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祥的拥挤
苏令徽有些奇怪,虽然两人刚刚接触,但她能看出来埃莉诺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子,她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就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帮助樊小虎的事啊,樊小虎不是被那几个外国人打的嘛。”埃莉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那几个败类,无耻之徒。”她恨恨的跺着脚。
“唉呀”
苏令徽听见了她这可爱的担忧,顿时被逗笑了,她有些好笑的看着埃莉诺那晶莹的像大海一样的眼睛,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
“怎么可能,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哪个国家不都有好人和坏人。你看后面的那起诈骗案的主谋不就是华国人吗?”
她的老师德兰修女不也是千里迢迢的来到华国,无偿的向学校捐献了自己修建的图书馆和藏书吗?
“可总有些人不明白这些道理。”埃莉诺碧蓝的眼睛中流露着一丝浅浅的忧愁。“我爸爸这几日特意嘱咐我,一定不能出租界。”
“说外面很是危险,有人在故意针对我们。”
“可我喜欢华国。”她叹了口气,又很是天真的笑了起来,骄傲的向苏令徽伸出来三根手指。
“我三岁时就跟着父母来到了华国,每年只有暑期会回花旗国,后来我爸爸要将我送到沪市Y国学生的寄宿学校去,我不愿意。”
“我很喜欢华国。”
她挥了挥手中厚厚的笔记本,苏令徽看见上面用彩笔描绘着精美的中式建筑插画和写的密密麻麻的中文,埃莉诺想了想又感叹着说道。
“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一个华国人。”
听见这话,苏令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确实埃莉诺除了金发碧眼的外表外,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华国姑娘没什么区别。她穿着一席藕粉色的旗袍,里面套着雪白的蕾丝衬裙,金色的长发也用红宝石簪子整齐的盘在了脑后。
一旁的唐新玲也好笑的摇了摇头。
校工敲响了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宁春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旗袍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班级里的学生赶紧愁眉苦脸的坐回了座位上。
一张张试卷发了下来,苏令徽利索的拿出了钢笔。
第二日一早,她就看见崭新的座位表贴在了教室的门框上,她和埃莉诺、唐新玲成为了左右同桌。
三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惊喜的抱到了一起。
“不许讲小话。”
宁春芳走了下来,敲了敲苏令徽的脑袋,苏令徽鼓了鼓脸,有些难为情的笑了。
侧着身子的埃莉诺和唐新玲也连忙目不转睛了起来。
宁春芳微微一笑踱着步走开了。
苏令徽用课本盖住了唇边的笑容,她感激的看了看宁春芳,知道这个座位是她精心安排的。
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辜负宁老师的爱护之情。苏令徽将书翻开,认真的看了起来。
时间匆匆流逝,一旦开始上学,苏令徽就感觉什么都好像按下了加速键。
她每天在阿春的呼喊下睡意朦胧的爬了起来,坐上包车狂奔去学校,中午在小亭子或者食堂的小包厢里和周维铮、钱永鑫一起吃午餐,听着钱永鑫说着樊小虎案件的进度。
下午放学之后,则和唐新玲、埃莉诺一起去打网球或者去游泳馆游泳。
唐新玲是约翰附中网球队的一员,网球打得很是不错,还曾代表过沪市女子网球队和其他城市打过比赛。
每次看见唐新玲小臂上那坚实的肌肉,苏令徽都羡慕的摸了又摸,跟在她后面跑来跑去的捡球,希望自己也能练的一样强壮。
就这样,每天都好像有很多事要做,生活变得平淡又规律了起来。
阿春也忙忙碌碌的,她经过范先生的介绍,到了浦江专科学校的夜校读书。每天晚上都偷偷的骑着自行车溜出去再溜回来。
苏令徽将膳食票都给了蔡大伟,而蔡大伟自己带来了一个特意找铁匠铺子定制的高高胖胖的分了两格的大饭盒。
这个饭盒基本上能将桌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每天都装的沉甸甸的带回家去。
“姑娘,快别玩虫子了。”
阿春紧张又认真的用钢笔在大字帖上一笔一画的临摹着,好不容易临摹完了一张,她举起纸张透过阳光看了看,略有些满意的抿了抿嘴。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苏令徽单膝跪在阳台的地板上,用一双银筷拨拉着纸盒里她特意让听差去花鸟市场买的小虫子们,不由得扶额说道。
苏令徽将一只小虫子捉起来放在了地板上,然后将鸟儿雪团抱了出来,往地上一轻轻放,鼓励道。
“吃吧”
雪团转着绿豆大的眼睛,试探性的上前走了一步,瞅瞅那只被翻过身子仰天躺着张牙舞爪的小虫,然后快准狠的叨了上去。
“很棒”
半跪在地上的苏令徽一阵欢呼,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只,这次没有将它翻到背面朝上。
这只有些狰狞的虫子一下地就迈着小短腿飞快的爬着。阿春紧张的看着,随时准备扑上去拦截下这只虫子,以防它钻到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好在雪团很是机灵,在地上蹦了几步,然后又是一口叨住了虫子。
“好,以后我们就这样喂它。”
满意的看到了今天的成果,苏令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浮灰,大声的宣布道。
阿春看着苏令徽哭笑不得,她忍着害怕将那只装着虫子的罐子盖起来放到阳台的边缘上,抱怨道。
“你非要折腾这只鸟干什么啊。”
苏令徽看着那只被关进笼子后,不停的用尖尖的小嘴啄着笼门的小鸟,笑道。
“说不定它会喜欢我的折腾呢。”
阿春不解的摇了摇头,楼下的花园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声的轰鸣声,她赶忙跑到窗前看了看。
“周二少来了。”
她回头催促苏令徽。
“快换身衣服去,这身衣服可不能见客。”
苏令徽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纯白丝绸衬衫和灰色法兰绒西裤,不愿意再穿裙子。
这身衣服是前天她和埃莉诺、唐新玲一起逛街时,在两人的怂恿下买下来的。
她看见昨日阿春将衣服清洗干净后放进了衣柜里,今早便取出来穿了。
“这样穿多方便啊,我今天要走很多路呢,而且路边的小摊的位置都很低,每次穿裙子,我都不敢弯下腰或者蹲下去。”哪怕里面还穿着长长的衬裙。
“你看,这个裤子里面还有口袋呢。”
苏令徽快活的将零钱等七零八碎的东西放了进去。
“这样我就不用带着手包了。”虽然她的手包都很好看,但有时还是有一点碍事的。
阿春想了想,记起好像在沪市街头见过几位时髦小姐这样穿。而这些天来苏令徽主意又大的很,她便只好放弃劝说,动手给她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然后往上面别了只钻石发卡。
苏令徽噔噔噔的向楼下跑过去。
少女像一只骄傲的小鸟一样仰着头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脸上扬着灿烂的笑意。
周维铮接到了这样干净利落的苏令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走吧”
苏令徽很是自然的坐上了副驾驶,好奇的看了看这辆没见过的福特轿车。
她望向周维铮的眼神亮晶晶的,显然对这次文庙之旅很是期待。
周维铮不由得笑了笑,清晨路上的车辆并不多,一路上,两人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文庙公园附近的中华路上。
之后他们要从中华路上
再拐到文廊街上。
刚将方向盘打转,还没走进文廊街,苏令徽就看见路边黑压压的人流向着前方文庙公园里那高高的塔尖涌动着。
“好多人啊!”她隔着车窗惊叹道,街道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不过人流中很少有人像南京路上的俊男靓女一样穿着西服洋装,大多都身着长衫袄裙,在后脑勺上扎着厚厚的发髻。
还有许多小孩子跟在大人身侧,他们的额头点着红点,穿着小褂,在街上跑来跑去,不时跑到两旁的小吃摊那里,拉着大人的手,扯着嗓子想买糖果吃。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人正在街口拿着一摞厚厚的传单,热情的分发着。
而街道的上方则挂着许多长长的白底红字的横幅,正随风飘荡着。
“提借国货、共纾国难”
“华国人要用华国货”
“提倡国产以振国魂”
“这几天怎么感觉到处都能见到这些。”苏令徽嘀咕了一声,收回了目光,又好奇的看向横幅下面大大小小的商铺。
这边的商铺也不如南京路那样的明亮开阔,而是密密麻麻的挤成一片。门头上则悬挂着简单的竹制牌匾,上面用黑漆写着铺名,里面看起来也很是拥挤。
“张福兴成衣、百学门食品、吕生墨记”
苏令徽在心中默念着店名。
越往前走,车开的越慢,前面的人也越来越多。
“开不下去了。”
周维铮打住方向盘,看了看前面黑压压的人头,无奈的说道。
他之前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知道苏令徽喜欢这样的地方,所以按照朋友的推荐带她来这里玩。
没想到今日文庙公园竟然有这么多人。
“那正好,我们下去走吧。”
苏令徽不以为然,兴致勃勃的回过头,高兴的说道。
她刚刚看着路边的热闹,早就心痒难耐了。
周维铮失笑,他略显艰难将车靠在了附近的民立女子中学门口,给了看门的校工一笔小费。
校工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中年女人,接过两个银角子后笑的牙不见眼,将校门外的围栏挪开了一节,让他们将车靠墙停在了门卫室门口的电线杆下。
“我知道这所女校。”
“这所民办私立女中是苏家五姐妹出钱创办的,苏家大姐任校长,其余四姐妹分管各科教务。
苏令徽仰头看着校门上雕刻的校名,眼睛发亮。
“阿玲说她们学校的女子排球队在沪市甚至全国的都排的上号。”
这所学校和扶仁女校都是沪市最早成立的那批女子学校,但不同于扶仁女校只招收达官贵族家的孩子,这所女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中低阶层的女孩。刚开始办校时,只有十几名女学生,而现在已经有八百多名了。
苏令徽透过校门看见校园里面有一大片操场和一栋四层教学楼。几个穿着苍蓝色棉布长旗袍的女生正抱着高高的扫把扫着地。
教学楼上贴着两行大大的标语,苏令徽轻声念道。
“警醒大家勿醉梦,频敲暮鼓与晨钟。”
想起洛州的学校也挂着这样的标语,苏令徽怀念的笑了笑。
周维铮走下车望了望周围拥挤的人群,铺天盖地的烟火气向他袭来,他的眉心微微蹙起。
朋友的古玩铺子在文庙后面的里弄附近。而现在他们离文庙的前门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道从这拥挤的人群中走过去还要多长时间。
“我们慢慢走吧。”
苏令徽倒是很坦然,她左顾右盼的瞅着两旁的各色小摊子,盯着上面的小玩意。
“好玩的都在路边呢。”她掂起脚尖,拍了拍周维铮的肩膀,积极的说道。
两人在文廊街上走走停停,苏令徽拉着周维铮看见一个好玩的就要凑过去看一看,还买了一个五彩丝线绣成的小香包高高兴兴的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诺,这个是送给你的。”
苏令徽捡起一串用彩色布头做成的小粽子在周维铮身上笔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感觉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周维铮今日穿的是一身银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姿笔挺,看上去很是惹眼。但再休闲的西装,也和这串五颜六色的小粽子有些不搭。
苏令徽只好摇了摇脑袋,准备将它放回了小摊子上。
周维铮却从她手里捡过了这串小粽子,将红线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的缠了一圈,然后将手伸到了苏令徽的身前。
“送人礼物哪有收回去的,还是麻烦送礼物的小姐帮我系上吧。”
他的桃花眼温柔又活泼的眨了眨。
眼看那串小粽子要滑下去,苏令徽赶忙伸手打了两个死结。打完之后,她仔细的端详了一下,憋笑着抬起头。
“虽然这有损你的英俊帅气,但为你添了一丝活泼可爱。”
说完,看着那串搭在猫眼石袖扣旁七彩的小粽子,她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周维铮轻轻的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记。
“买了,都买了。”
苏令徽转过头,大气的将一把铜子放在了小摊贩的手中。
转头又看见路边有个小热昏在表演,她拉住周维铮,又兴冲冲地挤进了人群里观看。
小热昏是江浙一带唱滑稽戏表演艺人的统称。
这个小热昏个头不高,四肢壮硕。他稳稳当当的站在一条长板凳上,手中拿着一面擦的锃亮的小铛锣,旁边则放着一架子梨膏糖。
只见他先向围观群众挤眉弄眼一阵,然后铛铛的敲了两声锣,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之后,才亮出嗓子,一边唱,一边叮叮当当的顺着小调敲着小锣。
“小锣一敲当啷当啷响,小瑞福今天来卖糖。”
“呜呀呜哩哐呀。梨呀梨膏糖呀——老爹爹吃了吾的梨膏糖呀,一觉困到大天光呀。老奶奶吃了吾的梨膏糖呀,耳不聋来眼不花呀……”
听着着这有趣的唱词,再伴着那活泼的小调,苏令徽忍不住眉眼弯弯,旁边已经有小孩子忍不住开始挑拣着架子上的梨膏糖。
小瑞福自己一个人热热闹闹的唱了两段,引得众人的接连叫好,顺利的卖出了一匣子梨膏糖。
连苏令徽都忍不住抓了一把铜子买了一小袋子。
她买糖时,小瑞福冲她笑的很是开心,还特意给她多抓了一把松子糖。
苏令徽笑眯了眼睛,道了谢。
小瑞福卖完了一匣子糖,望着围的越来越多的人忽然巧妙的一转唱腔,他从布腰带上抽出两只竹板,一转三绕的幽幽开口唱道。
“……今朝算他把霉头凑,小铛锣敲得来卟卟。印度赤佬不是人,专门欺侮他穷爷叔,三棒六棍一顿打,伤痕累累痛我心。今夜天上刮大风,拿红头阿三统统吹进黄浦江里去插蜡烛……”
苏令徽听着听着不由得一怔,看了看小瑞福,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周围的人们听着唱词脸上都带上了一种不忍和愤恨,纷纷骂骂咧咧了起来。
“他是不是唱的樊小虎的事情。”
为了确定心中所想,苏令徽仰头若有所思的问周维铮。
“确实是的。”周维铮也有些惊讶,小瑞福前前后后不歇气的唱了二十多分钟,阴阳顿挫的将樊小虎被打的事情讲的一清二楚,直惹得周围的人们黯然泪下。
直到将整件事情唱完,小瑞福才嘶哑着声音止住了唱词。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大颗的汗珠,灵活从板凳上跳下来,打开系在腰间的竹筒,喝了一大口水。
苏令徽忍不住凑上前去,好奇问道。
“小瑞福,你怎么在唱樊小虎的事情啊?”
小瑞福一抬头,看见苏令徽,顿时笑了起来。
“苏小姐”
苏令徽顿时惊讶了,她瞪圆了眼睛问道“你认识我?”
“我是小吉祥的徒弟啊,您没见过我,但我师傅给我指过您。”
“小吉祥”苏令徽左思右想,怎么也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小吉祥,忽然她看着比她还矮上一头的小瑞福福至心灵,拍手笑道。
“我知道了,你是孙锤子的徒弟。”
孙锤子是樊小虎的邻居,是一位走街串巷唱百戏的艺人,他曾提到过他收养了一个孤儿,后来那个孤儿又拜他为师了。
“是我”刚刚还落落大方的小瑞福此时倒有些羞涩了起来。
“可”
苏令徽瞧了瞧左右的人们,悄声说道“你在这里这样唱,那些洋巡捕会不会找你
麻烦啊?”
小瑞福狡黠一笑,豪气的说道“怕什么,不止我一人再唱呢。”
“不止你一个人?”苏令徽更惊讶了。
“我们这一行当都在唱,如今樊小虎被打可是热门剧目。钱先生不是说要让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这件事情吗?”
“我和我师傅商量了一下,决定编成唱词唱出去,这样街上那些不识字的人也能知道小虎受了什么委屈。”
“谁知道”他笑的很是感慨和骄傲“大家伙爱听极了,好多位同行都过来学了唱词,如今这段词估计全沪市的一半人都听过了。”
“你们真棒。”
听完小瑞福的话,苏令徽心潮澎湃,很是佩服,她郑重地给小瑞福鼓了鼓掌,看着他只是润了润嗓子,就又爬上了板凳。
她仰头认真说道“如果有人来找你们麻烦,就来苏公馆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小瑞福笑着点了点头,又开始向下方做着鬼脸,叮叮当当的敲响了小铛锣。
人越聚越多,苏令徽和周维铮好不容易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两人望着外面更加拥挤的人群,瞬间一阵头大。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人怎么变得这么多了。”
人群太过拥挤,哪怕站在街道上,空气都显得有些憋闷了起来。苏令徽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成语摩肩接踵是一种什么感觉,看着面前攒动的人头,此刻她更加庆幸自己今日穿了一身简便的衣服。
“站到我后面去。”
周维铮皱了皱眉头,让苏令徽站在身后,一米八几的个头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用身体在人群中隔出了一片距离,护着她艰难的往前走。
即使是这样,苏令徽还是被身后的人推的踉跄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抓住了周维铮的西装后摆,才不至于跌了一跤。
周维铮回头,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前。却又有一个小小的娃娃一头栽倒在苏令徽的鞋子上,拽住了她的裤子。苏令徽赶紧顿住脚,生怕踩到他,好不容易才弯下腰,将小娃娃扶了起来。
他的母亲急的都要哭了,她只是一松手,就被人群隔了开来,没办法将儿子扶起来,此刻看着苏令徽艰难的将孩子牵了过来,赶忙一把将儿子抱到了怀里。
苏令徽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真的好多人啊!”哪怕今天是一年一次的大庙会,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人啊,她在心里嘀咕道。
第62章 周维铮的谋划
两人又向前顺着人流艰难的走了几十米后,周维铮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带着苏令徽趟过人群走到了街边,然后伸手掀开旁边一家小书墨铺子的门帘,一把将苏令徽塞了进去,自己也钻了进去。
“不太对劲。”
看着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皱眉望着外面的人群说道。
“怎么不对劲。”
被人挤的差点呼吸不上来的苏令徽喘了口气疑惑问道,她环顾着这间笔墨铺子,铺子很小,挤进去他们两人之后就基本上没有了转身的余地。
两边高高的货架上各色文具摆的密密麻麻,层层堆叠,中间只留下了一个狭窄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过道。
不过这间铺子倒是很深,不远处坐着一个穿着竹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其貌不扬,此刻正在惊讶的看着闯进来的两人。
“小哥,你们是要买些什么吗?”
他有些殷切的站起身来,走到两人旁边,一边打量着两人,一边问道。
苏令徽摆了摆手,又偷偷的喘了口气,这间铺子的各色文具显然质量很是低劣,屋子里有着一股很浓的墨臭味。
“外面人太多了,我们进来避一避。”她有些无奈的和老板解释着。
周维铮转身看清了这间铺子的布局,也有些惊讶,他本来是看见周围的各家商铺就这里门厅冷落些,觉得里面可能会比较宽敞,才将苏令徽带进来的。
他又转头看向外面,刚刚在拥挤的人群里前行,让他的额头上也渗出密密的细汗,越发显得他眉目如画。
苏令徽被他护在身后,可能只感到了一些拥挤的不适,周维铮却感到前面的阻力越来越大,直到前面的人群已经水泼不进。
“人很多吗?”
店老板走上前有些疑惑的撩开了挂在门口的半截门帘,顿时大吃一惊。
他身后的苏令徽则在心里默数着刚刚一分钟之内从门口走过去的人数,震惊的发现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小铺的门口又挤上去了大几十人。
可前面的人群却并没有移动多少,而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这边涌过来。
苏令徽的脸有些发白了。
“这样不行。”
她迅速的扭头和周维铮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神都凝重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多人,他们会不会逛完就从另一头出去了。”顿了一下,苏令徽尽量乐观的猜测了起来。
“我觉得不会。”
中年店主回过头来,他表情很是凝重。
苏令徽发现他下巴上胡茬深深,上面还带着一抹墨痕,眼睛倒是很亮。
“今天是文庙一二八战迹陈列馆开馆的日子,有人要在这里召开纪念大会和国民救亡大会。”店主有些担忧的说道。
“今天很多人都是奔着这两场大会过来的。”
“所以大家都会往文庙正前面的讲话台旁边走。”然后一起挤在那
“开大会,怪不得我看见街上面挂着这么多横幅,还有发传单的。”苏令徽顿时恍然大悟。
这里不属于租界,靠近一二八战区,显然今日的会议将沪市附近县城里的人们都吸引过来了。
“但平时开大会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啊。”店主却有些困惑的喃喃道,他灰色的眸子不安的注视着外面那喧闹的人群。
“有人在这里维护治安和交通吗?”
苏令徽想起学校组织外出活动时,都要找上几个身强力壮的校工负责安保事宜,不由得眼睛一亮,问道。
“文庙平日只有一些老人在看守。”
“所以平日在这里开大会时,也会抽调一部分巡警局的人维护秩序,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见到这些人。”店主陈文涛有些奇怪的说道。
“今天没有巡警局的人过来维护治安。”他又重复了一遍,满是困惑。
周维铮拨开门帘,试探性的走了出去,想回到汽车旁看看能不能开车出去。只是艰难的走了两步后,看了看外面被挤的越来越焦躁的人们,他当机立断的折返了回来,对苏令徽说道。
“我们不去找车了,想其他办法出去。”
此时再出去恐怕就很难回来了。
狭小的空间里,外面的人声显得越发喧闹,周维铮皱眉瞧了瞧两边的墙壁上斑驳的墙面,又看了看商铺的铁皮屋顶,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这个狭长的小铺子应该原本是旁边两栋房子中间的过道,被人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棚子变成了一个小商铺。
这样就表明这间商铺很有可能有一道后门通向外边小巷,而后面的小巷子应该人还没有聚集起来,穿到后面就可以远离人群,避开这里。
“老板,后门在哪?我们借过一下。”
“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后门。”陈文涛回过神,有些歉意
的笑了笑。
他担忧的将两块门板拖了出来,顶了上去,关上了笔墨铺子的门。
“不过,你们可以待在这里,等外面的人散了再出去。”
周维铮的眉头一皱,他张口刚想说些什么。
苏令徽却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大声说道“不行,我们不能走。”
她焦急的透过门板的缝隙望了望外面,发现源源不断的人群还在向这边涌来。
刚才苏令徽简短的心算了一下,发现按现在的人群增速来算,这条街道至少已经聚集了大几千人。
“我们要马上通知巡警局,让他们赶快派人来维护秩序。”她迅速的说道。
“还要疏散人群。”
“再这样下去,会踩死人的。”她小时候洛州有一次开救亡大会,四处赶来参加的人太多,最后散会时大家才发现有个小孩子被踩死了。
她抬头坚定的看向周维铮,使得后者想拉她走的动作一滞。
周维铮看着眼前倔强的小姑娘,头疼的捏了捏额角,低声对苏令徽说道。
“这里不一定会发生踩踏,既然他们在这里召开大会,肯定会有维保方案。”
“老板没见到巡警局的人,可能是因为是其他人负责维保工作的。”
“可不管是哪个部门负责,他们的工作显然已经失败了。”苏令徽却皱起眉头,尖锐的指了出来。
否则只要负责维保工作的人不是蠢货,他们早就应该限制人员进出了。
“必须有人提醒他们,让巡警局再派人手过来。”她坚持说道。
“那你现在打电话有用吗,等他们再过来时估计已经晚了。”周维铮叹了口气,给苏令徽泼冷水。
他个子很高,刚刚出去时,透过人群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文庙,那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间搭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挂着血红的横幅。
旁边只有十几个青壮在推搡着人群,勉强维持着秩序。
“我有巡警局副局长的电话。”苏令徽想起苏大老爷曾给她的拜帖和名单,眼前一亮。
“副局长也不会有用的。”
如果是苏令徽的私事,他还可能出手,但这种不一定属于他负责,会惹上麻烦的公事,怎么可能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来趟这样一趟浑水。
“那就再给其他人打电话,总会有人是负责这件事的。”
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外面的人群发生事故。
苏令徽没有灰心,她迅速的在心中盘算着其他方法。
笔墨铺子的气氛一时间僵持了起来。
屋外的声音越发吵闹了。
“唉”
看着咬着牙,显然不肯乖乖跟他离开的小姑娘,周维铮苦笑了一下,环视了一下狭小的店铺。
“好吧,我来叫人。”不过这里估计没有电话。
他掩去思绪,抬脚准备着走出去找一间有电话的铺子,只是看外边的形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略有些紧张的陈文涛望着外面越来越拥挤的人群,耳尖的听到了小孩子被挤的哇哇啼哭的声音,他咬牙,又看了看明显非富即贵的两人,下定了决心。
“我这里有电话。”
他领着两人往后面的深处走去,周维铮有些警觉,好在没走几步,就在店铺老板之前坐着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电话机。
“……”
苏令徽顿时有些无奈的看了看老板。
这老板你不太会做生意啊,如今安装一部电话也至少需要四五百大洋,大多数人家都安装不起。所以很多店铺才会下大成本安装一部电话来招揽人气。
可这家铺子这么小,来几个人估计就要挤满了。
而且就算要招揽人气,把电话装在最里面干什么?
店老板陈文涛看见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目光,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笑的有些憨厚“这是之前的主家安的。”
苏令徽冲他笑了笑,收回了目光,她紧张的望向周维铮。
周维铮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不能直接打给巡警局,他想起外面大会旁的那十几个目露凶光的青壮,心中知道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今日巡警局肯定是故意不出现的。
他最终拨通了父亲一个老朋友的电话,这人叫李雄远,和周父是同乡,此人如今正负责着沪市周边一部分的防务工作。
三年前,正是周将军向沪市驻军司令举荐的他。
只是一二八会战之后,根据协定,华国军队不得在沪市及周边布防,于是李雄远的军队只好撤到了离市区将近60公里的地方。
对面的李雄远本来无所事事的办公室里装模做样的翻看着手中的文书,冷不丁接到副官的通知时,很是意外,他站起身来,喜上眉梢。
“真是周二少的电话?”
副官赶忙点了点头,圆滚滚的李雄远立刻跑了过去,挤开副官,接过了电话。
“维铮侄儿”
他犹豫了一下,思忖了一下怎么称呼合适,最后还是亲亲热热的喊道。
几年前,这小子刚来沪市,自己还想着凑上去,拉拉关系。
可周维铮这小子油盐不进,每日不过是和一些小开们一起走马玩乐,对那个位置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只好每日都让自己老婆去和白夫人抹牌,抹了一年多,送过去了好多大洋,才换来了这个长官的位置。
自己本来还想着帮这位小少爷挣一挣他老爹的东西呢。
不过,这小子今日打来电话,一定有事相求,自己一定要将事情漂漂亮亮的办好,这人情要让周维铮欠定了,李雄远的心里美滋滋的盘算道。
电话那头,周维铮的眉目凌然,但说出的话却很是和气,他简单的客套了两句,便直入正题。
“李叔,我现在在文庙这边,我记得这里离你军队驻扎的地方不远吧。”
李雄远的眉心蹙了起来,他听周维铮简单的说了些情况,哈哈笑道“侄儿,你安心待在那里,我这就拨二十个人过去,十分钟就到,保证顺顺利利的把你接出来。”
听到这句话,周维铮意识到他猜对了,虽然大部队按照协定退守驻扎,但显然在沪市里面和周边也低调的布置了一些后手,只是数量一定不多。
毕竟他们不敢像东洋人一样公然违反自己所签署的协定,让军人们大摇大摆的走在沪市的街头。
“两百人?”李雄远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显然很是为难“这没有调令,我可无权调这么多军人进入上海市区啊。”他没有说自己不能,而是说自己不敢。
“不是要您真的派人,而是想让您将这个消息告诉沪市警备司令部那边。”周维铮的目光略过铺子的深处,淡然的说道。
“沪市警备司令部。”李雄远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是想给他们施压。”
警备司令部是唯一能名正言顺的留在沪市的武装力量,名义上是负责沪市的治安保护工作,大概有两个团的兵力。
但实际上警备司令部负责的工作十分多样,对于最重要的治安维护工作,反而很不上心。
听见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名字,陈文涛有些震惊的望了一眼周维铮。
“哦,我明白了。”
李雄远的语气正经了起来,说起来,周维铮是可以和警备司令部的熟人打电话,但是让他们派人把周维铮带出来容易,让他们出动这么多人去维护大会治安就很难了。
很可能他们只是嘴上说着好好好,背后却只是慢吞吞的出动几个人,阳奉阴违的干着这份吃力不讨好的活。
即使出事了,他们也不会在乎,顶多在报告上说自己预判不力,扔出一两只替罪羊。
而现在,自己将要派人过去维护大会治安的消息透露出去后,警备司令部肯定会非常紧张。他们摸不清自己宁愿冒着丢帽子的风险干这种事要做什么,便会无限拔高这个大会的危险性。
甚至可能会觉得这个大会上要
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让自己不顾调令,也要用他们的过失来为自己邀功。
所以反而会很紧张,拼尽全力去维护、清查本次大会。
“是的,我需要你给他们一些压力,之后我也会再给警备司令部打电话施压的。”周维铮肯定的说道。
李雄远的手指在电话机上点了点,瞬间笑容满面,他亲密的说道。
“这件事实在难办。”他做作的停顿了一下。
周维铮耐心的等待着,李雄远见他不搭话,撇了撇嘴,果然还是一副少爷脾气,连求人都不会。不过想了想周维铮的老爸,李雄远又觉得情有可原。
他尴尬的笑了笑,接着说道。
“不过侄儿你第一次和叔叔开口,不论再难,叔叔都肯定给你办到。”
听见此话,周维铮嘴边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这才捧了李雄远一句,催他赶快动作后,挂断了电话。
旁边的苏令徽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看见周维铮轻松一点的神色后,明白事情有了很好的发展。
“李雄远会很快动作吗?”她有些担忧的问道。
“会的。”周维铮肯定的说道。
“毕竟,让他可以升官发财的事情,就不再是可以磨蹭的公事,而变成了需要迅速处理的私事。”
李雄远挂断了电话,直接摇出了另一个电话。
“喂,我要调300人到文庙那里,通知你们一声。”
“什么,不是我们的辖区,胡说,你不知道文庙要出大事了吗?我这边也有维护沪市秩序的责任的。”
对面的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主官季铁一阵咬牙,知道这家伙在胡搅蛮缠。
“你们可不允许进入沪市的,你想造成国际纠纷吗?”他虚张声势的说道。
“哎呀,300人,又不多,我会让他们分散开来换上便装的。”李雄远毫不在意。
“不许过来,听见了吗,我们这边会派人过去的。”季铁啪的挂断了电话,又给文庙当地的干员打去电话,压着怒火了解着情况。
“文庙今日竟然去了这么多人。”季铁越听越是心惊,他倒不是害怕发生踩踏事故,而是害怕这里面有几个暴徒,把市民聚集起来要搞拨大的。
前一段时间,就有几个敢死队的人暗杀了一个东洋人,闹得整个沪市沸沸扬扬。
“先通知附近的几只行动队过去。”他立刻说道,然后将门外的副手叫了进来。
“文庙今日在干什么?怎么会聚起来那么多人。”看到自己人,季铁再也不用压制心中的怒火,他气急败坏的操起烟灰缸砸了过去。
副手连躲都不敢躲,任凭烟灰缸重重的砸到自己身上后,才低眉顺眼的递过两张纸。
“今日在那召开国民救亡大会和一二八纪念大会。”
季铁一看,内心更为愤怒,他一边打电话继续抽调人员过去,一边破口大骂。
“为什么这事之前我不知道,之前不是通知过政府那些人,不允许召开这种大会吗?”就是害怕民众聚集起来,横生事端。
“而且这些大会正是我们监视的重点对象,里面很有可能会有我们要找的人。”
副手却面露难色,低声说道。
“这次大会,张家、汪家、冯家都来和我们还有警局打过招呼,他们希望这场大会没有过多巡警的干涉,让市民的声势大一点。”
之前他们经常在大会上抓一些激进分子,于是搞得大家都不敢参加着这种明面上的大会,参会者很少,这次张家为了扩大大会的影响,特意打了招呼,说他们负责维护秩序,不用劳动巡警局的人过去。
“当时保证过不会出现什么差错的。”副官有些懊丧。
“张家。”季铁一怔,暴怒的神情和缓了下去,想起了前几日送到家中的几条小黄鱼。
“原来是为了那件事。”他皱眉,脸色又阴沉的说道“不过这声势也太大了些,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混进去。”
副手赶紧说道“他们自己雇佣了安保人员在周围维持秩序。”
“什么安保人员”季铁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不还是青帮那些地皮流氓吗,他们怎么能保证。”
“不过张家组织的这场大会。”他冷笑了一声,暗暗思忖道“也不会出什么大纰漏。”
毕竟张家可不是为了真的救亡华国才联系各方举办这场大会的。而对于警备司令部来说,需要重点关注的往往是那些真心想召开这种大会的人。
“调人过去吧。”季铁又听了听文庙传回来线报,下定了决心。
“张家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张明辉坐在文庙里民生茶室的二楼包厢里,和几个狐朋狗友正懒洋洋的点了一桌茶点,他一边捏碎了抛给挂在窗檐下的鸟儿,一边闲适的听着唱曲女抱着琵琶在一旁婉转莺啼。
忽然旁边的电话叮铃铃作响。
“什么,要讲话的人进不来。”张明辉迷迷糊糊的从半歪着的软榻上仰起身子,到窗外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高台的前方人与人竟然没有了一丝的空隙,连旁边的树上,一些商铺能攀上去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他再向远方望去,只见文廊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像一条黑压压的河流一样向这边涌来。
“楼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之前不是只是他们雇佣的那些充场面的人吗?
他扬手不耐烦的止住了歌女的小曲,认真又惶恐的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吩咐。
“照常开始?”
第63章 打开学校大门
可街上的人们听见大喇叭里的声音,会更加积极的往这里涌的,张明辉心中一阵害怕。
“不要管,就是要闹大,闹出事也不怕。”张明辉又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对面的吩咐。
“好的,我明白了。”迟疑了一下,他答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之后,他踢了踢身边的好友,“去,通知那几个老学究出来,让他们做好准备,二十分钟大会正式开始。”
好友慢腾腾的过去,又慢吞吞的回来了,不屑的笑道。
“他们看见这么多人,不肯上台,要咱们先维持好秩序。”
张明辉的眼睛一瞪,狞笑道“五块大洋一两的云南土都吸了,小黄鱼也收了,现在给我说这些话。”
隔壁几个包厢里云吞雾绕着的都是沪市周边县市的乡贤,刚开始听说花重金请他们过来时痛斥东洋人侵略给他们带来的损失,鼓励乡里的人积极参加全民救亡运动时,还答应的很是积极,现在却打了退堂鼓。
“再请他们,还不出来的话就打,不打脸就行。”张明辉轻描淡写的说道。
“已经九点二十了,大会十点开始,到时候人会更多的。警备司令部会很快派人过来吗?”
苏令徽担忧的望着外面的人群,此时街上不仅孩子们开始大声的哭闹不休,连同行的大人脸上也有了一丝慌乱之色。
只是他们不知道前面已经挤不动了,还以为往前走一走路就会开阔一些,于是更加拼命的往前挤去。
也有些机灵的已经受不了拥挤往旁边的铺子里面钻了进去,只是街边的这些铺子本来门户就浅,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店主也已经让伙计将铺门的门板顶了上去。
连他们这间只有窄窄的铺子门前也站满了人。
“不行”
苏令徽又跑到前面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下,根据她看到的这一小片范围里的人数再除以这片区域的面积,再乘上这条街道所占的面积,她的脸色更加白了。
“一平方米现在已经站了五个人了,这相当于”她记得这条街好像有二百多米长,九米宽,苏令徽焦虑的说道。“这条街上现在挤了快一万人。”
“情况越来越恶化了,在巡警过来之前,绝不能让人再往前挤了。”
只可惜此时她也有些束手无策,这么多人,他们此时出又出不去,而能打的电话都打了 ,他们还能怎么办?
人,人,人,太多人了,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多出一大片能站人的空地。
苏令徽拼命的回想着自己昨天在家里看的文庙地图,文庙所在的地带是一片老城区,附近的街道都不宽阔,路的两边还都是商铺,更显的拥挤。
她记得在地图上,只有三个地方是大片的空白,代表着有不小的空间。
它们分别是西边的民立女子中学、东边的木栈、还有他们旁边的大中华肥皂厂。
苏令徽豁然睁开眼睛,她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简单勾勒出了三个地点的方位。
可如今她和周维铮却只有两个人,苏令徽没有再犹豫,迅速地说道。
“我去学校,维铮哥,你去大中华肥皂厂,让它们开门,如果到时候人群还没有被疏散开来。”
“就再去货栈。”三点之中,货栈的空地最小,也最为靠近中心,最拥挤,过去的难度最大。
“我去学校,你去大中华肥皂厂。”周维铮皱眉,不放心的说道,学校离这里最远,挤过去时也越危险。
“不行。”苏令徽苦着脸,有些焦躁的捏着手指说道“我不一定能说通大中华肥皂厂。”
她毕竟年纪小,一看上去就让人轻视,如果说她去学校的话,那里的老师还有可能听听她的建议。而肥皂厂里都是成年的男职工,她无缘无故跑过去,要工人们打开厂门,工人们可能连话都不会听她说,就将她轰走了。
想起外边的人群,苏令徽也有些胆怯,她鼓起劲,自我安慰了一下,好在自己体型还算纤细,说不定可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顺利的钻到学校里。
周维铮的桃花眼中全是担忧,他想阻止苏令徽,却又意识到她绝不会听自己的,不由得有些焦躁。
“没事的。”苏令徽注意到了,她踮起脚,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句玩笑。
“我早上吃的饭少,不会挤吐的。”
周维铮勉强的笑了笑,心下快速闪过几个想法,他决不能让苏令徽设险。
但这样两人势必会发生冲突。
眼见着苏令徽要挽起袖子冲出去。
周维铮抬起了手。
陈文涛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开口。
“这里有一道后门。”
他侧过身子,示意苏令徽过去,说道“你可以从这里跑到街尾,再从街尾挤到学校去。”
街尾的人群会松散一些,苏令徽挤到学校的危险性小一些。
“太好了。”苏令徽猛的一拍手掌,很是激动。
周维铮的心中也猛然一松,又有些疑虑的看向陈文涛。
“至于去肥皂厂,还是从前门出去更快。”肥皂厂离这里更近,如果也从街尾趟过来的话,得不偿失。
“没事,我可以挤过去。”周维铮不再多想,他肯定地点点头,示意不用顾及自己。
他看着陈文涛引着苏令徽往后面走去,仔细的侧耳听着,直到听见轻微的关门声,看见陈文涛从后面走了过来,才放下心。
他深深的看了略显不安的陈文涛一眼,取下了一块门板,钻进了拥挤的人群中。
陈文涛看了看店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苦笑了一声,看着周维铮高大的身影渐渐的挣扎着消失在人群的深处。
他继续将门板顶上,走到后面,拨通了电话。
“货栈吗?”
苏令徽快步从后面的小门钻了出来,这条小巷子里也有不少人,还没有意识到隔壁的街上已经成了一个炸药桶,还要穿过前面的过道往那边走。
苏令徽连忙喊道“别往文庙那边挤了,前面已经没位置了。”
有几人注意到她的喊声,奇怪的扭头看了她一眼,依旧往旁边狭小的过道里挤去,苏令徽无法,她略一思索,大喊道。
“巡警在那边戒严呢。”
一听有巡警在那里,众人顿时都停住了脚步,有些惶惶的左看右看,最后看向了苏令徽。
前段时间,为了找到那几个刺杀的人,军警们在街上逮了不少人蹲大牢,本来他们是听说军警不管这次大会,所以才跑过来看热闹的。
苏令徽灵机一动,她飞快的往外面的开阔地带跑去,喊道“巡警拿枪了,我是不敢在这里待了。”
消息很快在小巷子里蔓延开来,大家不再往文庙前涌去,而是纷纷悻悻的散开了。
眼见起到了效果,苏令徽一溜烟地穿过人群,跑到了中华路上,中华路上停着长长的一排汽车,同样也是人头攒动,她迈开腿大步的穿过人群跑到文廊街前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文廊街和他们早上来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脑袋,外面中华路的人还在往里面走,里面有些人已经挣扎着想出来,两相夹击之下,再往里面一点已经被堵死了。
苏令徽不敢再喊巡警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再一躁动,踩踏估计就直接发生了。
她看见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拿着警棍,骂骂咧咧的看着眼前的人群,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们只能吆喝着别让众人在靠近这条小巷子,但显然是杯水车薪。
“大部队还有多长时间能到?”苏令徽看了看手表,9点30分了,她跑上前问道。
那几人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划过,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姐,这我们怎么知道?”
“可里面已经有人受伤了。”
“只要您不进去不就好了。”他们无所谓的说道。
苏令徽攥紧了拳头。
“这里是怎么了?”她听见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的讨论。
“今日要开国民救亡大会,讨论一下怎么对付那些可恶的洋人呢。”另一个人拿着手中的传单热情的说道。
苏令徽不再听了,她避过了那些人的视线,再一次踏入了文廊街。
好在这些人也只是装装样子,让上司知道自己在工作,并没有关注她去而复返。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文廊街边侧着身体挤了进去。路两边本来摆着各色的小摊子,如今也已经收起了大半,好在他们推放货物的小架车和高高的箩筐还是给苏令徽提供了一丝喘息之机。
“别往前面挤了,全面堵死了,别再动了。”
“别再往前了。”
苏令徽一边嘶哑着声音喊道,一边不好意思的从街边小摊贩的货物上轻巧的踩了过去。
只有几个人实在挤的厌倦,不愿意再凑这个热闹,艰难的停住了脚步,但他们很快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好像变成了河流中的一只小船,顺着人潮还在缓慢的往前流。
“站稳,站稳”
苏令徽也知道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声只是杯水车薪,但现在能减轻一分压力就是减轻一分,她依旧高声扯着嗓子喊着。
前面的路越来越挤,苏令徽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她却只走出了大几十米,她看了看手表,顿时一阵绝望,时间又过去了8分钟。
汗水顺着她的脖子向下淌,苏令徽感觉自己全身发痒,她粗鲁的抹了一下脸,下定了决心。
她伸出胳膊护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低头使劲的往前冲,不管那些打在身上的
手掌和被粗糙的墙面蹭出来的血痕。
“苏小姐,苏小姐。”
苏令徽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艰难地停下了脚步,抬起了通红的脸。
小瑞福正站在那条长板凳上,惊讶的望着她。人群拥挤,他机灵的用长板凳卡住了一个墙角,将自己的梨膏糖架子放在里面,自己则站在了上面。
“苏小姐,里面太挤了,你不能再往里面去了,我刚刚钻出来时,已经有人被受伤了。”
小瑞福以为她不知道里面的状况,大声的喊道。
“不行,我得去学校去,让学校把大门打开,让人进去一
些,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苏令徽也扯着嗓子喊道,她的声音已经很是沙哑。
小瑞福一怔,他走街串巷见多识广,早就看出来苏令徽口中的事情很可能会发生,只是他人单力薄,只能勉强找个角落保护好自己。
他瞧了瞧前方的人群,里面的空隙越发狭小,不少人已经操着一口乡音开始骂骂咧咧,拼命的伸手推搡着别人,孩子们被父母举起架在脖子上,有的哇哇大哭,有的还在兴奋地东张西望。
街两旁的商铺的门已经全关完了,树上也爬满了人。
小瑞福又看了看自己的梨膏糖架子,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狠狠向下一抿。
“苏小姐,您拉着我的手,我带您过去。”
他个子小,但身体壮,还从小就和师傅一起练过百戏,身体很是柔软,更能往前挤。
“好,多谢你。”
苏令徽一把拉住小瑞福的手,诚恳地说道。
小瑞福点点头,他像条活蹦乱跳的大力泥鳅一样,拉着苏令徽顺着墙边往前溜去,一边大力的把往自己身上挤去的人推开,一边看准空挡钻来钻去。
苏令徽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不少,眼见学校就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鼓了一把劲,挤开众人,趴到了校工的窗前。
只是靠的近了,苏令徽才发现校工的那扇小窗如今关的严严实实的,透过玻璃一看,里面也不见人影。
“人呢?”
旁边的人们挤的脸色通红,脖子上都暴着青筋,他们七嘴八舌的说道“走啦。”
原来刚刚挤的受不了的人们就喊着校工,让她开门,校工说不行,后来看喊的人多了,直接就躲了起来。
苏令徽咬了咬牙,环顾了一圈,发现越靠近文庙,情况越是不堪,每个人都是目瞪欲裂的样子,墙边靠着一溜受伤的人,正在哎哎的呻吟着。
“刚刚还能把里面踩伤的人拉出来,现在已经不行了。”人们紧紧的靠着墙壁站着,焦躁的说道。
“外面的人多不多,能掉头回去吗?”他们望着苏令徽渴望的问道。
“别,站着别动。”她高声喊道。
“现在绝对不能再乱动了。”
苏令徽看了看高高的围墙,扭头又看见了周维铮的那辆福特轿车正停在不远处,车旁边虽然也围着一圈人,但显然都不敢往车上靠,还有着一点点空挡。
苏令徽挤了过去,观察一下高度,然后爬上了车前盖上,又笨拙的爬到车顶,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小囡,你快下来,这车可贵啦,别给人家踩坏了。”旁边的妇人好心提醒道。
“没事,我家的。”
苏令徽头也没回,大声说道,她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围墙,好在这辆福特汽车的车顶比较高,使得围墙与她的落差没有那么明显。
苏令徽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猛的向前一跳。
她的手掌攀住了围墙的边缘,小腿却紧紧的磕在了红砖墙面上,将一块突出的红砖拦腰磕成了两截。
苏令徽顿时吃痛,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腿,整个人向下滑去。她连忙双手用力,扒住了围墙,将自己艰难的挂在了上边。
小瑞福几下窜上了汽车,在下面撑住了苏令徽。
“快来帮忙。”
他的脸色憋的通红,旁边的人们如梦初醒,赶忙跑过来,纷纷举着手,害怕苏令徽掉下来。
苏令徽左摇右晃了一下,小瑞福猛地在下面大喝了一声,她瞬间福至心灵,努力的撑起了双臂,向上用力。
下面传来了一股巨力,苏令徽的身体腾空了一下,她叉着腿跪坐在了围墙上。
她回头感激的朝众人一笑,然后望了一眼下面,苦笑了一下,猛的跳了下去。
“咳咳”
苏令徽灰头土脸的从脚下坚硬的水泥地上爬起来,拖着腿往学校里面跑过去。
那个校工正坐在门卫室的门口的椅子上,择着一把小菜,有几个女学生围在她的身旁,一边帮忙择着菜,一边侧头听着外面的声音,不安的窃窃私语着。
忽然一个女生回头看见苏令徽一瘸一拐的从远处跑过来,简直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她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奇的看着苏令徽。
“是那位停车的小姐呀。”那个校工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了起来。
苏令徽收回看向操场的目光,女校的操场不是很大,但挤挤一千多人是塞的下的。
“麻烦请你们把学校的大门打开让街上的人进来吧,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受伤了。”她的嗓音嘶哑。
“不行,不行,这可是一所女校。”
校工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摆手。
但她的目光有些闪躲,心中也有些不安,外面的人比平时大集上多了太多。
刚刚一群人堵在窗口时,着实把她吓到了。她也确实看到有人被踩伤,好不容易才在众人的帮助下挣扎着歪在了路边的围墙边。
可打开校门,让外面那些不明身份的人进女校来,她实在付不起责任。
“那怎么样你才肯开门?”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胖胖的校工不说话,只使劲的攥着手中的小菜。
“刘妈妈,要不你就把门打开吧,我们躲到教室里去,不出来。”一旁的女学生们听着外边的喝骂声、哭喊声,不由得有些心软,七嘴八舌地说道。
刘妈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如花似玉娇嫩的像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们,内心一下子坚定了起来,她开始挥着手驱赶那几个女孩。
“去,去,回你们的宿舍去,外面现在乱糟糟的很。”
她扭头看着苏令徽,板起了脸,低头却看见她裤子上的灰尘,望着她脸上的急切,神色又和缓了一些。
“小姐,你在里面呆着吧,我真不能开门,你瞧,学生们今日休假,就剩几十个女学生还在这,老师也都出去了。”
“我刚刚看了看,哪怕加上杂工,学校也就十几个成年人,要是那么多人进来,哪怕有一两个白相人,也会出事的。”她恳切的说道。
“可外面已经要出大事了。”苏令徽焦急地说道,她也明白刘妈的顾虑。
“你可以把所有的门都锁上。”她观察一下地形,大门打开正对着的就是操场。
“然后,你让校工们站在关键位置看管着,今日来文庙的又不是地皮流氓,大多都是家有恒产之辈。”真正吃不上饭的每日都忙着生活,很少会来参加这种大会。
刘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万一呢,万一来了个胡作非为的人呢。”
气氛顿时僵持了下来,刺啦刺啦的无线电声响起,传到此处时,已经有些断断续续的失真。
“大会将于十分钟后开始,本次大会的目的是团结国民,振奋精神,以熊熊信心去抗争,与欺压我们的……。”
苏令徽仰起头一听,脸瞬间白了,她看了一眼手表,9点45分。
“警备司令部没有通知大会延期吗?”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开会。”她的内心一片冰凉。
门外的人群更加喧闹了起来,后面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听见广播还要往前面挤去。顿时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门外响起,似乎有谁跌倒在地上,被人踩到了手脚,门外响起了一阵嚎哭声。
“育人要先育心。”
眼见局势越发不好,苏令徽不再劝说,她上前一步,瞪圆了眼睛,指着门外说道。
“今日你让学生对外面的惨剧置之不理,明日她们怎么能安心的在这里读着圣贤书。”
“又不是真的无能为力。”她厉喝了一声。
刘妈的身子一抖,还是咬牙坚持道“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令徽的眼神一凝,内心越发焦急,不能再拖下去,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刘妈腰间的那一大串钥匙上。
第64章 另一条拥挤的
街道“这是一场”“……
可就像刘妈所担心的那样,如果说按苏令徽刚说的组织好十几名教工之后再开门,涌进来的秩序就有了保障,就能尽量减轻对女校的影响。
可如果她抢夺钥匙去开门,人一下涌进来,街上的压力是会减轻许多。可他们进来之后,真有心思败坏之辈怎么办?
门外的声音越发混乱,大门被砰砰砰的拍响了,苏令徽脸一白,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向前一步。
“除非校长给我打电话。”刘妈忽然抬起头,咬牙说道。
“好,好,好”
苏令徽顿时喜出望外,她连声说道“你去喊人,锁门,我去打电话。”
她大步跑到门卫室的电话机前,满心忐忑的摇响了电话,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苏校长不同意,她就给宁校长或者其他人打电话,找更高一级的人来,一定要让苏校长同意开门。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学校来的电话。”她听见佣人在那边喊着。
很快一道平静温和的女声出现在了电话那头,苏令徽攥紧话筒,顾不得礼貌,焦急开口。
“苏校长,文庙今日召开大会,聚集起来的人太多了,已经发生踩踏,能不能打开女校的校门,让人们进来避一避。”
“我们会尽力维护好现场的秩序,如果出现问题,我……”苏令徽咬牙说道。
“好。”那道温柔的女声说道。
“是哪个校工在拿着钥匙,让他来接电话,马上把校门打开。”电话那头的苏校长很坚定的说道。
苏令徽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抹了把脸,看着刘妈那胖乎乎的身影在教学楼间穿梭。
“是刘妈,她去锁门了。”她又哭又笑着说道。
“我现在立马过去。”
“不用顾及学校的财产,放开手去救人,人才是最重要的。”苏校长顿了一下,给苏令徽安了一颗定心丸,肯定地说道。
“学生们呢?”她又问道。
“刘妈让她们回宿舍了。”苏令徽小声的断断续续地说道,怕让苏校长察觉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喊她们下来一起维持秩序吧,都是少年人了,不能当小姑娘了,正要多学习一些社会上的道理。”
“好”苏令徽张了张口,她的喉咙里似乎只能说出这一个字了。
“别怕,去做。”苏校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温柔的说道。
挂断了电话,刘妈跑到了苏令徽身边,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男男女女,有人的手中还拎着勺子。
“开门吧。”苏令徽简短的说道,又转向刘妈。
“苏校长让学生们也下来一起帮忙。”
“唉,我们的校长啊。”刘妈嘀嘀咕咕的跑了过去。
“总是爱折腾学生,一点都不心疼她们。”
女学生们一窝蜂的从楼上跑下来,跃跃欲试的看着大门,刘妈深吸一口气,将校门打开了。
“不要挤,不要挤。”
门外的人看见校门打开了一条缝时,就开始往这边涌,刘妈和几个校工顶住了门,苏令徽大声喊道。
“慢一点,慢慢的进来,里面的地方很大。”
但是人群完全不听她的指挥,即使有几个人止住了脚步,也被后面的人推的一踉跄,只好跟着人群往里面涌。
压力给到了刘妈和校工身上,他们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门打开,依次的将人一批一批的放进来。
看着外面接连不停的往校门口涌来的人群,苏令徽无法,她只能站在门边一边帮刘妈顶着门一边大声的喊着。
忽然一声锣鼓敲响,小瑞福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高高的电线杆的顶端。他双脚紧紧的夹着电线杆,将两只手空出来,悬在了半空中,伸手拿下了系在腰上的小铛锣。
他猛地一敲,引得众人都往上看了之后,便叮叮当当的敲了起来,边敲边洪亮的唱着。
“各位朋友听我讲,今朝勿卖梨膏糖,唱桩事体蛮要紧,当心侬格脚底板!”
小锣又响亮的铛铛响了两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不由得都放慢了脚步,后面的人见前面也挤不动,索性也住了脚。
“眼睛勿要只朝天浪向,脚下头,是战场,一勿当心就出洋相!”
人群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下来,随着那洪亮的歌声和锣响声,大家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回落了下来,不再那么急躁。
苏令徽见此趁机大喊道。
“慢一点,一批一批进,先让受伤的人进来。”
几个伤者被拖着腿拉了进来,女学生们拿着从医务室里抱出来的医疗箱,将他们带到一片特意划出来的地方里。
放进来几批人后,感觉外面的人不会一拥而进将校门冲垮后,刘妈才将校门完全敞开。
越来越多的人快速的涌了进来。
“受伤的人来这边,带着孩子的去那边。”
女学生们跑来跑去地指挥着,她们对着这所校园最是熟悉,每日早上还要在操场上列方阵做操,所以指挥的还算得心应手。
有着前面进去的人打样子,后面的人也能听学生们的指挥,乖乖的往里面站去。
看着操场上的人一点点的变多,街上的人群开始能缓慢的流动,有了活动的余地时,苏令徽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在脑海里拼命的构建着文庙附近的地图。
拥堵最为严重的是文廊街上,如今入口处,已经不允许人们再进入,说明街上的人数不会再增加了。
而学校是这条街上比较靠近中段的位置,又塞进去了一千余人,剩余的肥皂厂不知道能容纳多少,不过想来三、四百人应该是可以的。
如今这边的街面上大概还有八、九千人还在这条长二百余米,宽九米的街上,依旧很危险,但比刚才要好多了。
苏令徽挤过进来的人流,努力的仰起头,向上喊道“小瑞福,小瑞福,你看一看,前面的工厂有没有开门。”
小瑞福从电线杆子上向远处眺望,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先是一喜又是一白。
他低下头,冲着苏令徽喊道“工厂的门开了。”
“货栈的门也开了。”
“警备司令部的人也来了,正在街尾将人一批一批的往外面带。”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苏令徽放下心来,大笑着说道,放下心来。
撑着她的身体那股劲猛然一松,苏令徽靠着学校的围墙撑住了自己。
这时候,她才发觉到自己的膝盖泛着一阵阵的抽疼,但这条卡其色西装裤的裤腿不是很宽松,她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将裤腿捋到膝盖上好好的看一看自己的伤口。
“唉”
她无奈的放下挽着裤腿的手,又看见手上全是灰尘,她从口袋里抽出帕子,仔细的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小瑞福从电线杠上轻巧的滑了下来,无声的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口。
无线电的大喇叭声还在慷慨激昂的演讲着,文庙公园的高台下,传来了整齐划一、振奋人心的口号声,操场上的人们一边听着,一边疲惫又茫然的窃窃私语着。
小瑞福的神情有些踌躇,他看了精疲力尽的坐在地上仰头朝他笑的苏令徽,良久才低低的开了口。
“苏小姐,以文庙公园为分界线,这边是文廊西街。”
“?”苏令徽有些茫然,这边是文廊西街吗?
地图上不是只有一条文廊街吗?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不顾膝盖的疼痛,飞快的穿过
操场往教学楼上跑去。
一楼、二楼、三楼,她一步步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风呼啸着从楼顶吹过,苏令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
心跳的越来越快,她继续奋力往边缘跑去,透过高高的安全网向文庙公园的东侧望去,越过文庙的高塔,再往前看去。
那里有一条和文庙西街一模一样的街道。
只不过现在街道上已经变成了完全沉甸甸的黑色,只有十几条高高的白底黑字的横幅在街道的上空飘扬。
苏令徽的目光投向了文廊东街的尽头,有几个白点在那里徘徊,她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模糊的景象终于便清晰了,那是一具具蒙着白布的担架正在被人往几辆架子车上抬着。
她呆立在了原地,浑身的力气都像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
小瑞福一路跟在她的后面跑过来,焦急地喊了好几声都没喊住苏令徽,此时也只能沉默的站在苏令徽的后面,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
“这都是命。”
不过是一园之隔,西街的人们如今要么或坐或躺的在学校操场上,要么在街道上一边缓慢的向外走一边紧张的讨论着刚刚的劫后余生。
甚至还有些粗神经的人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向后面张望着大会的高台。
另一边呢,小瑞福不去深想,就知道情势已经坏到了一定地步,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抬出了担架。
“这怎么会是命!”
苏令徽喃喃地说道。
望着远方那有些骇人的场景,她明亮圆润的杏眼里全是悲伤。
“这是一场”
“人祸。”
楼顶的风声烈烈,大喇叭里的慷慨激昂的演讲声、痛斥声终于戛然而止。
苏令徽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满心疲惫,只感觉头疼欲裂。
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学生看见了她,顿时扑了上来。
“哎呀,小妹妹,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惊叫道,喊着朋友打水过来,给苏令徽擦干净脸,又给她解开头发,将毛绒绒的额发重新梳好,最后左右端详了一下,才满意的说道。
“不错。”
苏令徽被她摆弄的莫名其妙,但她现在有些打不起精神,只能有气无力的乖乖说道。
“谢谢姐姐。”
“不用谢。”
高个子女生笑眯眯的将她往前一推。
“去吧。”
另一个女学生领着气喘吁吁的周维铮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此刻他早上精心打理的头发全部都乱了,几缕有些潮湿的发丝凌乱的垂在他的额前。
西装外套也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笔挺的衬衣,两侧的袖子高高挽起。
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全是呼之欲出的担忧。
“刚刚他跑过来找不到你差点急疯啦。”
那个高个子女生笑嘻嘻的说道。
看见她的瞬间,周维铮大步跨了上来,苏令徽还以为他要抱住自己,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炙热的温度覆到了她的手背上,苏令徽瞬间被烫了一下,她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自己望着周维铮的目光。
他并没有拥上来,只是伸手克制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吓死我了。”沉默了一会,周维铮才低声说道。
“没事,我没事。”听见这句话,苏令徽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紧紧的抿住了嘴。
糟糕,她又想哭了。
她明亮又湿润的眼睛眨来眨去,就是不肯看周维铮的脸,眉眼低垂之时,忽然看见周维铮挽起的袖口上有一片灼烧的痕迹。
小臂上还有一片深红色的灼痕。
“你受伤啦。”苏令徽顿时紧张了起来,翻过他的小臂去检查那一片深红。
“我也没事。”
周维铮不在意的笑了笑,大中华肥皂厂里放着一大批碱液和酸液,在他给老板承诺他父亲的军队会从这里采购一大批肥皂之后,老板爽快地同意了开门。
只是考虑到一会涌进来的人员不受控制,害怕发生事故,需要先把里面的危险品都转移到库房里。
为了节省时间,周维铮也挽起袖子上场了,只是他的动作确实不如工人们熟练,一桶碱液放下时一下子就溅到了他的小臂上。
好在这些碱液是半成品,浓度比较低,又隔了一层衣服,所以只留下了一片深红。
“你冲水了吗?这个要用流动的水多冲一会的。”
苏令徽听完,左顾右盼的想找一个有水龙头的地方。
周维铮又笑了笑,任由苏令徽着他的手臂,要将自己拉到旁边的水龙头那里,只是她刚一走动起来,他就看出了苏令徽行动之间的艰涩。
“你的腿?”
看着她有些一瘸一拐的动作,周维铮眉心一皱,停住了脚步。
听到周维铮的话,苏令徽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这才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从自己的膝盖上传来,刚刚她的大脑好像屏蔽了这一切似的。
她措不及防的哎呦了一声。
“我的腿”
“好疼啊。”
苏令徽迷迷糊糊的,又对这疼痛感到很新奇,她试探性的蹦了蹦,疼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天啊,真的好疼啊。”她哎呦哎呦的呻吟道。
周维铮哭笑不得,赶快搬来了一把椅子,让她坐在那里,不让她再随便乱动。
“你要去水龙头那冲水啊。”一边有些痛苦的呻吟着,苏令徽还不忘记交代着他。
周维铮叹了口气,环顾了周围一圈。
不远处正在满面笑容观望着的女学生们看出了不对,赶忙捧着一只医药箱跑了过来。
她们叽叽喳喳的围住了苏令徽,脸上都泛着晕红,七嘴八舌的问道。
“他是你未婚夫吗?”
“不是的,是好朋友。”苏令徽被她们挽起裤腿后,低头看见上面的青青紫紫倒吸一口凉气,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抽空回答道。
“我猜对了。”
一个鹅蛋脸的女生高兴的喊道,其余几个人包括那个高个子女生都有些失落。
“嘿嘿”看着他们的神情,苏令徽有些心虚的笑了笑。
简单的消毒过后,伤口处被轻柔的涂上了一层紫红色的碘酒,又缠上了一层薄薄的绷带。
“这是学校医务室里最后一卷绷带了。”
看着紫红色的药水很快就渗了出来,鹅蛋脸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周围的女学生们都不说话了,神情有些担忧的看着苏令徽腿上的伤口。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因此那些青紫肿胀的伤痕显得触目惊心。
“你真勇敢。”鹅蛋脸看了看学校那高高的围墙感叹道,为了女校的安全,围墙被特意加高过,足足有将近三米高。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翻过来的。”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也有些惊讶苦笑道。她又想了想,对着鹅蛋脸女生说道。
“不是勇敢。”
反而是怯弱。
“我太害怕以后的夜晚都睡不好觉了。”
周围沉默了一会,鹅蛋脸女生张了张口,最后忽然笑道。
“其实我们学校后面的围墙上有一个狗洞,刘妈妈以为那个洞很小,所以一直都没有堵上。”
“其实有好几块砖都能取下来,我们有时候偷偷溜出去买好吃的。”
“要是早知道就好了。”苏令徽挤眉弄眼,唉声叹气。
忽然,她们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周维铮,将自己的手臂从流水下抽了出来,感觉到那股恼人的疼痛有了减轻,不由得一笑。
懂得的真多啊,这个小姑娘。
想到外面的混乱,他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文廊东街啊。
街上的人群慢慢的散去了,学校操场上的人们也三三两两的起了身,朝着外面走去。
有人想从文廊东街穿过去,却被拿着警棍,别着手枪的黑衣巡警拦下。
“去,去,去,这边不让过。”
那人看了看里面出来的人脸上的泪痕,透过蒙起的围帐看见了一座由人垒成的矮墙,一旁的巡警正从上面一层层的将那倒下的人们挪开。
他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还站在这,是不是想给自己找麻烦。”那个黑衣巡警凶神恶煞的走了过来。
他撒腿跑开了。
苏校长急匆匆的乘着汽车过来了,她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看到学校里的一切井井有条,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她含笑的看了一眼跑来跑去的女学生们,她们有的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有的帮人取水拿毛巾,有的吆喝着几个小孩子,不让他们到处乱窜。
转头看向几个妹妹时又严肃了神情。
“这不正常。”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和跟在身后的妹妹们讨论着。
“一般举行大会,最捧场的就是学生们,因为学生们的血太热。”
所以平日里为了能让学校里的学生少参加一些这样的集会,几姐妹煞费苦心,但都拦不住她们。
“但这一次,却避开了我们学校。”她们之前确实知道有这个大会,但沟通时,负责大会的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她们本次会议禁
止学生参加。
她们当时还舒了一口气。
“可能是有时候学生们很傻,有时候又很精明,而且还很不受控制。”最小的妹妹耸了耸肩说道。
“你瞧,那边不就有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她含着笑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苏令徽,周维铮正蹲在她的面前,和她说些什么。
看见这些活泼的少年们,苏校长的心也不禁开阔了一些。
“是啊。”她一边向苏令徽走过去,一边喃喃的苦笑道。
“我们也只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了。”
她们是前年才将学校搬到文庙附近的,原本的学校在一二八中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二十多年前,五姐妹雄心壮志,要为华国培养出栋梁之材,要让打破旧的规则,让女孩和男孩一样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们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护好了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的学生。
“能走吗?”
周维铮蹲在苏令徽的面前,看了看已经被裤腿掩盖住的伤口,关心的问道。
苏令徽晃了晃腿,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维铮长出了一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等一下车能走之后,我们出去再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好哦”苏令徽又摸摸腿,乖乖的点了点头。
“你是令徽吗?”
看见苏校长一行人走来,苏令徽瞬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背,站起身来深深的鞠了一躬。
对于这位立刻同意开门的苏校长,她的内心满是尊重和钦佩。
“苏校长好。”
“不用客气,我们还是本家呢。”苏校长笑眯眯的说道,按着苏令徽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上。
她头一转,又看见了站起身来的周维铮,顿时一怔,苏校长有些近视,虽然带着眼镜,但刚刚并没有看见周维铮的正脸。
“周家二少爷?”
第65章 造不出的X光机
她也在交际时见过周维铮两次,虽然只是简短的瞄了一眼,但这张脸还是很有冲击力,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周维铮也恭敬的上前鞠了一躬。
“你们是?”苏校长有些迷糊,这两人怎么凑在一起了。
“哦,就是你们前几天订婚了。”
一旁的苏小妹忽然恍然大悟,她们几姐妹虽然埋头教学,但也很热爱听八卦,只是偶尔会出现名字和人对不上的情况。
“这么小。”苏校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可惜,随即又很好的掩饰了下去。
她和苏令徽交谈了两句话,就被赶过来的老师和校工喊走了,一千余人一下子涌进这所女校,还是给她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临走前,苏校长含笑递给了苏令徽一张名片,说她会定时在家里召开一些学术沙龙,到时候邀请苏令徽来参加。
苏令徽连声应好,又站起身来鞠了一躬。她既憧憬又有些迷茫的看着苏校长离去的背影。
“真好啊,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为之奋斗。”
周维铮侧脸看了她一眼,伸出小臂,让她搭了上去,撑着她,两人慢慢的往车边走去。
苏令徽的眼睛在操场上转来转去。
“在找什么?”周维铮问道。
“小瑞福不见了,不知道他的梨膏糖筐子有没有丢。”苏令徽嘀咕道,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用小袋子装着几小块没吃完的梨膏糖。
只是操场上现在人虽然少了一些,但依旧不少,苏令徽来回看了几遍都没发现小瑞福。
街上的行人倒少了许多,却多了穿着黑衣服的巡警晃来晃去,在街上盘查着行人,附近店铺的门板依旧没有卸下来。
看见周维铮,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连声呼喝着走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
“周少爷,让您受惊了,路已经给您清好,您可以开车回去了。”
警备司令部的人并不知道是周维铮鼓动了李雄远向他们施压。
周维铮点了点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苏令徽翘着一条腿慢慢的挪了进去。
汽车缓慢的驶出了文廊西街,苏令徽将头靠在窗户上,看着路边相互搀扶着的人群,她仰起头,头顶的横幅还在风中飘荡,被踩碎的传单灰扑扑的躺在地上。
苏令徽移开了目光。
忽然,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又努力的往前面望去。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一旁开车的周维铮立刻问道。
“不是。”苏令徽又瞪大眼睛看了看,却没看见刚刚的人影,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好像看见了一个朋友,现在再想想,应该是我看错了。”她有些疑惑的说道。
周维铮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急匆匆的带苏令徽来到了一间私人诊所,或者可以说是一家私人医院。
这间私人医院叫做仁清医院,是由一栋美丽的两层小洋房改建的,环境清雅,他的主人也是这里唯一的一名医生,是从花旗国学成归来的吴康博士。
吴博士让护士将她的裤腿挽起,看着膝盖上的伤皱了皱眉头,伸手轻轻的捏了捏那有些肿胀的地方。
苏令徽咬了咬牙。
“需要去照一下X光。”吴博士皱了皱眉头,抬起头说道。
这家医院里就有一台小型的X光机,苏令徽站在绝缘片上,看着吴博士操纵着一个半人高的机器对着她的右腿照了一下。
“这台机器和我在洛州看到的不一样。”她有些好奇。
X光机造价昂贵,洛州只有一家大型西医院有,但苏令徽之前并没有照过,只是在他们宣传时在报纸上看到过。
“这是我和族兄前不久前不就一起花了2000美元从花旗国进口回来的小型X光机。”
吴博士很得意的说道,能买下这台机器,不靠他高超的医术,不靠他多年的积蓄,纯粹靠家里出钱。
大概是将近一万块大洋,确实很不便宜,苏令徽有些咂舌,怪不得很多小医院都买不起。
她想起了街上的那些标语,若有所思的问道。
“我们华国能生产这些吗?”
吴博士被她的话逗笑了。
“怎么可能,这些高精尖的仪器只有外国才能生产,咱们国家的工厂,连手表都造不出来呢。”
苏令徽想起了亨得利钟表行那七个大柜台,没有一块表是华国制作的。
手表制作不出来,X光机也造不出来,范先生的质谱仪失败了那么多次,后来一位洋人教授告诉他,他的图纸和思路都没有问题,只是整个华国,甚至东南亚都造不出他所需要的材料。
而M国只要任何一家大型工厂就能制作出来。
苏令徽伸手摸了摸那台小巧的机器,仔细的凑近看了看,有些不服气,看着也没那么复杂嘛。
“洋人能造出来的,迟早我们也能造出来。”她小声嘀咕着。
“也许我可以试试。”
“如
果我大学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呢?“苏令徽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不由得思索了起来。
过了一会,吴博士看了看X光片,眉头舒展了开来。
“膝盖不是最严重的。”他看着苏令徽伸着脑袋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手中的片子,不由得好笑的将片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只是大面积擦伤后组织液渗出了,看着比较吓人。”
“但你的右小腿上面有一些细小的骨损伤,应该是磕到了什么东西。”他给苏令徽指了指那节细长的骨头,这下周维铮和苏令徽两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看着那白花花的影象,苏令徽这才想起了自己在学校的围墙上磕断的那块红砖。
“虽然没有骨折,但是小腿骨还是有一点惊到了。”
吴博士给苏令徽的小腿上了一层简易的夹板,并且要求她卧床休息两周,还开了好几天的消炎药给她。
被护士围起来的苏令徽苦着脸,完蛋了,她有些怨念的看着自己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小腿。
才刚刚转学了一个星期,接下来就有两星期不能上学,只能躺在床上。而且,现在她还住在苏公馆里。
想到三伯母唐英,苏令徽有些愧疚的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可是给她添了一个大麻烦。
父母临走时将自己托付给了她,现在自己受伤了,虽然是苏令徽自己造成的,但难免会有人会对三伯母评头论足。
看着苏令徽低着头怏怏的样子,周维铮的神情很是愧疚,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垂了下去,他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小腿上的那层夹板。
“我今天不该带你去那的。”他喃喃道。
“才怪,我倒觉得今天最棒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去了那里。”
苏令徽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冲他笑道,杏眼亮晶晶的。
“至少我们帮到了西街上的人。”
“原来你们今天去的是文庙公园啊。”旁边的吴博士插话道。
“听说上午那边戒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好奇的问道。
苏令徽简单的说了一下上午的经过,吴博士听的连连摇头。
“真是的,也不知道这是由哪个部门负责的,连一场活动都组织不好。”
“本来他们举办这场一二八纪念大会和国民救亡大会,也是为了振奋大家的心情,鼓舞信心。”苏令徽不习惯的曲了曲小腿。
“可是不知为什么巡警局没有做好应急预案,大会的举办方也没有限制人数,甚至在踩踏发生后,他们没有疏散人群,还在继续举行会议,鼓动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人们继续往中心移动。”
苏令徽气愤的说道。
“这也不稀奇了。”吴博士却习以为常的安慰她“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这样的事,只是都没有报道出来而已。”
“不过最近这种大会确实开的频繁了一些,难道是那些东洋人又有什么异动。”吴博士有些忧虑这些。
“唉,改革,改革,革命,革命,这么多年了。”吴博士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
“算了,勿谈国事,勿谈国事,这些大事还是让坐在上面的人担心吧,我只管我手中的病人。”他哈哈的笑着挥了挥手,止住了这场讨论。
苏令徽拄着拐杖上了周维铮的汽车,她刚刚要写一张条子,让吴博士派人去苏公馆找阿春领钱。
吴博士却看了看周维铮的脸色,表示他是白公馆的私人医生,这笔钱已经记在白公馆的账上了。
苏令徽想了想,没再坚持。她上了汽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吃力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条子递给了周维铮。
周维铮不明所以的接过一瞧,发现是一家珠宝铺子的提货单据。
“我本来想着今天去拜访白阿姨的。”苏令徽有一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前几天和唐新玲、埃莉诺一起去的一家珠宝行,在里面给白阿姨订的礼物。”她在里面看见有一匣子做工精美的金银顶针,上面雕刻着各色的花样,珠宝行里的伙计说这是老板特意从各地搜罗过来的。
苏令徽记得在白阿姨的卧房中,看见的针线箩筐里有着几枚古朴的顶针,便心里一动,付钱买了下来那一匣子,只是一直没有拿回苏公馆。
“白阿姨让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天的饭,心里一直惦念着我。”苏令徽想起那条裙子,心中就一阵温暖。
“接下来,我要在家休养两周,就麻烦你替我送给她吧。”
周维铮的心弦一动,桃花眼顿时弯了起来,他轻轻的将那张提货条放在了苏令徽的手心里,笑道。
“还是放过我吧。”
“母亲今晚知道我带你出去玩,最后搞成这个样子,已经要念叨我很久了。”
“要是还收到了这份礼物,而送礼物的人却没到。”
“我就更要被批斗了。”他苦恼的摇了摇头,冲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看着周维铮那皱着眉头的样子,苏令徽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还是你自己送给她吧,她会很开心的。”
周维铮伸手,在苏令徽的头上呼噜了一把,然后满足的收了回来。
“唉,我说过了,不能摸头,不能摸头,会长不高的。”苏令徽愤愤的抱住了脑袋。
“不是说自己是大人了吗?大人还需要长高啊。”周维铮心情很好的调笑道。
“大人怎么了,我要当长的高高的大人……”苏令徽不服输的说道,渐渐地在这显得有些幼稚的争吵声中忘记了小腿上的疼痛。
果不其然,周维铮将苏令徽送到苏公馆后,立即引起了一场风暴,在家的人们都纷纷跑了过来,大呼小叫,嘘寒问暖。
三伯母唐英看见那架起的双拐时,吓的脸色发白,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她似乎看到了气势汹汹的苏大老爷和柳佩珊,甚至还有周家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好在听到苏令徽说自己只是骨头惊了,休养两周就行时,她才稳住心神,勉强又恢复了往日的得体姿态。
“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一些。”
她不满的嗔怪了一句,看着乖乖坐在沙发上一脸抱歉的苏令徽,无奈的说道。
“这种坏事,碰上就够倒运气了,你们还凑上去干什么,赶快回来才是正经。”
“你比阿桃大了好几岁,应该明白这些道理的。”她也有些不满的看了周维铮一眼,只是实在不敢管教他。
苏令徽连忙张口“是我要待在那的。”
周维铮却打断了她的话,他站直了身体,干脆利落的开了口,诚恳的说道。
“伯母,是我的疏忽,我很抱歉。我已经交代吴博士每天都过来检查一下情况,这几天我也会常常来看她的。”
听见这一番话,唐英缓和了神色,她也没真的想责怪周维铮。而且,她刚刚也听见了苏令徽没说完的话,心中很是不满。
柳佩珊真是太不会教养孩子了,将苏令徽宠的这么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凑上去做。
一点都不像她的女儿念湘那样听话。
而周维铮也太听苏令徽的话了些,不过两人的感情倒是好。唐英的思绪纷飞,最后她叹了口气,转头对苏令徽苦口婆心的说道。
“不要去参与这些事,这些大会开来开去全是坏事,都会给你们惹上麻烦的。这些国事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的。”
她看见苏令徽不赞同的开口还要说些什么,连忙头疼的挥了挥手,将旁边一脸担忧的阿春喊了过来。
“还不快扶你家小姐回房间去,让她休息一下。”
阿春扑了过去,怜惜的摸了摸苏令徽小腿上的夹板,又心疼的说道“房间在三楼呢。”
唐英正要再喊人将苏令徽送上去,转头看见周维铮看向苏令徽的神情,不由得一怔。
“正好维铮在,让他送阿桃上去吧。”她顿了一下,最后说道。
站在一旁的周维铮立刻走到了苏令徽的身边,他紧紧的注视着苏令徽,目光里全是
心疼。
苏令徽习惯的扶住了他的小臂,仰头对他感激的甜甜一笑。
走到小福楼前,周维铮俯下身子,苏令徽愣了愣,想了想,坦然的将双拐递给了阿春。
这样确实是最快、最方便的方法了。
而且,她看向周维铮宽阔的后背,周维铮自小习武,肯定很有力气。她一边想着,一边有些笨拙的趴了下去,好在周维铮蹲的很低,她趴下去不用费一点力气。
“重不重,要不要休息一下。”眼看上了两层楼,苏令徽关心地问了一声。
周维铮笑了,他轻巧的将她向上颠了一颠,苏令徽猛地瞪大了眼睛。
“很轻,所以要多吃一点饭,再长高一点。”
“我会的。”苏令徽点了点头,羡慕的看着周维铮肩膀上隆起的那层肌肉。
长的壮真好啊。
“说不定,这次我要是身上再多长十斤肉,就不会被撞的这么惨了。”
“脂肪可是最好的的缓冲带。”
“真的吗?”周维铮有些意外,他这次开口就显得郑重了许多。
“那你确实要多吃一点,再重二十斤其实也没什么的。”他说道。
将苏令徽放到床上,他果然气不喘,脸不红,神奇自若。可奇怪的是,苏令徽看见他的耳朵倒是红彤彤的。
“你的耳朵好红,背人上楼会让耳朵变红吗?”
她靠在床上,好奇的盯着那一双越来越红的耳朵,很有求知精神的问道。
阿春帮她盖上了一层薄被,听见了这个问题,双肩抖了抖,然后直起身来,无奈的打断了苏令徽的问话。
“饿吗?渴吗?”
“饿~”
苏令徽被阿春一问,才意识到今天上午,她就吃了两块梨膏糖,她举起手看了看腕表,已经下午一点钟了,顿时一阵哀嚎,碎碎念道。
“我好饿啊,我要吃肉。”
她又想起了周维铮也跑了一上午还没吃饭,赶忙抬起笑脸“维铮哥,你也赶快去吃饭吧。”
周维铮有些不舍,他摸了摸鼻子,匆匆的扫了一眼后,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了,只好说道。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着吴博士再来看一下。”
“好哦。”苏令徽乖乖的点了点头。
周维铮起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地掩上了门,他还没有走出起居室,就听见苏令徽在里面哀嚎道。
“阿春,我好不舒服,我等下还要吃很苦的药,你肯定想不到今天我干什么了,我们……”
周维铮已经能想到苏令徽那有些可怜兮兮又兴高采烈的样子了,这是在最亲近的人身边才会暴露出来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信任那个叫阿春的佣人,远比信任自己的要多的多。
阿春熟稔的安抚了一下小姑娘,准备到楼下的大厨房里将饭端上来。刚走出房间,却看见周维铮正站在房间门口,微笑着望着她。
“周少爷,您还没走啊。”
阿春有些局促的说道,她虽然这几天的中午都和苏令徽、周维铮他们一起吃饭,但从来没单独和周维铮说过话。
“嗯,我有些事情想拜托你一下。”周维铮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看了一眼苏令徽的房间,低声的说道。
“如果你们小姐碰上了什么麻烦事,或者有什么你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请立刻打电话给我好吗?”
阿春有些迟疑。
“令徽的性格急公好义。”周维铮苦笑了一声,恳切的说道“我实在是担心她遇见了什么事,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反而让自己受到伤害。”
阿春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伸手收下了名片。
周维铮一下子笑了起来,他抬脚,陪着阿春一起下楼,边走边问着苏令徽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阿春想了想,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苏令徽的趣事。
走到楼下,周维铮准备离开时,阿春忽然鼓起了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维铮说道。
“我和太太的心愿是一样的。”
“都希望姑娘能够一直快乐幸福的生活。”
“我会的。”周维铮一怔,然后肯定的回答道。
阿春笑了笑,又低下了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小心翼翼的拎起食盒,将刘师傅备好的菜拎回了副楼里。
明亮的卧房里,苏令徽正将头伸在床外面,抱着糕点匣子,奋力的吃着饼干。
阿春不由得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她将桌子拖到床边,将菜一一的摆好,然后挑拣了一下,将葱姜蒜等发物挑了出来。
等下要下去告诉老刘,这些东西都不能再做了,她一边想着,一边举起勺子。
“啊,张嘴。”
靠在床上的苏令徽顿时羞红了脸,嘴巴紧紧的闭了起来,嚷道“我不是七岁的小姑娘了,我可以自己吃的。”
“哼,你之前看书入迷的时候,不也是我喂你的。”阿春笑道。
“那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苏令徽不满的嘟囔着,但看着阿春有些坚决的神情,还是乖乖的仰起脸吃了一口。
“阿春,雪团喂了吗?”
“喂了。”
“是喂的虫子吗?它吃的怎么样?”
“是的,吃的很好,你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阿春不由得扶额,眼疾手快的又给苏令徽塞了一勺。
“阿春,今天有人死了。”
苏令徽的声音渐渐地低落了下去,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打在了光滑的绸被上。
60-65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