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照片上的样品
苏念恩看见那娇艳欲滴的花上还放着一条精美的钻石手链,便用涂着红色蔻丹的指尖晃晃悠悠的挑了起来,轻笑道。
“确实是有事想请苏小姐帮忙。”沈梦州微微一笑,苏念恩指尖一凝,利落的将手链放回了花枝上。
沈梦洲的脸色未变,依旧笑意深深。
“想请苏小姐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给沈某当回导游。”他眸色浅淡,专注的看着苏念恩。
“这样我想七天的沪市之旅会很愉快的。”
“七天。”苏念恩一怔,这个之前沈梦州可从未提起过。
“嗯,家父发来电报,说希望我早日回港,还有几桩生意要处理。”
苏念恩的眉心皱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又很快散去,她笑着将女佣唤过来,让她将东西放到大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回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沈先生”
“就让我来好好进进地主之谊吧。”
苏令徽趴在窗边看着养眼的两人相携离去,心情好了一些,她多希望四姐能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啊。
只是转头想起了司家,又有些忧虑了起来,不知道苏公馆能不能处理好与司家的事情,她可是听叶妈和阿春说过太多结亲不成反结仇的事情了。
想来想去,苏令徽将最后一口夹着草莓果酱的小餐包塞到嘴里,忽然听见了柳佩珊的声音。
她顿时开心的连蹦带跳的人跑了出去,像一只离巢的小鸟一样扎在了柳佩珊身上腻歪了起来,柳佩珊费了好大劲才把小姑娘从自己身上薅出来。
三伯母唐英也赶忙出来招待,不知为何,她今日格外热情,殷切的领着二人去看刚刚收拾好的房间。
这间原本属于苏念湘的房间位于小副楼的三楼,是整栋楼里面积最大也是采光最好的一间,除了有起居室、卧室和浴室外,还有一间大大的阁楼。
本来答应要收拾出来给苏念灵住,但是唐英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苏令徽住。
屋子里的各色基础家具和苏念灵房里差不多,但苏念灵那里还多了好几个大衣柜放着四季衣服,各色的玩偶抱枕也塞满了屋子,因此就显得这间套房有些空落落的。
唐英说让苏令徽之后随着自己的心意慢慢添减。
苏令徽紧紧的抱着母亲的小臂,不愿意伸头仔细打量,她逃避似的垂着脑袋,心里很是难过。
柳佩珊一边挽着已经很大只的女儿,一边温言细语的感谢着三伯母唐英,她知道接下来的两年,苏令徽的大事小情就要靠唐英来照顾了,因此也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热情。
唐英笑的很是大方,她拉着手,告诉苏令徽缺什么都和她说,不要客气,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的。
苏令徽礼貌的点了点头。
“等明天,你湘湘姐回门时,你们小姐妹又可以好好聊聊了。”
提起苏念湘,唐英喜笑颜开,她不无得意的表示回门和祭祖结束后,苏念湘和赵鸿文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环球蜜月旅行。
“现在可不比以前,以前哪有这些花样。”她捂着嘴笑道。
“不过四弟妹,几个妯娌中还是你有福气。”她朝着柳佩珊恭维的笑了笑,心中有些羡慕,不过她也明白,谁让苏大老爷是豫省的二把手,而她的丈夫只是一个子承父业的富商呢。
但苏念湘的婚事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了,她伸手掩住嘴角的自得。
接下来就是苏念灵了,她必须趁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再找到一门好亲事。
还是要让念灵多和令徽一起玩,周二少看起来很喜欢苏令徽,说不定来往之间,念灵就能和周二少交好的朋友看对眼了呢。
唐英对苏令徽笑的更亲热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三伯母,苏令徽和柳佩珊坐在了起居室的绣花布艺沙发上,苏令徽嘤嘤着把头扎到了妈妈的腰间。
柳佩珊把她揪了起来,没有了刚刚的温婉得体,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女儿。
苏令徽吓得一抖,赶紧和她一五一十的说起了这两天的经历,说了林三的死亡、孙豪的从军、赵鸿文的背叛、苏念湘的选择。
又絮絮叨叨的说起周维铮给她的承诺,樊小虎的受伤,钱永鑫发现的翻戏党,白夫人送的裙子,只是偷偷的略过了自己被追逐的部分。
她不愿意让妈妈担心自己。
“你这几天还真是精彩。”
沉默了半响,柳佩珊开口道,神色不喜不怒,但她环住女儿的手臂却越缩越紧。
她望着女儿扬起的小脸,上面是满满的濡慕和信任,看上去还和那个小时候围在她膝头打转咿咿呀呀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可,那个小女孩终究长大了,自己开始面对这个世界,跌跌撞撞地前行。她再也不能将女儿抱在自己的怀里,只能选择放手。
只是保护她已经成为了自己刻在身体的本能,某一刻她也很想像苏大老爷一样,画一个小小的圈子将苏令徽放在里面,让这世间一切的风雨都打不到她的身上,永远在自己的膝下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但她知道苏令徽不会快乐的,对于一些人来说,那个圈子代表着安全和庇护,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那代表着束缚和自我的阉割。
“妈妈,你觉得念湘姐的选择对吗?”
苏令徽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着,柳佩珊的眼里浮出笑意,女儿就是这个样子,在熟悉的人面前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我们能打赢这场官司吗?”
“爸爸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苏令徽像变身成十万个为什么一样询问着。在她的心里,苏大太太总能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
可这次柳佩珊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也不知道。”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没有人能彻底的理解另一个人。”她微笑着告诉女儿。
苏令徽想起蔡大伟看着她眼睛说出的那句话,自己最初以为蔡大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可他最后说出的那
一番话却打破了自己对他的印象。
“我们只能尊重他人的选择。”柳佩珊接着说道。
“同时保护好自己。”她紧紧抓住了女儿柔软细腻的手。
“保护好自己,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明白吗?”
柳佩珊的眼睛里闪出了细碎的光芒,里面有着不能言说的痛苦。苏令徽不由得红了眼圈,把头埋进了妈妈的怀里,郑重的说道。
“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觉到妈妈变小了,小到好像站在了自己的心尖上。苏令徽伸出双手,温柔的搂住了妈妈,从她身上汲取的同时也给予着力量。
时钟滴滴答答的转动着,母女两人的贴心话终于告了一段落。柳佩珊收拾好心情,她今日还有正事要干,那就是给苏令徽办理转学事宜。
而一听见这话,苏令徽的神情又蔫吧了起来。
“我不想,我不想。”她哼哼唧唧的说道。
柳佩珊不搭理她了,苏令徽知道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就悻悻的慢慢止住了哼咛。
“你不是老觉得洛州的书啊、消息啊都比沪市慢一大截子吗?不总想交一些新的朋友吗?不总是说好多你崇敬的知识渊博的先生都住在沪市吗?”柳佩珊这才转头开始慢慢安慰女儿。
“天高皇帝远,你这只小猴要无拘无束的玩上好一阵子了。”她朝女儿暗示性的眨了眨眼。
“!”
苏令徽顿时大吃一惊,惊讶的看着妈妈,一直以来,柳佩珊都管她管的很是严厉。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些最基本的就不用说了,每次,柳佩珊觉得她做的不对时,都会先给她讲道理,再罚她一顿。
她小时候也挨过不少打呢。
“你不怕我闯祸,做错事啦。”苏令徽悄悄的觑着柳佩珊的脸色。
“怕啊,但有什么用呢?”柳佩珊很坦然的说道。
“你十四岁了,我已经把我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
“我对你有信心。”她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被妈妈大力夸赞的苏令徽抿着嘴满心喜悦的抱紧了柳佩珊的手臂,她真的好爱妈妈啊。
所以说昨天周维铮问她为什么总是夸赞别人,那是因为柳佩珊经常夸她啊。
她美滋滋的想道。
柳佩珊带着树袋熊一样的女儿乘着汽车来到了约翰大学附中,宁校长已经等在了办公室里,其实昨天苏大老爷就已经递了拜帖,和柳佩珊一起接待了校长,谈定了转学的事宜。
今日不过是带着苏令徽来和校长再见上一面,让她熟悉一下学校环境。
约翰附中就坐落在约翰大学的里面,占地广阔。这里原本是一个外国巨富修建的花园,环境十分优美,后来被捐出来做了约翰大学的校园,在里面走路的话走三、四个小时都转不出去。
苏令徽坐在汽车上将车窗摇了下来,约翰大学里面修的有柏油路面,可以让汽车通行。她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在国际上也颇有盛名的大学。
她在洛州就读的豫省第一高级中学里面其实各样的基础设施都很齐全。但沪市如今是远东第一大城市,据说连M国的纽约,F国的巴黎都不如它繁华,而约翰大学又是沪市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所以这所学校明显比洛州的学校崭新明亮、花团锦簇的气息。
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基本上只有少数人穿着校服,大多数人都穿着自己的常服。有的穿着海军衫和长裤,一派运动风范,有的穿着整齐的西装,看上去很是精英,而走过去的寥寥几位女大学生更是身着旗袍洋装,婀娜多姿,美丽动人,在这花园一样的学校里显得格外惬意。
苏令徽眼睛转了转,终于意识到两所学校的区别在哪里,洛州的学校所有女生的头发都要扎起来,在学校时都要穿蓝衣黑裙的校服,因此看上去灰扑扑的,远没有沪市的活泼鲜艳。
她兴奋的趴在车窗上看的眼花缭乱。
汽车停在了一座小红楼前,苏令徽下车,跟在柳佩珊后面来到了校长室,附中的宁校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他熟稔的夸赞了苏令徽一通,又向柳佩珊保证会将苏令徽安排一个好班级。
最后还直接让听差喊来了苏令徽以后的主管**,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留着中长发,穿着灰色长裙的青年女人。
这位名叫宁春芳的数学**文静的听着校长的安排,听到苏令徽只有十四岁时,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细声细气的说道。
“我这边是教的是高二年级的课程。”
“是的,令徽在洛州读的就是高二的课程。”校长咳了一声说道,他第一次听到时也很是惊讶,再三确定是高二不是初二。
“那她这学期的成绩?”宁春芳微微的摇了摇头,望着校长。
“按插班的成绩算吧。”
宁春芳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简单的问了苏令徽几个问题,就点了点头,收下了她。
苏令徽被安排在了高中二年级甲班。
因着学校已经开始上了一个多月的课,校长便让宁春芳带着苏令徽熟悉一下校园,并让听差去给她领一套课本,下周就开始上课。
柳佩珊则和校长坐在一起喝茶。
宁老师领着苏令徽在校园逛了一圈,给她大略的介绍着学校里的礼堂、宿舍、操场、仪器室、膳厅、消费部、医务室。
此刻学生们都在上着课,苏令徽听见朗朗的英文声从教室里传来。
她认真的记着老师的话。
“每天早上7点钟到校,7点15分做操,7点45分开晨会,八点钟上课,中午11点半放学,休息一个半小时,一点钟上课,下午四点钟放学。”
“这么早呀。”
苏令徽惊讶的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发现从苏公馆坐钢丝包车跑过来至少要二十多分钟,这意味着她早上要六点钟就起床,哪怕拿一个三明治在路上啃,至少也要六点二十就起床。
不过放学倒是比洛州要早上一个小时。
“不要迟到,迟到是要扣操行分数的。”宁春芳推了推眼镜,严肃的警告道。她这学期刚刚升为高二年级的正**,总管二年级甲班,正想做出一番成绩,实在不希望自己的教室里出现一位娇滴滴的小公主。
“好的,先生。”苏令徽连忙肃容,垂手应是。
宁春芳稍稍的放下了心,点了点头。
“宁先生,能麻烦您给我写一下课本都讲到哪些部分了吗?”
转到了教员室,苏令徽看见桌子上放着听差抱过来的厚厚一摞课本,便诚恳的问道。
“我想先预习一下,尽快的熟悉一下进度。”
宁春芳本来以为苏令徽只是想尽早拿张高中毕业证才跳到了高二年级,此刻听到这句话便有些吃惊。她看了看苏令徽,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了几张卷子。
刚刚在校长室里,她不好驳自己这位本家叔叔的面子,也看出了苏令徽非富即贵,因此捏着鼻子领了人回来。
“这是前几天小测验的试卷。”
宁春芳看了看挂钟,估计了一下时间,说道“你从里面挑一课最擅长的科目,现在做一下,时长半小时,能做多少做多少。”
谈到了学习,宁春芳没有了刚刚的文静,身上闪现出了一丝杀伐果断的气息。
看见试卷,苏令徽顿时跃跃欲试了起来,她仔细的将手中的卷子展开看了一遍,积极的问道“先生,我做完一张后,如果时间没到,还能做另一张吗?”
听到这句话,宁春芳有些探询的看了她一眼。
“能写几张写几张。”她最后说道。
苏令徽点点头,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抽出钢笔,先拿出了数学卷子,刷刷开始写了起来。
从这张卷子来看,其实沪市这边的进度要比洛州的慢一点,但题型要比洛州的变化更多一些。
好几天没做卷子的苏令徽写的两眼发亮,一气呵成。
时间刚过半,她就又抽出了一张物理卷子,宁春芳不由得站起身来,停下在苏令徽课本上勾画的手,拿起数学卷子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宁春芳皱起了眉头,前面的选择填空不提,后边的大题只写了短短的两、三行,但随既她的眉心又舒展开了。
答案全是正确的。
宁春芳放下手中卷子,走到苏令徽的背后,看着她画图验算。
“不错,不错”
她不由得喃喃出声后,又赶紧止住了话音,怕打扰苏令徽。但苏令徽已经完全沉浸到了试题里,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直到物理卷子又做完了一张化学卷子,她抬起头看表,才发现宁春芳站在自己身旁。
“先生”她赶忙站起身来,宁春芳含着笑说道。
“时间刚好。”
“成绩不错”她犹豫了一下,含糊说道。
“好哦”苏令徽点了点头,她其实敢肯定自己都做对了。曾经有班上的同学很崩溃的问她,怎么能确定自己做的都对。
苏令徽却很是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明明试卷上的那道题看一眼就能得出一个答案啊。
而她最喜欢数学的一点,就是它足够的单纯,有不变的规律在里面,只要看见规律,就能得出答案。
“扣,扣”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宁校长领着柳佩珊站在教员室门口,看向这个侄女的表情有些僵硬。
“春芳,你领着令徽转完了吗?”
明明只要半个小时的工作,宁春芳硬生生的过了一个小时都没将人领回来,他和苏大太太茶都喝了几道了,实在没话谈了,只好领着苏大太太找了过来。
宁春芳这才恍然回神,脸颊漫上晕红,文气的说道。
“好了”
她把课本放到了苏令徽的怀里,苏令徽吃力的抱着这一摞书,宁春芳欣喜地看着她殷殷的交代道。
“课本都给你标好了,记得要好好预习,每周五我们都要周测的。”
“好的,先生。”苏令徽认真的说道。
“有什么问题及时告诉我啊。”宁春芳又不放心的交待道。
“好哦。”
看着宁春芳的态度,柳佩珊望着桌上的写的满满的试卷,嘴角挂上了满意的笑意。
“我找听差送你们出去。”
宁校长唤过来一个跑腿的小子,让他帮忙抱着那摞笨重的书籍,将苏令徽和柳佩珊送上了汽车。
转头发现宁春芳还跟在自己的身后,不由得有些奇怪。
“校长,令徽的成绩不要按插班的算了,按正常学生计入班级总成绩吧。”宁春芳迫不及待的说道。
“好吧”宁校长也看见了铺开的试卷,猜到了苏令徽的成绩应该不错,就点了点头。
“之后,不是还有学业竞赛吗?我再摸摸她的底,不过我觉得她都可以参加的。”平时一直细声细气的宁春芳说话的声音此时也忍不住大了起来,眼中全是喜悦的光芒。
“好是好。”
宁校长犹豫了一下说道,“注意不要耽搁学生的正常休息。”
他知道这些被宁春芳选出参加竞赛的学生都要学的更辛苦一些。
“而且苏小姐已经和周二少订婚了,估计毕业不久后就要结婚。”想起苏大老爷透给他的信息,宁校长补充道。
“这些竞赛对她也没什么用处。”
“订婚了。”宁春芳顿时有些沉默,良久才无奈的叹口气。
宁校长忽然想起自己这位表侄女曾经好不容易订了婚,未婚夫还病死去世了,便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他匆匆地走了。
只留下宁春芳唉声叹气,她倒是完全没有想起自己的未婚夫,只是苦恼着刚得来的好学生也不能在学习上发光发热。
时近中午,柳佩珊将苏令徽送回了苏公馆,自己匆匆的又坐着汽车走了。她还要回万国饭店收拾行李,因着这一次采买的东西较多,苏大老爷决定除了路上要用的贴身物品,剩下的直接打包好包一条船运回去。
他们来沪本来就是托着苏念湘婚礼的名头过来的,回去也要三四天的行程,因此明日下午就要上路。
被留下的苏令徽和阿春一起将一大摞子课本放到梳妆台上,环顾四周,心里有些惆怅。
“姑娘,你真的要在这住两年吗?”阿春有些焦虑。
“是的”
苏令徽有些垂头丧气,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安慰阿春。
“没事,沪市也很好玩的。”
“妈妈已经告诉你我要留下了吗?”
阿春点了点头,太太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沪市,陪在苏令徽身边,每月再多给她涨三块大洋工钱。一个是回到洛州,月钱依旧,但因为苏令徽走了,她可能就会负责去照顾两位小少爷。
“那你要留下来陪我还是回家去?”苏令徽不舍的望着她。
“我会陪着你的。”阿春毫不犹豫的说道。
“只是你每天白日去上课……”她有些失落。苏令徽还有新的结交的好友,可她睡在苏公馆的佣人房的大通铺里,周围全是不熟悉的乡音,真是辗转难眠。
“阿春,你真好。”
听到阿春要留下来,苏令徽很是欣喜,甜蜜的望着她,忽然又眼睛一亮,直起身来。
“你要不要去上夜校?”
“我知道有一所浦江技术大学的夜校,既招男生,也招女生,只不过是分开授课的。”
“害,哪里有女佣去上学的道理。”阿春不自在的笑了,心不在焉的将垂在胸前的辫子摆到身后去。
“反正父亲母亲走了,只要我不说,他们就不知道。而且你是我的人,三爷爷家的人也不会拗着我的。”
“你只说你想去不想去就行了。”
苏令徽拉着她的手恳切的说道。
“晚上回来太晚了些……”
阿春一瞬间就想出了无数退却的理由,但看见苏令徽望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却没有说出口。
她将手中的课本一本一本的摆放好,珍惜的摸着上面带着墨香的黑色字迹。
“我想去。”
“好,我帮你去办,至于晚上回来的太晚,要不你就睡我这里。”苏令徽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套房,信心十足的笑道。
“我们把这间房子好好的改造一番。”
“就像家里一样,摆上联排的三个大书柜,再摆上一张大书桌,起居室靠墙边放上一张小榻,你晚上可以睡在那里。”
“这样晚上回来的晚,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了。”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好哦。”阿春点了点头。
“对了。”
她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写着白公馆三个大字。
“刚刚太太在,我不敢给你。”她解释道,她知道小姐这几天忙的脚步不停的。
苏令徽迫不及待的拆开,里面是一张有几行龙凤凤舞的字迹。
“至苏七小妹,照片已洗出,无甚线索,今早通知巡捕到鱼饵处,才发现已人去楼空,逃之夭夭。”
跑的这么快,苏令徽的眉尖一簇,又很快舒展开来,跑了好啊,跑了不就说明这伙坏蛋已经放弃了行骗。
她接着看了下去。
“愚兄私以为,该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肥鱼已入网太深,此举恐怕只是转移视线,一两天内便要加急收网。”
苏令徽的眉头又苦恼的皱了起来。
“另附照片几张,望妹能有所发现。”
她抖了抖厚厚的信封,从里面掉落出几张彩色的照片。
为首的第一张照片是她傻乎乎的站在那只巨大烤鸭的旁边,指着烤鸭好像在说些什么,周维铮站在她的身旁,很专注的看着她,俯身听着。苏令徽这才发现周维铮当时竟然和她一样,笑的也有点傻。
阿春凑过来忍不住看了一眼,也笑了。
“怎么拍照也不站的整齐一点。”如今一张照片可贵了呢。
苏令徽鼓了鼓脸,不好意思的看了阿春一眼,阿春憋着笑将照片收了起来。
剩下的几张照片是在贝恩先生的办公室拍的,照片上的贝恩先生一身西装革履,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看上去一副忠厚的精英像,对着镜头自得的笑着,完全看不出来是个骗子。
他身旁的桌子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苏令徽睁大着眼睛仔细看,也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小字“纱……机械。”
果然什么都看不清啊,苏令徽有些失落的叹息一声,还是忍不住又仔细的翻看了一下后面的照片。
毕竟这真是好多钱啊,哪怕是租界的一栋小公馆,两、三万大洋便也足以拿下。
苏令徽来回的摩挲着那些照片,仔细的一点一点的观察着,忽然贝恩先生身后放着的一台黑乎乎的机器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什么?”她眯起眼睛细细的打量着。
黑乎乎的机器占地不小,被精心的放在贝恩先生书桌后的玻璃书柜中。
“有传送带、滑轮”苏令徽吃力的在一片模糊的影子中辨认着。
“看上去像是一台大型机器的模型,技术含量绝对不低。”
苏令徽的心顿时激烈的跳动了起来。贝恩这间被翻戏党精心布置过的办公室,里面的任何东西都肯定有其特殊的意义,绝不会在办公室里放无关的东西。
搞清楚这件模型是什么,说不定就可以弄清楚这位贝恩先生究竟是要卖什么机械了。
而沪市在这个时候买这种高精尖机械的人一定不会很多,一个一个清查虽然麻烦了一点,但总比现在大海捞针强。
她立即放下照片,抽出纸笔,眉眼带笑地写道。
“至钱大哥,请兄急找一熟悉机械之人,看一下妹在照片之上圈出来的样品,或可找出鱼饵所用之食,再顺藤摸瓜找到鱼儿。”
“另,请兄有任何消息及时告知于妹。”
“令徽留。”
她将短信用信纸封了起来,写上白公馆的名字,殷殷的递给阿春。
“阿春,找个跑腿快的小子,让他送去白公馆。”
“好。”阿春望了一眼神采飞扬的姑娘,点点头,走了出去。
苏令徽激动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恨不得立刻就能收到消息,好不容易才勉强冷静了下来,去到大餐间里吃中午饭。
因苏公馆里的主人家比较多,所以除了苏三太爷的有一个小厨房,专门做他的饭菜外,剩下的人都要去公共厨房的大餐间吃饭。
但只是名义上这样,大餐间要照顾众人口味,做饭四平八稳,花样寥寥。
其余各房中午往往会去厨房点几个菜,给上几个赏钱让厨师将菜单独做好,拎到自己房中,或者直接雇一个厨娘,专在大厨房里做这一房的饭食。
没人在意后,大餐间的伙食质量更是直线下滑。
基本上每天只有苏令徽过来捧场,三伯母唐英也喊过她几次,让她到自己房里去吃饭,只是苏令徽觉得去了还要客气应付一番,就婉拒了。
反正她也不挑食,虽然有些烦恼着短短几天已经出现三次的牛肉,但还是皱了皱眉头塞进了口中。
吃着吃着,她瞧着大餐间里没有人,就起身从门口的报刊架上拿过几张报纸边吃边看。
哼,以前妈妈根本不让自己吃饭时看书,而现在,苏令徽得意洋洋的一抖报纸。
她一目十行扫视着报纸上的信息,药品“生殖灵”大卖,购买者络绎不绝。
新引进的M国电影灵肉之合正在国泰电影院热映。
李家的老人死了,请亲朋们于某日到灵堂吊孝。
一行加黑加粗的标语映入苏令徽的眼帘。
“华国人只买华国货!”
“抵制洋货!”
“新闻在哪?”
她嘀咕了一声,将报纸又翻了一个面,翻到第一版,看了下去。
忽然几个大字抓住了她的眼球。
“周维铮、苏令徽经孟天闻、陈水舟二先生介绍,经双方家长之同意,于民国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八日在沪订婚,特此登报,敬告亲友。”
尽管早有准备,苏令徽此时的脑袋还是嗡嗡作响。
她起身走到报刊架前连着翻了好几份报纸,发现最有名气、发行量最多的那几家全都刊登上了。
苏令徽思绪纷呈,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草草的将饭塞进了嘴里,然后烦躁的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回了副楼,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我不想,我不想,她在心里怒吼着。
可是,面对这桩婚事,她却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
更何况,面对她的质问,苏大老爷给予的惩罚是她不能承受的。
她会被关在家中,直至出嫁。
如果她绝食,以死相抗,苏大老爷会放弃吗,苏令徽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又觉得希望很是渺茫,老人们总是说自己的性子和苏大老爷很像,都是不肯受人摆布的。因此她明白苏大老爷不是一个会因为威胁而退步的人,他只会更加愤怒的惩罚自己。
难道只能剩下那一条路吗,苏令徽想起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故事和听朋友们说起的八卦,心中沉甸甸的,有着害怕和迷茫。
不自由,毋宁死,她的脑海忽然冒出了梁先生在《新**记》里的话。
也许还不到无路可走的时候,苏令徽又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安慰自己,给自己打气。
还有两年时间,说不定哪天发生了什么事,婚事就会柳暗花明。
她躺在床上,戴上蕾丝眼罩,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却感觉自己好像在梦里被人追了一路一样,累的不行。
苏令徽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看了看表,刚刚好睡了半个小时。
她鼓起劲抹了把脸,坐到窗边的梳妆台旁,窗户下的鸟笼里那只小鸟忽然婉转的开始啾啾啾的唱歌,苏令徽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拿起袋子里的鸟食喂了她两口,看着它在鸟笼里上下翻腾着,用尖尖的鸟嘴啄着笼门口。
她忽然心念一动,将笼门打开了。
“你是想出去吗?”苏令徽轻声问道。
那只鸟儿迟疑的望着笼门,一双小巧的黑豆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往笼门口扑腾了几下,又蹲回了细细的鸟架上。
阿春走了进来,看见笼门开着,赶紧关上了。
“姑娘,这可不能打开,这些小鸟不比乡下的雀儿,娇贵的很,自己可不会捉虫子吃,飞出去就要饿死的。”
“我看它是胆小鬼。”苏令徽却认真的反驳道。
“它不是和外面的雀儿一样,有着一双翅膀和锋利的尖嘴,而且还比外面的鸟儿,吃的壮实多了。”
阿春看了看胖成团子的小鸟,忍俊不禁。
“它不知道外面的苦呢,它在这学的那些讨巧逗趣的本事,在外面可用不上。”
苏令徽抿起了嘴,悻悻的展开手中的纸笔,眼看留在此处已经是定局,她要给德兰修女及好友各写一封信。
“老师,不知您是否已得知,我父罔顾我愿为我与周将军之子周维铮定下婚事,暂定于两年之后成婚。”
“我早已决意要深造,结婚实非我心之所向。”
“我与我父争吵之后,其决定将我转至沪市约翰附中读书,我心甚苦,但无力反抗,亦改变不了我父的想法。”
“学生想自该婚约中脱身而出。望老师能有办法解学生之困。”
“另,我会时常与老师通信,汇报学习进度,绝不会放弃学业……”
字字斟酌着写完之后,苏令徽将其装好,贴上邮票,又展开一张信纸,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亲爱的若楠,沪市很好玩,但我父亲给我订下了一门婚约,还让我留在沪市上学,答应带给你的东西只能拖我妈妈转交给你。”
“我不愿意这么早成婚,和父亲大吵一架……。”
“我还遇见了很多新鲜事,你绝想不到我都见到了什么…”
“星星剧组里的话剧演出,恐怕你们要找其他人去当那棵树了。”
苏令徽悲从心中来,她表演才能不好,什么角色都没争取到。好不容易展演的有个儿童剧目里,有一颗会说话的树,不用她做表情,只用她朗诵一段诗歌,她准备了很久,结果还没上台,就再也参加不成了。
“请把你们淘到的新鲜小说
留好,我过年回家再看。或者来信告诉我名字,我在此处采买。”
“若楠,我心里真苦,感觉自己一点都不会快乐了,请你一定要常常和我通信,不然我过年回家一定会上门痛骂你。”
“另将我诚挚的思念带给珍珍、朝芸、凤琪……,请他们也常于我通信,我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会到晚上11点后哦[撒花],之后一个月都会好好日六哦。
我实在是太喜欢我的封面了,有没有人发现我的小心机啊[求你了],里面有三个小彩蛋呢。
第52章 下一个站到天台上的人
苏令徽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瘪着嘴,将两封信都收拾整齐,如今通信不便,哪怕是加急件,这两封信估计要十天半个月左右才能到洛州去。
“七小姐,七小姐,您的电话。”
一个女仆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打断了苏令徽的思绪,她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双眼闪着奇特的光芒。
“钱公馆的小少爷打来的。”
“钱公馆的小少爷。”苏令徽一愣。
“是钱大哥啊。”她猛然回过神来,这么急,难道有好消息过来了。
苏令徽急匆匆的蹦下楼接过电话。
“钱大哥。”
“哈哈哈”接起电话,钱永鑫就是一阵喜悦的狂笑。
苏令徽的眼睛也瞬间明亮了起来,这种笑声,钱大哥一定是有好消息了!
“令徽,还好你机灵,我这个文科生只顾得看字,哪里认得后面的是什么机器呢。”
“我找人看过了,已经确定是M国那边最先进的纺织生产线的一部分。”
“现在正联系纺织商会,想要一份商会里纺织工厂的名单出来。”
“看一下哪家工厂最近在采买新的生产线。”
“那太好了。”苏令徽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欣喜的笑容。
“希望还能来的急找到那个倒霉蛋。”她满怀希望的,轻松的说道。
然而事与愿违,一个小时后,钱永鑫垂头丧气的再次打来电话,原来沪市大大小小的纺织工厂竟有二三百家,并且每家的经营状况,商会很难知道,根本无从找起。
“能直接警告商会吗?”
“商会根本不相信,这份名单还是通过我父亲银行那边的渠道要过来的。”钱永鑫苦笑道。
苏令徽听见那边传来钱永鑫大力的用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显然很是暴躁。
“那看来只能一家一家的找了。”苏令徽苦苦思索了许久,最终也只能用气音小声且无奈的说道。
只是这法子耽误时间,也事倍功半。
“这样做只怕明天就会有报纸说,钱家小少爷彻底疯了。”
周维铮的声音从电话那边遥远的传了过来,显然很不赞同这个做法。
两边都陷入了沉默,苏令徽意识到,这恐怕就是那伙人搬走的目的,打一个让人措不及防的时间差。
“你们已经尽力了。”周维铮看了看桌子上纷乱的纸张和照片,慢慢的说道。
尽力了,想起这兵荒马乱的半天,苏令徽的嘴抿成了一道直线,她紧紧的咬着下唇,思绪纷飞。
蔡大伟那晚的话,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对有些人来说,钱就是命。
万一,对那个即将被骗的傻子来说,钱也是命呢。
“把名单给我一份,纺织厂应该都在一片区域,只要我们去找,总有一线希望。”苏令徽咬牙说道。
“说不定,那个傻瓜就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了呢。”
“好,我们一起。”钱永鑫一怔,也下定了决心。
“看来等下是两个疯子。”他苦笑道。
“或许是三个。”他又偷瞄着抱臂站在一旁的好友。
周维铮沉默不语。
“也许我们能救下一个已经站到天台上的人。”苏令徽轻声说道。
“就像三年前那些买公债的人一样。”她偷偷的加了一句。
周维铮闭了闭眼,回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听到父亲的电话时那种窒息的感觉。
你最敬爱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而是有着狰狞可憎的面容。
他摇了摇头,将那种一直附在自己身上的恶心感甩出脑外。
“别去实地找了,打电话吧,能买起新式生产线的工厂肯定装的有电话。”周维铮最后说道。电话目前是个贵重玩意,旁边肯定守的有人。
“维铮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话筒的那头,传来了苏令徽喜出望外的欢呼声和赞叹声。
话筒的这头,好友的拳头毫不留情的砸在了自己的肩上。
“维铮,你真是好样的。”
钱永鑫笑叹着看向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好友。
周维铮只是伸手把商会提供的名单拿过来,后面大部分的都登记的有电话。
“从大到小打,大工厂买这种机器的可能性比较大。”
苏令徽手中的钢笔快速的记着号码和名字,他们三个准备一人抱着一台电话机打。
“你就问他们,你们工厂是否要买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钱永鑫郑重的交待道。
苏令徽手中的笔停住了。
“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她皱着眉头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记性挺好的,对,就是这个,可别说差了。”
钱永鑫一边在纸上划分着打电话的区域,一边心不在焉的说着。
“不是,这个词我听过。”
苏令徽差点尖叫了起来,直到看见不远处女仆瞪的老大的眼睛,她才放轻了声音。
“我在哪听到过。”她的脑袋飞速的转动着,奇怪,她明明一点都没接触过纺织这方面啊,她到底是在哪听到过呢。
“你听到过。”钱永鑫坐直了身子,周维铮的目光也投向了电话机。
“这是个很专业的词汇啊。”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啊。”
苏令徽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她拼命的检索着自己的记忆,拳头攥紧又放松。
她从现在开始往之前按着时间一段一段的回忆,忽然,苏令徽一个激灵,鼻尖好像闻见了苦涩的雪茄香气,想起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谈话。
在那个她与父亲争吵的早晨,那个不太聪明的年轻人,那被手汗濡湿的一大沓文件,那个刚刚继承了父亲纺织工厂的工厂主。
还是一个想问她父亲借八万块大洋买最新的纺织机械的傻瓜。
“真是个傻瓜啊!”
苏令徽咬着牙说道,眼里却绽放出了无比闪耀的光彩。
“麻烦给我叫辆汽车,我要到万国酒店去。”她高声对女仆喊道。
女仆瞅了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姐一眼,一溜烟的跑了。
“肯定是他。”苏令徽朝着电话高兴的说道。
“他和我说过想买的机械的名字,我估计他是在见我父亲之前,演练一下,所以对着我说了一大通……。”她激动的讲述着那天早上的场景,拼命的回忆着细节。
钱永鑫被这奇妙的巧合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周维铮也凑了过来认真的听着。
“小姐,汽车都被派出去了。”
不多时,那个女仆又跑了回来。
“那家里还有钢丝包车没有?”苏令徽问道。
“小姐,我去问问。”女仆一愣,又一跳一跳的跑了出去。
“可惜那天他没有说工厂的名字,也没有说地址,不然直接打电话就可以了……”苏令徽又激动的和钱永鑫讨论着。
“这也太巧了。”钱永鑫还在兀自喃喃着。
“小姐,家里有包车。”那个女仆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她的脸上都是晶莹的水珠。
苏令徽透过起居室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台阶下的空地,那里空无一物。
“车呢?“她纳闷的看向面前梳着一根大辫子,穿着蓝衣黑裤的小女仆。
“您要用包车吗?”那个女仆无辜的看向她。
“啊”
苏令徽纳闷的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我不是觉得我不对劲,我是觉得你很不对劲啊。
“我们开车来接你过去。”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钱永鑫的闷笑声,苏令徽清楚的听出了里面还掺杂着周维铮低沉的笑声。
可恶。
她伸手挂掉了电话,小女仆还呆在她的身边磨磨蹭蹭的,仰着脸看她。
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脸,还是觉得不对劲极了。
阿春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停下脚步,走了过来,小女仆看了看阿春,这才一溜烟的跑了。
“怎么了吗?”
“我感觉那个刚刚跑走的女孩有点奇怪。”苏令徽伸手装样子的摸了摸下巴,一脸疑虑的小声说道。
“害,真是的。”
听完前因后果,阿春气呼呼的抱怨了一句,说道。
“他们这是想讨赏钱呢。”
原来,今早苏公馆里就传遍了苏令徽订婚的消息,眼见这婚事这样好,且其中一位正主就在自己家中,苏公馆的佣人们都摩拳擦掌的准备接一把赏钱。
谁知一直到下午也没有动静,于是就开始暗搓搓的提醒苏令徽。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只要不给赏钱,好好的交代一件事硬是跑三四趟也不给你办明白。”阿春无奈道。
“这样做,他们不怕苏公馆辞了他们吗?”苏令徽很不理解,这种做法多让人生气啊。
“他们可机灵了,对三老爷、三太太和老太爷可不这样。至于剩下的两房,不管着公中的帐,说话办事就要费些劲了。”
怪不得如今三房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洛州的家里也是这样吗?”苏令徽忽然问道。
阿春摇了摇头,苏大太太管家是既严又宽,宽在给假看病发工钱,严在各色规矩,其中看人下菜碟就是大忌。
但显然苏公馆里管事的三房一家乐于看到佣人们捧他,踩其他房里的人。
“那到这也只能入乡随俗了。”苏令徽苦笑道。
“你看一下吧。”她犹豫了一下,交待阿春。“破开些银元,给大家都发一把吧。”
“但是要给他们说明,发这笔赏钱是因为我要在这里长住,不免麻烦他们,所以预先给他们一些吃茶钱。而不是因为我订婚了。”苏令徽咬牙切齿,她可不想一会涌上来一群人祝她订婚快乐。
阿春点了点头,听出了苏令徽对婚事的抵触,微微叹了口气。
好在柳佩珊不止给苏令徽留下她,还留了一个在外跑腿的听差,苏令徽的事情又少,他们两个便足够了,不需再过多烦扰苏公馆里的人。
苏令徽看着阿春在自己的零钱匣子中翻找着,听着耳边银元晃荡的清脆声响,思绪又慢慢的转回了父亲借出去的那笔钱身上。
要不要提前给父亲打个电话,问一下钱借出去了没有。
苏令徽又下楼伸手拨通了万国酒店的电话。
“我是令徽,麻烦叫一下我的父亲。”
过去了许久,那边才出现了苏大老爷诧异的声音。
“令徽?”
“父亲,25号的那天早上,那个向你借八万块大洋的纺织厂主,您借给他钱了吗?”苏令徽焦急的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有这回事的?”苏大老爷一愣,反问女儿。
“那天在外面的小客厅他告诉我的,他当时不是要借钱买最新的纺织生产线吗,但其实那是一伙骗子针对他做的局。”苏令徽赶快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生意上的事你又不了解,怎么能胡乱说别人是个骗子。”
苏大老爷听起来不以为意极了,三言两语就不顾苏令徽的辩解挂断了电话。
苏令徽怔怔的听着电话的忙音,心中既气愤又诧异。
有些不对啊,正常人听说被骗,第一时间也要去查证一下吧。苏大老爷却回避了她的两个问题,第一是他是否借了那个年轻人钱,第二是那个年轻人是否要购买最新的生产线。
是不是电话里她没说清楚,苏令徽咬了咬唇,压下心中忽然出现的不安。
看来还是要当面才能和父亲说清楚。
苏令徽冲上楼收拾了一下东西,又很快的蹦了下来,那名女仆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麻烦给三伯母交待一声,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今晚也要住在万国酒店。”苏令徽犹豫了一下,才交待道。
“哦,好的,七小姐。”女仆的脸上笑眯眯的,看上去比刚刚的样子聪明多了,苏令徽想阿春一定给她了一大笔赏钱。
车很快来了,苏令徽风风火火的跳了上去。
“不知道我父亲将钱支出去了没有。”她望着窗外急速飞逝的风景,有些心慌。
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向两人说起刚刚的那通电话。
父亲一定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苏令徽思忖着,她仔细组织着语言,握紧了拳头,等下一定要将这件事说清楚。
汽车一路疾驰到了万国酒店楼下,周维铮望了望十几层高的大楼,回头看苏令徽。
“要我们陪你一起上去吗?”
说到底,这毕竟掺杂了苏大老爷的内部投资,算是一桩家事,他有些犹豫。
“一起吧。”苏令徽咬了咬自己的脸颊肉,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
周维铮沉默的点了点头。
电梯一层层的攀爬,苏令徽在电梯里碰见了一个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彭律师,是我父亲喊你过来的吗?”
“是的。”彭律师看了看面前的这三个人有些犹豫。
“钱师弟,周少爷,你们也过来了。”他尴尬的和这两人打了个招呼,握紧了手中的厚厚一摞合同。
钱永鑫笑嘻嘻的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师兄。
电梯门打开了,苏令徽看见叶妈正领着几个佣人在打包行李,看见苏令徽,她一愣。
门口的听差机灵的将四人引到了起居室里,然后跑过去通传。
“伯父好。”
看见苏大老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维铮立刻站起身来。
“令徽,维铮,你们怎么过来了?”
苏大老爷眼中一片和缓之色,小胡子快活的翘了起来,他又看向旁边的钱永鑫。
“这位是?”
“这位是钱公馆的钱永鑫。”苏令徽迫不及待的介绍着,正色道。
“父亲,我们确实发现了他要购买的那批机械不对劲,那间机械公司的老板根本没有能力牵线购买生产线,只是为了骗那笔购买机械的巨款。”
苏大老爷的面色微微一变,他望着眼前的三人,和彭律师对视了一眼,迟疑的说道。
“可是彭律师去看过那批最新的生产线了啊。”
“?”苏令徽震惊的睁大了双眼。
彭律师肯定的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我前几日刚去仓库看过。”
难道我们找错人了,苏令徽顿时如遭雷劈,她下意识的看向钱永鑫和周维铮,不住的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这批生产线是从贝恩机械购买的吗?”钱永鑫皱起眉头,追问道。
“这倒确实是贝恩机械的。”苏大老爷犹豫了一下,还是确认了。
三人对视一眼,贝恩先生肯定是骗子,不然绝不会派车追逐他们,而且在他们发现的第二天就人去楼空。
“一定是骗局做的实在是太好了。”
苏令徽详细的给父亲说那个贝恩先生在街上付不出车钱,只点最便宜的套餐这些疑点。
还有被钱永鑫发现后不对后,就立马搬走的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苏大老爷坐在了沙发上,紧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女儿。
“是钱大哥跑新闻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后来说的时候我听见的。”
苏令徽面无表情的复述道。
这是他们三个刚刚在车上对好的说辞。
苏大老爷的身子放松了一些,他慢条斯理的剪开了一只雪茄,还让了一下周维铮和钱永鑫,见两人摆手,又笑了一声。 ”
还是年轻人,只抽香烟,其实年纪越大,越喜欢雪茄烟。”
苏令徽焦急的望着他。
“爸爸。”她喊道。
“别一惊一乍的。”苏大老爷看了女儿一眼,慢悠悠的说道“这说来说去,只是你们的猜测。”
“我之前已经让彭律师去看过,确实有这条生产线,也看过贝恩机械的资质,材料都是齐全的。”
“这笔钱今早我已经签了现金支票给唐新杰了。”
“而且据我所知,这张支票很快被唐新杰转交给了贝恩机械,交易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苏令徽顿时如遭雷劈。
“贝恩先生今天中午的飞机,此刻已经离开了沪市。”
“而那批货物约定在三天后市外的通华仓库取货。”苏大老爷补充道。
“贝恩已经离开了。”苏令徽呻吟一声,饶是她从小在富贵乡里长大,没有缺过钱财,也知道这是八万元是一笔巨大的款项,她挺直的腰背不由得靠在了沙发上。
想起唐新杰那天早上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想起他说自己是孤注一掷过来,希望父亲能同意他的请求,苏令徽心中就一阵悲伤。
“贝恩先生那伙人拿到支票就肯定跑了。”
“钱追不回来了。”她失魂落魄的喃喃着,真是可恶啊,竟然到最后竟然也没能赶上。
“好了,令徽,这说到底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苏大老爷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来。
“都是说不准的事。”
“维铮,你怎么也和令徽一起胡闹了起来。”他亲昵的对周维铮说道。
周维铮的脸上带上了礼貌的笑意。
“我这个女儿性子太过活泼,接下来还要在沪市读两年的书,麻烦维铮你要好好照顾她。”
“你们等下不要走,我们再一起吃个晚饭。”苏大老爷又细细的交待着。
周维铮肃容,点头应是。
苏大老爷带着满意的笑容,向彭律师使了个眼色,两人往书房去了,只留下苏令徽呆呆的站在那里。
钱永鑫忽然起身疾步向外走去,苏令徽扭头看他,迷茫的问道。
“钱大哥,你不是要在这里吃晚饭吗?”
钱永鑫犹豫了一下,和周维铮对视了一眼,笑道“吃,只是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一桩事情要做,需要出去一趟,晚些时间再回来。”
“维铮,你开车送我吧。”
周维铮拿起了钥匙。
“什么事情?”苏令徽狐疑的问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
“樊小虎的报道不是明天就要登报了嘛,我去看看印刷的怎么样。”钱永鑫面不改色的说道。
“好吧。”
苏令徽左看看右看看,不情愿的说道,她也想一起去,可是父亲已经交待了要留三人吃晚饭,全走了实在不太像样。
“记得回来时带一张样刊先让我看看。”她想了想,请求道。
钱永鑫迅速的点了点头。
望着两人远去的急促脚步声,苏令徽的内心满是沮丧,花费了那么多的努力,好不容易找到了人,结果也没有挽回这笔交易。
八万块大洋啊,那么大的一笔钱。
唐新杰既然来借钱,说明家中即没有这么多的现金,也没办法从银行贷这一笔款子出来。
唐新杰该拿什么来偿还这笔钱呢?——
作者有话说:日六的第一天[加油],一个小时后还有6000字,有存稿就是这么嚣张[害羞]。
欢迎今天新来的小可爱们[加油]
第53章 找到肥鱼
忽然,这道思绪像闪电一样从她的脑海中穿过,柳佩珊出现在了起居室门口,看着沙发上木然坐着的苏令徽,疑惑的问道。
“不是说维铮也来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妈妈,我有事出去一趟。”苏令徽急匆匆的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怎么了?”柳佩珊一把扯住了女儿,严肃的问道。
苏令徽咬了咬牙,迅速的给母亲说明了前因后果。
“钱大哥发现的那只翻戏党骗的就是上午父亲借给唐新杰的那笔钱。”
“可是父亲以为我们在说傻话。”
“或者他不在乎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甚至希望我们说的是真的。”
苏令徽喃喃道,望着走廊深处的书房,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和惨然之色,唇色苍白,脸色木然。
柳佩珊感受着女儿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嘴角的笑容沉了下去。
钱永鑫正站在酒店的大厅的公用电话前,翻找着旁边电话薄上的电话,忽然听见站在身旁的好友深深地叹了口气。
“果然,我就说你不太可能瞒过她。”
看见面色焦急,一脸彷徨的小姑娘,周维铮的眼睛里带上了一抹怜悯。
钱永鑫若有所觉的抬起头,听见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过来。
苏令徽从电梯口狂奔了下来,看见两人还在,登时止住了脚步。她看了看钱永鑫手中的电话薄,又看看周维铮,眼圈一红,默不作声的走到了两人的身边,看着钱永鑫拨出电话。
“是唐纱纺织厂吗,我这边是银行的工作人员,有一笔款项需要老板确认一下。”
“老板没在啊。”钱永鑫沉默了一下。
“很紧急的款项,我们需要上门确认。”
“他现在在吴淞区的康定街的73号吗?”
“好,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汽车轰鸣,三人登上了汽车,往康定街跑去。
“我真的没想到。”苏令徽忽然哽咽着说道,她的十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指节被捏的发白。
“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维铮看了一下路况,伸手抽出纸巾递给她,苏令徽愣愣的攥住了手中的纸巾,将它捏烂在了手心里。
钱永鑫默不作声。
吴淞区康定街73号的联排别墅里,唐新杰正在祭祖,今天是他父亲得急病去世的第一百天,按理说是要回乡下老家去举行仪式,只是路途实在遥远,这几天又要采买机械,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在沪市的家中遥遥一祭。
闻着鼻尖浓浓的檀香味,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和身后的弟妹。
“父亲,您在天之灵安息吧,我一定会将您留下的工厂发扬壮大,好好奉养母亲,将弟弟妹妹抚育成才。”
唐新杰在心里保证道,想起自己今日签的两份合同,又不由得有些庆幸。
自己原本去银行办理贷款,但银行因近年纺织业动荡,并不愿意出借大额贷款。好在自己经过同乡会馆引荐结识了豫省的住建司司长苏定泽先生,不但利息只比银行要高上一厘,第一次还款的时间也指到了三月后,等他销出第一批货时。
唐新杰心里涌上了十分的感激之情,如此慷慨大方,怪不得苏大老爷能做到住建司司长的位置。
想想放在城外仓库里那条崭新的生产线,唐新杰心中就涌起了雄心壮志,恨不得今天就拉回来,可惜贝恩先生说安装生产线的技术人员还没从M国过来,三天后才能开始安装。
不枉他孤注一掷的将家里的工厂和别墅,尽数抵押给了苏大老爷上去。
“父亲是不会无缘无故,借给旁人一笔巨款的。”
这一点苏令徽是在他们走后想起唐新杰怎么还钱时才想到的,她毕竟很少接触过这种合同,只能从常理推断。
“唐新杰一定是抵押了很贵重的东西在父亲那,价值远超八万块大洋。 ”
所以苏大老爷不在乎,甚至乐于见到唐新杰被骗,因为一旦唐新杰还不上钱,他就能合理合法的拿走唐新杰的一切。
“最有可能的就是工厂,包括它的土地、房屋、里面的机器和存货等一切东西。”
“这两年,因为R国货侵占市场,所以纺织工厂多数只是勉强支撑,在银行的估值很低。有时候实际价值一、二十万块大洋的工厂,在银行估值只能拿到不足十万块。”钱永鑫因着父亲在银行工作,所以知道的比较清楚。
“真是一笔好生意。”
苏令徽轻声的说道,她不做声的看着窗外疾驰的景色,将眼泪一点点的拭去,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只感觉到心中发冷,却又好像燃烧着火焰。
“合理合法的好生意。”她恨声说道。
周维铮担心的看了一眼苏令徽,但没有做声。
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个利欲熏心的人,而自己也是既得利益的受益者。
这件事情只能等待她自己想通了。
73号的门被急促的敲响了,机灵的听差打开了前厅门,吃惊的看着眼前急匆匆的三个人,看清楚周维铮的样貌后,他脸色很是难看。
“我们要找唐新杰先生。”
“唐先生正在祭祖,不能打扰的。”听差眼睛咕噜噜的一转,说道。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钱永鑫皱着眉头说道。
“那也不行,今天可是唐家的大日子,我可不能让你们进去,万一冲撞着老太爷怎么办?”他很不客气的挥着手驱赶着。
苏令徽顿时气急。
好在这间屋子太浅,唐新杰很快就听见争执声,走了出来,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苏令徽身上。
“苏小姐”他左看右看她身旁的两个男人。
“你是要找我吗?”
终于见到了正主,苏令徽简直热泪盈眶。
“你是唐新杰?”钱永鑫喝问道。
“是的,我是。”唐新杰呆呆的说道。
听到他的回答,周维铮一脚踢在了听差的腿弯处,把听差按倒在地上,钱永鑫骂了一声,问道“家里有麻绳吗?”
“啊”
“苏小姐,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唐新杰的脸涨红了起来,哆哆嗦嗦的看向苏令徽。
苏令徽也有点疑惑,但她知道周维铮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有安静的地方吗?有大事要和你说,一笔八万块的大事。”
她看着跟在唐新杰背后颤颤巍巍的老夫人,和探着头跟在后面进来的少男少女,深吸一口气说道。
一炷香后,唐家的起居室里,唐新杰哆嗦的双手深深的插在了自己修建齐整的短发中,他的耳朵刚开始是赤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煞白。
苏令徽同情的看着他佝偻下去的身躯。
那张支票确实中午已经交给贝恩先生了。
“我,我明明去城外的仓库看过啊。”唐新杰语无伦次的说道,他的双眼血红,整个人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但他也知道,眼前的三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消遣自己。
“那么一大条生产线。”
“你确定那是贝恩机械的吗?”
“这条生产线你有没有和其他同行讨论过。”周维铮皱着眉问道。
唐新杰狠狠的摇摇头,他之前一直在北平求学,根本没有接触过家中的产业,直到家中惊变,才从北平回来接管工厂。
根本不认识几个同行,更何况。
“贝恩先生说这条生产线目前沪市只有这一条,他们觉得我有魄力,才决定最先卖给我。”
“那个职员小黄也是我的同乡,告诉我有许多工厂都想买这条生产线,我害怕如果消息传出去了,会有更多的人呢来争抢。”
所以他没有给任何人交流过,除了为了借到钱时,给苏大老爷看过这些资料。
太傻了,苏令徽无声的说道,但没说出口来刺激唐新杰。
“沪市现在只有一条未必是假的。”钱永鑫思索了一下,问道。
“电话在哪。”
唐新杰的双耳嗡嗡作响,他侧耳听了好几遍,才无力的指了指被精致的绣花蕾丝小被子盖住的电话机。
钱永鑫拨通了一个电话,上去就问道。
“志成,之前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个样品是珍妮纺织机的。”
电话的那边声音喧闹,像是在一个大型的商业公司里,旁边高高低低的电话声此起彼伏。
“哦,你说这个啊。”电话那边的男人漫不经心的说道。
“一个月前,大华纺织公司刚刚通过我们洋行买了一条,现在正放在乡下的通华仓库里,等着港市那边的技术工人过来安装呢。”
完了,全完了。
坐在一旁的唐新杰彻底丧失了希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望着这座温馨的被母亲小心呵护的家,看见了门口探头探脑满脸担心的弟弟妹妹,想起了摆在后厅里父亲的遗像。
很快,房子、工厂全部都会被收走,弟弟妹妹也要辍学,父亲留给他的祖产和属于弟弟妹妹的那份遗产全部都被骗走了。
唐新杰两眼发直,他无神的双眼略过苏令徽,好像看到了她身后的苏大老爷,正在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拿出钱来。
所有人都会对他指指点点。
“废物”
“败家子”
“没用的东西”
“谢谢你们来告诉我。”他晕晕乎乎的站起身来,麻木的说道。
“你不报警吗”苏令徽忍不住问道。
“今天下午,我将支票给他后,是我送他去的机场,人早跑了。”唐新杰两眼发直。
“而且不是八万块,是十万块,八万元的支票,两万元的钞票。我还向其他的一些亲旧借了一万块钱,还有家里的一万块钱存款。”他一家家的登门拜访,用着父亲的遗泽借来的钱。
“我会报警的,但不是现在。”他忽然下起了逐客令。
“苏小姐,谢谢你们,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自己来承担吧。”
苏令徽注意到唐新杰的情绪不知为何好像稳定了一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真的那么傻吧。
“那这个人呢?”
周维铮沉默了一下,踢了踢脚边被捆住的听差,问道。
“他估计就是翻戏党的一员。”
“我还以为我运气真好,找到了一个得力助手。”唐新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力的笑意。
“我还想着到时候在工厂给他一个管理的职位。”
“就是他告诉我,他偷听到俱乐部里有R国人在谈论贝恩机械,说那里有最新的生产线。”
定向诈骗,估计唐新杰出现在他父亲灵堂前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苏令徽不由得想道。
“把他留下吧,我会好好报答他的。”唐新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仇恨的光芒。
把他一起带走吧,让自己不再拖累母亲和弟弟妹妹,让自己下去给父亲赔罪,他已经无颜再面对这世间了,没有脸面再面对这些信任他的人了。
看见唐新杰那有些疯狂的目光,躺在地上的听差拼命的挣扎了起来。
“呜呜”
他咬着嘴里的布条,在地上拱来拱去,像是要说些什么。
钱永鑫奇怪的看了看他,想了想,取下了他口中的布条。
“周二少,我说,我有办法追回那笔钱。”
“但你要保证不把我送进巡捕房,还要给我两千块大洋,买张船票把我送到港市去。”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唐新杰的眼中闪过了激动的光芒,他猛的窜了过去,扯住了听差的脖子。
“小陈,你真的有办法吗?你要能追回来,我给你一万块都行。”
顿时,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移到了唐新杰身上,这真是个傻子,大家不约而同的想道。
“起来吧你。”
钱永鑫把激动的唐新杰一把扯开,望着地上躺着的小陈,狞笑道。
“小陈是吧,怎么这会不机灵了,不看看眼前的局势。”
小陈苦着脸,不是他看不清局势,而是他怕以唐新杰的傻劲,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且,就算他没被唐新杰打死,被送到巡捕房,他的同伙知道送他进去的是周二少,也绝不敢进租界的监狱里救他,反而会大为欣喜,正好少了一个人分钱。
“令徽,扭个头。”钱永鑫喝道。
苏令徽看了看在场的人,
虽然也想上去挥两拳,但还是把头转了过去。
只听见霹雳啪啦一阵声响之后,苏令徽扭过头,看见周维铮收回了崩着青筋的手,他的脚下鼻青脸肿的小陈正痛苦的趴在地上呻吟着开了口。
“我可以说,但你们要保证全把他们抓住。”
这个要求倒是奇怪又好办,几人对视了一眼,把这个小陈扶了起来,让他坐在地上。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苏令徽疑惑的问道。
“什么一伙的”小陈靠在餐边柜上呻吟着,愤恨的说道。
“不过是为利而来罢了。”
“给我拿支烟抽抽。”他对唐新杰说道。
唐新杰一愣。
小陈顿时骂了起来。
“这么蠢的家伙偏偏有这么好的运气,生在这么有钱的家里,呼风唤雨的长大。而我生下来就在偷儿师傅手下,挨了多少打。”
他不屑的嗤笑着。
“我前前后后伺候了你两个多月,怎么抽你支烟,你还不乐意。”
众人都没有说话,唐新杰瞅了瞅小陈,从口袋里抽出烟盒,塞了一支烟到他的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烟。小陈狠狠的吸了一口,眯起了眼。
“快点说。”周维铮看了看时间,皱起了眉头。
“那张支票是洛州商业储蓄银行发行的。”
“这家银行是家小银行。”
“在沪市只有一个分行。”
更加熟悉银行运转规则的钱永鑫顿时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这家银行只在几个大城市有分行,贝恩一行人一定会在这三天之内将支票兑付的。”
“就在沪市。”小陈补充道。
“剩下最近的营业所也在几百公里外的苏州,而且这么大一笔钱,只有沪市的营业所可以一天审批出来。”
“你是中午什么时间给的?”钱永鑫问道。
“其实可以说是下午。”唐新杰喃喃道。
“我是要一个准确的时间。”钱永鑫无力的喝问道。
“下午一点十分,他们在大华酒楼的饭桌上签的合同,交的支票。”
小陈说道,不屑的看了一眼唐新杰,这傻子今天还盛情邀请贝恩一行人吃了一顿价值十几块大洋的大餐。
“那确实有可能钱还没有被提走,贝恩一伙人一定会要求现银交付的。但洛州的银行是一个小银行,当日的银箱里应该没有放那么多的现银,而且银行一般有规定,大额取款必须提前一日预约。”钱永鑫沉吟了一下。
唐新杰的脸由白转红,牙嘚嘚嘚响了起来。看起来简直要激动坏了。
“但那张支票是我父亲签的,他在洛州银行持的有股份,银行见到他的印章和签名是会加急处理的,甚至去其他银行先借一笔银元过来兑付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令徽却忽然想起前两年苏大老爷有一次急着用钱,一声吩咐下去,直到夜里,钱庄的伙计还点着灯笼,拉着马车一趟趟的解着钱箱过来。
唐新杰的脸又由红转白,再次哆嗦了起来。
钱永鑫没好气的看了这个家伙一眼,翻开电话簿,喝道。
“抖什么,问一下就知道了,这笔款子这么大,银行肯定每个人都知道。”
“支票是持票人支票还是指定人支票?”
“不知道啊。”唐新杰哆哆嗦嗦的说着。“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持票人,你没资格止付,如果是指定人,你还可以有一定权限,要求银行不再兑付这张支票。”钱永鑫实在忍不住了,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我知道,是持票人支票。”地上的小陈赶紧喊道。
钱永鑫翻找到洛州商业银行的电话,打了过去。
“有人来兑换,什么时间,下午一点半,刚开门就在外面了。”
那看来估计是唐新杰刚给贝恩,贝恩就已经转手给了同伙。
“钱付出去了吗?”
“已经清点完了,正在装箱。”钱永鑫的肩头瞬间松懈了下来。
“这笔款项有问题,先不要付了。”
电话的那头说了些什么,钱永鑫强硬的说了一句。
“我没资格,那你们能承担的起让客户蒙受巨额损失的风险吗?”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
过一会,另一个人出现在了电话里。
“我们最多拖十分钟,银行下班前这笔钱必须给出去。”
“除非苏大老爷打电话,这是一张见票即付的保付支票,我们是要立即付款的。”经理坚决的说道。
苏大老爷,三人顿时沉默了起来,钱永鑫看了苏令徽一眼,欲言又止。
唐新杰扑到了电话前,满怀希望的说我现在就和苏大老爷打电话。
电话声在起居室里空荡的响了许久,却都没人接通。
“这是怎么回事?”唐新杰绝望地一遍一遍拨着。
快到十分钟时,才有一个听差不紧不慢接起了电话。
“我们老爷出去了。”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苏令徽额上青筋暴起,她上前一把抢过了电话,厉声喝道“我是苏令徽,父亲真的出去了吗?”
“小姐”
听差惊讶的顿了一下,说道“老爷真的出去了。”
“那父亲去哪了?”苏令徽紧紧追问。
“我不知道啊,小姐。”听差无辜的说道。
“那就去找太太来。”苏令徽大声喊道。
“小姐,太太也出去了。”听见一贯温和的小姐嗓子都喊的有些劈叉,听差很是惶恐。
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苏令徽无力的挂断了电话,唐新杰顿时绝望的瘫软在了地上。
“我打电话通知巡捕房,让巡捕房赶快调人过去。”周维铮看了一眼紧握着拳头,死死的瞪着电话机的苏令徽说道。
“带着钱箱比较难跑,说不定还能捉住一部分人。”
钱永鑫沉默着,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虽然这群人滑的像泥鳅一样,巡捕房又慢的像蜗牛。
“垃圾,又是我这么倒霉。”地上的小陈大骂道。
“干这一票,只有老子被逮了,我就说不能当后手。”他的眼神十分凶厉和绝望。
周维铮翻了翻银行那边所属的巡捕房的电话,伸手正要开始摇,那支电话机却又叮铃铃响了起来。
第54章 成功止付
大家转头看向唐新杰,唐新杰却已经傻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了。钱永鑫无奈的撇了撇嘴,伸手上前接过了电话。
“喂”
“苏伯父,您好。”他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苏令徽猛然醒过了神,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钱永鑫。
“您现在在洛州商业银行,钱已经止付了。”
钱永鑫原本严肃的脸色松懈了下来,眼睛扫过了瘫在地上的唐新杰。
“您还带了巡捕过去,把那几个人逮住了。”
他的语调高昂了起来。原来这帮骗子到了分钱的时候,都害怕有人卷钱跑了,因此全都在离银行不远的一个小包房里守着,巡捕房过去封了街,很快就将人逮住了。
搞笑的是,巡捕去逮住了在银行里等着取钱的小黄,面对乌压压的巡捕,他很快就说自己要戴罪立功,将剩下的人一一指认了出来。
“好好,我现在让唐新杰接电话。”
钱永鑫跨步过去踢了踢地上的唐新杰,却窒息的发现他大喜大悲之下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伯父,人晕了,接不成电话了。”
苏大老爷在电话的那头也沉默了,虽然他就是觉得唐新杰肯定三个月内会赔本,还不上这笔巨款,才签了抵押合同,但没想到唐新杰竟能不争气成这个样子。
“好吧,那你们带着令徽快点回来吧。”
他兴致寥寥的挂断了电话。
旁边的几位报社记者上去咔的给他和几只大大的银箱拍了一张。
“苏老爷,您这真是义举,不仅挽救了一家国货工厂,还抓住了一伙臭名昭著的翻戏党。”
记者热情洋溢的夸赞着。
彭律师上前,将一包红封塞进了
记者的怀里,悄声问道。
“明日能登报吗?”
“您说呢。”记者的笑容扩大“头版,这种爆炸新闻肯定是头版,今晩我们加急重新排版印刷。”
苏大老爷满意的笑了。
柳佩珊坐在汽车里,看着被捆起来的一连串骗子,他们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其中一个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着什么,被一个高高大大的中国巡捕一把扯着脖子拽了过来。
几根警棍劈头盖脸的打了上去。
挤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顿时爆发出来阵阵喝彩、叫好声。
巡捕们洋洋得意,总是吃拿卡要的他们终于干了一件扬眉吐气的好事。
其中其貌不扬穿着一身灰色短打的经济头子咬牙不语,眼中全是绝望。
全完了,他们这种做局富人的翻戏党一旦被捉住,苦主上下一打点,过不了几日便会押赴刑场,吃枪子去了。
柳佩珊微微的笑了笑,放下了蕾丝窗帘。
时间倒回到苏令徽急匆匆的跑下楼之后,柳佩珊敲响了书房门。
书房里的苏大老爷正和彭律师激烈的讨论着唐家的工厂。
“合同上写的估值是十万块大洋,其实光是那片土地,如今就价值十五万,工厂里面还有九十余袋丝茧的存货,加上机器和大几百名的熟练工人。”
“接手就能开始盈利。”彭律师信心百倍,他们可不像唐家一样还需要找销路,销路会自己送上门来。
“而且,一旦三天后,骗局被揭露,我们就能直接向法院请求接管工厂,只要唐新杰拿不出来八万元的现钱,法院会同意的。”
他对面的苏大老爷却有些沉默,慢慢的在屋子里踱着步,有些忧虑的说道。
“等三个月吧,这样做难免难看,等过了三个月,再名正言顺的接管吧。”他皱着眉头。
柳佩珊推门走了进来,两个人止住了谈话。
“定泽,刚刚令徽和我说了上午过来的那个年轻人被骗的事。”
“都是小孩子乱……”苏大老爷话还没说完,就被柳佩珊打断了。
“钱永鑫是汇丰银行经理的小儿子,熟读法律。周维铮也和他的父亲周将军一起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两人都在沪市的政商界交游广阔。”
她看见苏大老爷的脸难看了起来,便止住了话音,只说道。
“我看他们不是那么傻的孩子。”不会被糊弄过去的。
“而且,你毕竟是做着官呢。”她轻声说道。
苏大老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问道“他们走了?”
“走了,还很慌张呢。”柳佩珊直视着苏大老爷说道。
“小孩子们总是急公好义。”
苏大老爷侧脸,避开了妻子的目光,他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转头对彭律师说道。
“给巡捕房和银行打电话吧,交待银行,不许把止付的消息透出去,翻戏党的花样多,容易打草惊蛇。”
彭律师看了看苏大太太,点头应是。
有了苏大老爷的交代,银行立刻就按兵不动了,接到钱永鑫的电话时,还以为是翻戏党为了打探情况呢。
因此支支吾吾的,不敢惊动对面。
三人放下了心,又打电话帮晕过去的唐新杰叫了个上门医生,喊了他的家人进来照顾他。
唐家人口简单,唐父去世后,便只剩了唐母、唐新杰和一对龙凤胎姐弟,姐姐唐新玲和弟弟唐新白。
这对姐弟已经在外面焦急的转了好多圈,好不容易推门进来看见哥哥躺在沙发上,面色青白,简直大吃一惊。
“学长”
唐新白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原来这对龙凤胎也在约翰大学附中上学,因此认得周维铮这位校园风云人物。
周维铮不想再对这个躺在沙发上的蠢货的事情发表意见,因此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苏令徽上前简短的讲了一下前因后果,好在此刻钱已经保住了,这件事就能云淡风轻的提起了。
听到十万块大洋,唐新白和唐新玲也吓的脸色发白。唐父在世时,治家严苛,家中生活并不奢侈,只雇着两个老仆。
他原本是绸缎庄子的伙计,后来因为人聪明能干,又得到了老东家的赏识,辛苦奋斗几十年才挣出来这份家业。
姐弟俩倒是比哥哥争气一些,互相支撑着对方走了进来,还和众人道谢。
“你哥哥在北平上什么学,读的什么专业?”苏令徽好奇的问道。
怎么这么有信心,刚接手工厂就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引进新机器。
“在北平师范大学读书,读的历史科。”唐新玲今年十七岁,她身形健美,皮肤微黑,得知了哥哥干的的糊涂事,脸颊发红,带着一丝羞惭。
“!”
苏令徽长叹一声,看着沙发上翻着白眼的唐新杰简直心有余悸,无语至极。
“那他为什么那么自信自己能够成功啊。”她百思不得其解。
站在门口听完整件事的唐母走了进来,她指挥着女儿将家中的清凉油点在自己大儿子的鼻子下面,又走到了苏令徽面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多谢苏小姐,真的谢谢你。”
“我们明日一定要登门拜谢你父亲,他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唐母本来在生育龙凤胎的时候伤了身子,身体一直不太好。丈夫去世又给她了一重打击,精神也一直萎靡。
此刻听见了这一件惊心动魄的险事后,竟然强撑精神,支应了起来。
“我丈夫生前就提起过苏大老爷,说他是同乡之中极正派的人,一直想要去拜访他。”说到逝去的丈夫,唐母的眼中有了一些湿意。
“没想到后来…”
“我们家承了你们家大恩啊。”她看着苏令徽粉面上浮起的薄薄汗意,有些凌乱的头发,满怀敬意的说道。
苏令徽有些呐呐,她嘴里安慰着唐母,脸上却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璀璨的笑意。
我误会父亲了,她开心的简直想要放声歌唱。
父亲只是觉得我们的话没有依据,并不是真的想顺水推舟的吞掉那笔抵押在他那的钱财。
他一定是在核实确认之后,立刻就去银行要求止付了,还逮住了那一连串坏人。
苏令徽的眼神闪闪发光,她扭头看着周维铮,眼睛里充满了骄傲。
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还是不一样的,她乐淘淘的想着。
医生还没来,被母亲狠狠的掐了掐人中的唐新杰就悠悠醒转。
“姆妈。”他虚弱的呼唤了一声,又转头看向三人,想要爬起来。
“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他感激的说道。
钱永鑫摆了摆手,问道“你没注意到支票是洛州商业银行的吗?”
“我没注意啊,苏老爷肯定不会骗我的。”唐新杰顶着一块被凉水浸湿的帕子说道。
“我只记得上面写着八万元,还盖着许多章了。”
唐新玲攥紧了拳头。
唐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自己做生意了,找个职业经理人吧。”钱永鑫讥笑了一声,看着疲惫的唐母和还有些惊惶的两姐弟,忍住了一腔嘲笑,奉劝了他一句。
地上的小陈面带鄙夷的望了一眼唐新杰,又转头看向苏令徽喊道“好小姐,钱已经追回来了。”
“能不能看在我极力配合的份上”他露出了讨好的笑意,配上他的那张团圆脸,看上去一派真诚。
“让周二少给巡捕房发发话,宽容我一二。”
“我真的是没法子才走上这条路的。”
他看见苏令徽看向他,就倒在地上蹭开了自己的衣服,将自己的
背露出来让在场的众人看。
上面纵横交错着深深的疤痕,还有道道大烟管烫伤的痕迹。
“我小时候就是个小乞儿,被偷儿师傅捡回家去。”他哀哀的哭着“没学过其他本事,就会捞这个偏门。”
“我真的是被逼的啊。”小陈痛哭流涕。
晕晕乎乎的唐新杰有些不忍的别开了脸,他们家原本是只有两个老仆,还是他回来后,交际变多才又新找了个听差。
这个听差机灵,干活利落,还懂得很多,自己真的很喜欢他。
“小姐,先生,绕了我吧。”小陈凄惨地大声的喊道。
一直站在一旁给哥哥换湿帕子的唐新玲忽然站了起来,一把将湿帕子摔在了哥哥脸上。她手长腿长,身形矫健,猛地窜过去就踹了小陈一脚。
“饶了你,饶了你我们全家怎么办,要是今天苏家没有发现,过两日你远走高飞,谁来饶了我们?”
“谁来放过我们?”她的声音都有些凄厉。
唐新杰咳凑着揭开了脸上的帕子,眼中闪过了一丝愧然之色。
小陈被踹的一抖,但他并没有躲,反而扭着身子往唐新玲的脚下凑,凄然道。
“可唐家最后不还是把钱追回来了吗?而我却要付出一条命啊,唐小姐,我在你家当牛做马了两个月呀。”
唐新玲没想到他主动往自己过来挨打,一时间竟犹豫了起来,脸上青白交加,看起来快吐了。
“别吵了。”
苏令徽看着眼前的一幕,大喝一声。
“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法官,没有职责来审判你。”她对小陈说道。
“你做的事情自然有法律来裁量。”
听到这句话,小陈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上门的巡捕将死气沉沉的他拖了起来,连踢带踹的推搡着他。
他死死的扒着唐家的柜子,眼中涕泪横流,配上他身上那深深的伤痕,一时间大家都侧过了脸去。
“但我们会和巡捕说明你最后举报了那些人,这是你的功劳。”苏令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小陈的眼睛虚虚的睁开了一条缝,最后他沉默的站了起来,跟在巡捕的后面低着头走了。
苏大老爷直到晚饭过后才回到了万国酒店,一进门,苏令徽就扑了过去。
“爸爸”她甜甜的望着苏大老爷,为着自己的误解,心里满是愧疚和敬爱。
“你快坐,那伙人处理好了吗?”她将苏大老爷拉到起居室的沙发上,殷切的给他倒茶,拿点心。
苏大老爷看着起居室里都盯着他的众人,莫名有些不太自在,他看了一眼太太。
柳佩珊含笑看着他。
钱永鑫机灵地站起身来,将苏大老爷好好的恭维了一番,惹得苏令徽哈哈大笑。
钱大哥损人的时候牙尖嘴利,可是夸人的时候也算得上妙语连珠。
周维铮脸上的笑意也真实了许多。
苏令徽高兴极了,她听着父亲说着一共逮住了十余个人,其中就包括外国人贝恩。原来他登机只是为了骗唐新杰,装装样子,很快就又从上面溜了下来,跑到银行外面等着。
被巡捕队找到的时候,他正在银行不远的一间旅馆的房间里,和剩余的同伙争抢着钱怎么分呢。
“真奇怪”
苏令徽惊奇地问道“爸爸,他们制作了那么精妙的一个骗局,一环接着一环,怎么这时候却那么松散了。”
“本来这伙人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益而已。”
苏大老爷也很是自得,他端起女儿捧上的香茶喝了一口,说道。
“走这种捷径赚钱的人,全是聪明人,但没有心性至坚之辈,反而都贪财好色,只顾得上眼前。”
“钱没到手时,还能装装样子,都是亲亲热热的好兄弟,钱到手之后,好兄弟全变成了抢他钱的人。”
“哪怕之前经济头子已经定好了分成比例,但是这种人自己成天骗人,便时刻提防着别人骗自己,连自己的亲爹亲娘也是不信的。”
“所以内讧不足为奇。”
苏令徽仔细的听着,嗯嗯的点着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父亲。
“爸爸,你说的真好。”
她在起居室的众人之间串来串去,一会给众人添茶,一会又捧来切耗水果和精美的点心,直到柳佩珊看不过眼,才一把将兴奋过头的女儿拉着坐在了琴凳上。
苏大老爷还在和周维铮、钱永鑫两人高谈阔论,苏令徽看着苏大老爷,抱紧了妈妈的手臂,喃喃道。
“妈妈,我好高兴啊。”
高兴能挽回这一大笔被骗的钱财,高兴父亲没有成为她想象中的那种人,高兴自己用的每一块钱都没有沾着别人的血。
柳佩珊摸了摸她温暖的小手,笑了。
“你啊,总是爱乱想,你父亲哪里那么坏呢。”
“他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哪有,爸爸才不普通呢!”
苏令徽皱起鼻子,骄傲地看向苏大老爷。
“他今天可是个大英雄。”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就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锣鼓声吵醒了,她迷茫的从被子里面坐起身来,看见身旁的妈妈已经不见了身影,只留下叶妈在卧室里收拾着东西。
“叶妈妈,几点了,妈妈呢?”苏令徽扒拉着头发,打了个哈欠问道,昨晚她拉着妈妈说了好久的话,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已经八点钟了。”
叶妈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要不是想着好久都要见不到苏令徽了,她才不会让小姑娘睡到这么晚呢。
“太太在外面待客,唐家老太太领着孩子们过来了,她请了出戏班子,要在万国酒店门外的街口连唱三天,宣传咱家老爷的义举。”叶妈难掩兴奋的说道。
“?”
听见外边有这么热闹的事,苏令徽匆匆的梳笼了起头发,收拾一下就跑了出去。
刚刚出门,她就听见了高昂的吹拉弹唱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苏令徽趴在窗户上向下看,果然看见一支整齐的戏班子在不远处的茶楼前搭了个彩色的戏台子,高高兴兴的唱着。
周围挤着一圈围观的人,旁边放着的板凳全被坐满了。
她走到楼下的大客厅里,发现门口摞着整整齐齐的二十多样贴着红纸黑墨谢字的各色礼品。
“这也太夸张了吧。”苏令徽的脸有些发红。
但叶妈说这一套吹拉弹唱都是洛州那边的老风俗,说明很尊重很感谢苏大老爷。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铺的满地的礼品,走进了餐间,让厨子老刘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捡了一盘小包子。
她一边坐在餐桌上美美的吃饭,一边看着佣人们收拾东西。
忽然两道影子投在了她的面前,苏令徽啃着包子呆呆的抬起头,原来是龙凤胎姐姐唐新玲拉着弟弟唐新白过来了。
“苏小姐,你好。”唐新玲爽朗的开了口,今天的她看起来没有了昨日的慌张,显得格外活力满满。
她扯着弟弟往前,想向苏令徽鞠躬。
“昨天的事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事,没事”
苏令徽赶紧咽下口中的包子,站起身来,扶着两个人。
“每个人发现了都会这么做的。”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们叫我令徽就行。”
唐新玲顿时愉快的大笑了起来,她一把拉开椅子,坐在苏令徽的旁边。
“我听柳阿姨说,你也转到我们学校读书了。”她很是高兴。
“我们就在一个班里。”
苏令徽睁大了眼睛,惊喜不已,怎么这么巧。
“是很巧吧,我们今日特意请了一天假过来的。”
“其实昨天班里就传来传
去说有一位插班生过来了。“她热情的说道,她的弟弟唐新白在一旁疯狂点头。
“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以后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告诉我和我弟弟。”唐新玲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没有事情,你也可以使唤我弟弟。”她又活泼的补充道。
“不用了,我们还是当朋友就好啦。”苏令徽有些哭笑不得。
忽然她看见苏大老爷领着唐新杰往书房去了,而唐母慢慢的在柳佩珊的陪伴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你哥哥有事要和我父亲谈吗?”苏令徽好奇的问道。
“嗯,他想向你父亲请教一下,怎么能尽快将工厂卖出去。”
“卖了,这可是你父亲留下的产业啊。”苏令徽有些惊讶,昨天她听说这家工厂可是唐父打拼了一辈子才有的成就。
唐新玲的目光黯淡了一些,又勉强笑道。
“这次的事情可把我们家吓坏了。事后想想,我父亲壮年崩逝,剩下的我们都根本不懂得运营工厂。”
“我哥哥勉力一试,也差点被骗的家破人亡。那张八万元的支票被追了回来,可我们交付的那两万元钞票,却只找回了一万出头。”
“所以昨晚我家商量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把工厂卖掉,做一个吃利息的人算了。”
“我们家的花销又不大,靠吃利息每年还能有些富裕呢。”
唐新玲微笑着说道,眼中却带着一丝伤感和痛惜。
“只是,工厂里那三百多名女工”——
作者有话说:多谢某位小可爱的营养液[星星眼]
第55章 不同寻常的报纸
她的目光黯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苦笑着说道。
“你知道吗?不仅听差小陈,还有我们常用的出差司机,我哥哥的一个好友都是和翻戏党一伙的。”
唐新玲紧紧的握住了苏令徽的手。
书房里,苏大老爷耐心的听着唐新杰结结巴巴的来意,他脸上的笑容款款,神情温和自然,一派坦然之色。
唐新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只差抱着苏大老爷的腿痛哭流涕。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将工厂卖掉喽,这可是唐老爷一生的心血啊。”苏大老爷慢慢说道。
唐新杰的脸上浮现了惭愧之色,他期期艾艾的说道。
“我也不想,可舍弟舍妹年幼,我又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货色,家母再三犹豫,还是决定稳妥一点。”
苏大老爷心中暗自可惜,可这种事一旦放弃,就绝不能再转头强求,不然自己这个好人当的便是前功尽弃。
想到今早送过来的厚厚一摞拜帖、报纸上的大肆宣扬和众人的恭维,苏大老爷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容。
好些已经隐退不问国事的大佬听说此事也透出了信,觉得他是个可交之人。
“你母亲的考虑也有道理,我之后让彭律师过去帮你引荐几位纺织商会的会员,你去请教一下他们。”
唐新杰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感激不尽的朝苏大老爷鞠了一躬。
因着这件事情,苏大老爷和柳佩珊又在沪市政商界众人的邀请下盘恒了一日,让苏令徽高兴不已,只可惜她旁敲侧击几番试探,苏大老爷也没改变主意,要带她回家。
苏令徽气馁无比又依依不舍,苏大老爷和柳佩珊还是坐上了离开的火车,苏令徽也恋恋的跟到了火车车厢上去,看着父母,眼泪都要下来了。
苏大老爷看着眼圈红彤彤的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他自觉是苏令徽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自己破着面子让女儿待在沪市和周维铮培养感情,还不是为了她的以后着想。
自己给女儿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她怎么会不理解呢。
还是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想清楚就好了,苏大老爷叹了口气,很宽容的想道。
他取出一张两千块的庄票放在了女儿的手中,又让阿春将一摞厚厚的名帖仔细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要怕麻烦你三爷爷家,记得时时和家里来信,若是缺钱或者有什么急事就拍电报通知家里。”
他示意苏令徽看向那些名帖“这些都是父亲在沪市的好友、同窗,你刚刚也和他们见过面了。如果遇上什么大事,就拿着帖子去找他们。”
“他们是不会推辞的。”
苏令徽看了看窗外还没离开的人群,父亲的好友们相互联系着过来一起送行,刚刚苏大老爷热情的和他们介绍了她,一一交代了让他们多照顾自己独自留在沪市的女儿,还让摄像师给大家一起拍了一张大合照。
她鼓了鼓腮,强忍住伤心,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还是让她自己一个人留在沪市啊。
苏大老爷仔细的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叮嘱到了,又觉得女儿自昨天起便不像前几天那么古怪,总是生气,便满意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让太太柳佩珊继续交待。
柳佩珊的交待更事无巨细一些,她告诉苏令徽,自己给她留下了阿春和小听差高泰,还有厨子老刘。
“刘师傅也留下来了。”苏令徽不由得惊喜的笑出声来。
“他舍得离开家吗,爸爸不是最喜欢吃他做的菜吗?”她快活的扭头去看苏大老爷,苏大老爷可是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刘师傅的。
苏大老爷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报纸,看见上面用一整版来介绍他,还带着一副他的半身像,便满意的哼了一声。
“家里的厨子还不好找。”他说道。
“刘师傅也想学一下沪市这边的手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翻倍的薪水。
“所以要好好吃饭,每天的补品不能忘记喝,知道吗”柳佩珊严厉又温和的说道。
“你每日上学需要接送,我请你三伯母荐了一位可靠的车夫,出行的时候不可以一个人,要时时注意安全。”
苏令徽扑进母亲的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柔软的馨香和温暖,抹去自己的眼泪,使劲的点了点头。
听差在外面小心的敲了敲车窗。
“老爷,太太,火车要发车了。”
“好。”柳佩珊应了一声。
苏大老爷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立在窗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周维铮,他已经和苏令徽订婚,因此今日是一定要来拜送未来的岳父岳母。
“你下去吧。”他朝女儿笑了笑,心中有些怅然。
“听话啊,多多和维铮相处,培养好感情。”苏大老爷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苏令徽耷拉着脑袋点头应是,她已经不想再和父亲争辩了,争吵除了能让两人的关系恶化,事情变得更严重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去吧。”柳佩珊推了女儿一把,嘴唇翕动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苏令徽走下了车厢,看着火车慢慢的启动,看着父母的面容渐渐远去,忍不住跟着跑了几步,又颓丧的停了下来。
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留下周维铮还在月台上陪着呆呆望着火车远去方向的苏令徽,他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无力。
在某一刻,他觉得希望这段婚约能够履行的自己也有些卑鄙。
但苏令徽确实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走吧。”
苏令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车站的人声熙然,热闹不已,她却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即将要被狂风暴雨的大海吞没。
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不远处的周维铮,他正关切的看着自己,苏令徽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温暖,毕竟周维铮可以算的上是自己在沪市最熟悉的几个人了。
她走到了周维铮的身旁。
“维铮哥”
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有着破碎的难过和信任,她轻声说道。
“你是我能信任的朋友,对吗?”
周维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愿意让她失望,他放下心头的思绪,承诺道。
“只要你不同意,我们就会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不知为何,他也感觉到浑身轻松了一些。
“好”
苏令徽原本冰着的小脸瞬间如冬日暖阳一样灿烂。
“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的。”她肯定的说道。
汽车上,钱永鑫正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看见两人过来,眼睛一亮,他送完行就早早的回到了停车场,可不愿意像周维铮一样当个高高的棍子杵在那。
“快,快送我去报社。
“他急匆匆的说道。
“去报社干什么。”苏令徽收拾好心绪,好奇的扭过头。
“当然是统计今天的销量了。”钱永鑫很是期待的说道。
“今天可是检验成果的一天。”
法租界的东华北路的戴诺尔大楼里,钱永鑫推开了一间小办公室的门。苏令徽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小办公室里无处下脚的狼藉和里面忙忙碌碌的两个员工,他们一个是编辑,另一个是副编辑。
“这就是你的报社?”
看上去比骗子贝恩还像骗子,苏令徽有些怀疑。
“小报都是这样好吧,这里的房租很贵的。”钱永鑫也觉得地方有些局促了,强撑着说道。
“我只是该省省该花花的,好吧。”
苏令徽想了想自己走上来的每层楼里,都塞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报社,不由得有些奇怪。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东倒西歪的箱子,向外张望着,看着两旁的其他办公室里热火朝天,进进出出的画面,不由得有了大大的疑问。
“怎么办报纸的大家都聚在这栋楼里办公啊。”
身后的周维铮根本就站在门边没进去,苏令徽怀疑他的大长腿进去的话,这间小的可怜的办公室就会被塞爆了。
此刻听见苏令徽的问题,他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
“因为风水和漏洞?”
“风水?”
周维铮指了指楼上说道“沪市第一份销量上十万份的小报就是在这里创办的,然后里面也有许多编辑自己出来创办小报,所以为了讨个好彩头和方便,就都在这里办公了。”
“那漏洞是?”苏令徽想了想,还是不明白。
“漏洞就是,这里是租界的地盘,当你的报纸沾染上了政府的麻烦时,你可以说我是在租界办的报纸,遵照的是租界的商业行规。”
“哦”苏令徽顿时心领神会的笑了,她拉长声音狡黠的笑道。
“我猜,当租界的工信局逮住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摇身一变,变成了华国公民,应当按华国的商业法规办报。”
周维铮举起了大拇指,对她点了点头。
钱永鑫一边和编辑沟通着什么,表情似喜似悲。
“还没统计出来。”他叹息着走到了好友的身旁,苦恼的说道。
“那要不我们去报摊前看一看。”苏令徽提议道。
“看看那里有多少人买,这样也能简单统计一下。”她也很想知道樊小虎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引起众人的关注。
“也好。”钱永鑫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本来单单樊小虎一个人的事还可能需要发酵几天,但顺藤摸瓜找出的翻戏党还牵扯出了一位沪市富商和豫省高官苏大老爷。
这两天好几家大报都临时改了排版,但重点都聚焦在赞扬苏大老爷的为民之心上,全是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详细论述,所以大家一定会想从其他报纸上知道的。
而掌握着一手消息的他的报纸就是最详细的那个,想到此处,钱永鑫不由得嘿嘿直乐。
三人走下楼去,这栋报业大楼的不远处就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报摊,报摊主人懒散的坐在高高的报纸架子后面,两个报童正在附近来回走动着高声叫喊。
“诺,你们听。”钱永鑫得意洋洋的说道。
报摊前卖报的报童正在高举着几份报纸,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
“问天先生又出新报道,三问租界的工信局为何如此对待一二八受害者?”
“一个铜子一份报哦。”
这家报摊正处在十字街口的拐角处,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大部分都穿着西装和长衫,听见吆喝后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纷纷围了上来,掏出了铜子。
“这报纸挺便宜啊。”苏令徽有些惊讶,一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张。
“确实是,不过你再听?”钱永鑫又殷切的说道。
“沪市巨骗竟因一块银元露出马脚,错失天价财富,深陷牢狱之灾。”
“哈哈哈哈,钱大哥,这是你想的词吗?一套一套的。”苏令徽顿时被逗的大笑了起来。
“别看这口号有些不上台面,但就这一小会,这个报童已经卖出去一二十多份了,按这个速度算,今天这份小报至少能卖出两万份。”钱永鑫得意的笑着。
苏令徽敬服的举起了大拇指。
“两万份,那差不多就是两百块大洋了。”她迅速的心算道。
“一日是两百块大洋,一年至少营收在六万块大洋以上。”苏令徽惊呼道。
“钱大哥,你挣了好多钱啊!”
听到此话,钱永鑫脸上的笑容一僵,哀怨的看着苏令徽。
“哪里有这么多钱,这家伙已经将自己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周维铮在一旁叹道。
“咦,这么多钱还不够出版的开支吗?”苏令徽奇道。
他们之前自己在学校也偷偷印刷过一些标语和告示,因此知道不同于大报为了保证报纸质量和发行速度,设立的有自己的印刷工坊,小报多数是临时找小印刷工坊制作。
如今市面上小印刷工坊盛行,开一次机只要十几块大洋。
“干什么都需要钱。”钱永鑫痛苦的说道。
“印刷需要钱,请报童帮忙叫卖要给批发商交钱,报纸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的文章吧,约稿也要钱,加上请的编辑,小工。”他唉唉的叹气。
苏令徽看着他发愁的样子,想了想,从手袋里拿出几枚铜元,狡黠一笑。
“那小妹我就去支持支持钱大哥你的事业吧。”
“好,大小姐请。”钱永鑫很是捧场。
苏令徽三两步跑到了报摊前面,等到前面的三、四个人买完,才轮到了她。她往摊子上一瞧,发现报摊上竟林林总总有将近百种报纸。
“沪市的报纸真多啊。”苏令徽喃喃道。
“小姐,大报,小报?”一旁的报童热情的招呼着。
“小报”苏令徽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钱永鑫报纸的名字。
“要问天先生的那份报纸。”
“那就是天问报。”报童利落的说道。
“天问报?”苏令徽忍俊不禁,接过报纸,这名字可起的真够省事的。
“小姐,还有几份报纸也都刊了翻戏党的那篇文章,您要吗?”报童极力的推荐道。
“请都给我吧。”
她痛快的说道,目光在报摊上的各种各样的报纸上一略而过。
捧着一大堆报纸回来,也不过花了七八个铜子,苏令徽看了看路上几乎人手一份的报纸,不由得感叹道。
“怪不得卖油条的店家,不买油纸,而是用裁好的报纸装东西,这可比油纸便宜太多了。”
想起自己曾见到街头人们手里那些那些身上印着黑色铅字的油条,苏令徽就忍不住笑。
路边人声吵嚷,三人也懒得在找个茶馆吧台坐下,干脆上了汽车。
苏令徽坐定后,她率先展开了最上面的天问报,却发现第一面全都是各种各样排布的奇形怪状的广告,争抢着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竟连一行新闻也没有。
“小报都是这样。”
钱永鑫的脸有些发红。
“只能靠这些来吸引广告商。”
“报道在第二版,但你只能看第二版。”他又连忙补充道。
苏令徽将报纸翻过来,看见上首印着刚刚报童口中那劲爆的标题,不由得会心一笑,然后她仔细的看了起来。
“写的真好啊。”
良久,读完了最后一行字,她不由得喃喃出声。
这并不是苏令徽看在钱永鑫的面子上瞎说,而是这篇报道写的确实不错,正文完全不像它的题目那样抓人眼球,而是用平白质朴的话语扎扎实实的写出了事实的真相。
不像其他报道满篇对苏大老爷的赞誉,这篇报道的侧重点放在了樊小虎的身上,娓娓道来的写出了樊小虎和巡捕的冲突。
看完只让人觉得心里对樊小虎的遭遇十分同情。
“好吧,我也觉得写的十分不错。”听见苏令徽的评价,钱永鑫顿时十分开心。
“所以平日的销量很差。”
周维铮却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好友。
“这是为什么啊?我感觉比我平日看的那些报纸上写的好多了。”苏令徽很是惊讶。
“大家买小报的时候,希望看到的是八卦新闻或者奇闻轶事,而小报为了吸引眼球,也常常夸大其词或者捕风捉
影。“周维铮细细解释道,对好友花了大心思但是一事无成的事业,也感到很是无奈和好笑。
“而这家伙却每次都本本分分的写,自然不符合买小报的人品味了。”
“所以平日的销量只有大几千份,还只能三日一刊。”
“一直半死不活的靠着这家伙自己掏钱补贴。”
钱永鑫闻言痛苦的瘫在了后座上。
苏令徽细细的摸了摸天问报,发现纸张细软,一摸还有细碎的纸屑粘在手上,质量显然与大报不能相比,不由的得替钱永鑫感到一丝心酸。
不办报了心难平,办了却又毫无起色。
她又展开其余的几份报纸,发现这几份也是小报,但显然质量和上面的广告都比天问报要多要好,上面也刊着樊小虎的事情,文稿明显是脱胎于钱永鑫的报道,但却多了些夸大其词的地方。
“樊小虎吐血三升。”苏令徽喃喃道“那这人还能活吗?”
“只见樊父大喝一声,苍天无眼。”她忍不住笑。
“钱大哥,这也是你写的?”
“是那些小报的编辑们根据我的稿子改的。”钱永鑫嗡嗡的说道,显然很是气闷。
“只有这样写,才能在这些小报上发表。”
他望向窗外激烈讨论的人群。
“翻戏党这么精彩的一出戏,沪市人民可很久都没见到了。”
“估计今日小报加起来能卖出将近十万份,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力,今日那些大报的记者就会去采访樊小虎他们,明日便也会相继开始报道。”
“然后便是政商界大佬们开始关注,责令相关人员快速处理。”
钱永鑫在心里慢慢的盘算着,很是欣慰。
苏令徽看完了小报的第二版,又往后面翻去。
“海上迷情局。”她喃喃出声。
听到这几个字,钱永鑫忽然一伸手将报纸从苏令徽的手中夺走,面对着她的目光,干笑道。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只有登上这些,小报才会有销量。”
苏令徽只来的及看见了第一段,但也足够让她明白这些是什么了。
她嘿嘿笑,拍了拍胸脯。
“我知道这是什么。”
“你知道?”这话一出,旁边的周维铮都惊讶的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就是言情小说吗?”苏令徽很肯定的说道。
“你们沪市爆火的小说,我们洛州也有。”她们可不是没见识的土包子,大家都会趁着课间传阅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连载小说,在女生休息室里倾情演绎。
一般她的好朋友林若楠身材娇小,容貌秀美,扮演女主角,而另一个个子较高,身形矫健的擅长打排球的女同学美琪扮演男主角,两人相互摘抄出精彩段落表演。
苏令徽在下面哈哈大笑着鼓掌,有时她也会扮演里面的恶霸角色,拉着女主角对着美琪大喊。
“你根本不懂她。”
苏令徽表示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后,伸手还想取过那篇小报来再看。
钱永鑫无奈摇了摇头,把手中的报纸攥紧,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显得很是滑稽。
“啊,果然还是过几天就停办吧。”他忽然说道。
“啊。”苏令徽赶快收回了手,端正脸。
“我不看了!”——
作者有话说:啊,忘记设置发表时间了[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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