白公馆,白夫人听见听差的通报,从二楼走了下来,有些诧异的说道。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刚刚李夫人打电话过来,问我下午打牌吗?还提到了你。”
前些年,几乎每天下午白夫人都要和牌友们打牌到深夜。
而这些年,自从周维铮到沪市之后,频率就低了许多,如今更是好几天都没有再打了,所以对于李夫人这个忽如其来的电话,白夫人本能的感受到了一些不安。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走到儿子的身边,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什么事。”周维铮垂下眼,想了想说道。“是我拜托了她丈夫李雄远帮忙做了一件事。”
“这家伙急不可耐的让他太太来提醒我,不要忘记他的帮助。”
“什么忙?你今天不是和令徽一起去文庙公园玩了吗?”白夫人很是诧异。
周维铮叹了口气,简单的讲了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令徽的腿没事吧。”
白夫人坐到沙发上,仔细查看了周维铮一番,见他衣着整齐,不由得稍稍放下了心,但转念想起苏令徽又很是担忧。
“她一个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沪市又受了伤,肯定很不方便。”
白夫人停住了口,恐怕苏令徽还会很想家里的父母。她少年时期,在师傅家学艺,知道寄人篱下的苦楚。
“真想去看看她啊。”她喃喃道,刚刚听了苏令徽今日所做的事情,白夫人的内心很是震动。
她并不觉得苏令徽今日的做法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相反,她觉得苏令徽的做法很好,要是没有受伤那就更好了。
她让白夫人想起自己少年时,每日都在师傅家小屋的窗前学艺,拿着大大的笨重的剪刀在桌上比比画画。隔壁就是一所女校,那里面的女学生们和坐在窗前不停工作的她截然不同。
白夫人一日日的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偷偷的将披在身后的大辫子剪短又剪短,将宽大的袄裙不停地收紧,最后变成男学生一样干净利落的学生装。
她们抱着书,念着她听不懂的话从窗前奔跑着,肆意又大胆,鲜艳又生动。
就像如今的苏令徽一样,而她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人。
“算了,我还是熬些养人的汤水让你带过去吧。”只是她很快又打了退堂鼓,有些尴尬的说道。
周维铮看着坐在一旁的白夫人,看见了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旁的那两丝细纹,心中有些难过。
自他第一次见到白夫人,她就在这座公馆里,而随着他的长大,白夫人却在这座白公馆里慢慢的老去。
“母亲,你想去就去吧,令徽一定会很高兴你过去的。”周维铮正色道,他肯定的说着,希望能给白夫人一些信心。
“算了,算了。”白夫人有些惨淡的笑了一声,岔开
了话题。
“我还有事要做呢。”
但其实她哪里有事要做呢,不过又是数着日头熬过了一天。
“母亲,即使不去苏公馆,你也该多出去走走的。”周维铮看了看母亲有些孤单的身影,又劝道。
“嗯,我知道的。”
白夫人的笑容变得恬淡了起来,她的目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面,越过那块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体面的草坪,停在了厚重的黑漆大铁门下面,那里站着一队保镖,他们都是从周将军的军队里退下的老兵。
正双目炯炯的看着徘徊在周边的行人。
出去走走又能干什么呢,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又到了另一个笼子里。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慈和的模样,将旁边的绣线筐子拿了过来,认真的绣了起来。
周维铮叹了口气。
看着一脸担忧的儿子,白夫人心下微酸,她涨了张口,想告诉儿子,自己在刚开始的那几年,也曾想过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很快发现很多曾经和她相谈甚欢的人都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母亲和嫂子过来恳求她,让她乖乖的待在这里。
“我已经和他离婚了。”她拼命的和母亲、嫂子争辩着。
“那是金夫人的势力太大,周将军可不这么认为。”她的母亲说道。
白夫人不可置信的强调道“是他和我离婚的,是他将我送走的。”
“你是和周将军拜过天地的,比金夫人可要高上一头。”她母亲当时还天真的觉得她能再回到周将军身边。
“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所大房子,这么多的佣人,他每年给你的钱财,你可以每天打打牌,去洋行逛逛街,多惬意啊。”她的嫂子羡慕的环视了一圈装饰的富丽堂皇的白公馆,极力的劝道。
“可我不需要这些,之前做裁缝的时候,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白夫人痛苦的呻吟道。
“可”她的母亲和嫂子望着她,她们已经和她还未出嫁的时候截然不同了,手腕上、脖颈间都带上了沉甸甸的金饰,上面闪着让人沉迷的光芒。
“你哥哥在周将军的手下,你爹他本来还要再开一间……”白夫人的母亲说不下去了,她怜爱的摸了摸女儿。
她也不想啊,白夫人如今还不满二十岁啊。
“你就安心的待在这吧,你哥哥因为你,挨了周将军好大一场气,虽然明面上说是因为他没办好差事,贪了一点钱,可实际上不还是因为你不安分吗?”她的嫂子皱着眉头不屑的说道。
白夫人睁大了眼睛,她母亲给了她嫂子一巴掌,又抱着白夫人痛哭了起来。
白夫人透过母亲的肩头,看见了她身后的父亲、哥哥、姐姐、弟弟的影子,他们都穿着绫罗绸缎,都在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知道了。”白夫人呆呆的说道,从此便死心的在白公馆待了下去,每日在白公馆里打着牌,许多许多的夫人凑了过来,争先恐后的给她送着钱。
她这才明白,虽然这座美丽的别墅名字叫做白公馆,但实际上却笼罩在周将军的阴影里。
所有进出这里面的人都经过了他的筛选,这是一道为她打造的金子做成的笼子。
而她是一件曾经被他把玩之后又被他束之高阁的珍藏。
他虽然不再欣赏她,但也不允许别人得到她。
白夫人没怎么动过周将军每年打过来的钱,那些钱全被她换成了黄金,然后存在了外国银行里,户主是周维铮。
那些下面送进来的钱财也一样。
这二十年来,这些钱已经滚成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她不爱周将军,甚至有些恨他,但她毫无保留的爱着周维铮。
而周将军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不会默许甚至鼓励那些人往这里送钱问路。
他知道这些最后都会是他的儿子的。
白夫人呆呆地在绣棚上又戳下一针,客厅里华贵的西洋钟长长的指针往前跳了一格。
又是一分钟过去了。
吃完饭,阿春准备给苏令徽脱下衣服,换上简便的睡裙,这才看见她的胳膊上和肩头都有着青紫的淤痕。
阿春心疼的又要喊医生过来,但苏令徽阻止了她。
“三伯母已经够操心了,就别让她再担心了。”
“抹一些药油是不是就好了?”
她抵抗着昏昏沉沉的睡意,努力地思索着。
阿春拗不过她,只能找出药箱里的药油,这支药箱还是柳佩珊在医馆让人配齐了送过来的。
她打开大大的药箱,从里面密密麻麻的瓶罐中找到了药油,小心翼翼的在苏令徽的伤处推了几下。
苏令徽已经呼呼大睡了,只是在梦中随着她的动作不安的哼拧了两声。
阿春心疼的看着她。
可到了半夜时分,苏令徽却又迷迷糊糊的发起烧来,睡在一旁的阿春警觉的爬了起来,一摸额头,不由得那温度被烫的一哆嗦。
她摇醒苏令徽,要下去打电话喊医生。
苏令徽却再次拦住了她。
“吴博士是不是开的有退烧药,如果没有,就再翻翻药箱。”她勉强的说道。
阿春皱着眉头翻看着药包,好在吴博士预料到了今晚的状况,开的药里面有一包退烧药,苏令徽让阿春拿温水过来,吃力的坐了起来将退烧药吃了下去。
看着苏令徽烧的有些通红的脸,阿春差点哭出来,姑娘可从来没有这么可怜过。
在洛州的家里,所有人看她都像看眼珠子一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重视,在这里却要顾忌许多。
“要是在家里就好了。”她不由得喃喃道。
“可这是在沪市。”苏令徽对她疲惫的笑了笑,又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阿春看着沉沉睡去的苏令徽,将换下来的衣服轻手轻脚的抱出去,拧开了一盏台灯,然后拿起一本课本,守在了苏令徽的身边,慢慢的翻看了起来。
她打定主意,今晚不睡觉,守着姑娘,如果再烧起来一定要去喊医生。
阿春翻看着手中的课本,慢慢的陷入沉思。她现在每天晚上去夜校上两、三个小时的课,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是课本之上,还有课本之外。
她比之前更加迷茫,却发觉眼前有着模糊的光亮,只要一刻不停的向前走,就能破开原本那些躲在她内心深处的迷藏。
苏令徽告诉她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让人能够明白道理,自己去分辨万物的真谛。
阿春开始明白苏令徽为什么一定要去读书,要跟老爷吵架,宁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沪市,也不肯接受这桩婚约了。
她的姑娘宁可痛苦的清醒的活着,也不愿意迷茫地沉沦下去。
好在过了一会,苏令徽额头上的温度最终降了下去,阿春也伏在床边疲惫的睡着了。
第二天,苏令徽醒过来,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汽车的车轮碾过了一遍似得,全身上下酸痛不已。
她掀开被子,看着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吓了一大跳,不知为何,这些伤口比昨日还要狰狞,青青紫紫的变成了一大片。
好在苏令徽发现这些地方只要不按就不痛,她好奇的按上去,又龇牙咧嘴的收起了手指。
阿春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将她请到起居室的沙发上,给她塞了一份报纸,然后快手快脚的将床单被褥全换了一遍。
苏令徽坐在沙发上,仔仔细细的查看了起来,昨天发生了那
么大的一件事,报纸上肯定有报道。
她想看看究竟是哪些人负责的这场大会,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
正当她翻来覆去的查看时,起居室的门被敲响了,周维铮带着吴博士走了进来。
吴博士给苏令徽简单的检查一下,得知苏令徽昨夜短暂的发了一会烧之后,又给她量了量体温,听了听心音,觉得没什么大的问题。
苏令徽很镇定的随着他检查,周维铮倒是很是紧张的样子,连连追问了好几遍。
吴博士不厌其烦的给他讲着,向他保证这是身体受伤之后的正常现象,一般不会引出其他问题。
对着这些不差钱的大客户,他一向是十分温和且有耐心。
吴博士告辞之后,周维铮将他送了下去,回来时抱进来了一个长长的大礼盒,苏令徽好奇的看着盒子,那上面用绸带系着精美的蝴蝶结。
“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她很自觉地开了口。
周维铮将它放在苏令徽面前的桌子上,桃花眼温柔的弯了起来。
“打开看看。”
苏令徽很有仪式感地坐直了身体,将蝴蝶结轻轻抽开,周维铮笑着看着她,轻轻附身帮她将盖子拿开。
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后,苏令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口就“哇”了一声。
礼盒里面躺着一个极其漂亮的洋娃娃,大概比人小臂再长一些。
苏令徽开心的伸出手,将洋娃娃拿了出来,这个洋娃娃金发碧眼,体态修长,身上的所有关节都是球形的,可以随意转动。
她的身上套着一件优雅的蓝色宫廷长裙,躺下时就闭上眼睛,直起身来时,湛蓝的蓝眼睛就睁开了,可爱的望着外面。
苏令徽将洋娃娃举到自己的面前,欣赏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盈满了纯粹又美丽的蓝色,这是两颗纯净度很高的蓝宝石。
“维铮哥,好漂亮,我太喜欢了。”
她眼睛弯弯的笑了起来,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绽放出了喜悦的光彩。
“阿春,你快来看,她像不像家里的维姬。”
苏令徽又高兴地让阿春过来看。她很喜欢娃娃,在洛州的家中,她有一整个屋子的各色娃娃,华国的绢人、皮影、木雕、陶瓷,花旗国的芭比娃娃,还有英吉利的、东洋的,苏令徽都收集的有。
她还给她们都取了名字,只是这次来都没有将她们带过来。
看着苏令徽爱不释手的样子,周维铮笑了,想起了自己昨日听阿春说起苏令徽很爱娃娃时的惊讶。他确实没想到一向看着像小大人一样的苏令徽竟然很喜欢这些。
和他同父异母的八岁妹妹一模一样。
他看向阿春,阿春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显然对他这份礼物也很是满意。
“维铮哥,谢谢你,我很喜欢。”
苏令徽仰着头,又认真的说道,又摸了摸那身蓝色的长裙。
“这条裙子也好漂亮,我还没有在娃娃店见过这样的款式呢。”既有中式的优雅又有西式的大方。
“这是我母亲做的。”
周维铮笑着说道,昨日白夫人看见他让洋行送过来的娃娃,便一时兴起,起身做了两套裙子,让他一起送过来。
“这些才是洋行送过来的。”苏令徽探头往盒子里一看,那些华贵非常的裙子上面绣着繁杂的宝石和蕾丝花边。
“我说怎么和以往的裙子不太一样,原来是白阿姨做的。”苏令徽喃喃道,想起美丽又和善的白夫人,她的内心一阵感动。
“我真想现在就见见她。”她仰头对周维铮笑道,这是真心话,虽然只见了短短一面,但她能感受到白夫人对她有种发自内心的关爱。
苏令徽郑重的将娃娃打理好,给她摆好姿势,让她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旁边,还拉过了一张小毯子,给她盖在了身上。
她本有些萎靡的精神被这份礼物安慰的好了一些,便甜甜的谢着周维铮,说出了一连串的漂亮话。
周维铮有些失笑,他看着不知不觉间越发亲近他的苏令徽,彻底感受到了他未来岳父大人将她留下来的用意。
只是摆弄好了手中这个可爱的洋娃娃,苏令徽又拿起了报纸,很是不解的问道。
“为什么报纸上都没有人报道这件事啊?”
报纸上提起这次文庙的大会通篇全是赞扬,赞扬此次大会举办的成功、民众的热情和巡捕的负责。
没有一个字提到昨天发生的事故。
苏令徽看见报纸上说此次大会的主题是“实业救国”,倡导“华国人只用华国货。”
“这些报纸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周维铮倒是很平静,他安慰苏令徽。
“不过这种事情想捂下去也不容易,总会有报社出来报道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此无动于衷。
苏令徽有些失落的放下报纸,周维铮陪了她快一个上午,直到苏令徽好奇的问他大学不用上课吗,才起身离开。
而周维铮刚走,四姐苏念恩就推门走了进来,她身形窈窕,风姿绰约地坐在了苏令徽的身边,关切的看了看苏令徽被夹板包住的腿。
苏令徽有些惊喜,自从她开始上学之后,每天早早出门,晚上又睡的很早,而苏念恩则是夜夜都暮色四合才回来,两人都很久没有见面了。
苏念恩用力的戳了戳小堂妹的脑袋瓜子,看见她吃痛的捂住了额头。
“你这个性子啊。”
“帮助别人的前提是要能先保全自己。”
“那些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你伤的重呢。”
感受到堂姐的关心,苏令徽嘿嘿的笑了两声。
觑了觑苏念恩的脸色,看见她眉目舒展,苏令徽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听说,昨日沈先生离开沪市,回港市去了。”家里好多佣人都在窃窃私语,说五老爷一家这么卖力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念恩侧了侧脸,仿佛知道小堂妹想问什么,笑了。
“他还会回来的。”她很有把握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被外面如今的流言所袭扰,苏令徽却看见她的眼下有着一抹连上好的细粉也掩盖不住的青痕。
“无论你选择怎么样做,我都会支持你的。”
苏令徽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阵酸楚,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堂姐的手,大声的说道。
苏念恩愣了愣,心中一暖,好笑的看了一眼小堂妹。
“不过是破釜沉舟而已。”她这一次再也不会顾念这虚假的亲情了。
看了看小堂妹,放下心来的苏念恩也匆匆离开了,起居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阿春将苏令徽看到一半的书给她拿了过来,又将牛奶和点心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
苏令徽专心致志的看起书来。
昨天下午,她就打电话到学校,告诉宁老师自己要请两周的课,宁老师说今天下午会派同学过来看望她,顺便将课业带过来给她。
苏令徽一边看书,一边算着时间,习惯了上学时的吵吵闹闹,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反而让她有些寂寞。
下午四五点钟,苏令徽听见了小福楼前的喧哗声,她努力的扭过头倾听着,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门就被清脆的扣响了,埃莉诺金色的小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第67章 逮捕
“hello”
唐新玲站在她的身后挥了挥手。
阿春连忙过来请两人坐下,她们一左一右的好奇的坐在苏令徽的身边,一边摸着她腿上的夹板,一边问她是如何将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你们昨天不是去文庙公园了吗?”埃莉诺有些迷茫,在公园玩也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苏令徽前几日就兴冲冲的告诉她们自己要去文庙公园玩,还问两人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唐新玲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一边说自己那天还有事,一边把眼睛发亮兴致勃勃的埃莉诺拖走了。
此刻听说了文庙公园昨日发生的事,埃莉诺咂舌。
“幸好我没有跟着过去。”否则拥挤的人群里又添一员大将。
“提倡用华国货,我倒是很喜欢华国的东西。”她嘀嘀咕咕道。
唐新玲在一旁有些沉默,见苏令徽看向她,才勉强笑着说道“这么说来,警备司令部的人是你们叫过去。”
苏令徽并没有说周维铮给驻军打了电话,只是简单的说他们通知了警备司令部。
“这也是一件好事,没有他们在外面拦着人进去,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大的事。”唐新玲低声说道。
她看起来有些神
思不属。
三人在一起玩了会洋娃娃,说了些班里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快六点钟了。
苏令徽给她们叫了街车过来,将他们送走。
她趴在花窗上,看着两人离去,若有所思。
阿春看着她将伤腿横在沙发上,一阵胆战心惊,喊着她赶快坐下来。
苏令徽回头,乖乖地坐了下来,神情有些奇怪。
“那天我在文庙公园好像看见阿玲了。”
“唐小姐”阿春有些好奇。
“她那天也去文庙公园玩了吗?”她有些不明所以。
“有点奇怪,阿玲那天明明说她要在家帮母亲操持家事的。”苏令徽嘀咕了一句。
接下来的几天,小福楼倒是人来人往,埃莉诺和唐新玲每隔一天都会来看看她,周维铮更是每天早上都会带着吴博士过来一趟。
吴博士欣然往之,皆因他每次上门出诊至少也要六元起步,直到去了三、四天,他终于感觉冤大头也不能再这样宰下去了,才换了一位可爱的护士小姐过来。
钱永鑫也跑过来看望了苏令徽一趟,因为法院已经接收了樊小虎的案件,这几天他都在忙着提交各种材料,忙的脚不沾地。该案名义上是由他的师父负责,但实际上各项工作全是他来主持。
不过他也听说了文庙公园发生的踩踏事故。
“我和几个朋友去看过了。”可是那天警备队的工作做的实在太好,他接到消息时又太晚,没有什么发现。
那些伤者好像都销声匿迹了一样。
各色小报上倒是陆陆续续的说起大会当天发生了踩踏事故,造成了人员伤亡,只是都含糊不清的,也没有说到后续。
“或许伤亡并不严重。”
钱永鑫猜测道“要是苦主太多,消息肯定是压不下去的。”
“可”
那天她明明看到许多蒙着白布的担架,苏令徽回忆着那天的场景,怎么也不像是不严重的样子。
“不过这次大会的反响很好。”钱永鑫看着报纸上的各色报道,又很欣慰的说道,这两天,他的注意力全在樊小虎的这桩案子上面。
“各行各业都积极响应,在这种情况下,樊小虎的事情受到的关注越来愈多,好几位大佬都给法院下了帖子,要求好好处理这件事情。”
“有许多学校的学生也写了联名信。”自从一二八之后,大家心里都积攒了很多的郁气,每日看着轰炸侵略自己的东洋人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都是满心屈辱。
再看了看那些同样趾高气昂的洋人,更是心中忿忿。
所以此次樊小虎的事情也成了公众抗议的一个出口。
“那很好啊。”
苏令徽激动了起来,越多人关注就越代表着樊小虎的事情能快速的得到公平公正的处理。
“等你这条可怜的伤腿好的差不多时,应该就能开庭了,唉,可惜关注的人太多了,这位置可不好留啊。”钱永鑫摇头晃脑的说道。
“钱大哥,我早早就和你预约了,我是一定要去的。”苏令徽一听,顿时急了,一双大眼睛紧紧的盯着钱永鑫。
她想第一时间听到结果。
直到看见钱永鑫笑嘻嘻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这个家伙在逗自己玩,不由得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放心吧,位置早就给你留好了。”
钱永鑫忍俊不禁的看了看她那条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腿,白色的绷带上被埃莉诺用彩色笔画了一幅简易的武侠画,唐新玲在旁边用黑色水笔写着加油的话语。
“你们还挺有创意的。”他摸了摸鼻子,打趣道。
苏令徽很不淑女的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两周里,她安心的在苏公馆里养起了伤,直到吴博士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下将她腿上固定的夹板取下,淡定地宣布她已经完全好了。
“太好了。”
苏令徽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起身有些笨拙的走了两步。
“感觉有些奇怪。”她怎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了。
“都是这样”吴博士笑着安慰她“等你再走两天路就好了。”
苏令徽点点头,围着桌子一圈一圈的转了起来。
果然,她的动作开始逐渐变得灵活。
周维铮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放下心来。
一旁坐着的苏念恩含笑着望着小堂妹,举起莹白如玉的双手啪啪啪象征性的鼓了鼓掌。
今日她特意没有出去,陪着苏令徽拆夹板。
终于摆脱了腿上这这恼人的束缚,苏令徽只感觉神清气爽,她叉腰哈哈的笑了几声。
“滴,滴”
园子里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她飞快的跑过去透过花窗探头向外看,沈梦州正捧着一大束红粉交加的玫瑰花,神采飞扬地站在下面。
看见苏令徽,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向上轻佻的一扬。
苏令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爬下了沙发,一溜烟地跑回四姐面前。
“四姐,四姐,沈先生来了。”
苏念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轻快的站起身来,嘴角挽起,显然很是开心。
这几天,随着沈梦州的迟迟未归,她面临的压力和嘲笑也越来越多。
“嘿嘿,四姐,我就不留你了。”
苏令徽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眯起了眼睛,摇头晃脑地说道。
“作什么怪。”苏念恩轻轻的捏了捏古灵精怪的小堂妹那饱满的脸蛋,一转身就飘出了起居室。
苏令徽嘿嘿的笑了两声,又跑到了花窗那里,跪在沙发上看着苏念恩化好妆,换上洋裙,戴着一顶垂着丝带的宽檐帽,穿着无袖衬衫和伞裙摇曳生姿的走了下去,挽住了沈梦州的小臂。
“去沪市总会吗?”苏念恩仰起头,肯定地望着他,发帽上那飘逸的丝带在她身后俏皮的打了个转。
沈梦州的眼神在上面也转了一转。
他望着眼前这个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另一只孤单单的手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轻轻一滑,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嫩茧,似乎闻到了一丝硝烟的味道,他低头优雅地笑了。
“去沪市总会。”
“多漂亮的一对啊。”楼上的苏令徽看着相偕离去的两人,不由得喃喃的感叹道。
周维铮在她身边同样注视着下方的那对壁人,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皱了皱眉头。
“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玩?”苏令徽又很感兴趣的说道。
“怎么,你也想出去玩?”
周维铮收回思绪,低头好笑的望向小姑娘。
“唉,在这间屋子里困了这么多天了,我当然想要出去走走了。”苏令徽伸了个懒腰,指了指沙发旁那高高的一摞书籍。
“这些书我都全看完了。”
虽然她很爱看书,但连着看了两周,一共十几本,也着实是头昏脑涨,两眼昏花。
阿春在旁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天天劝让她多休息一会,结果每天都还是两眼一睁就是看。
“那不如我们今天去
爱尔逊花园玩一玩?“周维铮想了想,提议道。
爱尔逊花园是英国大商人爱尔逊建造的,占地七十余亩,里面跑马场、网球场、游泳池等各色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大片明净的湖泊和好几只漂亮的游船。
这个花园只对会员开放,普通人要进去的话要缴纳高额的进园费用。
“今天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游湖。”他微笑着说道。
苏令徽却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爬了下来。
“还是不去了,等下阿玲要过来找我。”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我们前天就已经约好了。”
“那好吧,下次我也要提前预约。”
周维铮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很绅士的说道。
不知为何,他这样一说,苏令徽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周,周维铮日日往这边跑,每过几日就要送一个娃娃过来,让她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又道不明。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地偷偷的看了看周维铮,看见他那双又深又亮的桃花眼有些低落的垂着。
“铛铛,本法官宣布,你的预约生效啦,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苏令徽忽然灵机一动,将双手合上又在周维铮面前打开,笑着说道。
听见这句话,看到苏令徽手中那并不存在的礼物,周维铮的眼睛顿时又弯了起来,眼下的那颗小痣轻轻上扬。
一瞬间,苏令徽只觉得自己这间起居室都变得比往常更亮堂了一些。
“嘿,我的朋友”
“我希望你开心。”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周维铮时,他身上那种落寞忧郁的气质,不由得踮起脚来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要拍走自己心中这奇怪的感觉。
周维铮被她重重的一拍,再听到这略显得古怪的称呼,不由得失笑。
他一直顺水推舟的接受着父亲所安排的一切,浑浑噩噩的活着,日复一日的走过每一天,不知道自己将要飘到什么方向。
而苏令徽却像一颗小树,无论风吹雨打,她似乎总是笔直地站在那里,绝不低头。
这让他羡慕,也让他渴望。
“好,我的朋友,明天早上让你的朋友过来接你。”
他在苏令徽的头上轻轻的拍了一记。
苏令徽佯装恼怒的抱住了脑袋。一时间,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都在笑些什么,阿春莫名其妙的想道。
不知为什么,今日唐新玲迟迟没有出现,苏令徽透过花窗往小花园里望了好几趟,都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别看了。”
阿春将几盘点心和红茶放到小茶桌上,奇怪的看了她好几眼“如果唐小姐她们过来的话,听差会来通传的。”
“不行,我要下去给她打个电话。”苏令徽沉思了一会,还是爬了起来,往楼下去跑去。
“当心你的腿。”阿春在后面喊道。
然而打电话到了唐家,唐母却说唐新玲早早的就出去了,说要去看望她。
“怎么,她还没过去吗?”唐母有些担忧。
“是的,是的”苏令徽打着哈哈,她支支吾吾的说道“可能她去找上埃莉诺一起来找我玩,我再等一下,打一下埃莉诺家的电话问一下。”
“好吧。”
唐母有些疑惑和不安的挂断了电话。
苏令徽却没有再拨电话,而是苦恼的回到了三楼,倒在了沙发上,看着头顶上那雪白的天花板,若有所思。
“唐太太说,这些天唐新玲每天都过来看我。”
“唐小姐不是隔一天过来一次吗?”一旁的阿春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放下手中的课本,皱眉望向了苏令徽。
她对唐小姐的印象很不错,唐新玲热情大方,说话做事都坦坦荡荡,对什么事都充满着激情。
尤其是她身上和苏令徽一样没有那种大小姐脾气,对阿春很是温和尊重。
“前几日,我发现她手上的钻石腕表不见了。”苏令徽低声说道,那支腕表是唐新玲父亲生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对她的意义非凡。
自从唐父离世之后,唐新玲就再也没有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过。
当时,她们一起打网球时,她和埃莉诺都将手表摘下来交给了听差,唐新玲却宁可忍着不舒服也不肯摘。
而前几日,她发现那支精美的手表不见了,问唐新玲时,唐新玲却支支吾吾的说道自己忘记带了。
可之后的几天,苏令徽也没有看见唐新玲再带上那块手表。
苏令徽不由得有些担心,所以昨日唐新玲和埃莉诺两人临走的时候,唐新玲偷偷的对她说,明日想过来找她,她一口就答应了。
谁知一直快到中午了,唐新玲也没有过来。
听完苏令徽的话,阿春不由得也担心了起来。
两人都心神不宁的望着下面,终于马上就要吃午饭的时候,听差飞快的跑了上来,气喘吁吁的通报。
“七小姐,唐小姐过来了。”
阿春习以为常的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铜子,递给了这个听差。
苏令徽跳了起来,往楼下迎去。眼前的唐新玲却吓了她一大跳,她背着一个挎包,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牙齿在不停地打着冷战。
苏令徽赶快上前扶住了她,唐新玲抓住了她的手,天气很好,她的手指却凉的吓人。
两人相携走到了起居室里,阿春也吓了一跳,连忙捧了杯热可可过来,唐新玲对着她感激的笑了笑,沙哑着声音说道。
“谢谢你,阿春。”
她仰头将甜腻的热可可一饮而尽,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望着面前两人关切的脸庞,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阿春,能帮我把房门关上吗?”
唐新玲望了一眼阿春,请求她将房门关上,苏令徽和阿春对视了一眼,顿时意识到了这是一次很隐秘的谈话。
阿春走过去将房门锁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走出去,而是静静地站在了苏令徽的旁边。
唐新玲又望了望苏令徽,她思索着开了口。
“令徽,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去文庙公园的那天,我也去了。”
想到当时的险状,她感激的握紧了苏令徽的手,轻轻地抱了抱她。
“那天多亏了你,人越来越多,后来我的脚都没沾到过地,全是被人群夹着往前涌的。”她当时害怕极了,可是她的前后左右都是人,怎么挣扎也出不去。
苏令徽点了点头,回握住了唐新玲的手,默默的望着她,知道她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又沉默了一下,唐新玲艰难地张开口。
“当时,和我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朋友。”
“他被警备司令部的人逮捕了。”
“令徽,我想请你帮我救救他。”她痛苦又彷徨地看向了苏令徽,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些星星点点的期待。
“他是谁?”
“逮捕?”苏令徽和阿春不由得都惊讶的问出了声。
说出了刚刚最艰难的这句话后,唐新玲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好在她信任苏令徽和阿春的人品,知道即使二人不帮她也不会伤害她,措辞便流利了许多。
“我们离开文廊街的时候,巡警盘查,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本违禁刊物。”
“他们就将他抓走了。”
“违禁刊物,是什么违禁刊物?”
苏令徽有些疑惑,什么违禁刊物这么严重,仅仅是携带在身上就要被抓走。
唐新玲咬了咬嘴唇,她抬起头,直视着苏令徽实话实说道。
“是一本偷印的北方刊物。”
“北方刊物是什么?”苏令徽有些迷茫。
北方,忽然她的眼睛睁大了,想起了自己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些报道。
“难道他是报纸上说的那些人吗?”阿春也惊住了,结结巴巴的问道。
“不,不是的。”
唐新玲连忙摆了摆手,“他只是接触了那些进步的思想。”
“进步的思想。”苏令徽注意到了唐新玲的称呼,若有所思地回望着她 。
“他被抓起来之后。”
唐新玲痛苦地呻吟道“我们去问了关押他的人,警备队的那些人说要凑八百块大洋才可以将他放出去。”
“明码标价啊。”
苏令徽意识到,警备队的人估计也没觉得唐新玲的这位“朋友”有问题,只是想从他身上捞一笔钱。
这位被逮捕的年轻人名叫林清,是仁爱教会中学的一名高二学生。
沪市有许多这种教会开办的慈善学校,他们不收学费,收的学生也很少,需要经过重重考核才能进去,因此里面的学生虽然家境一般,但都非常聪明。
林青的家庭也同样并不富裕,父亲是一家工厂的小职员,月薪只有十五块大洋,母亲在家做一些零活。
他们并不知道儿子私底下在偷偷接触这些,因此在听说儿子因为这种罪名被逮捕后,吓的瑟瑟发抖。
这几年来,只要与这些事带上一点联系的人,警备队都有权利不问青红皂白的将人抓走,有钱的赎人,没钱的受刑甚至枪毙。
唐新玲他们不敢出面,害怕引起警备队更大的怀疑,因此只能让林清的父母去和警备队交涉。
在得知需要八百块大洋后,林青的父母一直抱怨着自己没钱,还将上门探望的唐新玲打骂了出去,说都是她害的自己儿子。
为了尽快解救出来林清,唐新玲告诉他们,自己会筹钱给他们,让他们去交给警备队,赎林青回家。
在两周的时间里,唐新玲将自己的各色值钱的首饰都不露痕迹的变卖了,一起凑了七百块大洋交给了林青的父母。
说到此处,唐新玲两眼发直,手也发起抖来。
苏令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林青的父母一直催促她,说再不凑齐钱,警备队就要将林青杀头。最后一次将凑到的钱送过去时,唐新玲只能告诉他们自己确实已经凑不来钱了,希望林青的父母也能凑上一点。
“但其实昨天我本来是想向你借一些钱的。”想再给林家送一点。
谁知道她今天上午跑到了林青家,想问问他父母有没有去监狱里探望林青时,却震惊的发现林家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昨日连夜带着其他孩子和七百块大洋逃离了沪市。
第68章 救人
发现林家出逃的唐新玲顿时崩溃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救出林青,她也确实再凑不来多余的一分钱了。
想到林青很可能要冤死在监狱里,唐新玲浑身发凉。
“虎毒尚不食子。”
苏令徽很是气愤,面对这种事情,林青的父母担忧恐惧都可以理解,但怎么能踩在儿子的身上发这样一注财呢。
“令徽,我求你救救他,他真的不应该死。”
“他没有做一点错事,只是想接触新的思想。”
唐新玲抓住了她的手,恳切地说道。
“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为了那八百块大洋,他们努力奔走,好不容易才凑到了这么大的一笔款子。
她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筹借这么大一笔款项了。
“之后,等我可以支配我的那部分遗产时,我会从里面拿出钱来还给你。”唐新玲向苏令徽保证道。
“唐小姐,你是和他私定终身了吗?”
阿春震惊地看着唐新玲,唐小姐竟然拿八百块大洋去救她的朋友,除了这位朋友是她的爱人,阿春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
唐新玲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我们只是朋友,或者你可以认为我们是。”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的开口说道。
“我们,我们是同志,志同道合,走在一条路上的人。”
“同志”
听见这个有些新鲜的称呼,阿春有些哑然也有些钦佩,就为了一位被称为“同志”的人,唐小姐竟然变卖了自己父亲留下的手表,还要再借一大笔钱。
阿春瞧了瞧苏令徽,苏令徽在一旁皱眉沉默着。
“阿玲,我能看看那本北方刊物吗?”她想了想开口道。
唐新玲惊讶地望着她,原本苍白的脸上逐渐变得光彩照人起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挎包。
“已经全部销毁了。”
她有些失落的说道,这些书册其实一直在私底下悄悄地流通着,她手里就有好几本,就藏在她的卧室里,她住在租界的别墅中,警备队的人根本无权过去搜查。
然而她今早发现林家不翼而飞之后,就意识到很难再救林清出来了。而如果林清在监狱里待的时间一长,难保不会横生变故,于是她赶回家将刊物都烧毁了。
谁知在她回家时,唐母却提醒她苏令徽打了电话过来,唐新玲这才忽然想到,可以请苏令徽帮忙。
“阿玲与这些事牵扯很深,说不定,北方刊物就是她给林清的,否则她不会对林清这么熟悉和着急。”看着唐新玲沮丧的脸色,苏令徽在心中想到。
她很少接触到这方面的事情,除了从报纸上看到一鳞半爪,小时候还听到一些老师说过两句,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身边的人提起过。
而她从自己能接触的报纸上看到的都是批判和攻击。
“都是为了救华国。”
不知为何,此刻苏令徽想起了一位老师说过的话,他站在穿着一身灰长棉袍站在讲台上,不久之后,他就不见了。
“救华国。”苏令徽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边是不是经常用红星做标志。”
唐新玲点了点头。
“那我好像在商务印书馆外面的书箱里看到过。”当时这本书被压在最下面,她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
那个负责卖书的老爷爷的表情也很奇怪。
“又是一个警备队的钓鱼点,他们老是用这些来抓人。”
唐新玲明白了,她腾的站起身来,恨恨地说道。
警备队经常将搜到的这些进步刊物放在书店门口或者报摊上,然后派专人看着,谁买了就将人记下,看后续情况跟踪或者抓捕。
“不将枪尖对准那些侵略我们的东洋人,反而将利刃对准自己的同胞。”
她来回地焦躁的在屋子里打着转,将脚步踩的咔咔作响,一张蜜色的脸气的通红。
同胞,一个多么温暖的词语,这个词打动了苏令徽,她下定了决心。
“思想无罪,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他救出来的。”她仰起脸,看向唐新玲。
“但我不愿意出这笔钱,给了警备队这些钱就相当于变相鼓励他们的行为!”
苏令徽严肃地说道,她努力思考着对策。
“被抓的人多吗?”
“多,很多,当天带走的大概有几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学生也有工人。”转着圈圈的唐新玲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努力地回想着那一天的场景。
“他们都是带着那些刊物的吗?”苏令徽有些惊讶。
“有的是,有的不是,有的是拿着小标语、传单。”唐新玲苦笑了一声,很多人都是打听过这次大会没有警备局的人才过去的。
所以许多热血人士都手写或者印刷了标语和传单。
“很多人都只是对当局的绥靖政策不满,东洋人步步紧逼,当局还执迷不悟,浪费兵力在内斗上。”
“大家一直想联系起来抗议。”
“被抓的很多人我都不认识,我认识的被抓的人中只有林清。”唐新玲解释道。
“这两周已经陆陆续续的放出来了二十几个。”
“总不至于都是拿了钱出来的。”苏令徽思索着,生于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的苏令徽明白这种罪名就是欲加之罪。
全凭那些人一句话的事。
想通了这一节,想起樊小虎手上后来劝他撤诉的那些人,苏令徽的内心油然而生出了一种失望,不怪唐新玲他们不再相信当局,想去接触新的思想,实在是他们的所作所为让人伤心。
她拍了拍脸,内心顿时好奇了起来,北方究竟隐藏着什么,能让当局者这么恐惧,却吸引了这么多热血青年。
“我想着要么去求一下柯叔叔。”
片刻,苏令徽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她探寻的望向阿春,阿春想了想,冲她点了点头。
苏令徽口中的柯叔叔是沪市的巡警局副局长柯国强,他是苏大老爷的好友加同窗,苏大老爷临走之前还带着苏令徽去拜访过他,上次捉拿那伙翻戏党也是给他打的招呼。
之前报纸的报道上也让柯国强出了很大的风头,苏大老爷来沪市的这些天,几乎隔一天两人都要聚一次,关系很是亲近。
而巡警局和警备队的功能相似,里面的人员也经常调来调去的,苏令徽觉得柯国强肯定能说的上话。
“是打电话还是上门呢?”她自言自语道。
“还是打电话吧。”苏令徽最后决定道,按理说拜托人帮忙应当是上门拜访,可她年纪太小了,父母又不在身边,自己独自带着礼物上门反而显得太过客气。
再说柯国强也不会在乎她的礼物。
“柯叔叔家里有没有小孩子啊?”苏令徽望向阿春。阿春想了想那一摞名帖和太太的交待,说道“有个小女孩,还有个新太太。”
“找个好日子,给她们备一份礼物好了,比往日的再重一点。”
阿春点了点头,显然很是赞同。
苏令徽翻找着电话盒子,找到了柯国强办公室的电话,发现他在苏大老爷特意放起的那一摞,心中又安定了不少。
唐新玲看着两人的交流,有些迷惑和焦虑,她紧张地问道“这样就可以吗?”
打个电话就能解决了吗?
“应当是可以的。”苏令徽想了想,略显肯定地说道。
她觉得按照唐新玲刚才所说的警备队抓人放人的频率来看,这件事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只是警备队发的歪财,又不是真的有罪。”
但唐新玲依旧很是不安,她恳切地抓住了苏令徽的手腕,说道。
“可你去给林清求情,在他们眼中,你不就和那边联系在一起了,他们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啊?”
这也是为什么唐新玲救人一定要通过林清父母的原因,他们的身份不会让人怀疑。
唐新玲是很想救回林清,可也绝不想让自己的另一位好友身处险地。
一听这话,阿春顿时紧张了起来,望着苏令徽欲言又止。
“没事”苏令徽朝两人安抚的笑了笑。
“我只是一个担心朋友的孩子,谁会说我和这些有关系。”
唐新玲不明所以,阿春却明白了过来。
“更明白地说,谁敢说我和这些有关系。”
如果说抓到林清还能让警备队赚上一笔,但拉扯上苏令徽,只会让他们那贪吃的牙齿全部蹦掉。
“林青没他们的前途重要,警备队的人也没那么傻。”
看着苏令徽笃定的模样,唐新玲张大了嘴巴,简直像不认识她了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苏令徽。
“唉”
良久,她松开握住苏令徽的手,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自嘲地笑了一声。
苏令徽很快拨通了电话,柯国强那边听了她的来意,竟然答应的比她想象的还要爽快。
“十七、八岁的学生。”
柯国强在电话的另一头不满的皱了一下眉头,警备队这一段时间越发胡闹了,学生可是家长们的心肝宝贝,每抓一波学生,就要引起社会上的剧烈反响。这一段时间,柯国强不知道已经接到过多少人的求情电话了。
“抓些工人、商贩交的上任务不就行了吗,整日抓来抓去,闹的人心惶惶。”
柯国强这样想着,他也并不觉得这些学生能和那边扯上什么关系,说到底这些小孩子能做什么事。
不过又是读了几本书后,觉得天地之间唯他独醒,一时间被迷惑了而已。
“我之后问一下,让人把他给放了。”
“只是你之后要嘱咐你这位朋友一声,他作为一个学生,第一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关注其他的事情。”要挂断电话之时,柯国强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苏令徽知道他明面上是在说林清,实际上是在说自己。
她垂眸恭敬应是,等着柯国强挂断了电话。
“好了,下午应该就能将林清放出来了。”
放下了电话,苏令徽微笑着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如此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却并不令她很是开心。看着唐新玲有些颓废晃神的神情,她的心中也有些失落,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大概是这样糊涂的抓捕借口,众人的疲于奔命,最后轻描淡写的释放,让所有人这些天的惶恐不安像一出黑色的荒诞喜剧。
“林清回家,看到父母抛弃了他,学校也已经将他开除了,不知道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沉默了一会,唐新玲苦笑着说道。
“但好在人好好的回来了。”
“林清是个坚强的人,他应该能撑过去的。”她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安慰着自己。
“不如,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接林清吧。”
苏令徽想了想说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而且她也很想看看这些她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人是什么样子。
“好”唐新玲迟疑了一下,然后一口答应了下来。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唐新玲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老师的这句话。
她想了想,抬头看向身姿挺拔的苏令徽,她站在那里,像一颗朝气蓬勃的太阳。
想到林清下午就可以出来,想到这个少女一把推开自家大门时的样子,唐新玲的眼中逐渐浮上了笑意,开口问道。
“令徽,我想邀请你,去看一看真正的沪市。”
她的目光投向那只精致的鸟笼,然后越过那修剪整齐、争奇斗胜的小花园,看见端进大餐间里那高高摞起的盘子,上面是琳琅满目的美食。
只有一、两个少爷满脸嫌弃的坐在那里吃着,估计是将父母给的零用钱都已经花销完了,不得不回家吃饭。
“不是这衣香鬓影、声色犬马的远东第一大都市。”
“不是仅仅在这金字塔的顶端打着转。”
“而是走到人群中去,去看看真正撑起了这座城市的那些血肉。”
“也许你会看见另一个你不了解的沪市。”唐新玲郑重地说道。
“好”
苏令徽扬起了脸,迫不及待的答应了下来,她看向自己之前似乎并不了解的好朋友。
她们一起打过球、游过泳,一起逛过街,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过心里话。
可这是苏令徽第一次发现唐新玲的眼中闪着一种坚定的光芒。那种光芒告诉她,她的朋友唐新玲已经找到了自己将要走的道路,树立起了一往无前的信念,拥有了自己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那好,我们今天中午出去吃吧,我请你。”
唐新玲见苏令徽一口答应,不由得笑着说道。
“阿玲,你还有钱吗?”
苏令徽有些奇怪的问道,今日唐新玲的手上、颈上、头发上都光秃秃的,一件首饰也无,显然她之前说已经将东西全部变卖了并不是假话。
“我还有一把铜子,而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这把铜子就够了。”
唐新玲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无措,她狡黠地微笑了起来。
两人一起出了门,阿春则守在了苏公馆中。据阿春说,已经有好几个女佣趁着白天来打扫的时候,东摸摸,西看看,阿春之前已经就发现苏令徽的腰带和白丝袜都少了一条。
但是哪家也很难防着下人偷偷摸摸的,他们对此很有一手,常常只拿些零碎的不易发现的东西,再转手卖出去。
所以在这不熟悉的环境里,阿春只能时刻看好门户。
而领着苏令徽出门的唐新玲并没有带着她跑到偏远的地方,乘着车径直来到了繁华如昔的南京路,她让蔡大伟停下车,神情自若地说道。
“走,阿桃,我们去里面逛逛。”
蔡大伟毫无所觉,他看着苏小姐和唐小姐两人走进了繁华的南京路里,还以为两人又要去百货公司购物。
家中的少爷小姐们每个星期都要过来几趟。
他看了看两旁那林立的商铺,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找了个不远处的墙根,蹲了下去。
在那片被阴影笼罩住的墙根里,整齐的蹲着一排的车夫,他们有的打着盹,有的睁着一双眼睛机敏的看着来往的行人。
发现有人过来,有几个车夫抬起眼皮,懒洋洋的看了蔡大伟一眼。
看见他脸上的红
光,整齐的短褂和长裤,那整齐锃亮的钢丝洋车,不由得有些艳羡。
又是一个好运气的拉着包车的家伙。
蔡大伟蹲下去,熟稔地开始和他们闲聊了起来。
这两周,虽然苏令徽没有去学校上课,但他依旧每天中午跑到约翰附中的膳堂取餐。
“不拿不就浪费了。”这些膳票可都是有时间限制的,蔡大伟在心里想道。
但好在也并没有人关注他,他每次都找个动筷少的桌子,等学生们挑拣完之后再装进饭盒里。
他过去问苏令徽这样可不可以时,苏令徽只是一挥手,让他大大方方地过去拿。
七小姐真是个好人啊,蔡大伟在心中想道。
不过这些对于人家来说,又算的了什么呢。他将帽子盖在脸上,懒洋洋的靠在了车上开始小睡。
唐新玲带着苏令徽走过十几层高的大厦,越过南京东路上那些琳琅满目、窗明几净的商铺,她们脚步不停的向前走去。
一家又一家的洋服店、百货大楼、饭店、银行,在她们的身后远去。
走着走着,摸了摸肚子,苏令徽的眼神不由得在一家广东菜馆上打了个转,仿佛知道了她的想法,唐新玲顿时笑道。
“这家可不行,一碟清蒸菜心就要三角六分,我要请你去吃的话,咱们两个只能对着几根青菜空悲叹了。”
苏令徽被她逗的一笑,瞅了瞅路两边的餐馆,有些替要请客的唐新玲发愁。
“这里可没有什么便宜的馆子啊。”这家广东餐馆已经算是南京路上比较平价的餐馆了。
“大小姐,再往前走走吧。”
“南京路上可不止只有少爷小姐们要吃饭,这里的公司职员、工厂工人、晃来晃去的无业游民还有一些巡捕也是要吃饭的。”
苏令徽顿时啊了一声,经过唐新玲的这一句提醒,她才第一次意识到,相比于她们在南京路上的匆匆一游,这些人才是每日驻扎在南京路的主力军。
才是那些真正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上前几步挽上唐新玲的手,苏令徽的心中越发好奇,她跟着唐新玲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繁华的十字路口,两人避开叮铃铃的电车,又往前走了两三百米,唐新玲带着苏令徽向右一拐,拐进了一条长长的里弄里。
“诺,到了,饭堂里弄,这里面可是有南京路最多的饭铺,全是最地道的上海吃食。”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挂在里弄入口的牌子。
“慈丰里”
她又转头看了看里弄的外围,这一片几乎全是洋行、银行、货栈和钱庄。
苏令徽若有所思,显然饭馆们聚集在这里是有原因的,这里正是职员和工人最多的地方。
这条弄堂只有六七米宽,两侧都是高楼,因此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显得有些昏暗,但并不寂静,反而极为喧闹。
里弄里面挤满了人,看着比外面还要热闹得多。小街的两旁全是门户浅浅的饭铺和一个个小饭摊。一群又一群的人们涌进了饭铺,在里面唏哩呼噜地吃着饭。
还有许多人捧着黑瓷大碗,或站或蹲的拿着竹筷子向嘴里扒拉着。
唐新玲拣了一家看起来最大最干净的饭堂走了过去。
“小姐,楼上楼下。”跑的脚步都不停的堂倌看见两人,上下扫视了一眼,满脸堆笑的过来问道。
“一楼就行。”唐新玲答道。
堂倌有些失望地瞅了两人一眼,将两人引到了窗边的桌子上,用毛巾在上面轻轻一扫,径直走开了。
“没有菜单吗,我们怎么点菜啊。”苏令徽瞪着眼睛看着桌子上那一层黑漆一样的东西,不愿意去深想这是什么。
“放心吧,这桌子这只是用的时间比较长而已。菜单在你背后的墙板上,点菜要到大厨的前面去。”唐新玲熟门熟路地起身,走到拎着铁勺热火朝天的厨子面前,点了一菜一汤两碗白饭。
苏令徽好奇地观察着,见她付了一把铜子给厨子。
“怎么是厨子收钱,花了多少钱啊?”唐新玲一落座,苏令徽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听见这有些傻乎乎的问题,唐新玲忍不住发笑。
第69章 繁华深处
“这种店哪会舍得雇佣厨子,老板自己是厨子,旁边打下手的是他老婆,中间跑堂的这个是他侄子。”
“哦”苏令徽恍然大悟,不由得有些羞涩,仔细看看,老板和堂倌确实很像是一家人。
“猜猜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你点了一份红烧鱼块,一盆青菜豆腐汤和两碗白饭。”苏令徽仔细思考着,努力地思索着自己常去的其他餐馆的定价。
鱼是肉菜,豆腐是素菜,还有两碗白饭,看着周围来往人们的穿着,苏令徽努力地往少了猜,试探着说道“六角小洋吗?”
她平日在外面买杯冰激凌,吃两块点心就要这么多了。
“二十五枚铜子”相当于不到小洋两角。
“这也太便宜了吧。”苏令徽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便宜了。”唐新玲笑着给她算账“咱们两个是女生,出来之前又吃了点心,所以这一菜一汤一饭刚好。”
“可你看看外边这些出力气的人,要填饱肚子也要这么多,若日日在这饭馆吃饭。”
“一月便要花费大洋六元”苏令徽不由自主地计算到。
“这都是他们一月工钱的一半了。”确实很多,外边的这些人可都是成年的劳动力,挣得钱还要管一家人的吃喝呢。
“所以来这里吃的大多是附近洋行的职员们,他们工资更高一些,也更注重体面,希望能坐在桌椅上,好好的吃上一顿饭。”
苏令徽瞧了瞧旁边的食客,发现果然像唐新玲所说的那样,这里的人大多穿着长衫或者简单的西装,可以看出来西装的质量很是一般。
都是四、五个同事或者朋友凑了一桌。
“其实外面和里面是一样的菜,如果我们肯去外面露天的那些饭摊上吃,还能再省五枚大子。”唐新玲悄悄地说道。
“咣当,咣当”
厨子拿着锅铲在他的铁锅上敲了几记,堂倌跑过去将她们的菜饭端了上来。
“味道怎么样?”唐新玲看着苏令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微笑着问道。
“还不错。”苏令徽有些迟疑的说道,其实味道一般,很油又很咸,但想想刚才唐新玲说的这一盘鱼块只要十三个大子,她觉得这道菜什么缺点都可以原谅了。
“鱼还是很新鲜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沪市最便宜的肉菜就是鱼了嘛。”
沪市毕竟靠海,每日出海的渔船很多,在打捞上大鱼的同时不可避免的会捞上许多小鱼。为了省些成本,这些鱼都是老板一早到海边的渔船上去捡的小杂鱼。
“还能更便宜呢。”
“怎么可能呢?”苏令徽震惊的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压低成本了。
她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这碗白米饭不知道用的哪个品种的米,有些发黄,苏令徽咽了一口下去,感觉到有些喇嗓子,她赶紧喝了一口豆腐汤,费力的咽了下去。
“吃吧,吃完我们去前边看看。”唐新玲看着面前一口一口吃着饭的小姑娘,温柔地说道 。
直到看见苏令徽微微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才记起苏令徽今年才十四岁。
“阿玲,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苏令徽的目光在外面喧闹的人群上打了个转。
“你也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对这些这么熟悉啊?”她很是好奇的问道。
唐家估摸着家产也有十几万大洋了,唐新玲读着约翰附中,平日里也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对这些人的生活状况这么熟悉。
“你问这个啊。”
唐新玲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一问,她的目光渐渐悠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她慢慢的说了起来。
“我刚出生时,家里其实并不是很富裕。”
“父亲刚刚从老东家那里筹借出了一大笔款项,开了一间小纺织工厂,母亲则带着四、五岁的大哥和刚刚出生的我们。”
“这间工厂不大,却倾注了父亲全部的心血。”
“我们当时就住在工厂里面,每天夜里父亲都要起来一遍遍地巡查,防止有人偷生丝和机器零件。”
“所以我其实是在父亲的工厂里长大的。”
“母亲也要帮父亲的忙,没有太多时间照顾我们,我和弟弟就在工厂里面乱跑,那时工厂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纺织工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来自沪市乡下和其余县市,她们背井离乡来到沪市挣钱,孩子们基本上都留在老家。
看见小小的唐新玲,每一位女工都是笑眯眯的,她帮她们摇着机器,拿着丝线,她们给她讲着故乡的左邻右舍和家长里短。
“那些年,华国货畅销全球,根本不愁销路,父亲赚了钱,接着又将钱全部投了进去扩大生产,招了更多的工人。直到我十岁时,哥哥去上了大学,我们才搬进了现在的别墅中。”但她每到闲暇的时候依然爱去工厂里跑着玩。
“可是”
“后面的时局一天天的变坏了起来,当局的税收越来越高,我们的技术和设备越来越落后,质量更好价格更优的东洋货取代了华国纺织品在国际上的出口。”
“生产出来的布匹绸缎销售不出去,为了打开销路,价格便越来越低,最后演变成恶性循环。”价格越低,越要压缩成本,原材料就只能往更差的一级去压价,原材料变差导致布匹的质量更坏,更难销售出去。
“父亲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给工人们降薪。”
于是,等到她再去工厂之时,迎来的便是曾经那些和气的工人们愤怒的目光和一声声的哀求。
“阿玲,你去和你的父亲说一说,如今的物价越来越高,再降工钱,就活不下去了啊,阿玲。”
她们将手伸出来给她看,那上面有着许多被药水、高温蒸汽、尖锐的钢针弄出来的伤痕。
“我们在这干了多少年了啊,没有一天敢歇息过,要出货的时候,我们没日没夜的在这里干,你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
面对着这样的目光,唐新玲逃回了家去,她跑去质问父亲,却只得到了父亲的苦笑。
“如果不缩减工资,我们的工厂就要倒闭了。”父亲的脸上全是沉重。
“我已经压了好几万块钱的货卖不出去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曾经高大的身躯也变的佝偻了起来。
后来,降薪还是成功了,没有女工选择离开。她才知道,父亲的工厂已经是所有工厂中降薪最少的了。
她再也不敢去工厂了,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的错,是工人口中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父亲,还是父亲口中执迷不悟、得陇望蜀的工人。
那时候的她,整日思索着这件事,她找不出答案。她也想像哥哥建议的那样,做个好好的富家小姐,每日打打球、逛逛街、跳跳舞。
可是她做不到,她总能想起那些熟悉的脸庞和伸在她面前的那一双双苍白干枯又带着疤痕的手。
直到她后来遇见了“先生”,她才明白这既不是父亲的错,更不是工人们的错,而是这个时代的错,这个社会制度的错。
唐新玲收回了思绪,看着面前听的一脸认真和凝重的苏令徽,止住了话头。
现在还不到和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这样想道,重新将话题引到工厂身上。
“父亲一直想更新生产线,想生产出像东洋那样又好又密的绸缎,可惜国内一直没有人研发出来。”
“我们的蚕茧差、设备差、技术也差。”
“父亲其实也想过去国外引进一条,但一直到他急病去世也没有成功。”所以当时哥哥要买那条先进的生产线时,她才会大力支持。
“所以说”她轻轻的拍了拍手,揭晓了谜底“我为什么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因为我曾生活在他们之中。”
“生活在他们之中。”
苏令徽的内心很受震动,她有些惭愧。她曾经无数次的从这些人身边走过,甚至可能和他们对过眼神,客气的说过话,但她从没有真正的注意到他们。
明明拥有着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语言,一样的双手,可苏令徽却发现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筑起高高的牢固的城墙,将人们隔阂了开来。
看着外边蹲着的那些人狼吞虎咽地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苏令徽也一口口的将饭咽了下去。
只是吃的很饱之后,她看了看桌子还是有些惭愧,自己的饭菜和人家的对比一下,依旧吃的有些不干净。
堂倌上前,熟练地收着盘子,苏令徽看着他将自己的那份饭菜倒在了一个大盘子里。
唐新玲站起身来,她笑眯眯的说道。
“令徽,衣食住行,别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观察,但是吃食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了,只要一顿饭,就能看出许多。”
她们两个挽着手,继续往里弄的深处走去,此时的苏令徽格外注意那些站在路边的人。
他们之中吃正经饭菜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是匆匆来又匆匆去。
有些人手里拿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站在路边边走边吃着,烫的嘴里刺啦刺啦的吹着气也没有松口,有些人蹲在地上端着一碗粘稠的炒面,吸溜吸溜的遛着缝将一碗炒面灌下了肚。
还有的人从小饭摊的蒸炉上取下取了一碟菜和饭,坐在墙边的桌椅上,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苏令徽看见那人面前的也是一碟鱼和一碗米,和自己在刚才的饭铺里吃的一样分量,只是看着黑了些。她再往那蒸笼里一看,里面除了鱼块,还有鸡肉和一些她不认识的肉。
站在蒸炉面前的老板只收了那人九枚铜子。
“这些怎么这么便宜?”苏令徽更是不解了,不管怎么来说,这也是一碟鱼啊。
又有人从蒸笼里面取了一碗鸡块出来,一碟也才十枚铜子。
唐新玲瞧了瞧,默然了一下,才说道“这里面用的鱼,虽然也用的是杂鱼,但并不是早上捕回来新鲜的,而是鱼市收摊后丢弃的那些臭鱼。”
“里面的青菜也是去菜市场捡的烂菜叶子。”所以才能这么便宜,需要加许多酱油来盖住味道。
“至于这些鸡肉和其他肉。”她扬起下巴,示意苏令徽向旁边看去,她们俩此刻正站在一家大饭店的后门处。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惊讶的发现这家大饭店正是苏念湘大婚的那家酒店。
当时赵家在这里包了将近100桌宴席。
饭店的后门被打开了,十几只满满的大桶被挑了出来,瞬间附近小摊贩的老板都跑了过去。
他们熟练的交给了那个服务员几枚大洋。然后拿着长长的筷子在桶里翻捡着,将里面的肉块挑拣出来,装到一只只碟子里。
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一幕,苏令徽的胃忍不住翻滚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天她们在小包间里吃的那满满一桌子菜,最后也是被这样卖出去了吗?
只是她强忍着恶心又仔细的看了看,大桶里面的肉零散又小块,看起来像是已经被人挑捡过一轮。
“老板,我要你现在挑好的这些,热热给我。”一个力工坐在小板凳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两眼放光。
“虽然这些菜不卫生了些。”唐新玲委婉的说道“但这些大饭店里出来的油水大、味道好,也很受这些下力气的人欢迎。”
苏令徽努力地收拾好表情,接着向前走去,一个老人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盒子,盒子里面放着几百个烟头。
他的旁边放在一只细细的用铁丝弯成的尖头小钳子。
老人从盒子里拣起一个烟头,娴熟的将烟头撕开,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仅剩的那一点烟丝,倒在了一张柔软的烟纸上面。
连着撕了二、三十个烟头后,他将那张烟纸卷起,卷
成了一支细长的香烟,他满意的举到眼前来端详了一下,找出一只破旧的烟盒放了进去。
“这样捡蟋蟀幸运的时候一天也有四、五角钱的收入呢。”
唐新玲悄悄的说道,捡蟋蟀是沪市对于捡烟头的雅称。
里弄不长,走着走着就到头了,两人又返了回去,边走边说。
“其实连这里面也分了不同的阶层。”
“资深的洋行职员定了包饭作,由饭铺做好,中午直接送上门。刚入职的职员则到里弄里的饭堂里去吃饭。”
“下力气的工人在外边的小吃摊子上吃饭。那些卖花的、卖报的、买烟的小贩在烧饼摊子、炒面摊前打转。”
“而那些捡蟋蟀的老人或者是乞丐,则”唐新玲示意苏令徽向前看去。
一个双腿残疾,用两只小板凳支撑向前行动的乞丐吃力地递给她们刚刚吃饭的那家饭铺堂倌一枚铜子。
堂倌从之前倒苏令徽所吃的那些剩饭菜的那个大盘子里打了一勺混着鱼骨头和剩饭的菜汤,倒进了老头的碗中。
苏令徽的眼睛直发直,她忍不住向前一步,想阻止眼前的这一幕。
唐新玲却拉着苏令徽走出了里弄,直到接触到外边灿烂的阳光,苏令徽才回过神来。
“他们竟然是在这样生活着。”她不由得喃喃道,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能吃上一日三餐,都是坐在餐桌前吃着干净的饭菜,里面要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穷人,每年苏大太太都会舍米舍钱舍药给这些人,但她从不知道他们在这样地生活着。
“何不食肉糜。”
苏令徽不期然想起了这个典故,又想起了老师曾经和他们讲过的那位法国断头皇后。
她当时还在嗤笑,如今却发现自己竟和她也有些相似。
清新的香味袭来,苏令徽闻出这是最新一款的巴黎香水,一位穿着刺绣旗袍的妇人拎着小手包坐着钢丝包车从她们面前疾驰而过。
这瓶香水要十六块大洋。
旁边在银行门口谈笑的两名洋人,拿出精致的打火机,打开古铜色的镂空烟盒,相互让了一下。
双双舒服的点起了一支香烟。
唐新玲拉着苏令徽往旁边走了走,香烟很快燃到了尽头,两人将烟头往地上一丢,继续点起了一支。
捡蟋蟀的老头幽灵似得冒了出来,弯着腰敏捷的夹起了那两枚烟头,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许有人嫌恶的看了他那打着补丁的衣服和有些肮脏的鞋子。
那老头又幽灵一样的躲回了角落里,只是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两人指间的香烟。
“令徽,你说他们工作努力吗?”唐新玲幽幽的说道。
苏令徽想起那些人短打背后白花花的汗渍,那鼓起的肌肉,那匆匆填到嘴里的饭菜,满手的老茧,疲惫的面容。
“努力,他们已经很努力了。”她回答道。
“可即使这样努力为什么却不足以让他们体面的活着。”她又有些迷茫的说道。
这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努力地工作就应该能有尊严的活着。
“不体面吗?这其实已经是很体面的生活了。”唐新玲却反问道。
“这些人都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没有病痛,他们一个人挣得钱精打细算之下甚至能养活一家人了。”
“沪市毕竟是远东第一大都市,在这里,连没有劳动能力的乞丐都能生存下去。”
而那些阳光更照不到的地方,有手有脚的成年人都活不下去。
唐新玲她看着苏令徽那迷茫的表情,内心很是欣慰。
“去看,去听,去走,去真实的经历这一切,最后去思考,这样你才能坚定你的信仰。”她的“老师”曾这样对她说。
正是在一次次这样的思考中,她才下定了决心。
苏令徽依旧站在原地,她正在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着这个曾经她觉得熟悉的街道。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结果呢?”她在心里思考着,迷茫的看着路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还有路边那些不引人注意的劳工们。
“是他们的工钱不够高吗?”
苏令徽忽然想起了埃莉诺,埃莉诺的父亲是花旗国石油公司的高管,据她说她父亲每年的基本工资就有一千美金,但这在她父亲的收入中也只占小头,其余不菲的分红股票收入才是维持他们家富裕生活的关键。
为什么埃莉诺的父亲就能获得那么高额的工资呢?
她又想起了那些巡捕,明明做着同样的工作,华捕的工资只有西捕的八分之一。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显然巡捕房的那些长官们认为华国人的工作是不值钱的。
她苦苦的思索着。
原因似乎太多太多了。
唐新玲带着她往关押林清的沪市灵华看守所走去,她已经偷偷跑过来两趟,比较熟悉这里。
看守所建在一所小庙的旁边,占地不大,看上去很是老旧,里面低矮的平房围成了一个圈,只有一栋较高的二层小楼。
几个持枪的巡捕正在一旁懒洋洋的巡视。
低矮的牢房里,昏沉阴暗,林清有些忐忑的坐在一层干枯脏污的稻草上,手里还在不停地搓着麻绳。
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凑了过来,温言劝道“马上就要出去了,还干这些做什么,那看守不是要给你打水洗脸吗,一会洗的干净点,回去再让家里人给你烧些柏枝去去晦气。”
林清想起自己的父母,十分愧疚,他一边狠狠地搓着麻绳,一边低声说道“也不知道他们凑了多少钱才能将我放出去?”
一个小时前,有看守过来给他将脚链去了下去,又告诉他,很快就有人来领他回去。
但具体情况看守也不清楚。
“反正公门难进。”一旁的另一个人叹了口气,骂了两句。
林清听见这些骂声,心中竟稍微安定了一些,觉得很是亲切,这些天,他已经和关在一起的人混熟了。那日,警备局一共逮捕了四十余人,到后来连看守所都要关不下去,先来的还能有个地方坐,后来的只能贴着墙挨个站好。
审讯也是跟唱大戏一样,本来林清还忐忑不安了好久,咬着牙想着绝不出卖自己的朋友。
谁知道只是被不耐烦的问了几句,又被痛打了一顿,就丢回了牢房,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想起他。
第70章 重要的医生
这次文庙集会上被抓进来的只有几个小偷小摸的,剩下的全是因为携带违禁东西被关押进来的。
有些人已经是几进宫了,因此对这很是熟悉,一进看守所就熟门熟路地坐了下去,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如今的局势,一群人坐在一旁听着,不时激烈的讨论着,让还是个高中生的林清大开眼界。
看守们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警备局的大爷来巡查时,这群人够乖顺,其余时刻,他们才懒的管呢。
毕竟,这么高调的搞事情背后肯定有大佬撑腰。
果然,第二天,那个侃侃而谈的家伙就被放了出去,
后来,很多人都陆陆续续的被释放了,林清成了里面年纪最小的那个,内心不免有些焦灼,同牢房的其他人安慰他。
“放心吧,就算家里人不交赎金,等他们不耐烦的时候,也会把我们放出去,不会枪毙的。”
“我们哪里值得一颗子弹钱。”
林清受到了一些安慰,但心里依旧很是忐忑。更可怕的是,今天早上,警备局的人忽然冲进来,将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大叔抓走了。
那个大叔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来时,倒是很镇定,他把手中
的麻绳捋好放下,平静地站起来,跟着他们走了。
直到他们走远了之后,牢房内才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唉,估计这个才是真正的那个。”众人纷纷使着眼色。
“带走这一个,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放了。”
“你说,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么些人前仆后继的要过去,让当局这么害怕。”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大家都是华国人。可东洋人狼子野心,当局非要糊弄来糊弄去,一点都看不到他们的决心。”
听着耳边那些七嘴八舌的讨论声,看着那个大叔走出去的方向,林清的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刚进来的时候,众人都在说自己是因为什么进来的,气氛很是祥和愉快。
他犹犹豫豫地将自己被逮进来的罪名说了出去,大家也都安慰他着不是什么大事。
林清说完之后又有些害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人一个个的被带出去审问,又被拖回来。
那个大叔就在他的旁边,穿着一身灰色长衫,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林清被带出去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不愿意出丑,咬着牙站起身来。
那个大叔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好孩子,别害怕。”
那双有力的大手在林清的胳膊上留下了滚烫的温度,他抬头看见那位大叔的眼神,关切又温暖。
但那眼神转瞬即逝,大叔又很快一声不吭的坐了下去。
林清回到牢房后,感觉到后背一阵阵火辣辣的痛,他不由自主的佝偻着腰。看见那个大叔还在原地,他眼睛一亮,艰难的走了过去,想继续挨着他坐。
“离我远点”
“别乱说话。”
那个大叔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状似无意的伸了个懒腰,走到了牢房的另一头坐了下去。
林清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注意到在被关押的人群中有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位大叔。
他打了个寒颤,明白了什么。
大叔被带出去了几次,又被客客气气的带来了回来。
从那一刻起,每当牢门打开的时候,他就开始祈祷,希望下一个被拆开脚镣放出去的人就是这位大叔。
甚至比让他自己出去的心情都强烈了。
可惜,事与愿违。
“唉,起来,有人来接你出去了。”看守敲了敲栏杆。
林清将手中的麻绳捋直放在了旁边那人的身边,低声说道“给你们抵任务吧。”
他们在这里面也是要做工的,看守会定时将这些麻绳取出去卖钱。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大叔曾经蹲过的角落,林清握紧了拳头,他直起身来,跟在看守的后面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是刺眼。
苏令徽将一把小洋伞打了起来,细密的蕾丝花边闪着纯白的光芒,遮住了一片日光。看守殷切的将本子放到她的面前,将一只破旧的钢笔擦了擦拿了过来。
“小姐,您签个名字就可以将人领走了。”
林清呆呆地站在看守的身后,看了看唐新玲,又看了看苏令徽,一脸不解和迷惑。
“你们”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唐新玲打断了,她看着那个签字本,一咬牙。
“签我的名字吧。”
看守的脸上全是笑意。
“签你的名字干什么?”
苏令徽收回了打量看守所的目光,小心脏也有些扑通扑通的跳。
她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看着墙角的青苔,墙面上斑驳的红痕、墙头上那些玻璃渣子,和那微弱的呻吟声,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林清,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她冲着林清问道。
“林泰”林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道。
苏令徽提笔写下名字,对看守笑道“我们是替他父亲来领他回家的。”
看守瞅了瞅名字,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林清过去。
林清今年刚满十七岁,还是个高瘦的少年人,正处在变声期,嗓音有些嘶哑。两周的牢狱之灾让他更显的削瘦,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了些,头发像堆乱草一样蓬乱的顶在头上。
但还是有种很斯文的学生气质。
唐新玲看见林清走到自己的面前,心中激动万分。只是监狱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便拉着他们往外面走去。
一直到默默的走出看守所很远,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之后,唐新玲才开口。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令徽。她知道你的事,就是她救你出来的。”
“你的父母”
唐新玲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犹豫了一下,但这件事肯定瞒不过去,她只能低声说道。
“他们举家离开沪市了。”
林清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良久,他的嘴唇剧烈的抖动了起来,痛苦充斥着他的心间。
“这是真的吗?”
他喃喃道,是的,他知道父母并不喜欢自己,但真的会就这样无情的将他抛下吗?
“还有教会学校也将你开除了。”
唐新玲迟疑的说道,她同情地望着林清,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一次性把坏消息说清楚。
“我很抱歉,我不该给你那本册子的。”
唐新玲的心中很是愧疚,苏令徽没有猜错,确实是她给林清的刊物。
他们是在学校间的网球比赛上认识的,唐新玲代表约翰附中,林清代表教会学校。
两人在一起打了几场比赛,唐新玲无意间发现林清一直在看那些积极思想的报刊。这类报刊沪市还是允许发表的,只是要受到严格的监管,还会有警备队的人偷偷监视。
唐新玲观察了林清一段时间,发现到他很乐意接受这些思想,便故意在他面前也翻看着一些进步刊物。
果然不久,林清就开始和她搭起话来,两人私底下讨论了起来,林清欣然接受了这些崭新的思想。
他身处底层,又阴差阳错而得到了优质的教育,接触到了和自己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群,所以平日里难免思考的比较多。
“不是你的错,是我要看的。”
林清坚定的说道,那天也是他想要和唐新玲讨论其中的一篇文章,才将那本册子装在了书包中。
“我的父母离开了。”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三个字,有些不可置信的痛苦,又有些尘埃落定的讥讽,心情简直复杂极了。
林清从小长的聪明伶俐,教会学校来选拔时,从四五十个街坊小孩中选定了他。
后来街坊邻居便经常开玩笑说林清不像这家的孩子。他父亲听的多了,也发了糊涂,觉得林清不像自己,老是打他。
他的母亲觉得他惹了他父亲不高兴,对他也是淡淡的。
所以林清只有到了学校里才是痛快的。
他曾经也怀疑过自己不是父母的孩子,但他对着镜子仔细看过许多遍,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和父母一模一样,只是组合在一起就不知为何看着顺眼了许多。
曾经林清想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听信别人的一句戏言,会将别人的看法看的如此重要。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错,痛苦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模一样。
直到书越读越多,接触到新的思想,他才渐渐明白原因并不在他的身上,
才慢慢的将自己从那些泥潭里拔了出来。
但他也没有从想过父母会直截了当的抛下他,毕竟随着他越发高大,成绩优异,他的父母已经很久不曾再打骂他了。
林清苦笑了一声。
现在学校也回不去了,其实早在被抓走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开除,这种慈善教会学校格外容忍不了学生出现污点。
看着面前目露关切的两人,林清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他感激的望了望苏令徽和唐新玲,恳切地说道。
“苏小姐,阿玲,真的太感激你了!”
“没事,被抓进去又不是你的错。”
苏令徽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地说道。
林清疲倦地笑了笑,望着前方的道路,他的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那我们现在去哪?”
他嘶哑着嗓音问道,林家住的房子是租的,显然林家人一走,就没有人再交房租了。
“去我家的工厂里吧。”唐新玲早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这几日,唐家的纺织工厂已经停了工,工人也已经都辞退了。
本来他们还想着将工人一起打包出售,但是无奈近几年来纺织生意不好做,只有寥寥几人出价,即使出了价格也很低。
后来在彭律师的劝说下,唐家转换了思路,想将工厂和地皮分开卖出,机器及原料卖给纺织工厂,地皮则卖给想做房地产的商人。
所以工厂之后可能就要拆除了,不过让林清住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看了看有些虚弱的林清,想了想工厂到这的距离,苏令徽默默的叫了一辆出差汽车。
唐家的工厂其实离繁华区域不远,唐父十几年前盖工厂时选的地理位置也不错,靠近江边和租界,往来很是方便,这十几年间这块地皮的价格都长了十几倍。
尤其是这几年随着局势的越发紧张,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沪市,沪市的地皮和房价简直像坐飞机一样往上面窜。
不仅好多大亨囤积了地皮慢慢出售,连许多小有余钱的富商也纷纷加入了进去,倒卖房产。
汽车停在了唐家工厂的门口,看守着工厂的听差走了过来,他年龄已经挺大了,慢腾腾的拿出钥匙开了门。
“大妮”他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三人。
“这是我族里的叔叔。”唐新玲介绍道,唐父发达之后,接济了不少同族的亲人,这位叔叔就是其中一位,他年龄大了,又无儿女,便来投奔唐父,唐父安排他看工厂大门,一看就是十几年。
苏令徽和林清乖乖的打了招呼。
“大妮,咱这工厂真的要关了,就没有再做起来的可能了。”他跟在唐新玲的背后,眼巴巴的问着。
“是的。”唐新玲一边领着林清往以前的工人宿舍走去,一边耐心的说着已经回答了很多遍的问题。
“六伯,开不下去了,你也知道附近华人的纺织工厂倒了多少,如今就只剩下了那些洋人”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大哥和我们又都不懂,继续干下去只能连这些家底都耗尽了。”望着已经开始长起杂草的厂房,唐新玲难过地说道。
“您放心,母亲和哥哥都说了,一定会给您养老的。”
唐六伯摇着头,叹了口气。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可怜那些工人们。
唐新玲接过他手中的钥匙,将工人宿舍的门推开,对林清说道“就先在这里住下吧,等下我再送一套被褥过来。”
这间工人宿舍里很是杂乱,桌椅床榻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板子、砖头之类的杂物。
林清快手快脚的收拾着,他平日在家里也干惯了这些工作,很快就打来清水,将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好歹拼出了一张床和桌子。
“以前这里热闹闹的,住着许多女工。”望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唐新玲叹道。
她们在这里笑骂着、工作着,精疲力尽的休息着,每年年底都会将攒下的钱缝进裤子里,带回乡下的家去。
来年再带着满满的思念过来。
林清收拾着桌子,唐新玲则带着苏令徽出来买一些吃食,她的目光忧伤,默默的望着两旁的那些小商贩和来往的行人。
这里的行人连一件长衫都少见,大多穿着肥肥大大的褂子和黑裤。
苏令徽看见不远处有几家巨大的工厂,高高的烟囱里正向外喷洒着滚滚浓烟。
“那些是什么工厂?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她不由得好奇的问道。
“那是”
“东洋人开的纺织工厂。”唐新玲回过神,苦笑道。
“其余的几家是英吉利的橡胶工厂,花旗国的煤油公司。”
“许多外国商人来到这里开办工厂,咱们这里的人工、原材料都便宜。”
“不知道为什么,华国的工厂越来越少,他们的工厂却越来越多。”
“小姐,小姐,阿玲。”
唐新玲转过头,一个个子矮矮的中年女人跑了过来,她身材瘦弱,神情疲惫。
“小姐,工厂真的不开了吗?我们可以降薪啊,只要原来的一半都可以啊。”中年女人恳切的目光投在唐新玲的脸上。
“莲姨,不行,真的开不下去了。”唐新玲艰难地说道。
“要不,你到那里去试试吧?”她痛苦的指了指东洋人的工厂。
莲姨呆呆的站在原地,惨然道“那些东洋人将人往死里用,工钱还更低。”
进去的工人不到三年就没了个人样,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往里面去。
他们不把华国人当人看,一点防护措施都不做,那些裸露的机床让多少工人都受伤残疾了。
然后被他们一脚踢开。
可她又瞧了瞧那工厂,咬了咬牙,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那她还是要到里面去的。
“小花”唐新玲张了张口,想问问莲姨的女儿小花,小花和她同岁,长得甜美可爱,两人一起在工厂长大,近些年才来往变少了。
但看到了莲姨脸上的麻木,她没能再说出口。
莲姨失望地看了看她,沉默的走开了。
唐新玲同情又痛苦的看着她的背影。
“你接触的那种新思想能帮助他们吗?”苏令徽忽然问道。
“是的,如果我们能够成功,那么他们也会是国家的主人,而不是被压榨被牺牲的下等人。”唐新玲回过神,她热切又肯定地说道。
“我们的理论,我们的思想是可以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看着从那些洋人工厂里走出的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劳工们,两人没有在外面多留,找了个小摊,买了一袋子茶叶蛋回去了。
一只鸡蛋三个铜子。
林清坐在一只木箱子上一口气吃了十个鸡蛋,苏令徽看的目瞪口呆,感觉好像一只鸡蛋只在他的嘴里打了一个滚就消失不见了。
林清有些不好意思,他面色薄红,呐呐说道。
“牢里的伙食太差了。”何止太差,简直不是人吃的,每日只早晚有一碗稀粥,只是勉强活着罢了。
吃了十个鸡蛋,效果立竿见影,林清的脸色立即由白转红,多了几丝红晕,他开始给两人讲自己在牢中的生活。
“还有个大叔被警备队的人带走了,不知道会怎么样被对待。”林清低落的说道。
“被带走了。”唐新玲的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知道。”林清摇了摇头“但那些人说他很可能是。”
他和唐新玲对了一个眼神。
“我感觉他可能是一名医生。”有一个人被打了一顿之后,回到牢房晕了过去,浑身都开始打摆子。
那个大叔从角落里一跃而起,又是去掰那人的嘴巴,又是趴下去听那人的胸口,一顿忙活将那人救了起来。
“医生,医生”唐新玲不安地轻声说道。
“医生很重要。”她想起自己曾经听到的话。
苏令徽看着两人打着哑谜,好奇不已,但唐新玲显然并不打算在此时解答她的疑惑。
她匆匆地将苏令徽送上出差汽车,拔腿就要离开。
苏令徽却看着一脸急切的唐新玲,拽住了她的袖口,开口问道。
“阿玲,你要去做什么?”
今天和唐新玲在一起的经历,让苏令徽更加爱这位朋友,不仅爱,还多了一丝尊敬。
“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明亮
的杏眼紧紧的盯着好友。
“我,我”唐新玲没有说下去,而是握住了苏令徽的手。
“令徽,睁眼看看世界吧。”
生在这样的时代,只在乎自己似乎也是一种过错。
她急匆匆的走了,只留下苏令徽坐在出差汽车上担忧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蔡师傅,你能经常吃到肉吗?”
苏令徽坐在锃亮的钢丝包车上,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珍珠手包,蕾丝阳伞放在她的旁边,她若有所思的问道。
蔡大伟在沪市的工人中其实也算高收入人群了,一个月有十几块大洋,最重要的是他包吃包住。
前面跑着的蔡大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现在倒是每天都能吃到。”
约翰中学的五菜一汤中,一定是要有两道荤菜的。他老婆每次都是先把里面的肉挑出来,每人的碗上都放上几块,剩下的菜汤加上米煮一煮熬成一锅咸粥,毕竟里面的油水很厚。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几个孩子不常吃肉,每次简直要将都要将碗舔干净了。
“不过以前半个月吃一次吧,平日里顶多吃些白面鸡蛋润润肠子。”
“猪肉现在要两角五分一斤呢。”
那就是一块大洋能买4斤猪肉。
“那你每天的工资也能买两、三斤肉呢。”怎么会只能半个月吃一次呢。
“人家常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蔡大伟听了她的孩子话,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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