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门
“不是因为你的原因。”
钱永鑫勉强笑了一下,无力的说道“这已经是我办的第三份报纸了。”
他将手中的报纸盖在自己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自暴自弃,不想让对面的两位好友看出自己的脆弱。
“第一份报纸,我写的话题触碰到某些巨富敏感的神经,上了政府的黑名单,要缴纳巨额罚款,无奈停刊。”
“第二份报纸,我尽量用更加平和的语言去报道,结果没上黑名单,但也没人买来看了,最终又停刊了。”
“第三份,我痛定思痛,高薪聘请了一位曾在小报工作多年的编辑,于是。”
他厌恶的说道。
“我的报纸上全是寻花问柳、争风吃醋、豪掷千金的花边新闻和**。”
“而它的销量竟然冲到了六千多份。”
“我现在没有在敏感话题的黑名单上,反而进了当局色情小报的禁令黑名单,又要缴纳一大笔罚款。”
苏令徽本来同情的听着,但实在被钱永鑫生无可恋的语气和悲剧的办报经历逗笑了。
“你办报纸之前没有去采风吗?”她忍住笑意,想了想问道。
“采风。”
钱永鑫怔了怔,知道苏令徽不太懂这些,便解释道“又不是去写书,办小报不用这些,你看这栋大楼里这么多家报社就知道。”
“办小报早就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了。”
沪市有许多纨绔子弟想从家里骗一笔钱出来就这样干,直接说自己要办一份报纸,从家里拿出钱来之后,找上一位编辑,只花上大几百块大洋就能办出一份糊弄人的报纸。
“但你想办的报和他们办的小报不是不一样吗?”苏令徽有些疑惑。
“那你怎么能用他们的经验呢?”
她每次做实验之前,都要将成熟的反应式和流程在脑海中默默演示好多遍,而钱大哥要办一份报纸,还是一份比较特殊的报纸,怎么能不提前做好功课呢。
钱永鑫一愣,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展开手头的几份报纸,努力的分辩着他们之间的区别。
苏令徽掰起了手指头。
“比如钱大哥你想办一份报道社会现实的报纸,对吗?”
“那你的目标人群是谁?”
“你想报道的是什么?哪些人爱看并且关注这些?”
“他们想看哪些方面的社会新闻。”
“除了社会新闻,他们还会对什么感兴趣?”
做不到大而美,就做成小而精也不错嘛。
“目标人群。”
钱永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渐渐的有些明白了苏令徽的意思,神情激动了起来。
“我明白了。”
他狠狠的一拍手,胸中又涌起了一股毫无缘由的自信。
不是他自夸,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写的不错,看来还是经营策略有问题。
“你们先回去,我上去再和李编辑谈一谈。”钱永鑫抓着手上的几份报纸急匆匆的蹦下了车,大步跑上了楼。
他要去好好调查调查,然后改变一下自己的经营策略。
看着好友风风火火的背影,周维铮摇了摇头,侧脸。
“接下来想去哪?”
“把我送到商务印书馆吧。”苏令徽犹豫了一下说道。
她既不想出去玩,也不太想回苏公馆去。六姐苏念灵已经上学去了,她也并不太熟悉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回到苏公馆难免寂寞,还不如趁着这几天空闲时光好好的将自己要买的书挑上一挑。
望着小姑娘又有些落寞的神色。周维铮启动了车子将她送到了商务印书馆。
还是那间熟悉的小屋子,几大箱书籍还整整齐齐的放在里面。
闻着房间里充盈着的淡淡
墨香味和那些沉沉的大部头,苏令徽奇异的感觉到了安心和舒适,她心情好了一些,迫不及待的从里面抽出一本书,走到了玻璃窗前。
她本来想只看一下目录,大致的翻阅了一下。然而翻开书之后,就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一下子沉浸到了里面,很专注的看起来。
直到感觉脖子有些僵硬的酸痛,苏令徽左右晃了晃脑袋,猛然看见身姿挺拔靠在门边的周维铮,才回过神来。
“维铮哥,你还在啊。”
她有些惊讶的咧了咧嘴。看看腕间的手表,竟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顿时感到有些抱歉。
周维铮眼下正百无聊赖的翻转着手中精美的镂空铜制德国打火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见苏令徽走到自己的面前,才恍然回过神来,站了起来,笑道。
“你真的很喜欢看书。”
周维铮也有些惊讶,他看着苏令徽站在窗前后,简直可以说是一秒入定,看的浑然望我,他不想打扰她,所以一直没有出声,想看看她究竟什么时候能想起自己。
“当然,看书很开心的。”
苏令徽毫不犹豫的说道,她又看了看手中的书,有些歉然。
“维铮哥,你先回去吧,等下我挑完书自己叫辆车回去。”
周维铮一怔,不由得问道。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苏令徽看了看手表,现在刚好四点半,她估摸了一下时间说道“七点半吧。”
商务印书局晚上八点钟关门。
周维铮犹豫了一下,他本以为苏令徽只是过来挑一些书,没想到她竟然要待这么长时间,他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约苏令徽到约翰大学逛一圈,帮她熟悉一下环境。
“好,那我先回去。”
他最终还是决定尊重苏令徽的意见。
不过虽然说了要离开,他还是等着苏令徽给苏公馆摇了电话,请苏公馆派了车来后才起身离开。
送走了周维铮后,苏令徽兴奋的将椅子搬到窗前,书箱则围成一圈放在自己的旁边,看着这个简易的小窝,她舒适的叹了口气,伸手取出一本书,入迷的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取出自己手袋里的钢笔,在自己确定要带走的书上画上记号。
直到打在书页上的日光变成了柔和的昏黄色,外面喧闹的人声也渐渐地微弱了下去,苏令徽才抬起了有些涨涨的脑袋。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探头往外面一看,书局里的客人寥寥,职工们已经开始收拾书架上的各色书籍了。
苏令徽将做过标记的书收拾起来,请小文帮忙登记上,等她彻底挑选完之后再送到苏公馆去。
看了看还剩下的几大箱书籍,苏令徽估摸了一下自己今天下午挑书的进度,看来她这两天要天天来这报到了。
“七小姐。”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苏令徽转过头,不由得有些惊讶的笑道。
“蔡师傅,怎么是你?”
蔡大伟从车架子上站起身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呐呐说道。
“四太太托三太太帮忙找一个包车车夫,三太太就荐了我过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令徽笑的很是开心,毕竟两人之前也算接触过几次,两人也比较熟悉。
看见她毫不掩饰的惊喜,蔡大伟的心轻松了一些。
“以后就是你负责接送我上下学吗?”
他点点头。
苏令徽麻利的登上了车,此刻她饥肠辘辘,腹如蛙叫,恨不得立刻回到苏公馆大快朵颐一顿。
蔡大伟拉着她往苏公馆跑去。
苏令徽垂涎的看着街两旁挑着担子的小吃贩,闻着鼻尖缠绵的香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那苏公馆的车夫够用吗?”
她记得阿春抱怨过,苏公馆的佣人们很是精简,一点多余的都没有,只能勉强支撑着整个苏公馆的运行。
“三太太早就又想裁掉一些了。”蔡大伟叹道。
因着现在是苏令徽开始给他发工钱,蔡大伟就更直言不讳了一些。
“三年前,家里就裁了二十几个佣人,只留下了三十多个。”
“这么少。”苏令徽皱起了眉头,这些佣人看起来数量不少,可是她在心中算了算,苏公馆大大小小的主人家就有快二十个呢。
“可不是吗,老太爷那边的男仆、女仆加厨子、车夫,五个人是专用的,三老爷管着公中的帐和外面的大多数生意,还有两儿两女,专给他们一房跑里跑外的佣人也不少。”
然后还要减去维持苏公馆公共运营的打理花园、厨房、家居、洗衣、门口站岗的听差这些佣人。
剩下两房只有零星几个佣人可以跑腿。
“怪不得矛盾这么大。”苏令徽喃喃出声,看见三房红红火火,自己却左右支绌,怎么会不心焦。
“可不是吗,每个人都想从公中支钱,不想动自己的私房,几位太太成天闹的不可开交。”蔡大伟叹道。
大户人家有时还不如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和气一些。
“三爷爷不管吗?”
“老太爷已经好几年都不问家里的事了,连外面的宴请都去得少了,只每天在家里读些道经。”
唉,苏令徽托腮,有些发愁,三爷爷明明年轻的时候独自在南洋闯荡了将近二十年,挣下了这么大的一片家业,谁知道这些年来却秉承着又聋又哑做家翁的理念,对家事一概不理,人也越来越古板。
待在这好几天,她只在念湘姐的婚礼上见过三爷爷一面。
想起念湘姐,苏令徽微的叹了口气,看向了那扇越来越近的苏公馆的大门。
今晚苏公馆没有像之前一样将灯都打开,只留了几只煤气灯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闪烁着,显得有些阴森。
不知道念湘姐这个新娘子这三天在赵家过的究竟怎么样呢。
因着心里记挂着湘姐,第二天一早,苏令徽就收拾整齐到了大餐间去。
她惊喜的发现大餐厅的桌子上除了和往常一样放着牛奶、面包和黄油这些西式早餐,还多了一笼香气扑鼻的鲜肉小笼包、几碟清脆可口的凉拌小菜和一碗粘稠的红枣小米粥。
除此之外,还有一盏温热的燕窝放在桌前。
苏令徽开开心心的坐了过去,胃口大开,一口气全吃完了。
“加油长身体呦。”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对自己说。
想想她昨日见到的唐新玲那高挑的身材,强健的体魄,苏令徽一阵神往,真希望她自己再过两年也能像唐新玲一样长得那样健美。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走进了起居室,起居室里吵吵嚷嚷的,苏念湘昨日已经打过电话,今天早上九点会回来,因此大家都在这翘首以盼。
苏念湘是苏公馆第三代里第一个出嫁的女孩子。
三伯母唐英一遍遍的指挥着女佣将桌子上的各色果品调整着位置,擦拭着各色家居,年轻的小女佣被她使得团团转。
苏念恩则抱着电话机一脸笑意的打着电话。
其余人本来围在一起说笑,看见苏令徽进来,不由得精神一振。
“四伯真的抓到了一支翻戏党?”
“听说当场用枪打死了一个!”六叔父家的苏念义今年十二岁,对这部分最感兴趣。
“哪里打死人了。”苏令徽哭笑不得。
“只是都捉住了送到巡捕房了。”
五叔父家八岁的苏念智拿着一支木质的手枪在起居室里绕着沙发疯跑,嘴里发出biubiu的声响。
“那伙骗子长什么样子。”六叔母吴丽英很关心这个。
“长得都算的上相貌堂堂。”苏令徽想了想贝恩、小梁、小陈很肯定的说道。
“骗子不是贼眉鼠眼的吗?”吴丽英有些失望又有些惊讶的叹了口气,她是一位马来华侨的女儿,性格有些大大咧咧。
“这弟妹你就想错了。”五叔父苏定魁很是自得的抽着香烟说道“正是因为相貌好,才能骗人呢。”
吴丽英耷拉着眼皮,看了苏定魁一眼,没接话。
“这伙骗子骗人可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苏令徽简短的讲了讲唐新白所面对的那个骗局。
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十万大洋!”吴丽英惊呼一声,她假装不经意的瞥了苏定魁一眼笑道。
“和五哥那次公债赔掉的一样呢。”
起居室里一瞬间寂静了一下,苏定魁和妻子周梅的脸上都是一僵。
“弟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周梅涨红着脸张开了口 。
“定魁那是做生意赔的钱,和唐家的被人骗走的怎么一样。”
吴丽英嘿然一笑,说道。
“五嫂,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尤其看了一脸淡然的指挥着女仆的苏三太太唐英一眼。
“我是在想爸爸的家底真厚实。”吴丽英拉长了声音。
“唐家被骗十万块就要活不下去了,可你看咱们不还都好好的。”
“念湘还嫁的这么好,都是托了爸爸的福啊。”她抱起在自己膝下玩的苏念商,这是她的小女儿,在族中排行第十五。
“幺幺,咱以后可要学学你念湘姐姐,也能带上大笔的陪嫁找个好人家。”
唐英终于端不住一脸的淡然了,她的嗓音有点尖锐,不自在的笑道。
“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听着耳边夹枪带棒的话,苏令徽木着脸坐在沙发上,所以说她真的不爱和苏公馆的其他人凑在一起啊,之前苏念灵在的时候,两个人还可以做做游戏,插科打诨一番,现在只剩下她一人夹在这里。
苏念恩不在意的看了剑拔弩张的这边一眼,向小堂妹招了招手,唤道。
“令徽,你过来一下。”
苏令徽如蒙大赦的跑了过去,乖巧的坐在了她的身侧。
“念恩姐,怎么了。”
苏念恩捂住话筒,朝她笑了笑。
“沈梦州约我下午去埃尔逊大花园玩,去划船、看花,晚上我们还准备去沪市总会看江景,你去不去?”
苏令徽赶紧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她可不愿意夹在两个浓情蜜意的人之间当一个大大的电灯泡。
之前在学校里,男、女生不好意思单独出去说话,往往就带上她作为挡箭牌,身后的两人羞涩的相互低声说着话,她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看书。
“那好吧。”苏念恩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又冲电话那头的沈梦州娇嗔了起来。
苏令徽意识到苏念恩只是想把自己从那里解救出来,不由得朝她感激一笑,苏念恩不屑的往那边看了一眼,口中的话语却依旧甜甜的。
苏令徽抖了抖。
好在苏念湘没有迟到,九点的钟声刚刚响起,小汽车的滴滴声就出现了主楼的门外,几个年轻的弟弟妹妹听见声音就欢快的迎了出去,这时候可是有大红包拿的。
苏令徽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肯出去讨红包,便只是矜持的眼巴巴的望着起居室的门口。
一旁的苏念恩也简短的说了几句,就迅速的挂断了电话。
门外孩子们的欢呼声越来越近,苏念湘出现在了门口。
“念湘姐。”苏令徽呆呆的看着她。
三伯母唐英失声开口。
“湘湘,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苏念湘穿了一件红平绒织花旗袍,外面搭了米白色的小开衫,手上、脖子上都带着沉甸甸的翠玉镯子和珍珠项链,脚上穿着红色高跟皮鞋,脸上也带着一抹红晕,看上去看是喜庆。
但这也掩盖不住她的瘦弱,她两侧的脸颊都微微的凹陷了下去。
站在她身旁的赵鸿文的脸色也有点不自然,他歉意的笑着。
“是我的错,念湘这两日身上有热度,我要喊医生来看,可念湘说刚结婚请医生不太吉利,一定要等回门之后再请。”
唐英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她热情的笑着,赵鸿文体贴的扶着苏念湘坐在了沙发上。
唐英的脸色更好看了,一群人客客气气的拉了拉家常,苏三老爷苏定峥就把女婿喊走,两人去谈生意上的事了。
赵家是做海运的,各方面消息都很是灵通,苏公馆虽然如今主要靠着做寓公过活,但家里还是有一间不温不火的贸易公司。而对于贸易公司而言,信息差就意味着财富。
待赵鸿文走后,女眷们才赶紧围住了苏念湘,七嘴八舌的问起了她的婚后生活,显然很是关心。
“好,都挺好的。”苏念湘笑着回答道。
“你真傻。”唐英摸了摸女儿头上的热度,发现有些烧手之后,才怜爱的说道“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很该找个医生看一看。”
苏念湘张了张嘴,微微的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婚礼当晚,她就发起了烧,她想去叫赵家相熟的医生,婆婆却告诉她,让她先吃几粒成药。
“你们小年轻的不知道,刚结婚就请医生上门是不好的,对你们日后的婚姻有妨碍的。”婆婆很不满意看着她说,她的大嫂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鸿文,你也别过去了,免得沾上了病气。”婆婆又转头对二儿子说道。
苏念湘看了看赵鸿文,赵鸿文没有看她,只嬉皮笑脸的对母亲说道。
“妈,那您说我今晚睡哪?”
“妈”
苏念湘也艰难的喊了出来这个字,她闭了闭眼睛,低头说道。
“我知道了。”
好在她吃了几粒成药之后,热度没有再上去,但也没有再下来。
苏念湘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三天,赵鸿文每天来看她一回,待个几分钟,陪她说两句话。
“身上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吗?”
苏念湘看了看神色担忧的母亲,张了张嘴。
“赵家不愧是做海运的,你瞧送过来的干鲍,这么大的个头,在沪市最老道的南货店也难找。”一旁的吴丽英看见一大玻璃罐的干鲍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家还是有礼数的。”唐英的目光移开放在女儿身上的目光,又放到了听差源源不断搬进来的东西上,神色满意。
苏念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力的微笑,不再说话了。
唐英抓着女儿问着婚后生活,苏令徽坐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观察着湘姐的神色,苏念恩也没有开口。
直到唐英看见女儿的脸上挂上了两抹红晕,以为苏念湘害羞了,才没有接着问下去,而是起了身,她还要到大厨房去看看,今天是回门宴,一定一丝差错也不能出。
不仅要自己家的厨房做了拿手大菜,外面的酒楼里她也叫了好几席。
看见唐英匆匆的离开后,苏令徽才凑了过去,望着苏念湘嘴唇上鲜红的口脂也掩饰不住的苍白和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不由得担忧开口。
“湘姐,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我像是在单机[爆哭],给孩子点阳光吧[撒花]
第57章 可恶的巡捕
看见她,苏念湘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她虚弱的点点头。
“要不我们回房间躺一会,休息一下吧。”
这会已经把家里该见的人见的差不多了,苏令徽见苏念湘的身子无力的靠在沙发上,不由得提议道。
“也好。”
其余的几位婶婶和弟弟妹妹也附和的说道,不同于刚才的明嘲暗讽,面对一
向温柔守礼的苏念湘,大家还是很关爱的。
苏令徽和苏念恩扶着苏念湘往小福楼走去,只是,苏念湘原本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好给苏令徽住了,她只能住在一楼的客房里。
“不关你的事。”
看着苏令徽有些歉意的表情,苏念湘笑道。
“妈妈早就说过要把我房间改成客房了。”
她笑的淡然又落寞。
“反正我现在是别人家的人了,自然也算是客人。”
苏念恩将她扶到客房的床榻上,帮她脱掉鞋子,盖上薄被,没好气的说道。
“怎么这三天你是又投了一次胎不成。”
“可不就是又投了一次胎吗?”
苏念湘感觉到身下舒适的柔软,脸上疲意更甚,她轻轻的出了一口气,想起赵家的规矩森严,不由得感叹道。
说来也奇怪,赵家做的海运生意,交游广阔,可自己的婆婆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一心在家立规矩,每日都在家中的小佛堂里祈福。
苏念恩不语,只是眉心紧紧皱起,苏念湘好笑的拍了拍一向成熟的妹妹的手,说道。
“我听说你和港城来的沈梦州玩的很好。”
“还行吧。”
提到
沈梦州,苏念恩的脸色有了些许的不自然,她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勉强笑道。
“还算投契。”
“港城那么远,我们都不熟悉,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苏念湘有些为妹妹担忧。
“要不我让你姐夫打听一下,摸摸他在港城的情况。”
她提议道,为了得到一个得力的连襟,赵鸿文肯定会在这件事上出力的。
“不用了。”苏念恩的语调尖了一下,动作也有些慌乱,看见苏令徽和苏念湘两人奇怪的目光,才勉强平静了下来,笑道。
“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这时候就去打听,多莽撞。”
“我还有婚约在身上呢。”
一想到这事,苏念湘也觉得头疼,毕竟苏五叔是扎扎实实的欠了人家一大笔钱,虽然家中都猜测他是让司家做局给骗了,但白纸黑字,各项程序都完善,司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因此连爷爷也没有办法。
但是人心都是偏的,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找一个如意郎君,幸福快乐的过一辈子。
“司家那边怎么说?”她试探着问道。
“没怎么说,倒是司耀官递了一张帖子,被爸爸给拒了。”苏念恩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
唉,五叔,苏念湘摇了摇头,连她这样温和也觉得五叔的行为实在翻脸不认人了一些,可若不是这样见利忘义、急功近利的性子,又怎么会被司家的局骗的那样惨呢。
苏令徽在一旁笨拙的用小刀削着苹果,将它放在银质的盘子里切成一块一块的递给苏念湘。
“要不要去喊个医生过来?”她闷闷的说道。
“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这桩婚姻哪是你不请医生就能变好的。”想想赵鸿文在婚礼上私会情人,她就一阵恶心。
苏念湘望着气鼓鼓的小堂妹,笑道。
“我没事的,这几天也确实是大喜的日子。”
“是不是赵家故意折腾你?”站在一旁的苏念恩却很敏锐,她直直的问道。
“不是,不是。”
苏念湘窘迫的笑着,连连摆手,她不会说出来给母亲添乱,就更不会说出来让两个妹妹担心。
“我倒觉得可能的很。”苏念恩姑疑的看着她,直接问道“回去之后你能请医生看吗?”
苏念湘沉默了一瞬间,她不知道赵家那边确实是真有这样的一个风俗还是她的婆婆的确是故意折腾她。如果是故意的,即使她挺过了这两天,请医生时估计还会用其他理由被拦下。
“管她呢?”她故作轻松的笑着“打电话叫个医生还不容易。”
“软刀子拉肉。”
苏念恩听出了她的逞强,轻哼了一声,她的婆婆是不会把电话从苏念湘手里夺出来,但是冷言冷语甚至严厉训斥都是免不了的。
“那不如我们现在叫一个吧。”
苏令徽急切的说道,她趴在床边看着苏念湘,离得近了才发现苏念湘脸上的红晕根本不是害羞的,而是烧出来的晕红。
“生病了怎么能自己乱吃药呢,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万一越吃越严重了呢。”
苏令徽是个早产儿,从小吃药吃习惯了,小时候,苏大太太请了正意堂的老堂主连续调了好几年,才有了一副健康的体魄,现在她一有个风吹草动,苏大太太也还是很紧张的叫医生过来。
“好吧。”
苏念湘犹豫了一下,轻声同意了。
苏令徽立刻跳了起来,蹬蹬蹬的跑到了一楼去摇电话。
苏念湘则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
苏念恩起身将屋子里的窗帘拉了起来,客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令人舒适的昏暗中。
细微的抽泣声越来越大,苏念湘的眼泪忽然再也抑制不住,她趴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之前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裙子穿的不是时令的新款,父母不喜欢自己有好感的男孩,自己的课业成绩不太好。
从没想过短短几天的人生能有如此巨变,巨大的后悔之情充斥在她的心间,可父母的期待,越来越多的沉默成本却让她再也说不出口。
“没事,我没事。”
她一边痛哭着,一边含糊不清的安慰着妹妹。
苏念恩轻轻地坐在她的身边,俯身拥住了姐姐,在心里对自己默念道。
“我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会像湘姐一样被家人推着一步步的走入深渊,直到再也抽身不得。”
医生很快就坐着包车赶了过来了,他摸了摸苏念湘的脉,说是有些伤风,只是拖的时间有些久了,恢复起来要慢上一些。
苏念湘考虑到即使回了赵家也不好煎药吃,便让医生留下了一瓶对症的丸药。
女仆过来喊道要开宴了,苏念湘起身掀开被子,看了病,得知自己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后,她的情绪好了一些。
看着床前围着的两个妹妹,不由得有些歉意,觉得吓到了她们。
“我没事了。”
“大家都是这样的。”她慢慢的说着母亲常常对自己说的话,一点一点的撑起身来。
丰盛的宴席上,众人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子的沉默,只能听到隔壁的男桌上不时传来的大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
吃罢饭,苏念湘没能留下来更久,赵鸿文就说家中有事,马不停蹄的离开了。
苏令徽听见三伯母唐英喜滋滋的说着,苏念湘过几日要回赵家的老家福省去祭祖,之后再去北平,再到港市,再从港市坐船去新加坡。
“可湘姐还生着病呢,这样让她怎么能养好病。”她愤愤地想道。
可她也做不了什么。
苏念恩则很快又补了妆,换了霞光红的旗袍,明艳动人的被沈梦州的小汽车接走了。
热闹的大餐间里陷入了平静的狼藉,苏令徽想了想,上楼睡了个午觉,就换了身轻便衣服,继续去商务印书馆里挑书了。
刚到小屋子里挑了几本,却不期然的让她碰见了一个惊喜不已的熟人。
“范先生,你也在这啊。”
苏令徽捧着书伸出一只手热情的和范文生打着招呼。
范文生依旧是一袭灰白长衫,看见苏令徽也很高兴,将怀里的一大摞书向前递了递,推了推眼镜说道。
“令徽,书我们已经抄完了,现在给你送过来。”
“太好了。”苏令徽拊掌笑道。
“我正发愁这些书一天两天的挑不完,既然先生您已经挑过一遍,就麻烦您给我说一下名字,我直接搬回家去。”
范文生点了点头,有些艳羡的看了那些书一眼,他也多想能将这些书都搬回家中啊。只是他的工资除了一部分要寄回做家用之外,其余的要么是买成材料,要么就是也变成各色书籍,塞在了他床下的箱子里了。
他一边简单的给苏令徽讲解着,一边快手快脚将书捡到箱子里去,两人一个讲的兴致勃勃,一个听的极为入神。整整三、四小时挑拣了将近一百多册书。
“大概就是这些了。”
范文生咽了咽有些干燥的喉咙,将最后一本书放到了箱子里。
这时候他才将放在窗台上的竹制保温杯拿了出来,一口气饮了半杯粗茶,苏令徽也有点渴,她也将窗台上的冰镇果子露拿下来,喝了一大口。
屋子实在不大,书又太多,两人怕水打翻糟蹋了书,都将水放在了窗台上。
看着经理过来一本本的打着算盘核算着价格,范文生不由得感叹道。
“这么多书,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我本来想的是好久不来沪市一趟,下次再过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因此想一次性买齐能看上两年的书寄回洛州。”苏令徽有写悻悻。
“谁知道现在留在了沪市读书。”
“你留在这读书了。”
范文生倒是很是高兴“以后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这倒也是,苏令徽强撑着笑了笑。
“不过你好歹省下了一笔邮寄费用。”
范文生看她有些失落的样子,又有些笨拙的安慰她。
“这几大箱书寄回去就要几十块大洋呢。”
因着这些书有许多都是英文原版书籍和精细的图文书,价格都比较贵,算下来竟然当时押在这里的五百块大洋都不够。
好在苏令徽手中还有家里给的两千元的钞票,只是没带在身上。她便拿出钢笔写了条子,签上名字,又盖上了自己的一方小印,请商务印书馆的工人拿着条子将书送到苏公馆去。
让阿春见条付款。
“真贵啊。”
范文生看着经理手中
那劈里啪啦的算盘,列出的长长单据不由得喃喃出声。
这些书他不吃不喝几年也买不起。
苏令徽也是第一次独自支出这么大一笔钱款。
之前在洛州,她经常去书店挑书,老板也会把每月最新回来的书籍都送到苏家,但她从没算过价钱,也从没有自己付过钱。都是每隔半年书店的老板带着她签过字的条子和单子上苏家找苏大太太会账。
所以她从来没意识到一本书竟然这样贵。
“那是苏小姐你买的书大部分是从国外进回来的。”
阿文帮着将书一本本的用白麻线扎好,他这次得了一笔不少的提成,因此眉开眼笑的指了指门外放着的一只大书箱里面的书说道。
“你看,那些书几十个铜子就能买一本。”
“我还听说东方印书局最近还出了一大批八折书呢。”
范文生听的心动,忙问道“都有哪些书?”
“你们想看的肯定没有,都是石头记,福尔摩斯探案集这类的畅销书,苏小姐买的书,我们都是十册、二十册零散向国外订的,估计全国也只有我们书馆会订了,东方书局卖的促销货哪里会有这些书呢?”
范文生失望的叹了口气。
苏令徽则好奇的走到了门外那些据说几十个铜子就能买的书箱面前,那里放着的书籍一看质量就不太好,她伸手取了一本,发现是一本武侠小说。
苏令徽展开看了两章,便有些兴致寥寥,剧情和如今爆火的武侠小说奇侠传一样,但全然不如报纸上连载的那篇奇侠传好看。
她伸手又取了一本,翻看了一下,发现内容都是相差不大,感觉好像只是主角换了个名字一样,便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些书也是商务印书馆印刷的吗?”
阿文伸头一看,笑道。
“才不是呢,书局的书印刷时都是有标准的,这些书局可看不上。”
“这是小印刷馆印刷的专赚快钱的书,哪种题材火便请一些老书生连忙照着写上几本出来,因着便宜,也有不少人买。”
“一二八的大轰炸后,印刷工厂里的机器全部都被炸没了。书局觉得不能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便鼓励印刷工人认购印刷机,在自己家中办小型印刷工厂,这些工厂既接商务印书局的书,也接外面的单子,还自己印些书来卖。”
“因着都和书局有合作,书局也不好意思驳了他们的面子,便在门外放了一个大书箱,请他们在那里卖了。”
他努了努嘴,苏令徽看见一个年纪挺大的老爷爷坐在不远处,眯着眼很仔细的看着她。
苏令徽朝老爷爷笑了笑,伸手往下面翻了翻其他的书。
往下翻阅好几本,上面的名字都和奇侠传差不多。苏令徽正想收回手,却看见有些封面印着黑红图案的小册子压在书箱里面,看起来和其他书籍格格不入,不由得有些好奇,想抽出来看看。
可不知道这些书是怎么摞的,苏令徽越是伸手去抽,那几本小册子就被压的越发紧实。
“不买就不要乱翻。”
那个负责卖书的老爷爷起身,走过来,很警惕的看着她说道,语气很不客气。
“你把书都翻乱了。”
苏令徽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觉得有些奇怪。这书箱放在门口,人来人往的,几乎每隔一会都要有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翻一翻,本来就不甚整齐,而且开门做生意的,怎么会是这样子的态度呢?
不过看着老爷爷那恼火的表情,她没有再翻了下去。
看见苏令徽转头回去和经理说话,老爷子有些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了下来。
他往远处张望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里,便舒了一口气,垂眼将那几本书再次压到下面整理好,才又坐了回去。
“范先生,多谢你陪我挑了一下午的书。”
几人走出了印书馆,苏令徽望了望街角的那家酒楼上挂着大大的红底黑字的春季菜单,有意想请范文生一起吃个晚饭,她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范先生呢。
范文生却摇了摇头推拒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我今天来还想顺道去看看樊小虎,昨天的报道一出,学校里的同学都很激愤和同情。”
因着其中还牵扯到一桩巨款诈骗案,所以传播范围很广,家家户户都津津乐道。
听说里面的内幕是因为外国骗子不付车钱打了一个华国车夫,才导致这场骗局被华国高官揭发后,更是啧啧称奇。
“夜校里的学生们也听说了这件事情,纷纷要来看樊小虎。我想着樊小虎重伤未愈,去太多人不好,便毛遂自荐,带着大家的心意过来走一趟。”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个装满铜子的暗袋。
“那范先生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苏令徽心中也有些惦念樊小虎,便积极的说道。
想到樊小虎身上的伤要躺在床上修养很多时日,苏令徽又去书店买了一本厚厚的中英大字典准备送给樊小虎寥解寂寞,这种大字典图文并茂,很是生动,也最适合初学者学习。
几人刚走进棚户区,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棚户区里的道路被用黄黑色的煤渣简单的修补了一下,不再那么坑坑洼洼。
路边堆着几大堆灰白色的薄瓦片,几户人家正在往茅草顶上用泥浆涂抹着缝隙。
还多了好几个一看就是报社记者的人,他们都背着相机,穿着不引人注意的灰咔叽衣裤,正对着周围的房屋和人群拍来拍去。
“钱大哥真的是说对了。”看着多了些鲜活气的棚户区,苏令徽很是高兴。
几人走到樊家门口,围着的人更多了起来,还有几位穿着简单的西装,像是政府官员的人,正在和樊父说些什么。
苏令徽站住了脚步,樊家的屋舍狭小,三人实在不好再挤进去了。
“连政府的人都来了,大家的反应这么大吗?”她有些惊讶。
“当然。”范文生看了看门口的那么多人,也想起了学校里的场面,他擦了擦汗。
“学校里的学生昨天都听了这件事,今日就在校报上发了文章痛斥工部局巡捕的胡作非为。”
“我还以为他们会对骗子更感兴趣呢?”想起苏公馆里对这桩诈骗案的热烈关注,苏令徽还以为大家都会更关注这些。
“这种大骗子和我们有什么相关的,他们又不骗我们这种兜里没有两个子的人,我们只当是听了一个笑话。”
旁边的蔡大伟摇了摇头,愤愤的说道。
“打人的黑皮子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才是真过不去。”
“他们不是巡捕吗?”苏令徽一说出口,就看见了蔡大伟略带嘲弄的表情。
“难道这几个巡捕的行为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会这样做,而是整个巡捕房都这样!”
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蔡大伟很是痛恨的点了点头。
“巡捕,他们也配?他们的良心已经坏透了,只是那些豪富高官的走狗罢了。”
原来巡捕房的巡捕分西捕、印捕和华捕三种,其中西捕的工资最高,福利待遇最好,有独立住房、游艇俱乐部、餐厅、弹子房等各种配套设施,而这些印捕和华捕是不能进入和使用的。
不过蔡大伟对他们倒没什么怒火,这群西捕才懒得上街去巡逻或者是办案,大多都是只拿着高额的薪水不做事罢了。
“真正可恶的是印捕和华捕。”
当街打人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更可恶的是他们既不维护治安,反而和地皮流氓相勾结,从老百姓身上榨油
水。
“我知道他们会收保护费。”
苏令徽皱起眉,想起周维铮说过的话,租界里的商铺似乎都要给巡捕们缴纳一定的费用。
“要这么简单就好了,收保护费只能说是毛毛雨而已。”
蔡大伟拉长了声音道,这下连范文生也好奇的看了过去,他和苏令徽两人都刚来沪市不久,对租界的巡捕并不了解,只知道一些皮毛。
而蔡大伟之前没成为一名包车夫,自己在街上拉车,见过的巡捕没一千也有八百,受过各种各样的窝囊气,此刻便细细给这两人道来。
第58章 两种不同的声音
印捕的工资只有西捕的四分之一,华捕更是只有印捕的一半,也就是相当于西捕的八分之一。
但即使这样这也是一份相当高薪的工作,一个人就可以在沪市养活一家人。只要一人考上,家里就可以算是鸡犬升天。
因此这份工作每年都有相当多的人挤破脑袋要进去,但同时巡捕的招聘要求也很是严苛,需要在租界有商铺的人担保才能报名。
“可每月发那么多钱竟也喂不饱他们。”蔡大伟愤愤的说道。
随着他的讲述,苏令徽渐渐目瞪口呆,原来收保护费竟然是巡捕赚的钱中最低端最清廉的做法了。
只收保护费的巡警只能待在最底端。
有的巡捕手下养着一帮小偷,自己就是个贼王,他们指使小偷将偷来的赃物做好标记,然后低价卖出。
买到东西的人欢天喜地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不到一天,巡捕便上门说他窝藏赃物,帮小偷销赃。于是就被糊里糊涂的就关进大牢里,受了重刑。
要么屈打成招,要么死活不服,殴打致死。
家人们哭天喊地,相互奔走,只有家财散尽才能将人救出来。
“买这些便宜东西的哪里有富人呢,只不过是贱骨头里还能榨出来三两油水罢了。”
至于本来还勉强有奔头的这家人之后怎么生活,男的去做苦力,女的沦为暗娼,这些也没有人会在意了。
苏令徽听得浑身发寒,而蔡大伟接下来的话更令她大跌眼镜。
有的巡捕竟还以折磨人和杀人为乐。
“杀人,怎么杀人,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这可是远东最繁华的城市。”苏令徽皱起眉头,觉得蔡大伟在说傻话。
可她忽然想到了林三,不由得又有些嘀咕。
“我亲眼见过呢。”蔡大伟见她不信,涨红了脸说道。
蔡大伟是一个优秀的车夫,他不仅长得还算体面,还跑得快,眼力好,耳朵更是尖。
去年他看见几个巡捕追着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跑,那小伙子身材不高又瘦,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想逃出去,七绕八拐的愣是让他甩的只剩下了一个巡捕。
“那你怎么没被甩掉?”仔细听着的范文生立马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蔡大伟说这是因为他是个车夫,比这种小贼更熟悉路,他一见那小子往那边的巷子跑,就知道他会从哪条道出来。
于是,生性爱看热闹的他就悄悄的跑到了出口处的隐蔽位置,准备等着再看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
谁知道他刚到那个出口处就傻了眼,往日的那个能容一人进出的小巷口竟然被人用红砖砌了起来,看痕迹正是这两天刚刚砌好的。
蔡大伟就知道这小伙子要讨不了好了。
果然,那小伙子跑到红墙那被那个巡捕堵住了。他也很是机灵,隔着一道红墙,蔡大伟听见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对着巡捕苦苦的哀求起来。
蔡大伟这才知道,他偷了米店的两袋白米。
他本来觉得,巡捕顶多会教训这小贼一顿就完事了。
谁知他却不期然的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蔡大伟当即就傻了,两条腿抖的跟个面条似的,动也不敢动了。
另几个巡捕很快赶了过来,他听见其中有一人诧异的问道“怎么开枪了?”
另一道声音佯作气愤的回答道“没办法,他想要夺我的配枪。”
一阵沉默后,又有人问道。
“人死了吗?”
“死了。”
“那叫人来收尸吧”
巡捕们习以为常的说说笑笑着走了。
蔡大伟终于挪动了腿,他一溜烟的跑了。
“那些巡捕是外国人吗?”苏令徽沉默了一会,问道。
“是华国人。”蔡大伟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恨意和茫然。
范文生咽了咽口水,呐呐道“我还是不要出门好了。”
蔡大伟又笑了。
“范先生,七小姐,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巡捕们的一双利眼啊,最会看人下菜碟了。”
“他才不敢动你们呢。”
“怪不得学校的学生们如此愤怒。”
范文生恍然大悟,原来沪市的百姓苦巡捕久已,而就读浦江技术大学和浦江夜校的没有大富大贵之家的人,都只是家中刚有余钱可以咬牙供给孩子们上学,正是巡捕和**的重点照顾搜刮对象。
“工部局,当局那些部门他们都不管吗?”苏令徽握紧了拳头。
“华国的法律可管不到租界的头上。”
蔡大伟无奈的苦笑道,工信局的董事们基本上都是外国人,仅有的华国人也是靠洋人发的家,上的位,所以行事上比洋人还像个洋人。
而工部局实在强势,他们认为巡捕的这些暴力手段可以更好的维护治安,保护洋人的安全,因此对民怨置之不理,导致矛盾越来越激化。
“也确实是这样。”蔡大伟不屑的笑了一声。
“巡捕房们对待这些大人物就像狗一样,之前有个洋人在沪市的火车站丢了两双被子,当时闹的可谓是满城风雨,到处搜查,远不见平日的懒散样子。”
“为着两双被子逮进去了一群小偷。”
“比洋人还像个洋人。”苏令徽不自觉的冷笑了一声。
她有些失望的看着眼前修整过后,也难掩破败的东洼区。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在没来沪市之前,没看到这些之前,她一直以为国家在蒸蒸日上着,报纸上、家人和老师们提起时国家形势时不都是一片大好之势吗?
各方混战的时代终于结束,华国迎来了久违的太平时光,苏令徽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也去沪市、金陵都避过兵难,可这几年,就再也没有了。
她身边的同学都接受着新式的教育,期待着以后要做什么样的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为这个国家的强大而努力。
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思想。
可走出学校,向外一探却发现全然不同。
“可,真是奇怪,那些巡捕也不是刚进去就是这个样子的吧。”没有人会生来就已欺压自己的同胞为乐。
苏令徽喃喃道。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让好好的人们进去就会被同化成这样可怖的样子。
那几个看着像政府官员的人从樊家的小屋中走了出来,面色有些郁郁。
“确实太过分了些。”其中一个中年矮胖男子说道,看见外面站着的三人,愣了一下,很和气的冲他们笑了笑。
他旁边的那个男子身量倒是很高,低垂着眼睛,闻言默然了一会,叹道。
“看来只能给工部局发函了,只是他们是一定不会理会的,估计收到就是丢到了垃圾堆里。”他苦笑了一声。
“是不是刚刚给的钱不够多?”矮胖男子说道。
“现在已经有不少市民很同情他们了,一直嚷着要踊跃捐款,他们要是肯接受,早就已经发财了。”
“那民意到了这种地步,工部局总要给个说法吧。”矮胖男子边走边说道。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显然没抱太大希望。
苏令徽三人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走进了樊家。樊家的桌子上还摆着四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满满的四碗粗茶。屋角里堆着几袋粮食和好几条干肉、风鸡。
樊父正呆呆的立在樊小虎的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樊小虎则仰面躺在床上,胸口不断的起伏
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天花板。
听见声音,樊父猛然回过神来,艰难的露出了笑容,赶忙迎了上来。
“刚刚那些是政府的人吗?”苏令徽上前看了看樊小虎,问道。
“是的。”樊父有些吞吐。
樊小虎却很是生气的说道“范先生,苏小姐,他们是来劝我们改口的。”
“改口”
苏令徽有些惊讶,还真让钱大哥说对了。
“他们说给我一百大洋,让我说是自己跌的。”
“这能瞒过去吗?”听见这话,苏令徽顿时感到十分可笑。
“报纸上报道了那么多,大家又不傻,谁会把自己跌的那么重。”
“但只要苦主反了口,谁都不会再去宣扬此事。因为只要一报道,就能被扣上不实报道的帽子,所以热度会很快降下去。”
一道清脆的女声出现了屋子里,唐新玲和唐新白两人竟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玲,你们怎么在这?”苏令徽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唐新玲上来笑嘻嘻的挽住了她的手臂,朝屋角的粮食和风干肉条努了努嘴。
“我母亲说,这次骗局能被及时发现,也是有樊小虎的一份功劳,所以让我和弟弟带着东西来樊家看一看。”
樊小虎的脸红透了,他吃力的笑了笑,显然很不好意思。
“我是不会改口的。”他很坚决的说道。
他醒来的这几天里,已经听樊父感激的讲了好多次庐茂生、苏令徽等人出钱出力救他的事情。他本来就是个知恩图报的热血性子,此刻到了这一步再改口,不就相当于辜负众人的一片好意。
况且,他望了望父亲,父亲的身躯这几天佝偻了许多,本就苍老的脸上更加沧桑了。
这几天他瘫在床上坐不起身来,父亲蹲在窗边一点点地用木勺子舀着米汤喂给他吃,眼中全是焦急和担忧。
想起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警棍,想起自己跑到嘴里全是血腥味时,那个骗子贝恩也不许自己跑慢一点,还假惺惺地表示会给他多多的钱时,樊小虎心中的戾气都压抑不住。
其实那天,他强忍着背上和胸腹间的疼痛回家时,他特别懊恼和愤怒,不仅是对贝恩和巡捕,还有对自己的愤怒。
自己要上夜校,所以每天要少拉两三个小时的车。夜校不收费,但是买旧书课本、纸笔对他们家来说也是一笔大支出了,但樊父一直默默的支持着他,每天在菜场里总是去的最早,回来的最晚。
而现在自己一天都没有挣到钱,还要因为自己被打而让父亲掏出家中好不容易攒下的老本找医生,樊小虎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没有想到自己伤的这样重。
“别激动。”
苏令徽见樊小虎的面上泛出阵阵红色,气血翻涌,连忙上前几步劝道。
“你这种伤应该静养,最忌心神不宁,七情六欲冲击肺腑。”
“好的,苏小姐。”
看见众人关切的目光,樊小虎呐呐,他慢慢的呼吸了起来,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不明白那些大人明明是我们的父母官,明明是那些外国人做的不对,最后却让我来忍气吞声。”
他低声说道。
樊父默默的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刚刚那群人劝说樊小虎时,他情绪激动的掀开了被子,让那些人看他身下铺着的茅草,身上那黑青肿胀的伤痕和动弹不得的双腿。
樊小虎感受到了父亲的关爱,想起了当时他掀开被子时的的愤怒和耻辱,眼睛一热,他死死的咬住了牙,不肯哭出声来。
“那群人究竟说什么了?”
苏令徽发现樊小虎的情绪十分不对劲,便留下机灵的蔡大伟在一旁打岔,将樊父拉出小屋询问道。
樊父心中也很不平静,只是他毕竟年纪大,经历的事情比儿子多多了,因此尽管胸中徘徊着千言万语,也只是低声的说了起来。
“他们给小虎说,自道光二十五年,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年,上海有了第一个租界后,衙门就管不了租界里的事情了。”
“小虎说他明白,但不管哪国的法律,都没有打人不用负责的道理吧。”
“那些人又劝他。”
樊父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也不知道是吓唬他,还是说的就是实话。”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的说道。
“官府的人说,这几十年间,每年都有三四十名车夫说遭到租界巡捕的无故殴打,其中打成重伤,打死的都有。”
“有一个车夫被打后,撑到回家才吐血死了,死之前告诉他的妻子是谁打了他。他的妻子想去报案,路上也直接被打成了重伤。”
“最后那位夫人被人抬着去递了状子。”
“但还是没有任何下文。”
那些人应该是想让樊小虎知道,他没有死,自己能得到一笔补偿就已经是万幸了。
但樊父想起樊小虎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样子,就不由得一阵心痛。
儿子本来还对那些人还有些畏惧和恭敬,一直不敢正眼看那些大老爷们,然而却在听到这些后,直接傻掉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捶着床,眼睛赤红的冲着那些人怒吼道。
“你们知道,你们都知道,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还让一直他们来打我们,来欺负我们。”
“让那么多车夫被他们打死。”
他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努力地拖着自己的双腿,喊道“你来看一看。”
“我们这些车夫不是华国人吗,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你们明明知道每年都会有车夫被打死,你们明明知道啊。”
“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你们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樊小虎的脸上是一脸的破碎和绝望。
那些人听了他的质问呐呐的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说道。
“如今的局势”
“对方的态度”之类的话。
“哼,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一旁的唐新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愤恨了起来,她生气地注视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
“这次这么多人关注,租界的工部局是一定要给个说法的。”
“而且政府里又不是只有他们说的算的。”唐新玲转过头给苏令徽说道“今天上午,还有几位官员到我家来说,让我们一定要追究那个骗子贝恩呢。”
听了这句话,樊父忽然说道“上午也有几位老爷过来了,问我们追不追究贝恩和那三个巡捕的责任。”
那几个老爷站在门口都没有进来,听见樊父说一定会追究,已经找到律师了之后,很是满意。
他们瞅了昏暗的小屋一眼,很程式的说了一些套话。
说他们做得对,做得好,有什么困难就要给他们说。
“还留下一张名片呢。”樊父从身上的布腰带里拿出了一张精美的名片。
苏令徽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用烫金印着职务。
“沪市商事局贸易二处副处长,张明辉。”
她有些奇怪,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这个人的部门和所负责的事物和樊小虎被打的事情不挨边啊。”
唐新玲凑过去一看,愣了愣。
“他也在上午来我家的那些人中。”
只不过他们家是做生意的,所以没有发现不对劲,现在在樊小虎这里看见这张名片,才觉得确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他们和学生们一样,看不惯工部局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来支持樊小虎起诉。”范文生在一旁猜测道。
苏令徽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我觉得不会是这个原因。”
樊父刚才说那些人连屋子都没进,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若真是关心樊小虎的正义之士,肯定要进去看看他的。
“可不是为了关心他,又干嘛专门跑过来一趟呢?”
苏令徽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将名片收了起来,打算之后去问问钱永鑫和周维铮,他们两个对这些政府官员比较熟悉,或许能从里面看出一些不一样的门道。
等几人再进去时,樊小虎的神色已经变得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些傻乎乎的雀跃。
看见樊父走了进来,他努力地将头探过去兴奋的说道。
“阿爸,蔡大叔说要收我做徒弟。”
“他现在是高级包车夫,每月不仅包吃包住,一个月的工钱还足足有十二块大洋呢。”
一旁叉着腿坐在椅子上的蔡大伟脸上全是自得之色。
“当一个车夫容易,但当一个好车夫可难了,哪些客人给的钱多,哪些客人事少,哪种跑法省时又省力。”
“你小子
要想当个好车夫还差得远,到时候你好了之后有的学呢。”
他对着床上躺着的樊小虎谆谆教诲道。
樊父忍不住脸上的喜色,他这几日一直在发愁等樊小虎伤好了之后要怎么办,还去当黄包车夫的话,他实在不放心。
可不当车夫的话,樊小虎又能去做什么呢。先前,他母亲还在时,一家子虽然清贫,但也有些盼头,还攒钱送樊小虎去读了两年小学,准备再大一点,送他去店铺里做个学徒,学门手艺。
可东洋人的轰炸机一来,房子、钱财、人都没了,学手艺也供不起了。毕竟学艺的那几年,师傅是不发工钱的,吃住还要樊家自理。
所以,只能让樊小虎去当洋车夫,好歹比起码头搬运的力工来说,还没有那么伤身体。
可樊小虎被打之后,樊父就有了心理阴影,他就这一个儿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
他不求樊小虎大富大贵,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过这一辈子。
“蔡师傅,你真的愿意当小虎的师父吗?”樊父一脸忐忑的问道,期待的搓着手。
蔡大伟重重的一点头,樊小虎虽然有点愣,但心地很好,是个实在人,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小伙子。
“等小虎能起身了,我就摆一桌酒,让小虎给您磕头拜师。”
樊父激动的说道。
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吭哧了一下,挥挥手说道。
“都是穷苦人家,用不着这些虚礼,到时候凑一起在家里吃顿饭就成了。”
“等小虎身体好了,学好怎么跑车了。我就荐他到公馆里当包车夫去,钱多事少,还能跟老爷太太们学学接人待物。”
“到时候再请人介绍个踏实姑娘,樊老哥,你家的这日子马上就红火起来了。”
蔡大伟的语调高昂,神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大手一挥,仿佛樊家的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苏令徽和唐新玲忍不住相视一笑,蔡大伟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樊父的神色轻松了一些,腰背也挺直了不少,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些笑意和轻松之色。
他虚虚的说道“哎呀,我这家里这个样子,还想不到这些呢,至少要等我和小虎攒上两年钱,能赁一间好屋子,不至于让人家过来吃苦时,才能让人寻摸呢。”
可他说着不想,但脸上的神情和嘴角的笑容无一不在表示他已经盼这种日子盼了许久了。
第59章 一个希望
“阿爸,说这些做什么?”樊小虎的脸涨红了起来。
“这些还远着呢,我还在上夜校,还没有一个稳定工作呢。”
樊父不说话了,蔡大伟却接了话,嘿嘿笑道。
“缘分,这要看缘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樊小虎的脸红成了猴屁股,一把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看着床上的那么一大团,苏令徽和唐新玲对视一眼,不由得偷偷笑了。
樊父和蔡大伟哈哈大笑着,就连一向有些腼腆的范文生脸上也有了狭促的笑意。
在众人的笑声中,连日来弥漫在樊家的沉凝气氛似乎终于散开了一些。
“明天我们就又见面啦。”
从樊家小屋出来,唐新玲紧紧的攥着苏令徽的手,开心说道。
明天就是周一,苏令徽正式到约翰附中上课的日子。
“好,明天见。”
苏令徽也很是开心,十几天没上课的日子让一向生活规律的她也有些不太习惯,感觉自己的学习都有些被打乱了节奏。
几人挥手告别之后,坐在钢丝包车上,看着蔡大伟跑在前面一起一伏的身影,苏令徽若有所思。
“蔡师傅,你真有本事。”
这几次她见到樊父时,他的脸上总带着许多抹不开的愁苦。
就算樊小虎的伤势有了起色,起诉赔偿那边也有了好的进展,但苏令徽能隐约看出樊父好像一直在强撑着自己,应付着这些事情。
每次看到樊父努力的睁大眼睛,僵硬的站在一旁,绷着一张脸认真的听着,思考着他们说话的意思时,苏令徽都有些心酸。
她想安慰樊父,但她一张口,樊父就更加惶恐和感激。
没想到今天蔡大伟三言两语就让樊父和樊小虎两人的神色完全不一样了起来,苏令徽有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就是一瞬间樊父的一张黑脸都亮堂了起来。
“害”听到夸赞,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
“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樊家遭了灾,七小姐你们是帮了很大的忙。”
“可你们是外人,再怎么帮忙,也只有樊家父子两人去承担这件倒霉事。”
“您是给了他们钱,但樊家不能一辈子拿您的钱,所以樊师傅才心里苦啊,他不知道过了这件事以后的路咋走。”
哪怕最后能得到一笔赔偿,耽误的这一两年时间,付出的精力,儿子受伤的身体都让樊家难以支撑。
当时,他的老丈人一家也是这个状态,房子、存款都没了,儿子也炸死了一个,工厂被炸毁了,工作也没了。
逃到他租的那个亭子间时,一家人都是木愣愣的,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后来,也是其他人给他出的法子,让小孩子多往大人身边凑一凑。
小孩子们忘性大,没几天亭子间里就全是他们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老丈人一家这才缓出了一口气,开始积极的找工作挣钱。
只是轰炸过后,工作就更难找了,原本老丈人也算是熟练工人,现在也只能去卖苦力了,但好歹还能挣口吃食。
“人啊,尤其是我们这些穷苦人,只要见到未来有一丝盼头,这日子就有了活头。”蔡大伟笑道。
“希望,你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苏令徽明白了一些。
这个词她在书本上见过,也知道它的意思,可她从没有这么深的体会过这个词的重要。
一切对我来说似乎都太唾手可得了一些,苏令徽模模糊糊的意识道。
“啥希望不希望的,这我不懂。”蔡大伟嘿嘿笑道。
“我就是觉得,人抗不过去眼前的槛时,可以多想想以后的好日子,给自己鼓鼓劲。”
“以后啊。”苏令徽想了想,慢慢的笑了。
“蔡师傅,你说的很有道理。”想了想父亲的安排,苏令徽再次意识到自己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不坐在学校里,而是立刻结婚生子的生活,她想象不出,也做不到。
过那样的日子对她来说才是丧失了希望。
我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人。
早上六点,苏令徽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阿春拧了热毛巾过来盖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清醒,被热乎乎的水汽一烫,苏令徽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从红木床上跳下来,将挂在屏风上昨天就已经熨烫好的衣服穿上。
白色蕾丝娃娃领衬衣,藏蓝色银丝绣花半裙,浅白色丝袜加上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这是苏念恩昨晚过来给苏令徽挑的。
“上学嘛,还是乖一点比较好。”
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的苏念恩抱臂打量着小堂妹,交待阿春不要给苏令徽再梳辫子头了。
“这些如今早都过时了。”她拿出了一个浅白色的蕾丝发圈,给苏令徽低低的扎了个马尾,又将额前的刘海抽出来两缕,松松打散,让蓬松的额发翘在苏令徽那双圆亮的杏眼上,看上去乖巧又灵动。
阿春在一旁紧张的
学习着,她可不要让姑娘变成沪市学生口中的“小土包子”。
最后,苏念恩在苏令徽的表盒里挑挑拣拣,准备捡一样饰品装饰一下,她一眼看中了那块两万块大洋的订婚手表,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下。
“这块表倒是很好看。”她在小堂妹的腕间比划着。
苏令徽的牙一疼,连忙接了过来,她实在不愿意带这块表。
“还是别了吧,这块表是订婚手表,我不想带。”她撅起了嘴。
苏念恩看着小堂妹嘟起的脸蛋,叹了口气。
“还是不喜欢他吗?”
“嗯”苏令徽犹豫了一下,还是肯定的说道。
“不是他不够好,是我还想继续读书……。”
苏念恩纤细的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点,止住了苏令徽还未说出口的话。
“这又不是你的错。”她的目光悠远,充满着包容和理解,苏令徽凑近了些,闻见了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淡淡的酒气。
“读书啊。”苏念恩若有所思。
“四姐,你们去喝酒了吗?”
苏令徽闻见酒气,不由自主的转移了注意力,仰头问道。
“嗯,去了沪市总会。”
苏念恩不在意的说道,又找出了一块小巧的白金手镯式样的腕表在她手上比划。
“沪市总会。”苏令徽很感兴趣,她也总在报纸上看到这家俱乐部,据说这家俱乐部刚成立时只能外国人参加,直到二十年前才开放给华国人。
总会的吧台就建在黄浦江的江边,只要一抬眼就能欣赏到涛涛江景,来往的都是各界的名流人士。
“他们不是只有会员才能进吗?”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爷爷是会员,我借着他的名头带沈梦州进去的。”苏念恩轻描淡写的解释道。
“四姐,那你喜欢沈梦州吗?”
苏令徽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按理说,短短几天,家中所有人都觉得两人已经成为了浓情蜜意的一对,可有时候苏念恩在她面前表现的态度,却让她觉得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私底下,苏念恩从不将沈梦洲挂在嘴边。
“你猜?”苏念恩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冲她眨了眨眼睛,将那支白金表链的手表扣在了她的腕间,灵动又不失优雅。
“如果我是你,拥有一个像周维铮的未婚夫。”
“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她轻声说道。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追求。”
她看见苏令徽想说些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想拥有一份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你想要拥有自由。”
“吾之蜜糖,己之砒霜。”
说完自己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苏念恩便笑出了声,那笑容有着无尽的落寞。
“小姐,快过来吃早饭。”
阿春拎着餐盒进来,看见苏令徽盯着自己的衣服发呆,不由得跺脚。
“好,好”
苏令徽一下子蹦了起来,风风火火的刷牙洗漱,然后将还有些烫嘴的小早点一口一个塞到嘴里,旁边还放着几碟小菜和一杯热乎乎的豆浆。
还有一盏补品。
“刘师傅特意做的。”阿春看她吃的香甜,笑的很是开心。
“做成这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免得你吃的心急。”
她看着苏令徽吃的的腮帮鼓鼓,便细心的把小菜夹在她面前的小碟子中,将豆浆用扇子扇凉。
“慢点吃。”阿春又念叨了一句,问道“中午想吃些什么?我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苏令徽想了想,提要求“我想吃蒸槐花。”
她离开洛州的时候,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
每年这个时候,苏家的餐桌上,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鲜嫩野菜,清洗干净后被裹上薄薄的一层面粉,再上锅蒸熟。
蒸熟的槐花带着甜甜蜜蜜的清香,往刚刚榨出来的小磨香油加些盐和蒜轻轻一沾,再塞到口中,真是想想苏令徽的口水就要流下来了。
“不行。”阿春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她的幻想“我可没在沪市见过槐花树,再想一个。”
“好哦。”苏令徽失望的瘪瘪嘴。
“你看吧,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
她哭恼的皱了皱眉,将最后一口豆浆饮尽,往楼下跑去。早上的苏公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佣人在下面沙沙的打扫着,忙碌的走来走去。
蔡大伟正百无聊赖的蹲在钢丝包车前,看见苏令徽下来,咧嘴一笑。
苏令徽跳上包车,朝气满满的打了声招呼。
“蔡师傅,早上好啊,吃饭了吗?”
“苏小姐,早上好,吃了吃了。”蔡大伟忙不迭的回答道,将车架子架到了腰间。
“书包,书包。”阿春跟在后面将重重的书包放到了苏令徽的怀中。
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朝她吐了吐舌头。
“中午不要吃外面的饭啊,等着我给你送饭过去。”阿春殷殷交待道,外面的饭不一定干净,她可不能让苏令徽吃出什么问题。
“嗯嗯”
苏令徽乖乖的点了点头,蔡大伟发力,钢丝包车顿时像一只离铉的箭一样猛的朝前窜了出去。
他跑的飞快,刚刚六点五十分就到了约翰附中。苏令徽看了看手表,走下了钢丝包车。
一栋外立面被刷成红色的三层教学楼出现在她的面前。
“令徽”
一直守在楼梯口等着苏令徽的唐新玲跳了出来,大力的挥了挥手。
“这边走。”
苏令徽顿时笑了起来,她跑过去拉住了唐新玲的手,两人一起往教室跑过去。
唐新白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请大家欢迎我们班的新生,苏令徽……”
宁春芳就站在教室的黑板面前,她让苏令徽站在自己的旁边,推了推眼镜,文气的和班级的同学们介绍着。
“大家好,我是苏令徽。”看着台下三十个同学们好奇的目光,苏令徽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会和大家好好相处的。”她轻轻的向下鞠了一躬。
底下的同学们纷纷鼓起了掌,其中唐新玲和唐新白鼓的最热烈,简直都要将手给拍烂了。
宁春芳想了想,拍了拍手,止住了班上震天的喧闹声。
“令徽,你先坐讲台旁边的第一张桌子。”
“刚好”
她明亮的眼睛锐利的往下面一扫,尽管语气温和,下面的学生还是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差不多离上次换座位也有两个月了,第一节课,我们会进行一场随堂测验。”
“明天重新排座位。”
唐新玲悄悄的苦起了脸,朝拎着书包走到座位上的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苏令徽却精神奕奕的朝她笑了笑。
她跟着大部队下楼,站在操场上,喊着口号做了一套操。又上去麻利的写完卷子,认认真真的听了四节课。
“真可怕,我都不敢打扰你。”
下课铃叮叮当当的响起,唐新玲凑了过来,呆呆地说道。
她本来还想趁着老师不注意给苏令徽丢几个小纸条呢,但看着苏令徽奋笔疾书的样子,愣是不敢打扰她。
说实话,能在约翰附中上学的学生,家中就算不是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少爷小姐,这就导致他们对待学习往往就没那么积极。
而高二甲班因为宁春芳的管教已经算是学风最好的一个班级了。
但唐新玲看着苏令徽学习的劲头还是忍不住惊叹。
“其实我也没有在听课。”苏令徽悄悄的举起书本遮住嘴角,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
唐新玲拿起被苏令徽写的满满当当的草稿纸,看着上面的各色符号,不由得一阵眼晕,她伸手拉过来了弟弟。
“你成绩好,你来看看。”
唐新白腼腆的拿过纸张,仔细的看了看,迟疑道“这好像是数学题吧,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题型啊。”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出的题。”苏令徽将草稿纸夹到了课本里。
“自己给自己出。”唐新玲皱眉,她怎么感觉每一个字
自己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有些理解不了呢。
“高三的课本我都学完了。”
苏令徽轻描淡写的说道,但在各位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她也不好意思翻其他的书,只能自己在脑海里根据老师讲课的原型题再加上一些条件,然后再去摸索着解。
算是自己一个打发无聊的小游戏吧。
“你真牛。”
唐新玲简直无话可说,她干脆直起身来,伸手将围着的那一圈跃跃欲试的伸着头往这边看的同学们唤了过来,然后一一为苏令徽介绍着。
“埃莉诺,赵子温,申佳明……”
“hello”
众人都围了上来,他们老早就对苏令徽这个插班生感到很好奇了,此刻看着她挺好接触的样子,顿时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你好小哦。”
“今年真的才14岁吗?”
“我们之前在赵家的婚礼上见过的呀。”
“这么说来,你确实就是那个已经和周学长订婚的幸运儿啦。”
苏令徽脸上元气满满的笑容顿时一窒,唐新玲冲旁边的那个女孩嚷道。
“我们不是说好在学校都不提这个话题吗?”
“唉,我真的很好奇嘛。”那个女生忽闪着眼睛扁了扁嘴,也有些不好意思。
“婚约是家里人定下的,我们只是朋友。”苏令徽想了想,实事求是的说道。
一听到这样的话,周围凑过来的女生中,有几个女孩都笑了起来,她们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们都这样。”
“都这样。”苏令徽顿时有些惊奇的睁圆了杏眼,左右看了看,那几个女生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神情冲她眨着眼睛。
“所以说,我们才禁止在班里面提起这个话题的。”
并不是不讨论苏令徽的婚事,而是不讨论所有有婚约女孩的未婚夫,仿佛只要不讨论,她们就能当这些婚事并不存在。
“呵,我还以为周学长有多大能耐呢,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待遇。”
旁边凑过来的一个男同学听到这些话,略有些幸灾乐祸的感叹道。
其实班上女生的家境普遍要比男生好上许多。
毕竟在如今重男轻女的世风下,家中有限的资源还是更倾向于男孩。只有家中确实十分富裕,不在乎读书的这一笔花销才会让女孩和男孩一起上学。
“你又在说什么怪话。”
“没听人家说吗,两个人是朋友。”
埃莉诺是个金发碧眼的花旗国小姑娘,她的脸颊饱满,鼻子上面点缀着一些可爱的雀斑,身材很是丰满。性格也十分火辣,此时她抱起双臂,挑眉不耐烦的看向那个男生。
“呵呵,我就随便一说。”那个男生悻悻的笑了笑,举手做投降状。
他略有些闪躲的看向苏令徽,本来他想着自己只是抱怨一句,新来的苏令徽年纪那么小,可能都听不出自己话里的意思。谁知道可恶的埃莉诺却逼得那么紧,将话翻到了明面上。
苏令徽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同意和周维铮的婚约,和周维铮本人无关。
但这个男生似乎觉得,她对着这桩婚约的不满,是因为周维铮没有征服她。而凭借这一点,他就拥有了嘲笑、奚落周维铮的资格。
苏令徽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可看着那个男生以及周围那几道隐秘的、轻佻的打量的目光,又丧失了兴致。
她怎么可能凭借自己的一句话就改变他们心中那固执的偏见呢。
可难道就这样放过他,让他之后变本加厉吗?
苏令徽想了想,慢慢的侧过了脸,斜斜的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然后下巴上抬,滑过了一个不屑的弧度,嘴里轻声的“呵”了一声,就继续和唐新玲她们聊天了。
不是总爱奚落别人吗?
那就感受一下别人对你的奚落吧。
她邪恶的想道,几乎要憋不住嘴角的笑意,面前的几个人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那个男生越来越红的脸,都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埃莉诺无声的给她比了一个“wow”的口型。
那个男生瞧了瞧没人理他,嘴里嘀嘀咕咕的着说道“脾气这么大”,悻悻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苏令徽不再在意他,而是开心的和围成一圈的同学们交流了起来。
等到快上课时,她已经接到了好几个同学的邀请。
逛街、跑马、打球、游泳、还有音乐会、话剧演出等等。
苏令徽的眼睛闪闪发亮,上学果然比自己待在苏公馆里好玩多了。
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起,她将桌上的几本书装进了抽屉里,唐新玲跑过来问道。
“要不要去膳堂吃饭?”
“有膳堂?”苏令徽惊讶了一下,她轻轻的敲了敲额头,有些懊恼,转学太过仓促,她竟然不知道约翰附中有膳堂。
“早知道就不让阿春中午再跑来一趟送饭了。”
“你想想啊,这里一年光是学费就要150块大洋,不包饭不是太坑了吗?”唐新玲亲昵的搭上了苏令徽的肩膀,小声的嘀咕道。
“每六个人一桌,份例是六菜一汤,味道吧,只能说是还可以。”她想了想说道,唐家虽然也可以让佣人天天送饭,但已经去世的唐父是苦出身,生活简朴,因此她和弟弟平日里都在食堂吃饭。
“不过听说思真楼那边的大学食堂有小灶,味道还不错,但我们都不好意思过去。”她继续兴致勃勃的说道。
“我不去了,家里人已经将饭送过来了。”苏令徽犹豫了一下说道。
“啊”唐新玲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第60章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一会吃完饭我们在教室碰头。”她很快又扬起了笑脸。
苏令徽点了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问道“食堂可以外带吗?”
“可以啊,只要交一张膳食票就可以了。”就是很少有人会选择这样做,本来食堂饭菜味道就很是平平,这样折腾一下子用饭盒装走,温吞着吃就更难吃了。
大家都是公子小姐,想在外面吃,还不如打电话让酒楼外送或者直接出去吃。
“那就好,阿玲,麻烦你先借我一张膳食票。”苏令徽甜甜一笑“等下我到后勤领了票再还给你。”
“小事”唐新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饭票,大气的让苏令徽随意抽。
“多抽几张吧,也不用还了。”她嘀咕道。
“这样我和阿白就有理由去外面吃几顿了。”唐新玲一声长叹,这食堂饭菜看着也做的五花八门,只是吃着却总让人觉得丧失了学习的欲望。
偏偏因为家里的教导,唐家姐弟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膳食票过期浪费,只能一天天的去食堂报道。
苏令徽偷偷的笑了笑,告别了两姐弟,下了楼。
阿春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站在梧桐树下紧张的往教学楼门口张望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她的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羡慕。
一想到从明天开始,自己也能去夜校读书后,更是有些止不住的兴奋。
小姐每次放学回家口中念叨的“同学”、“老师”,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也许她渐渐的就能明白了。
“阿春,蔡师傅”
苏令徽跑了过去,给他指了指唐新玲告诉她的食堂,将手中的膳食票递了过去。
“膳堂的票。”她看见蔡大伟连连摆手,补充道“不吃也作废了。”
这话一出,蔡大伟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膳食票,挠挠头笑了。
蔡大伟往膳堂去了,苏令徽领着阿春往不远处小花园里的四角亭走去,阿春好奇的打量着校园,感叹道。
“这学校真是漂亮,洛州的学校比起来就灰扑扑的。”
“可不是嘛,洛州的学校连树也只有几颗,夏天晒的要死。”提起洛州的学校,苏令徽虽然嘴上抱怨了两句,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的漾出了笑意。
两人找到小亭子,阿春将食盒打
开,快手快脚的将菜端了出来,菜色不多不少,三菜一汤,外加一盒水果。
话梅排骨,黄焖小鱼,清炒菜心,还有一罐爽口的虾仁豆腐汤。
“真好啊。”
看见眼前这熟悉的菜色,苏令徽不由得幸福的喃喃道,顿时胃口大开。
她笑眯了眼,忽然理解了父母将刘师傅留下来的用意。
让自己感觉没那么孤独了。
闻着小花园淡淡的花香,听着悦耳的鸟鸣,吃着吃着,苏令徽忽然感觉头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赶紧奋力的鼓着脸将嘴里的饭咽了下去,这才扬起了脸。
周维铮正站在她的身前,俯身看着她,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身上。看着仰头的小姑娘,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苏令徽的眼睛往下一瞟,看见他的手中也拎着一个大大的餐盒。
“?”
苏令徽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周维铮,往旁边让了让位置,清了清嗓子。
“维铮哥,你也是出来吃饭的?”
“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周维铮也有些好笑,他看了看苏令徽让出的位置,干脆的曲起两条长腿,坐了下来,将餐盒打开。
“我母亲请了一个豫省的厨子,想着你可能吃不惯沪市的菜,所以”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蹭了一下鼻子,看了看苏令徽身前的那几样明显不同于沪市的菜色,心中有了猜测。
“没想到你带了厨子过来。”
苏令徽的心中顿时为白夫人的好意涌起了一股暖流,她有些羞涩的笑了笑。
“白阿姨真的太细心了,我还没好好谢谢白阿姨送我的那条裙子呢。”
想了想母亲又做好的两条裙子,周维铮笑了笑,将餐盒里的菜一一拿了出来。
“给你添几个菜吧。”
“哇”
苏令徽这下是真的惊喜了。
“蒸槐花,白阿姨怎么知道……,这是最地道的豫省菜了。”她的脸一下子仰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既生动又明亮。
“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只能吃一小碗。”
阿春早就已经站起身来,拘谨地立在了一旁,看见苏令徽兴冲冲地表情,连忙开口说道,苏令徽的胃口好,但因着早产,正义堂的堂主说她是先天的脾肾两虚,只要吃的油腻一些,就会不太舒服。
“嗯嗯”
苏令徽胡乱点了点头,看着周维铮的目光多了些殷切。
“维铮哥,你吃了吗?”
周维铮摇了摇头,母亲送过来的这些饭菜本来带的就是两人份。
“那你快请坐,我来给你盛饭。”
苏令徽笨拙的用木勺子给周维铮盛了满满的一碗。
“借花献佛”苏令徽狡黠的笑了笑,将青瓷碗捧到了周维铮身前。
“谢谢你和白阿姨惦记着我,今天中午来给我送饭。”
周维铮看了看苏令徽那灵动的双眸,不由自主的将嘴角扬了起来。
“好哇,你们这是把我忘记了。”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亭子下传了出来。
钱永鑫大踏步从鹅卵石小道上走了过来,他抱怨的看向气定神闲的坐在石凳上的好友。
“说好兵分两路去找令徽,结果你一个人找到了,也不和我说。”
钱永鑫咬牙切齿,看见周维铮一幅恍然大悟想起他的表情更是气的不打一处来。
他张牙舞爪的上去勒住周维铮的脖子,看见周维铮猛然勒的往后一仰,才感觉出了口恶气,笑眯眯的转过头和苏令徽打招呼。
“钱大哥,你吃饭了吗?”
苏令徽看了看面前的七、八个菜,诚恳的问道。
钱永鑫也不客气,他找个空石凳坐下。看见菜离他有些远,一旁阿春赶快将菜又摆了一下,又将自己刚动过两筷的饭放回了餐盒里。
“春姐,你和我们一起吃。”苏令徽有些无奈,每次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还好,一有外人,阿春就会立即被叶妈的教导附身,死活不肯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维铮哥和钱大哥都是我的朋友。”她一把拉住阿春的手,将她按回了自己旁边。
“坐嘛,我和维铮才是后加入来打扰你们的。”
钱永鑫笑眯眯的说道。
阿春有些红了脸。
“那钱少爷,你坐这里。”阿春又起身,想将好位置让给他。
“没事,我手长,坐在这就行。”钱永鑫温声说道。
阿春只好点头,诺诺的红着脸取出一副干净的碗筷递给了钱永鑫。
昨夜的沪市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很是凉爽。阵阵微风吹拂过花匠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给凉亭的几人送来了阵清新的香气。
苏令徽感受着面颊上的微风,看了看坐的满满当当的桌子,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几人吃罢了饭,苏令徽有些昏昏欲睡,她起身坐到了旁边的长凳上,将小腿伸直在大理石地面上,半眯着眼睛惬意的看着那些争奇斗艳的花草,忽然想起了昨日在樊家拿走的名片。
她顿时精神一振,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了周维铮和钱永鑫。
“确实很奇怪。”
钱永鑫一边端详着名片,一边用手指敲打着上面的名字,若有所思。
“这家伙和樊家这件事确实八杆子打不着啊。”他想了想,征询地看向周维铮。
“我记得这家伙也不是很热心的人吧。”
周维铮点了点头,他和张明辉见过几面,接触的更多一些。
“张明辉出生于沪市的豪富之家,他的父亲张伯文原本是苏州那边的大地主,坐拥数万亩田产,十几年前到沪市来发展,也攒下了不小的家业。”
“其中金融、实业、房产各方面都有所涉猎。”周维铮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张伯文做事雷厉风行,手段酷烈。而张明辉,按我和他的接触来看,是一个标准的沪市小开。”吃喝玩乐无一不通,正事却很是少干。
这张名片上的官职说实话也是他的父亲给他运作的,只是为了说出去好听罢了。
“那他为什么会去樊小虎家里呢?”苏令徽更加疑惑了,总不会是兴之所至吧。
周维铮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名片,思索道。
“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不会去单纯的凑凑热闹。”
如果是去看热闹,他不会留下这张名片。
“一定是有极亲近的人特意交代他让他过去一趟,办什么事。”
“办什么事?”
但据樊父所说,张明辉到了那里,连门都没进,只留下了一张名片就走了。
一张名片能干什么事,苏令徽更加迷茫了。
“一张名片能干的事情多了。”周维铮一笑,他知道苏令徽还没接触过这些,细细的解释道。
“张明辉是做官的,不会随意派发自己的名片。”一般只有做生意的商人,才会多多的散发名片,希望能多些人脉的。
“这张名片代表着张明辉的一种态度,代表樊家遇到事情可以打上面的电话请求帮助,同时也告诉别人张明辉将樊家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别人是哪些人?”
听到此处,苏令徽敏锐的问道。
“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吧。”钱永鑫和周维铮对视了一眼,说道。
“毕竟有时候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不过,我本来想着,这件事有维铮插手之后就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了。”
钱永鑫有些沉默,樊小虎起诉工部局这件事对樊家来说是大事,可能会让某些人的不满,遭到报复。但对周维铮来说,护住樊家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现在看来”张明辉留下的那一张名片似乎代表着他认为事态会进一步的扩大,连周维铮的名头可能也保不住樊家人。
“不应该啊。”钱永鑫苦恼的叹了口气。
三人思索了半天,都没有想明白张明辉往里面横插一杠是要做什么。
“不过,这件事情越多人关注越好。”
“张明辉既然表达了支持的态度,肯定也会推动这件事,对樊家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最后,钱永鑫往后一仰,干脆的放弃了思考,他大力的挥了挥手,好像要赶跑脑子里什么不好的东西。
没有得到答案,苏令徽只好又收起了名片。
钱永鑫得意洋洋的说起了自己的安排,他准备趁着这两日民众的关注度全在这件事情身上,明日就代樊小虎向法院提交状子,并请法院尽快向工部局发函。
“啊,明日我还要上课呢。”
苏
令徽有些失望,她还想跟着去看看呢。
“递状子有什么好看的,只是隔着窗户将状纸和初步的证据递给当差的。”钱永鑫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等开庭的时候还算得上有趣一些,你可以过去旁听。”
“好,到时候我可以给老师请一天假。”
苏令徽热切的说道,她略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小小的挥舞了一下拳头。
“希望这件事之后,工部局能够约束那些巡捕们,让他们不再这样猖狂下去。”
她满怀希望的说道。
一旁的周维铮看着苏令徽那活力满满的样子,心中一动,轻笑着发起了邀请。
“周日要一起去文庙公园玩吗?”
“文庙公园。”
苏令徽顿时勾起了兴趣,清亮的杏眼瞪圆了好奇的望了过去。
“那里面是不是有沪市的孔庙啊。”洛州也有文庙公园,里面就有一尊孔子像。
周维铮点了点头。
“那里是沪市最大的旧书集散地,我认识一位朋友在那里开了一间古玩铺子,他可以做我们的向导。”
他知道苏令徽最喜欢什么,因此便带着笑意补充道。
“好。”
苏令徽的眼前一亮,本来如果是跑马、游园这些活动她还有些犹豫,但孔庙和旧书瞬间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在洛州时经常在期末前和好友们一起去孔庙拜一拜。
虽然她并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存在,但孔庙旁边经常有许许多多的小摊子,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还是很感兴趣的。
钱永鑫在一旁哼哼直笑。
“钱大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苏令徽很开心的问道。
“我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是大忙人,就不过去凑这个热闹了。”钱永鑫嘿嘿一笑,瞄了一眼周维铮,摇晃着脑袋拒绝了。
周维铮轻踹了他一脚。
“好吧。”
苏令徽也不是很失落,毕竟钱永鑫接下来要干的事情才是正事。她耸了耸肩,直起身子,远远望见蔡大伟正蹲在架子车前百无聊赖的等着她们,便笑眯眯的回头和两人告别。
眼看着苏令徽蹦蹦跳跳的往教学楼跑了过去,钱永鑫才开口打趣道。
“你这是要打一场持久战啊。”
“温水煮青蛙啊。”
周维铮笑了笑,没有出声。
“只是”
钱永鑫的眉头轻轻蹙起“你是真的很喜欢令徽,还是一直坚持之前的想法。”
不能反抗自己父亲的安排,所以尽可能的选择一种让自己更舒服的方式。
“不知道。”
望着苏令徽跑过去弯着腰,不知看到什么后脸上露出的明媚笑容,周维铮也不由得笑了。
“她还很小呢。”
“人的想法总是一天一变的。”
“但我想我们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
钱永鑫叹了口气,他的这位好友啊,是个简单的人。
“我觉得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想想自己。”周维铮有些不解,他的眉头微微挑起,不太明白好友的意思。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眼下的局势越发紧张,你不可能在沪市这个温柔乡呆多久的,要早做准备。”钱永鑫将话摊明白说。
自觉听出了好友的意思,周维铮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他很是平静。
“我没有父亲的能力,也不像我大哥一样渴求得到父亲的地位,只想做一个富贵闲人。”
“有时我也会庆幸我是周将军的儿子,就算局势变迁,也总会有我和母亲的一片安身之地。”
“可,有些事情你以为你能躲,但是是躲不开的。”
看着好友不以为意的表情,钱永鑫不再说下去了,也许只是他杞人忧天,也许这些道理只能等周维铮自己想明白。
“好吧,苏小妹是个好孩子。”
钱永鑫振奋了精神,看着远处的苏令徽,大大咧咧的笑了起来。
苏令徽将手中的草编蚂蚱对着日光举了起来,这是蔡大伟刚刚闲的无聊,在花坛里薅了几根野草编的,很是栩栩如生。
“蔡师傅,你这手艺真不错。”苏令徽用手拽了拽蚂蚱的尾巴,看它一动一动的往前窜,不由得赞道。
蔡大伟笑了笑,有些羞涩。
“哎呀,都是些逗小孩子的玩意。”
他瞧了一眼苏令徽,神色很是开心。
他刚刚去膳堂打饭,工作人员只当他来给家中的少爷小姐带饭,便随手一指,让他到一张桌前打饭,见他没拿饭盒,还给了他一份餐具。
蔡大伟有些局促的走到了那张桌前,大吃一惊。桌上的菜几乎都没有动过,最中间的那盆色泽诱人的黄焖鸡,只被翻捡了几口。
“什么啊,鸡做的这么咸。”桌上的几个少男少女七嘴八舌的抱怨着。
“还有这青菜,油怎么放这么多。”一个穿着梅子青振袖连衣裙的女学生用筷子挑起了一根青菜,神色蔫蔫的说道。
“还是猪油。”她叹了口气。
蔡大伟不敢上去打扰他们,等着学生们吃完离开,才走上前去。
惊喜的发现那五人基本上什么也没动,连那一小盆白米饭都没有下去多少。
他们这会正商量着要去门口的西点房买些奶油面包吃。
果然都是些少爷小姐啊,蔡大伟望了望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瞧了瞧桌上的饭菜,心中很是兴奋。
平日里苏公馆虽然也管饭,但他们每日的饭中连豆腐都不多见,荤腥则是更不用说了。至于主人家吃的那些好滋味的剩菜,早就被厨房的那些佣人偷偷包圆了。
他一口气将那碗黄焖鸡全倒进了自己的碗中,然后可惜的看了看桌上剩余的饭菜,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走开了。
“七小姐,食堂的菜真是不错。”
蔡大伟想了想开口道,他嘿嘿的笑了起来,让苏令徽看那只装的满满的饭盒。
“你吃了吗?”看着那冒尖的满满一碗鸡肉,苏令徽有些惊讶。
“没吃呢,我想着带回去给孩子们吃。”蔡大伟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知道很多主人家,比如苏公馆就严禁将佣人将剩下的饭菜带回家里,哪怕是自己的那份也不行。
这当然很有道理,谁面对免费的不动心呢。蔡大伟就知道好几家公馆允许佣人将饭菜带回家后,月底支出的饭菜费用立刻翻了好几翻,于是赶紧取消了这项举措。
蔡大伟很重视这份工作,不愿意苏令徽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那很好啊。”苏令徽愣怔了一下,看了看大碗,点了点头。
蔡大伟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看着阿春和蔡大伟离开,苏令徽跑到后勤处那里签了名字领了一年的膳食票,回到了教室里。
教室里人并不多,都在三五成群的说着话,只有几个人在低着头写着作业。
花旗国小姑娘埃莉诺正斜靠在课桌上操着一口流利的华国话侃侃而谈,下首围坐着一圈人,专心致志的听着。
苏令徽听见他们好像在讨论一个福省的民俗恐怖故事。
她不由得也被吸引了过去,拖着凳子坐到了下边认真的听着。埃莉诺看见她过来,甜甜的冲她一笑,接着手舞足蹈的讲了起来。
一个集结了僵尸、情杀、驱鬼的恐怖故事讲完,在明亮的日光中,众人纷纷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拍着手驱散着身边的寒意。
“埃莉诺,这又是你去找乡下的老人们收集的故事吗?”唐新玲站起身来,凑到埃莉诺的身边,好奇
的问道。
“才不是呢,我都好几个月没到乡下去了,这是我在租界的一家福建菜馆里付钱让老板给我讲的。”
埃莉诺从课桌上跳了下来,很是自来熟的挽上了苏令徽的胳膊,撅起了小嘴。
“令徽,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可担心呢,担心你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
“不好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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