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伶俐少女取宝丹,众人凑钱情义深
“给我药的大夫是我家的世交,他交待我,若是外伤流血不止,就把药捻开细细呼在伤口上,若是感觉脏腑有疾,就合水内服。”
“当时我听他说其中有一味药材就是金不换。”
庐茂生小心翼翼地从药箱里取出小银匙,轻轻的从侧面刮下来一些褐色的粉末,放在手背上舔了舔。
“嗯”他皱眉思索“还有大黄、丹参。”
“对症。”庐茂生眉开眼笑。“这可比单单金不换磨粉的效果要好多了。”
众人大喜,庐茂生用针刺樊小虎的十宣穴,配内关、膻中开闭醒神。
昏迷的樊小虎微微张开了嘴唇,庐茂生眼疾手快的将丹药塞了进去,让他咽下。
不一会,樊小虎就呻吟了起来,侧脸吐出了几口黑黑的血。众人顿时吓了一跳。庐茂生却面色一喜,他上前摸了摸脉,又看了看舌头,笑着说。
“血暂时止住了。”
他提笔写了一个方子,让去外面抓药,其实金不换磨粉和这丸药都是烈药,讲究留命而不管是否伤身,既然伤势稳定了一点,就要换更加温和的汤药来止血不留瘀。
“这丸药的效果真好,配比也好。”庐茂生若有所思的叹道。
“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啊,我感觉它与前两年正意堂售卖的九宝丹有些相似。”
苏令徽见樊小虎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大为高兴,抚掌笑道。
“老先生见多识广,这正是出自洛州正意堂老堂主程校涛先生之手的九宝丹。”
“但这丸药药效要比如今市面上流通的九宝丹强多了。”庐茂生疑惑的说道。
“确实是,我这枚是老堂主亲自制的,用的药材种类和品质与市面上的有所不同,市面上所售的九宝丹为了更易销售,调整了药材的比例,价格低了不少,药效变得平和中正了一些。”苏令徽细细解释了起来。
“哦”
不知想起了什么,庐茂生的神色低落一些“药效弱点也好,不然就有人惦记上了。”
“前几年,R国人不就想掏十万大洋买九宝丹的药方吗?正意堂当时周旋良久,花了多少功夫,才没有被强行卖掉。”也是从那天起,九宝丹的药效便温和了起来。
环顾了一圈破旧不堪的屋子,庐茂生叹着气收拾起了药箱,原本在床边蹲着的樊父连忙感激的走了过来。
“庐大夫,太感谢您了,真的太感谢您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的布包里拿出几枚擦得锃亮的大洋,要往庐茂生的手里塞。
“求您一定要收下,您救了小虎一命,等他醒了,我让他给您磕头报恩……”
“我是大夫,这是我的本职。”
庐茂生见樊父诚惶诚恐的看着自己,一副不把钱塞过来就誓不罢休的样子,叹了口气,从里面拣出一块大洋。
“我刚刚写的方子连喝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把一次脉,再换个方子,之后就可以由平心负责,每隔七日开一次方子了。”
“算起来,大约要喝一个多月的汤药,但要想恢复好身子,至少要静养半年。”
“这枚大洋就算做我和平心这几次的出诊费吧,此次多亏了苏小姐的九宝丸,剩余的那些汤药费就不提了。”
“樊小虎的病情若有反复,记得快到杏林堂来找我。”
庐茂生事无巨细的交待着,还让许平心守在这,观察着樊小虎的情况。
樊父仔细的听着,一点都不敢拉下。
“我知道你们的情况,唉,两年多了。”
庐茂生陷入了回忆,良久,他摆了摆手,许平心殷殷的将老师送了出去,又给他叫了包车。
“好好观察着,这可都是你以后执业的经验,知道了吗?”
看着许平心乖乖点头,庐茂生将那枚大洋递给他,许平心呐呐不敢接。
“师父,今天真是打扰你了。”
自己把老师从饭桌上一把拉走,师母还在后面跑着给两人递了几个包子。
“拿着吧,今天你做的很好。”
庐茂生笑了起来,他并不责怪徒弟将自己喊过来,反而很是欣慰。
“我是你的师傅,不为你兜底怎么行。”
“而且,你知道生命可贵,既没有像一些庸医一样盲目上手医治,也没有像某些医生一看病患棘手就推脱不治。”
“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师傅开心都来不及。”
看许平心依旧不敢接,庐茂生将钱塞进了他怀里。
“拿着吧,这是你的第一个病人吧,这份钱是你应得的。”
许平心的诊所昨日才刚开门,为了省钱,就住在自己刚刚开的诊室里面,开门开的早,才碰上了着急找医生的樊父。
“不过车费要你给,你把我拽出来,我连钱都没顾得上拿。”卢茂生又笑道。
“这是徒弟应该做的。”
许平心抹了抹汗,从长衫下面的暗袋里掏出一把铜子,殷殷的塞给车夫,嘱托他拉的平稳一些,又暗暗的决定隔日要买些软烂的甜点带给师傅。
“一定要精心一点啊,住在这里的人够苦了。”
临走时,庐茂生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是,师父。”
够苦,什么够苦,是贫穷吗?许平心有些摸不着头脑。
樊家的小屋里,范文生和苏令徽还没有离开,他们帮着樊父将桌子上大家送过来的钱收拾起来,记在几张旧报纸上。
尽管街坊邻居都说不用再还了,樊小虎之后的汤药钱肯定少不了,但樊父还是坚持要记账。
他说各家都生计艰难,这些挣钱之后一定要还回去。
苏令徽默然无语,两人整理了一下,街坊邻居大约凑了将近五枚大洋的银钱,其中有三百多枚铜元,七八个银角子和一枚大洋。
除了大洋被人擦的亮澄澄,看起来爱惜的很,剩余的铜元和银角子上都带着斑斑的污渍,有的还混着
难闻的鱼腥味。
想起刚刚路过时,看见人们身上的破旧衣衫,门口挂着的咸鱼干,还有光着屁股在路边走的小孩子,苏令徽心中陡然升起了敬佩。
住在这里的人们每天都在为了生存挣扎着,精打细算着每一个铜子。
却在邻居遇到困境的时候,还是咬牙从生活费中挤出一点钱来,明明他们都知道这钱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而樊父呢,自己的儿子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不菲的汤药费、日常生活支出都要压在他的肩上。
若是情况好的话,樊小虎半年后恢复如初,父子二人还能挣上几年钱将欠债还上。
可若是再遇到一点祸事,就只能往赤贫的深渊无限的滑落下去,但他却还是惦记着邻居们生活不易,坚持记账之后将钱还上。
“信义”
卖花女阿梨清脆的声音在苏令徽的耳边响起。
苏令徽的心中一动,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些是父亲口中奉为至宝的真理,然而在这些辛苦生活的人们身上却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又一个穿着破夹袄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的肩膀高高的变形耸起,一看就是一位常年码头上干活的力工,他拼命的塞给樊父一枚银角子,叹着气说道。
“小虎小孩子,可惜。”
敬老扶幼,帮扶弱小。
“父亲,你看到了吗,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苏令徽无声的说道。
墙上的挂钟还在格格的走着,樊父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挂钟,良久,他将它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用布包着放到了一边。
阿文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烂着大洞毛都快掉光的毛巾放进去拧干,熟练的给樊小虎擦拭着脸上吐出来的黑血,他自言自语道。
“傻不傻,傻不傻,本来只赔了一天的车份钱,现在好了,说不定一辆胶皮都被你赔进去了。”
“不过好歹你捡回了一条命,这回醒来你要磕的头可多了……”他絮絮叨叨的说着。
苏令徽被他的话逗的一笑,屋子里的气氛也多了丝轻松。
擦着擦着,阿文抬起头,不好意思的说道“苏小姐,能麻烦你出去一下吗?”
他红着脸指了指盖在樊小虎下身的薄被。
“哦,好好。”苏令徽赶快放下记账的笔,从三条腿的凳子上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车夫蔡大伟正在外面蹲着,看见苏令徽出来,他朝着屋里看了看。
“七小姐,那个樊小虎是不是救回来了啊?”
苏令徽看着外面围着的一圈人,笑道。
“是的,再喝一个月汤药就行了。”
尽管门外站着、蹲着的这一群人都已经听樊父说了这个消息,但不知为何,从苏令徽口中说出来的,就是更加让他们信服。
于是男人们和一部分的女人们都三三两两的走了,他们还有工作要做,尽管已经时近中午,但还能挣上半天的银钱。
留下来的女人们都拎着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火柴盒子,她们搬了几条板凳过来,围在一起,边不停手的粘着火柴盒子,边热火朝天的讨论着樊小虎。
几个大大小小年龄不一的孩子在旁边疯玩。
苏令徽掏了掏手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精致的苏绣小绸袋。她身旁蹲着的蔡大伟动了动脚,挪了一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42章 起诉
苏令徽瞟了他一眼,将袋子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是一把俄国点心店卖的夹心果子糖和椰子杏仁糖。
她抬手将小孩子们唤过来,几个孩子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然后快乐的蜂拥了过来。
因着袋子小,里面的糖不多,苏令徽很公平的在每个人的掌心放了两个。
放到最后一个吸吮着手指的小孩子时,苏令徽看了看她漆黑的手掌,最终还是忍不住拿出手帕给她的掌心擦干净一点,才放了上去。
几个小孩拿到糖后,跑到母亲身边,母亲停下手中的工作,给他们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咦,这会你怎么不劝我了?”
苏令徽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们,忽然低头好奇的问蔡大伟。
“您是小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蔡大伟不自在的挪了挪位置,看着眼前连片的低矮房屋,又说道。
“住这的人还是不错的,应该不会干出坑蒙拐骗的坏事。”
“?,你怎么忽然改变看法了?”
苏令徽更加好奇了,难道在她刚进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善事,让这位有点钻进钱眼里的车夫态度有了大转变。
“您没发现吗?”
蔡大伟抬头看了一眼苏令徽,很快又低下头。
“这里的残疾人格外多点。”
这么一说来,好像确实是,苏令徽回想起一路上遇到的人,是在几个掠过的瞬间里,她看见有男人没有了双腿,撑着两支小板凳在门口里挪动着。
包括眼前的这群女人,苏令徽仔细的观察着她们,发现其中一人的手上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她吃力的伸展着满是红色筋络的手指,动作之间,手背上和小臂上也全是狰狞的烧伤瘀痕。
“是多了不少。”苏令徽的语气沉凝又迷惑。
可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蔡大伟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恍然大悟。
“哦,我忘了,前两年,七小姐您不在沪市啊。”
前两年,这是她这几天第三次听到这个时间了,苏令徽睁大了眼睛,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那简陋的房屋,坑洼的土地和那些残疾的人们。
不会吧,不会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吧!
她忽然间打了个寒颤,感到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蔡大伟却已经爽快的说出了答案。
“这是一二八会战后,那些生活在战区里,被空袭炸毁房屋的人们自己又盖的房子。”
“能住在这里的人之前其实都是有正经工作的,甚至是有房子的,所以不会像其他的棚户区那样乱糟糟的。”
“不过小姐,您下次要是还是去其他棚户区的话,还是要听老蔡的话的。”蔡大伟继续说道。
一二八会战,苏令徽想起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周维铮眉眼里的厌恶,苏念灵提起时微微颤抖的身体,老经理望向空地的可惜。
可都没有眼前成片的低矮房屋,残疾的人们,狰狞的烧伤带给她带来的震撼大。
或许是因为前面的人们可以将那种痛苦隐藏,修复甚至慢慢遗忘,而那些用身体刻下战争痕迹的人们却要用一生来品味这种痛苦。
“战争,侵犯”
苏令徽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了这座灯红酒绿的远东第一大都市里硝烟的气息。
“当时R国空袭了沪市所有的印刷厂和做实业的工厂。”
蔡大伟知道苏令徽不知道具体情况后,立即给她讲了起来。
“商务印书局的印刷部和机房、图书馆、编译所。还有存有最新式机械的建华慎记纺织厂、纱厂。”
“哦,对了,还有中央大学医学院、沪市商学院、东吴法学院、公学全都被炮弹炸没了。”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问道。
“呵,那些高官富商们都住在租界,只能听见几声炮响。”
“可我们呢?”他自嘲的笑了一声。
“要是您的脑袋上也每天都有战机在飞,一大家子亲人都住在战区就明白了,您听到每一个消息,无论是真是假,都恨不得每一个字都记住。”
他又环顾了一圈周围低矮破烂的房屋。
“当时轰炸工厂时,这些工人几乎全部都住在工厂附近,在那里置办的家业全都没了,而且炸死、炸伤者无数。”
“后来R军占领那里后,又大肆搜刮了一番,什么也没剩下。”
“工厂被炸毁,尽管后来又重建了,但短期内很难恢复到以前的产能,据报纸上说有二十多万的工人都失业了。”
“所以”
他指了指快手快脚的糊火柴盒子的女人们,她们的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粗茧,十根手指都被火柴盒染的黑红。
“只能重头开始了。”只是显然没有人能再爬起来,只能勉强过活着。
“我记得政府不是拨款帮扶了吗,各界不是也捐款了吗?”苏令徽努力的搜寻着脑海里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是
啊,但受损的地方太多了。”
蔡大伟不在意的笑了笑。
“大老爷们都觉得自己损失的更多呢,反正钱落到最后,到每户家里就几枚大洋,这还是有房子受损的,好多人连这几枚大洋都没有呢。”
他看着苏令徽苍白的脸色,以为她不相信,连忙说道“我这可都是一手消息,我丈人一家原先是纺织工人,现在都是打零工度日,还要靠我养着呢。”
“那R国呢?”
苏令徽喃喃自语“这些都是R国轰炸造成的损失。”
“既然和谈了,他们就应该弥补他们的错误,赔偿我们的损失。”
记得那时候有老师看到报纸上和谈的消息都激动哭了,她当时并没有太大触动,只知道这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
可如今才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圆满的落幕。
“弥补”
蔡大伟嗤笑了一声“人家不打咱们就不错了,哪里会弥补。”
他沉默了一下“反正报纸上天天在谴责。”
“但是R国人还是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走着。”他的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憎恶。
苏令徽不自觉的抿起了嘴角,攥紧了拳头。
“动了,动了。”
阿文狂喜着从里面奔了出来,苏令徽顿时回过神,跳了起来。
许平心也从旁边站了起来,苏令徽这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竟已经回来了,蹲在蔡大伟的旁边默默地听他说着,此刻眼眶有些泛红。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苦笑了一下,快步走了进去。
樊小虎确实已经有了苏醒的踪迹,许平心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头和眼睛,彻底长出了一口气。
“基本上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他开心的宣布道。
“还是十八岁的身体棒,什么都好恢复。”
床上的樊小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一圈人围在自己面前,他虚弱的说道。
“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去鬼门关走一圈了。”
阿文笑中带哭的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吉利,便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
“几点了?”
樊小虎还没搞清楚状况,他晕晕乎乎的看了眼外边大亮的天光,挣扎着要爬起来“我是不是该去拉车了。”
众人被他的动作吓得齐齐大喊,七手八脚的又将他按在了床上。
“几点了,表呢,家里的表呢?”
他又迷糊了起来,挣扎着扭头去看空着的土墙。
眼看他动来动去,许平心只好掏出金针,给他扎了几针,他又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
只是口中还犹自嘟囔着。
“我的钱,别走,那是我的钱。”
阿文站在床边,本来在笑,笑着笑着又愤恨的哭了起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让洋人欺负我们。”他莫的大吼道。
那声音里有着无限的冤屈和愤怒。
土房子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有些无力的站着。
“你说的对,不能让他们欺负我们!”
苏令徽忽然斩钉截铁的说道,她想起了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报道,扭头问樊父。
“樊叔叔,表呢?”
樊父本来在默默的用干枯粗糙的双手擦着眼泪,被苏令徽一问,愣住了。他迟疑的取出放在一旁的布包,解开上面的蓝布结,将里面的挂钟露了出来。
那挂钟的指针仍在一步一步倔强的转动着。
“这是小虎他妈还在世的时候买的,花了三块两角大洋,卖它的店家说这里面用的钢制的机芯,是块能传家的好表。”樊父不舍的摩挲着。
“买的第二天,家就被炸了,他妈死了,这表上的玻璃也被炸碎了。”
他看见众人都盯着这个挂钟,局促地说道。
“我想着去当铺总还能换个一、两块大洋,应应急。”
“挂回去吧。”
苏令徽轻声说道,怪不得樊小虎苏醒的一眼就看见表不见了,原来是樊母生前买的。
“我们可以向法院起诉那个外国人和三个巡捕,要求他赔偿樊小虎的医药费等损失。”
她环视了一圈房屋里的众人,握紧了拳头,有力地说道。
“起诉!”
众人眼中都有些迷惑,实在是这个词离他们有些太过遥远——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国庆加更,九点发哦。
第43章 律师
“我倒是听闻过一些案件。”许平心开口,他们干医生的,有时难免会碰上一些医疗纠纷,但,打官司这件事,他们还是能避就避的。
“这样的官司是必赢的,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坐车给钱天经地义。”
“那几个巡捕只听信一面之词,无缘无故将樊小虎殴打的快要致死,更是可恶。”苏令徽掷地有声的说道。
“华国的法律是不会允许洋人这样欺负我们的!”
“可,话是这样说,但这样的事发生好多回了,从来也没有人去起诉啊,大多都是自认倒霉了。”
蔡大伟不由得插了一句,觉得苏七小姐有些异想天开了,起诉外国人哪是那么容易的,那些可都是大老爷们。
许多平时对他们吆五喝六的老爷们见到了洋人都很是尊敬和客气。
“那要是本国人坐你的车不给钱,还打你一顿,你会善罢甘休吗?”苏令徽转头问道。
“那肯定不会,不打他一顿算我老蔡没志气。”蔡大伟瞪着眼睛,生气的说道。
“那面对外国人也要一样,他来到了华国,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要遵守华国的法律。”苏令徽硬邦邦的说道。
“华国的法律规定了可以起诉外国人,我们就去起诉。”
华国人和洋人是平等的,她攥紧了拳头。
“樊叔叔,你怎么想?”
苏令徽转头郑重的询问着樊父的意见,毕竟樊父才算苦主,如果樊父选择不起诉,那也只能算了。
范文生、苏令徽、许平心、阿文、蔡大伟、还有屋子里一直蹲着帮忙熬药的那个瘦小的那个中年人一共十二只眼睛都紧紧的盯着樊父。
樊父的嘴唇一阵颤抖,他有些胆怯,打官司,这得要花多少钱啊?
可随即他又很快想起儿子嘴里喃喃的那句“我的钱,那是我的钱!”,想起从废墟中刨出的妻子的尸体,想起手中那破碎的挂钟。
不惩罚那些人,他实在不甘心啊!
当时面对那些拿着武器的R国人,他只能背着妻子的尸体,带着儿子在废墟和敌人的枪炮中仓惶奔逃。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今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什么。
难道面对着那些人,他们永远只能低着头活吗?
他低头,儿子也要低头吗?祖祖辈辈,子孙后代呢?
“起诉他,起诉他。”
樊父哆嗦了一下,他紧紧的瞪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儿子,最后坚决的说道。
“钱是我们应得的,这不是小虎的错。”
是的,他可以选择不起诉,可儿子怎么办。他是一个好孩子,醒来知道因为他的原因,家里背上了这么大的一笔债务,会怎么想自己呢?
樊父知道这样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时候,他家里佃着地主的地,恰逢大旱,颗粒无收,地租却比往年还要加上两成,变成了九成。
于是佃户们只好被逼的卖儿卖女,甚至把自己也卖掉。
而那时侯,他还很年轻,有着一腔热血和几个无畏的朋友。
他们偷偷商议了几天,想组织佃户共同向地主抗议示威,让他降下地租,让他们能喘口气,活着度过这个灾年。
但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他的朋友被当做领头的投进了县衙的大牢里。
朋友的父母将自家仅剩的三亩祖地、一头牛还有女儿全卖给了地主,地主才去给县太爷打了招呼,将被关了小半年的朋友
放了回来。
可朋友回来之后,樊父却发现明明他还是那个人,但却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了。
他变得胆小怕事,沉默寡言,不再高谈阔论,不再热心爽朗。
他再也不敢在别人面前直起腰来,只像那头被卖的黄牛一样在家里、地里干着活计,再也没有和被人大声说过话。
“错了,我错了。”这是他唯一会对他说出的话。
可他真的做错了吗?
樊家没有扛过那个灾年,他在埋葬了自己的父母后离开了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可樊小虎才十八岁啊,他不想让儿子以后也变成这样。
“可我们都不懂啊?”
阿文弱弱开口,他环视了一圈,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背挺得直直的苏令徽。
“没事,就像做题一样,我们一步一步来解决,首先我们需要一个专业人士,一名律师。”苏令徽回想着自己看过的书,很自信的说道。
“律师,找哪个律师?”众人又陷入了沉思,没接触过啊。
苏令徽看向刚刚说自己遇到过几起案件的许平心,许平心连连摆手,无辜的说道。
“我只在一个同行有案件的时候去观摩了一下庭审,但也没接触过。”
“不过”他提醒道“律师的水平参差不齐,我听说有些律师收费很高,但是水平极差。”
“而且这种涉外的官司,肯定是非名律师不行。”
苏令徽苦苦思索着,她倒是在苏大老爷那见过律师。
可她一不知道那律师叫什么。二恐怕她联系上那律师后,就会被报告给苏大老爷,苏大老爷准会勃然大怒,然后关她的禁闭。
毕竟在苏大老爷的美好想象里,她此刻还正在和周维铮两个人在公园里培养感情呢。
咦,周维铮,对了,周维铮!
苏令徽激动的一拍手掌,快活的笑了起来。
他在沪市生活了好几年,一直和政商界名流打交道,肯定认识几位名律师,而且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办法。
她急匆匆的翻起了手袋,里面的夹层里果然放着一张纸条,是昨日周维铮临走时给她的白公馆的电话,让她有空就可以联系他。
说干就干,苏令徽急匆匆的领着蔡大伟出了樊小虎家,一路跑到了最近有电话的商铺里,这里装着一架磁石电话。
“5分钟半个银元。”
商铺的老板虎视眈眈地站在了旁边,苏令徽塞给他一个银元,他才慢腾腾的走了。
“麻烦帮我接白公馆260号。”
苏令徽转了号码,然后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握着话筒,脚尖不住的点着地面,焦急的等待着。
“好的,请稍等。”接线员甜美的声音响起。
咦,对了,接线员也是女生从事比较多的工作,苏令徽眼前一亮,在心中记了下来。
不多时,一道有些粗犷的女声响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白公馆,请问您是哪位?”
“你好,麻烦请帮我叫一下周维铮。”
一阵忙乱的声音响起,那道声音离远又离近。
“小姐,你,你是谁啊,怎么找铮哥儿啊?”
“铮哥儿。”
苏令徽下意识的重复了一下,随即立刻意识到这应该是周维铮的小名。
她想随口编一个名字,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混过去,只好一梗脖子,破釜沉舟说道。
“我是苏家七小姐。”
“苏令徽”她的声音又不自在的小了下去。
“哦。”
“哦!”
对面的声音先是平静,然后瞬间高昂了一下,又是一阵远去又回来的足音,隐约还听见对面“苏七小姐”“那个,那个小姐”的传话声。
“能麻烦您叫一下吗?我这边还在记着费用。”
苏令徽尴尬的胡乱说道,双手攥紧了听筒和话筒。
“好哦,好哦,他刚好在家,苏七小姐,你,你稍等。”
那道声音远去了。
过了一会,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阵更加急促的足音迅速的靠近,然后周维铮那低沉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令徽?”
“是,是我。”
苏令徽不知为何,更有些尴尬了。
她望着外面,蔡大伟睁大着眼睛看着她。
她又瞟向一边,商铺老板装模作样的拿着张报纸站在不远处,两只耳朵竖的老高。
她瞪了店主一眼,店主悻悻的走远了。
“怎么,是要约我出去玩吗?”
见那头不出声,沉默了一下,周维铮笑着开口。
“嗯,嗯。”
苏令徽不愿意骗周维铮,犹豫了一下说道“是有事要请你帮忙,你认识水平比较好的律师吗?”
“律师,发生什么事了?”苏令徽感觉到周维铮的语气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个车夫,有个洋人坐车不给钱,还教唆巡捕将他打伤了,差点死掉,刚刚抢救过来。”她赶忙说道。
“我们想起诉坐车的外国人和巡捕,所以需要一名优秀的律师。”
电话筒的另一头沉默了一下,苏令徽灵机一动,压低了嗓音说道。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见多识广、人脉广阔、心地善良的你。”
听着对面小姑娘甜甜的话语从话筒里面失真的传了过来,像含着蜜一样,周维铮顿时心情颇好的笑了。
“真的是第一个想起我的吗?”他逗着苏令徽。
“真的!”
苏令徽急切的说道,虽然第一个是苏大老爷,但她很快就联想到了,所以也可以毫不心虚的说,是第一时间想到的他的。
“行,你现在在哪?”周维铮心情很好的问道。
“啊,你要过来?”
苏令徽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只用给她说一个名字就可以了。
“当然,我要对我的人负责任。”周维铮挑着眉说道。
第44章 特别的律师人选
“……”苏令徽沉默着没说话。
“我可不是……”
“我是说我推荐的律师。”周维铮却打断了她的话,苏令徽听见对面传来青年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我总得看看现场情况再推荐吧。”
“你想的是什么呀?”他语气轻快的说道。
“哦,我想的也是律师。”被捉弄的苏令徽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在西宁路第278号,生生烤鸭坊对面。”
“对了,请你快点赶到,因为我”苏令徽忽然不出声了,而是用手轻轻的绕着电话线。
听到对面卡拉卡啦的刺啦声和忽如其来的沉默,周维铮顿时坐直了身体。
他冲着已经将汽车开到公馆门前的司机招了招手,皱起眉头,严肃地问道。
“怎么了?”
像是终于卖够了关子,话筒里传来了小姑娘憋着笑的甜脆声音,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因为对面的生生烤鸭店挂出红纸,说今天有一只十斤重的北平烤鸭,是今天的鸭王,我准备点上一只,如果你来的迟了,就吃不到啦~”
仿佛看到了少女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叉腰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周维铮的眉头一松,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弯起了一抹弧度。
“等着,半个小时之内到。”
他轻松的说道,等着苏令徽挂断电话之后,拿起面前周妈递过来的外套,忽视掉她炙热的目光,坐上了驾驶位。
“对了”
他又潇洒的探出头,让周妈帮他摇了个电话,通知某人到路口去,上次帮了这家伙的忙,到该他收利息的时候了。
肚子咕咕叫的苏令徽坐在生生烤鸭坊的包厢里,垂涎欲滴的
看着面前那只肥硕的闪着蜜亮油光的胖烤鸭。看了看时间,她随手又点了两道爽口的小菜,焦急的等待着周维铮过来。
好在周维铮确实来的很快,半个小时还没到,小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令徽赶快站起身来,准备热情兼殷勤地迎上去,谁知。
“苏七小姐,好几天没见啦,咱们又碰面喽。”
钱永鑫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相机,从周维铮背后蹦了出来。
“钱大哥,你也来啦。”
苏令徽顿时很是惊喜,她很喜欢钱永鑫的性子,看见他来了很是开心。
“我听说有只10斤重的烤鸭,特意过来见识一番。”
钱永鑫拿着相机咔的给烤鸭、苏令徽和周维铮拍了张照,又义正言辞的说道。
“哦,对,这只鸭子真的很大!”
苏令徽献宝一样的让两人观看一圈,然后让旁边站着的片肉师傅帮她切成一大一小的两份。
一份大的让蔡大伟送回去和留在樊小虎家的一群人一起吃,一份小的留在这里三个人吃。
“一般的北京烤鸭生鸭子最大只选用六斤左右的,但刚刚店家告诉我,他们今天10斤的这个也能烤出6斤的口感。”
苏令徽有些得意洋洋,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胖的鸭子呢。
“是嘛。”钱永鑫很是捧场。
“确实很少见到这么胖的烤鸭,对吧,维铮。”他朝周维铮挤眉弄眼。
和他一起见过十六斤重烤鸭的周维铮只好点了点头。
三人看着片肉师傅手中的小刀上下飞舞,将鸭肉片成轻薄的细片,然后分放在三人面前。
看着那诱人的色泽,苏令徽有些迫不及待的拿过略有些透明的饼皮,卷了一个,一口塞了下去。感受到油脂在自己的嘴里爆开,她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维铮哥,钱大哥,你们吃啊。”她热情地招呼着周维铮和钱永鑫,等下还要他们帮忙出主意呢。
食不言寝不语,三人默不作声的吃了一会。
待填饱肚子后,苏令徽又痛快的喝了一杯可乐,才郑重的放下了筷子,讲起了重点。
“事情就是刚刚说的那个事情。”
苏令徽又补充了一下电话里没能讲清楚的细节。
“你认识什么水平比较高的律师吗?”
她希冀的看向周维铮。
周维铮一笑,下巴轻扬,往钱永鑫那里轻点了一下。
苏令徽略有些不解的看了过去,钱永鑫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巴,然后笑眯眯的说道。
“郑重介绍一下,鄙人就读于约翰大学法学系四年级,并已通过了沪市的司法考试,只待六月份拿到毕业证书即可获得律师执业证。”
“目前已经跟着恩师协助处理了二十余起案件。”
苏令徽的眼前一亮,欣喜不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瞥了周维铮一眼,果然靠谱。
面对苏令徽那赞赏的目光,周维铮心情很好的颌了颌首,闲适的靠住了背椅,补充道。
“他的恩师秦镇海秦大律师是沪市最早拥有律师执照的那一批人,并且熟悉多国语言,是沪市有名的双语律师。”
“同时还是他家里的世交,也是钱永鑫的干爸。”
苏令徽的眼睛更加闪亮了,她的目光从周维铮的俊脸上移到了钱永鑫身上,认真的夸赞道。
“钱大哥,你和你的师傅好厉害啊。”
钱永鑫被捧的神色飘飘,他的大手一挥,掷地有声的说道。
“走,令徽妹妹,待我去问当事人一些问题,看看现场,就去帮你主持正义。”
“好的,谢谢钱大哥。”
苏令徽一握拳头,乖乖的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钱永鑫在后面。
周维铮失笑,他摇了摇头,慢腾腾地跟在两人后面走了出去,一双长腿走的又慢又缓。
看着那两人高谈阔论着走到小汽车前,拉了几次紧闭的车门后,才双双无辜回头,看向他。
“维铮”
钱永鑫的眉毛一挑,看着周维铮的脸色笑嘻嘻的说道。
“还不走快点。”
“维铮哥,麻烦快点。”苏令徽慢吞吞的跟在后面狐假虎威的喊道。
周维铮挑了挑眉,走到汽车前,将车门打开。
钱永鑫觑了觑两人,笑着坐进了汽车后面,然后把自己的相机端端正正的摆在自己的旁边,占了个位置,仿佛无比爱惜的抚摸着它。
苏令徽本想坐到后面,再仔细和钱永鑫说一说案情,但眼见后面没有了位置,也只好退而求其次的坐到了副驾驶。
“令徽妹妹,事情是发生在几点的……”钱永鑫开口问道。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点了点,周维铮没回头的说道。
“令徽。”
“嗯”
原本侧着头聚精会神的听钱永鑫讲话的苏令徽迷惑回头,不解的看向周维铮。
“怎么啦?”
周维铮没有说话。
“别理他,你维铮哥哥和我说话呢。”钱永鑫狭促的冲好友眨了眨眼睛,然后接着问道。
“令徽,事情什么时间发生的,欠付的车费是多少,发生在什么地点,周围有多少围观的人……”
他详细的问了起来,神色也变得越来越郑重。
汽车驶进了棚户区,周围是大片大片低矮的土房子,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是在门洞上挂着薄薄的一层草帘子,有的用一块单薄又破旧的木板堵住门洞。
钱永鑫的手攥紧又放松,他的眼睛轻轻的闭了闭。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相机,对准路边少了一条胳膊,却仍用双脚跳进巨大的木盆里浆洗着衣服的男人“咔”的拍了一张照。
汽车停住了,前方的路已经不允许再开下去了。
三人下了车,周维铮的小汽车倒不用人看着了,就算有人鬼迷心窍,短时间也没有人能搬的走。
苏令徽领着两人往樊小虎家里走去,屋子里的几人已经吃完了饭,都焦急的在等着三人的到来。
钱永鑫拿着相机,走走拍拍。到了樊小虎家里,他在外面拍一张,又对准床上的樊小虎拍一张,还让樊父坐在樊小虎的旁边给他擦嘴角溢出来的药渍,也对准拍了一张。
然后才坐在屋子里唯一的那张有四条腿的椅子上,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让人上前说。
周维铮抱臂站在一旁,苏令徽坐在旁边三条腿的凳子上,手中展开了纸笔,帮钱永鑫记录。
第一个是樊父,他知道的最清楚。
“姓名,年龄,职业,家庭状况。”
“樊楠树,49,卖菜的,家里就这一个儿子,他妈前两年R军轰炸的时候炸死了。”樊父有些不安的说道。
周维铮站直了身体,苏令徽抿起了嘴,她低着头,刷刷的记录着,钱永鑫面无表情的接着问道。
“你描述一下你所知道的事情经过。”
“昨天晚上七点,我卖完菜,带了两个烧饼回来,看见小虎躺在床上不说话,因为我俩不怎么会做饭,烧水还要费柴火,因此早晚都是吃个饼子。我喊他,他不应……。”
“后来我给他推药油的时候,他说今天下午本来跑了快有一块大洋……。”说着说着,樊父的眼睛湿了,渐渐地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然后是他的邻居卖艺的孙锤子,他身材矮小但很是健硕,说道。
“孙锤子,28,在菜市口那卖艺的,家里就我一个和捡来的徒弟。”
28,苏令徽手中的钢笔顿了顿,她一直以为这个面容沧桑、身材矮小的孙锤子有四十多岁了。
第45章 糖果
“昨天晚上,樊大哥来借药油,我只听他说小虎被打了……”。
接着是范文生,他不好意思的推了推眼睛,说道“我知道的不多啊。”
“没事,有什么说什么。”钱永鑫摆了摆手,认真地说道。
“说不定哪里就发现什么能用的上的东西呢。”
“哦,好。”范文生想了想说道。
“我,范文生,30,刚到沪市不久,在浦江技术大学教物理方面的课程,晚上也去浦江工人夜校兼两个小时的数学等课程。”
“夜校一、三、五、周日晚上有课,樊小虎从不缺课,有时拉不到车,还跑到学校门口拉我去夜校。因此我看见他昨晚没来,心里就不太安生,昨晚的课又比较重要,是十进制。”
“缺一节,后面就听不太懂了,我想着过来看一看,给他送一下笔记。”范文生不
好意思说的说道。
他其实也不知道樊小虎具体住哪,只是到书店去找小文,让他转交笔记时,听见了这件事,于是就赶快跑了过来,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我,李书文,16,家里有爹、娘和一个小妹,我爹原本是商务印刷厂的职工,被炸毁的房梁压瘫了,印书馆让我顶了我父亲的职位,因为我年纪还小,就把我调到了书局里做店员。”
“我本来早上已经上工了,是邻居们过来问我,说樊小虎被打到肚子了,问我知不知道哪里的大夫比较好。”
“因为家里的父亲瘫着,所以我对这一片的好大夫比较熟悉。”小文又补充道。
“我正好碰见范先生,一起跑过来,才发现他们说轻了,我知道好大夫都要钱才能请过来,就跑回印书局想预支一下工钱,然后就遇到了苏小姐。”
他感激地望了望苏令徽,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放下了笔,然后坐在了钱永鑫的对面。
周维铮拿过笔,艰难的坐在了那个三条腿的凳子上,用两条长腿局促的支撑着。
“我,苏令徽”她不自在的动了动,看着眼前专注看着自己的四只眼睛。
“14岁,去书店取书,听见了这件事,我之前和樊小虎有过数面之缘,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说完,她如蒙大赦,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将这只也瘸着腿的宝座让给了许平心医生。
许平心医生大约是常常面对病患,比她坦然自若了一些。
他详细的说着樊小虎的病情,身上的伤势,和可能导致的后果。
钱永鑫不断点头,还当场画了个人型的草图,让许平心将樊小虎身上的伤一一画出,并脱了衣服,给伤口拍照。
苏令徽别过脸,不好意思的又走出了小屋,她伸手唤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给她发了两颗糖。
“你能不能通知一下附近的小朋友,我这里有一些糖,每个十四岁以下的小朋友可以过来领十颗。”
“是在这附近的吗?”
小女孩脆生生的问道,眼中有着稀薄的警惕“姆妈不让我们出这个地方。”
“是的哦。”
苏令徽蹲了下去,给她指了指前面停着汽车的空地。
“就在那片空地上,不往别的地方去。”
“好,那你可不能走啊。”
握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那片地方,小女孩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语调也高昂了起来。
“我跑的很快的!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好,放心吧,我一定在。”苏令徽高高的举起了四根手指,郑重的说道。
“我保证。”
小女孩像一阵风一样跑远了。
旁边跟出来的周维铮静静地看着两个人略显幼稚的谈话,笑道。
“那看来在你眼中,十四岁以上就不是小朋友了。”
“那当然”苏令徽直起身来,皱了皱鼻子说道“十四岁以上就能算的上是大人了。”
“比如说你。”周维铮意有所指的说道。
“也比如说你。”苏令徽不甘示弱。
“那,这位大人,你要不要一起去给小朋友们发糖?”她晃着脑袋,笑眯眯的看向面前的青年。
“走吧。”
周维铮轻轻的摇了摇指尖的车钥匙,唇边笑意深深。可算知道她半路跳下去买的那一大袋糖果是给谁了。
两人走到了停汽车的地方,将那一袋牛奶糖搬了出来,打开放在车前盖上。
不一会,这片空地就跑过来了十几个小孩子,还能看见好几个小孩子从远处跑过来。
“按先后顺序排好队,有袋子的给我袋子,没有袋子的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张开。”
但眼前的孩子还是乱糟糟的争先恐后的围着她,眼睛滴溜溜的往糖和车子上打转。
苏令徽眼睛一转,看了周维铮一眼。
周维铮会意的站直了身体,伸手拎起了几个活蹦乱跳的捣蛋孩子。
“你站这,你往后站……”
孩子们望着高高大大的周维铮,看着他身上平整妥帖的西装,尽管周维铮的脸色挺柔和,也都不敢吱声了。
不一会,一个歪七扭八的队伍排了起来,苏令徽将糖一一放到他们的手心里。
“过年喽,过年喽~”
不知道哪个小孩子忽然喊道,队伍又热闹了起来。
他们珍惜的捧着牛奶糖,有的装到了布衫外面的口袋里,有的小孩子没有口袋,干脆把上面的小衫脱了下来,包着糖果。
来的人比苏令徽想象的要少一点,糖果发到最后还剩了一个袋底。大多数来领糖的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十岁以上的孩子只有两三个。
“他们都是大人了,都去街上卖东西去了,有的卖花,有的卖菜,有的去做仆佣,有的捡煤渣……”小女孩告诉她。
“那好吧。”
苏令徽看了看剩下的糖果,大声问道“还想要吗?”
“想”底下的小孩子们七七八八兴奋的回答着。
“那我来问问题,你们答,好吗?”
“答对了我就奖励你们一颗好吗?”
“好”
于是孩子们再次排好了长队,第一个就是小女孩。
她期待又紧张的看向苏令徽。
“1+1等于几?”
小女孩愣住了,眨着眼睛无措的看着苏令徽。
“一个手指加另一个手指是几个手指?”苏令徽弯起圆亮的杏眼,换了一个问法,慢慢的问道。
女孩紧张的数了三遍,确保没有数错。
“两个。”
“很棒,对了!这就是数学,数学的魅力。”苏令徽向女孩眨了眨眼睛,在她的掌心放上了两颗糖果。
“下一个”
下一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
“你家里有几个人呀?”
小孩也掰起了指头。
下一个孩子三四岁。
“宝宝,你叫什么呀?”
“大胖!”小孩子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看着瘦巴巴的大胖,苏令徽摸了摸他的头。
她统统又给每个小孩子发了一遍。
牛奶糖彻底没有了,小孩子们有些跑回了家,有些还留在这片空地上愉快的玩耍着,他们手里抓着一把石子,不停地抛来抛去。
那个小女孩磨磨蹭蹭的凑了过来,眼睛亮闪闪的,问苏令徽。
“那一个手指加一个手指加一个手指,是不是三根手指?”
“是的,你好聪明啊,这你都发现了。”苏令徽夸张的说道,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女孩不好意思又很骄傲的笑了,她的脸上红扑扑的,兴奋的跑开了。
“我发现你经常赞美别人。”
周维铮斜靠在引擎盖上,他看着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思的说道。
“真的吗?”
苏令徽有些惊讶,她努力的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吧,但你不觉得他们真的很棒吗?”
她很开心的看着眼前那群活泼的孩子。
“不止是他们,你好像很容易看到别人的长处,忽视他们的短处。”
周维铮垂眸,瞧见因为争抢糖果而打闹起来的孩子们,略微有些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
没想到能收到这么一句评价的苏令徽沉默了一下,忽然抬头,狡黠的笑道。
“你这是不是在赞美我?”
“是的。”周维
铮一怔,点头。
“那么你不也是很容易发现别人的闪光点嘛。”苏令徽笑道。
“别总是把自己想的很冷酷。”她轻松地说道。
周维铮一瞬间有些失语。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常听到夸奖啊?”
犹豫了一下,苏令徽觑着周维铮的脸色还是直接问道。
周维铮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他苦笑了一下,在他那格外优秀的大哥面前。
“各方面能力平平。”
只有这张脸,经常被人捏来捏去说可爱、帅气,让曾经小小的他困扰不易。
“那是他们没有慧眼识珠。”苏令徽肯定的说道。
“你会开车,会说话,还很会办事,心地很善良,做事情也面面俱到。”
她努力的回想着这几次见面周维铮给她留下的印象。
“你没有见过我大哥,他和我父亲很像,杀伐果断,手腕高超,短短几年就已经成了军中的二把手。”周维铮心中微动,嘴上却对她的夸奖不以为意。
他大哥在所有大佬的二代中也算是能力最强的那一批了。
“我父亲最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中波澜壮阔。
第46章 高昂的律师费
“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看见周维铮脸上再次出现那带着丝丝寂寥的表情,苏令徽眨了一下眼睛,她踮起脚尖,努力的让自己能和周维铮平视,拉长声音问道。
“在钱大哥的眼中,是你好还是你哥哥好?”
“这”
钱永鑫都没见过他的大哥,而且钱永鑫和大哥根本也不是能玩到一起的人。
“你说啊。”看见周维铮脸上有些明悟的神情,苏令徽信心满满的笑了。
“是我。”
周维铮也笑了,他看着小姑娘狡黠的神色,爽快的承认道。
“答对了,这是你的奖励。”
苏令徽从手袋里摸索出最后一颗柠檬糖,放在了周维铮的掌心里。
七彩的玻璃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小姑娘大大的笑容里是满满的肯定。
“钱大哥肯定觉得是你好啊,所以说好不好是很主观的一件事情。”
“一辈子都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也太累了。”
“如果真的要比,不要和被人比,要和自己比,只要觉得自己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就行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
“说实话”
握紧了手中那颗小小的柠檬糖,周维铮不由得站直了身体,他沉默了一下,喉头微动,再次问道“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
“书上啊”苏令徽睁大了眼睛,细细数道。
“还有我的妈妈,德兰修女,我身边的好多人。”
“还有我的父亲。”
“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想到了苏大老爷,苏令徽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
等他们两个回到了樊小虎的小屋,钱永鑫已经开始整理着桌上的纸张,看见他俩,他头也没抬的说道。
“还要去看看当时的现场,弄清楚这个欠付车费的外国人和三个巡捕究竟是谁?”
“那弄清楚是谁是不是就可以去起诉了?”小文急切地问道。
“还不行,要再等等。”钱永鑫略带神秘地说道。
“等什么啊。”阿文不解的看向钱永鑫,又焦急的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樊小虎,早几日拿到钱多好啊。
“要等到沪市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钱永鑫慢慢的说道。
“也就是舆论发酵了起来。”
“舆论”苏令徽喃喃道,她有些不解。
“如果顺利的话,我今晚会写几篇稿子出来,配上照片明天就送过去排版,后天发表在报纸上。”
“樊小虎身上的平民、会战受害者、被外国巡捕无理殴打等都是容易吸引人的热点。”
“发表几篇报道之后,我们再去提交起诉书。”
“不能先起诉吗”苏令徽疑惑的问道,她听说起诉的流程不简单,耗费的时间比较长。
“如果先起诉的话,这种涉外案件”钱永鑫犹豫了一下,还是详细的解释道。
“假设这个外国人是E国等一些没有领事裁判权的人还好,法院可以直接传唤。但,如果他们四人是M国、F国等有领事裁判权国家的人的话,法院往往只能向该国大使馆发函,责令他们查实并给予赔偿。”
“在这种情况下,往往该国大使馆在调查时会尽力减轻本国民众的罪责。”
“尤其是这两年国际局势越发紧张,普通民众对洋人的态度越发排斥的情况下”钱永鑫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说道。
“先在报纸上发表的好处就是,在调查时,民众对于基本事实已经有了一个判断,大使馆再想糊弄过去时就有很大困难,这时候,他们往往会不再那么包庇当事人,而是寻求一个动态的平衡。”
“动态的平衡。”苏令徽若有所思,好新奇的说法。
“只是报道一定要写好。”
钱永鑫皱眉思索着“要写的翔实可靠,一字一句都要斟酌。如果有一点与事实不符的地方,就会被大使馆抓住小辫子,从而使整件事情都丧失了可信度。”
“报纸上会发表这些吗?”
小文担忧的问道,他在印书馆工作,知道每一篇报道都要经过重重审核,尤其是这种涉外的稿件,审核会更加严格,确保不会引起太大争议才能刊登。
钱永鑫咳了一声,手一挥,说道“这个问题我来解决,此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你们准备索要多少赔偿。”
众人又望向樊父,樊父呆呆的思索了一下,犹豫道“汤药费就可以吧。”
“那樊小虎还要躺床上快一个月,还至少有半年不能干活呢。”阿文着急的说道。
“汤药费多少钱?”钱永鑫问道。
这个问题让樊父坚毅的眉眼之间都流露出了浓浓的凄苦之色。
“这三天的汤药就要五块大洋,之后的还不知道呢。”
许平心在心里掐算一下,说道“至少也要将近六十块大洋。”
因为樊小虎伤在了肺腑,所以必须喝补气养血的滋补药方,这种方子里的药材最是昂贵了。
“那小虎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苏令徽问道。
樊父算了算,说道“一个月除去车份,十一、二块是差不离的。”
“那就按十二块钱算,半年是七十二块大洋,再加上六十块大洋的汤药费,一共一百三十二块大洋,阿叔,行吗?”苏令徽迅速的心算了一下,说道。
“行,可以。”樊父连忙说道。
“这赔偿可不是你们这么算的。”钱永鑫听了这个价钱,无奈的摇了摇头。
“现如今我国的法律关于这方面的规定并不完善,导致赔偿款的项目众说纷纭,怎么要的都有,既有你们这样少要的,也有胡乱漫天要价的。”
看着众人有些迷惑的眼神,钱永鑫不再说话,而是转头对樊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赔偿我来算。”
“但我的律师费该怎么付呢”
听见这个问题,樊父一呆,急忙感激说道“应该的,要多少钱,我去凑凑付给您。”
一旁的阿文顿时一急,他知道名律师打一次官司至少要百元起,樊父根本不可能付得起,因此只是不住的拿眼睛去看苏令徽。
果然苏令徽上前一步,就要摸索手包。她一边拿钱,一边还在暗暗庆幸,幸好早上苏大老爷给了她一笔巨款。
周维铮却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回去,默不作声的冲她摇了摇头,眸光深邃。
苏令徽有些疑惑,但还是停住了手,没有再向外拿钱。
看见两人的交锋,阿文的眼光黯淡了下去,他有些失望的看着苏令徽和周维铮。
那边的钱永鑫果然爆出了一个天价,他细细的给樊父算道。
“我现在还没有独立执业,只能请我师傅去和外国人、法官交涉这件事,还要付给法院起诉的堂费,至少也要好几枚大洋。”
“我拍的照片,写的报道,辩词。”他零零散散的说了一大堆之后,才说道“一百块大洋,律师协会明码标价,一次民事出庭的价格,这都是我给的最低最低的友情价了。”
“我师傅的上一个案子,律师费是三万大洋。”
听到这个价格,樊父的身体摇摇欲坠,阿文咬牙道“这我们怎么付的起!”
“可你们要打官司就需要这么多钱啊,到哪这都是最低的了。”钱永鑫很无辜的摊开了手。
苏令徽疑惑的看着忽然表现的如此讨厌的钱永鑫,眉头紧锁。
说实话,一百块大洋对樊家来说是很多,但对于钱永鑫他们来说,可能家里举办一次派对就花出去了。
她又看了看在屋子急的团团转的樊父,跺了跺脚,这个钱大哥究竟在搞什么花样啊?
“怪不得平民百姓打不起官司。”
苏令徽又想道,出一次法庭竟然需要花这么多钱,她有些咂舌。
可不能用于维护普通人权利的法律,还是真正的法律吗?
“那这样就算赔偿款要回来,也没剩下多少了。”阿文有些愤愤然的说道。
“还剩下一点,剩一点总比没有强吧。”钱永鑫摊了一下手,挑眉说道。
看着床上的樊小虎,樊父最终直起了腰身,下定了决心,说道。
“钱先生,我能先预付一部分吗,我现下确实是付不起这些钱,剩下的我写个欠条分期给您。”
“那要预付多少?”钱永鑫紧追不舍。
樊父抹了把脸,算了算家里如今还剩下的钱。
眼看无人应声,阿文失落的低着头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拣着。
范文生摸了摸全身上下,拿出了几十枚铜子,许平心默不作声的将师傅卢茂生给的一块银元也放了上去。
“您看,七块大洋可不可以,剩下的我给您签欠条。”樊父感激的看了一圈众人,咬牙说道。
“但那张状纸上的赔偿款得再加上一块钱。”他补充道。
“加一块钱做什么?”钱永鑫有些不解的问道。
“那是小虎那天的拉车钱,那是小虎的钱。我还想让他给小虎道歉,小虎没有做错。”樊父坚定的说道,他一直沉默着眼睛里闪出了倔强的光芒。
钱永鑫出神了一下,忽然轻松地笑了。
“七元钱还是太少了些。”
樊父的脸色颓丧了下去。
“不过,我们律师还有一个收律师费的方式,就是抽成。”
“抽成?”
第47章 不那么成功的考验
樊父还有些迷糊,阿文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这个他知道,书局里的提成不也是抽成的一种吗。
“对,我们从你的赔偿款中抽出百分之二十来付律师费、堂费、出庭费等一切费用。”
“可赔偿款才一百多块钱,抽二成不才二三十十块钱,您不还是亏了吗?”樊父纳闷的说道。
“谁说只有一百多块,樊小虎无缘无故被打伤,不说此刻身体上所受的打击,就是精神上的伤害又能用多少金钱来弥补?”
“总之,我之后算一个数后,会带着诉状和合同来找您签字。”
“那要那么多钱,人家会给吗?”阿文大喜过望,又有些忐忑。
“很可能,不给,这起诉讼也会拖很长时间。”
钱永鑫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给樊家人一点多余的希望。
“不过给的少了就是我亏了,给的多了就是我赚了。人生总要搏一搏嘛。”他又潇洒的一笑。
“你真奇怪。”阿文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了一声。
樊父犹豫了一下,他主要是觉得这样太亏待钱律师了,他可从没听说过不付钱就能打官司的。
大不了之后从赔偿款里再抽一部分给钱律师好了,樊父下定了决心,张口同意了下来。
樊父答应后,钱永鑫就迫不及待的喊着周维铮和苏令徽离开。
“快走吧,再耽搁一天,围观群众就忘记还有这么个事了。”他催促道。
三人出了小屋,直奔公共租界的二马路。
疾驰的汽车上,苏令徽实在是不解极了,她仔细的观察着钱永鑫的脸色,奇怪的说道“钱大哥,我怎么感觉刚刚一点都不像你平日的作风啊。”
“你要是真在意律师费,第一时间不就说清楚了,干嘛非要临走的时候,给樊家出这样一道难题。”
“令徽”
钱永鑫坐直了身体,看着副驾驶上个子长得挺高,心眼却没有长出多少的小姑娘,难得说话有些正经。
“能不能拿出钱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拿钱又是另外一回事。”
“帮前者是帮扶弱小,帮后者是则是在帮狼心狗肺之徒。”
“局势一旦改变,说不定就会背信弃义,反咬一口。”
“那你这是在考验他们?”
苏令徽恍然大悟。
“可,你报出的一百块大洋,对于樊家来说,两个选项都并没有意义呀。”
“樊叔叔要是能凑出一百块大洋,他就不会让樊小虎去租车行拉车了。”那是只有一点本钱也没有,只能卖力气的人才会选择的工作。
“可樊父想了很久,不也报出来了一个解决方案吗,他报出的七块大洋,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证明了他至少有这样破釜沉舟,拼尽一切要一个公道的决心。”钱永鑫郑重的说道。
车上沉默了一会,苏令徽忽然问道。
“钱大哥,你以前也帮助过类似的人吗?”
钱永鑫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他向后一仰,略带些疲惫的躺在了真皮靠背上,叹道。
“是啊,所以我这些都是吃亏吃出来的经验,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的人接了对方拿来的钱,转头向法院提出了撤诉,说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只留下你被扣上讼棍、无事生非的名头。”
“所以,人心易变。”
“那,樊家会这样吗?”
想起樊父和樊小虎的为人,苏令徽觉得不会。但她也不敢保证,毕竟说不定,对方会付很大一笔钱让樊父撤诉。
“不知道,目前看来不太会。”钱永鑫耸耸肩。
“那你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你心中的疑虑不还是没有打消吗?”
看着有些无奈的钱永鑫,苏令徽更加不明白了,她想起了自己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当你试探人心时,就算对方通过了考验,你也不会相信他,而只会疑心难度不够。
因为你的心中早已认定了答案。
“因为我只失望,不生气。”钱永鑫洒脱一笑。
“就算樊家说自己没有钱付律师费,我还是会说出后面抽成的法子。”
“这是为什么?”
苏令徽彻底惊讶了,周维铮也在开车的间隙,意外的透过后视镜看了好友一眼。
“因为我想帮他。”钱永鑫叹道。
“樊小虎确实受到了不公,樊家确实需要那一笔赔偿款,如果他们确实私下收了钱,选择撤诉。那只能证明他们在生活和尊严之中,选择了生活。”
“那让我失望,但并不令我生气。”他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生活并没有给予他们选择尊严的底气。”
“而且对他们来说,这选择也算不上错误。”这笔钱可以弥补他们的损失,可以让他们不再耗费心力和对方纠缠,甚至可以让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
这时候,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他们来说,正义,公平,尊严真的还重要吗?
听到这番话,苏令徽睁大了眼睛看着钱永鑫,感觉原本面容白净的他似乎忽然光芒万丈了起来。
“钱大哥,你好像一个古时候的圣贤啊。我尊敬你,你是我的榜样。”她不自觉的说道。
被这句夸赞震惊到的钱永鑫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周维铮开车的手也抖了一下。
“我哪有,我哪有。”他连连摆手。
“我家境富裕,帮他们的忙又不会对自己有太大影响,还找了个事情做,锻炼了自己的能力……”本来自觉脸皮挺厚的钱永鑫语无伦次的说道。
“可那又怎么样,帮了就是帮了,至少你的帮助对樊家很重要。”苏令徽坚持道。
“好吧,谢谢你的夸奖。”钱永鑫最后说道,他望着窗外逐渐变得繁华的街景,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那时,是大一吗,那样热血的年纪,R国的轰炸机在头顶盘旋,他本来只是想去跑一些一手
消息,然后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人间惨剧。
流离失所、痛苦哀嚎着的人们,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倒塌的房屋。
前线堆着无数士兵、平民的尸体,每一条小巷里似乎都充斥着猩红的血液。
被他高价雇来的车夫瑟瑟发抖着,他为了五块大洋一天的车资,为了能多攒些银钱生活,逆着逃难的人流跑了出来。
钱永鑫举着相机对准了仓皇逃窜的人们,是的,他晚上还可以回到明亮璀璨的钱公馆中,可这些人呢?
他的同胞呢?
回家后,他愤怒的将拍到的照片、写出的文章投稿到各大报纸上,所有人都在谴责。但没有一点用,文人的笔杆影响不了敌人的炮火,国弱只能任人宰割。
合谈最后成功了,报纸上大肆宣扬,但真的成功了吗,没有一点赔偿,没有一点歉意,有的只是侵略者吃饱喝足的惬意。
之后,他是帮助了一些人。
但越帮助却越是绝望,只要国家一天不强大,这些帮助也只是镜中水月,所有人都会随着这艘巨轮一起沉没。
可如今的当局,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所以他越发的讥诮的面对着这个死到临头却还歌舞升平的国家,家人、曾经的朋友都只觉得他的性格越发古怪,也只有周维铮这个好友尽管沉默但还是努力的支撑着他。
“但是”
“无论看见多少次,真的都不能无动于衷。”
想起樊家那间阴暗的小屋,钱永鑫在心里笑叹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苏令徽,她正专心的翻看着刚刚询问的书稿。
也许就像苏小妹说的那样,有没有他帮忙这件事对樊家很重要,而这就够了。
汽车停在了租界的二马路上,三人下了车,钱永鑫对着事发路段拍了张照,又对着比划了一阵角度,找到了几间刚好能看到这里的商铺。
好在围观群众们对这件新鲜出炉的八卦还记忆犹新。
钱永鑫上前将相机往身前一摆,店家就明白是小报记者过来了,他谨慎又热情的问道。
“不会写我的名字和铺子吧?”
“不会。”钱永鑫大力的拍着胸口表示,又殷勤的让了支烟。
“我看您这个铺子地理位置好,正好站在青龙头上……”
店主一下子笑开了花,拿起手中的烟,立马放下了戒心。
“昨天我全看见了……”
“那个坐车的外国人,我不认识。但那三个巡捕,倒是晃过来过几次。”
“他们是红头阿三啊。”
“印捕。”钱永鑫眉头一皱。
“那那个坐车的外国人是印度人吗?”
“不是,蓝眼睛大红鼻子,长的比红头阿三气派多了,肯定不是。”
钱永鑫忽然感觉有些棘手,这说明案件可能要按拆成两部分进行,坐车的外国人可能要由法院向大使馆发函,另外的巡捕则要向租界的工信部提出诉讼。
他记完了店家说的话,又左顾右盼的搜寻着路边能看见这个地方的餐馆,找到一间,就等在外面,看见服务员出来之后,问上几句。
苏令徽和周维铮都被他无情的赶到了车上,因为钱永鑫说他们的样貌和穿着太显眼了,人们会对他们有戒心——
作者有话说:你们在追连载,我也在追连载(每天修文下一章时都要想怎么才到这[笑哭])
第48章 打人者的另外一重身份
不一会,钱永鑫就满面春风的跑了过来,苏令徽看见他过来之前往一个餐馆的服务员手里塞了一角小洋。
他潇洒的一撩头发,将一只手靠在车窗上,笑吟吟的看着双双盯着他的好友。
“周二少,有没有心情请我和苏小妹去吃大美酒楼的西餐呀。”
“现在才下午四点钟。”周维铮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去吧。”钱永鑫挂着得意的笑意,抬起下巴往酒楼的方向轻轻一点。
“里面的服务员说他认识那个大红鼻子先生。”
原来钱永鑫思考到这个外国人既然选择在此处下车逃掉车费,肯定是对附近的路况比较熟悉。
人一般不会选择啊在自己的住处附近干坏事,但很可能经常在这边吃饭。
于是他就找到附近几家卖西餐的饭店看了一下,考虑到这家伙连车钱都逃,钱永鑫着重先去了提供便宜西式例餐的餐厅。
果然刚刚那家大美酒楼的服务员就透露出他认识这个大红鼻子先生,钱永鑫就给了他一角小洋,让他去里面等着自己。
三人进去要了个私密的小包厢,钱永鑫借口那个名叫“小梁”的服务员服务的好,指明要他来点菜。
小梁走了进来,看见三人不免有些局促。不过看见钱永鑫掏出了五角小洋放在桌面上后,他就立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据他说,这位贝恩先生是这里的常客,每次都点一份最便宜的例餐,但总是把他们指使的团团转。吃一次饭要喊十几次服务员,但总能厚着脸皮一分钱小费也不给。
但他显然不敢吃餐馆的霸王餐,毕竟餐馆老板可不是势单力薄的樊小虎。在这里开店的商家,可都给巡捕房交过钱,巡捕才不会偏袒没权没势的贝恩先生。
昨天晚上,贝恩先生骂骂咧咧,比以往更加生气的来到店里。
他花了一角五小洋,然后又大大折腾了一番,还用自己蹩脚的中文骂他们,后来大家经过八卦才知道他这么生气是因为今天下午没付车钱被一个车夫拉扯住了。
“这位贝恩先生住在哪?从事什么工作?”
“住在哪,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开了一家名叫贝恩机械的贸易公司,但我感觉他可一点也没有一个大老板的样子,反而出手穷酸的很。”
开贸易公司的,那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还要逃车钱吗?
苏令徽有些惊讶的蹙起了眉头。
如今国货不丰,好东西基本上全都依赖进口,所以国际贸易可是最挣钱的行业了。
“应该是个骗子。”
钱永鑫也皱了皱眉,但他经常跑新闻,接触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心中很快就有了猜测。
这个贝恩先生很可能就是一个骗子,沪市每年都会有像贝恩先生这样的人将自己包装成外国来的富商,说自己将要从国外采购一批例如高精尖仪器的贵重货物,运到沪市可以卖出买价的好几倍,但在收了定金后,却逃之夭夭。
骗的那些从外市地来的,想在上海扎根的富商们苦不堪言。
“骗子”在场的众人听到了这个猜测,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小梁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出去翻找了一下,拿出来了一张名片,这张名片做的十分精美,贝尔先生的名字、职位、公司名称和地址都在上面。
“他不小心丢在这里的,我们害怕扔了,他来找麻烦,就收了起来。”
但也懒得主动拿给他,本来一直觉得放在餐厅的柜子里面晦气,现在终于有用了。
钱永鑫满意的收起了名片,额外在本来谈好的价钱上又加了两角小洋。
几人又点了几客冰激凌,菠萝蜜等水果吃了个下午茶,边吃边商量对策。
“接下来就要去贝恩先生的公司看一看了,咦,他的公司所处的地带还非常好呢。”
钱永鑫有些诧异,这个地方是沪市中心地带的办公大楼,在里面租一间最小的办公室也要月租二十块大洋起付。
他若有所思的敲了敲那张做工精美的名片,最后说道。
“还是要过去看一下。”
“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那里?”
苏令徽有些焦虑
又有些兴奋。
天啊,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坏人,既打人还骗人。
“不在的话,就拍一下公司的外景,问一下附近工作的职员们,知此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钱永鑫倒不以为意,他跑新闻跑惯了,早就习惯不是每次都能有收获了。
“好”苏令徽悄悄的攥紧了拳头,暗下决心,等他们捉到这个贝恩,一定要他好看。
好在,他们没有扑空,贝恩先生确实在那。
他在写字楼的第六层租了一间挺大的办公室,包铜黑门上印着三、四个职称和公司名字。看起来很是正式,门口还按照沪市的习俗摆放着两颗高大的发财树。
钱永鑫想了想,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让周维铮和苏令徽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处接应他。
自己则扒拉扒拉背包,找出了一张精美的名片。
“审报,商事记者,时为家先生”
“?”苏令徽凑过去一看,大为惊讶。
“时为家是谁?”
钱永鑫笑嘻嘻的指了指自己,又给自己戴了一顶记者常戴的贝雷帽和黑边圆框眼镜,又挑挑拣拣,拿出一只炭笔在自己的左脸上点了一颗很引人注意的黑痣。
“作为一名审报的商事记者时为家,我的职责是找到沪市最具有发展潜力的公司和管理者,通过报纸向大家推荐。今天我就找到了贝恩先生的公司。”他有些俏皮的说道。
苏令徽惊讶的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嘿嘿一乐,然后又担忧了起来。
“不会被发现吧?”她紧张地问道。
“一般不会,如果发现了,我就摔笔为号,我们狂奔出去,跳上汽车,一跑了之。”钱永鑫一本正经的逗着苏令徽。
随即他一整衣领,走了进去。
苏令徽瞪大了眼睛,信以为真,她鬼鬼祟祟的竖着耳朵贴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认真的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时刻准备拯救钱大哥。
周维铮无奈的将她的头掰了回来,叹道。
“他逗你呢,外国人一般分不太清中国人,到时候只要将帽子、眼镜一摘,脸上的黑痣一擦,这三个最容易被人记住的标志没了,那个贝恩先生保管发现不了他是谁。”
“而且他这样干过很多次了,一次也没有露过馅。”
“没人发现不对劲吗?”苏令徽有些好奇。
“他一般会找一个好借口,这个借口一般不需要对面出一枚铜子,就能做成对对方大大有利的事情,所以对方会很积极的促成这件事,将事情事无巨细的全部说出来。”周维铮耸耸肩。
“牛”
苏令徽震惊的举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呲着牙悄悄问道。
“那他是不是经常被打啊?”
想也能想到那些人发现自己被骗后该有多么生气啊。
“嗯,隔三差五吧”
周维铮也有些无奈。
“好在他和我母亲白夫人关系不错,经常过去陪她说话,所以我母亲会下帖子给巡捕房,让那些收了钱想打他的地痞无赖掂量一下。”
“不过,钱永鑫也很有分寸,不会真正的惹怒对方。”
不远处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还掺杂着咔咔拍照的快门声。
周维铮挑挑眉,向苏令徽露出了一个“就是如此”的笑容。
不一会,钱永鑫就在贝恩先生的欢送下出来了,他脸上挂着崇敬的笑容,不住口的用流利的英文夸赞着贝恩先生。
贝恩先生的红色大鼻子在空气中滑稽的抖动着。
苏令徽偷偷的瞄了一眼,她感到有点奇怪,这个贝恩先生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脾气暴躁、小肚鸡肠的人,他穿着一身工整的西装,看起来很是体面,很有公司老板的架势。
周维铮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她拐下了一截楼梯,等着钱永鑫。
然而钱永鑫刚刚走过拐角,脸色就变了。他悄悄的对两人做了个口型,急促地说道“快走。”
周维铮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一把扯过还有些不明所以的苏令徽,疾步向楼下走去,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望着螺旋向下的楼梯,听着耳边急促的脚步声,苏令徽的心怦怦直跳了起来,意识到事情可能出了差错。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的跟在周维铮的后面顺着楼梯两阶并作一阶向下跳。
“别低头,别回头,装作正常一点。”身后的钱永鑫用气声说道。
苏令徽又挺直了腰背,抬起脸,直视着前方。她的额头上不受控制的密出了细细的冷汗,粉白的脸却显得越发的严肃。
三人一路狂奔到办公楼出口,看见门口坐着的保安时,钱永鑫才停住脚步,他迅速的将帽子一摘,脖子上的挂牌拽下,取出药水抹了一下脸,又将外套脱下,利落的装进包里。
“门外有人?”周维铮敏锐的问道,桃花眼压低,锐利地盯向了外面。
第49章 白夫人
一旁的苏令徽一边拼命的缓和着呼吸,一边也紧张的向外面看过去。
外面宽阔的街道上扎着一堆小摊贩,卖着水果、烟、报纸或者吃食,人来人往,看上去一点异样也没有。
“不一定,试一下,拖一下时间。”钱永鑫简短的说道。
很快,三人收拾好呼吸,佯做正常的走出了办公楼,然后快速的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里,一路绝尘往前方冲去。
“去白公馆。”
钱永鑫说道,他仔细的透过后车窗观察着路边的车夫和小贩,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本来心头一松的苏令徽看见他的表情,也侧头向后面看去,震惊的发现身后跟上来了一辆沪市最常见的出差汽车T型福特车。
“后面有辆汽车在追我们!”
钱永鑫的脸色更加坏了,苏令徽心惊胆战的看着那辆紧追不舍的汽车。
她的脸越发白了,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咬牙攥紧了手袋。
周维铮皱着眉头拐了个弯,福特汽车在身后紧追不舍。
“真是冲我们来的。”他冷笑了一下。
“坐好。”
看着后视镜里的汽车,周维铮伸手猛的将内后视镜掰了个角度,然后一打方向盘,踩下了油门,随着手中动作,车速提到了最高档。
苏令徽刹那间朝后一仰,好在她有所准备,全身用力,因此没有太过狼狈。
身后的福特汽车也很快提起了速度,两辆车一时间不分胜负。
但好在周维铮的车是今年刚出的新款雪铁龙,伴随着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汽车在路上风驰电掣。
他又熟悉沪市的路况,左拐右拐,身后的那辆老爷车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
苏令徽听见后面的车气急败坏的按了一下喇叭,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被甩开了。
钱永鑫趴在后座上默不作声的观察了好一会,发现后面确实没车再跟上来,这才瘫倒在后座上长出一口气。
“到底怎么了?”
周维铮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身后来往的车辆,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晦气,不是一个骗子,而是一群骗子。”
钱永鑫骂骂咧咧的说道,他拿出相机,检查了一下照片。
“这个贝恩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翻戏党布置的前手。”
他的脸色也白的吓人,看上去吓坏了。
“翻戏党?”
苏令徽的心还有些怦怦跳,她忍不住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听着像一个杂耍班子,但看钱永鑫的样子,却显得很是可怖。
“听说过拆白党吗?”钱永鑫问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六姐苏念灵专门给她科普过,她知道拆白党就是用俊朗青年或者美貌少女专门诱骗涉事未深的富家子弟,骗取钱财的**分子。
“拆白党就是翻跳党的一个分支,两者的目的都是为了骗取钱财,不过拆白党靠男女之情,贝恩先生的这伙翻戏党靠的是愚蠢。”
“看来沪市有条有钱的蠢鱼要上钩了。”
原来钱永鑫刚进去就发现办公室里不止贝恩先生一个人,他办公桌旁边的小书桌上还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干练男子。
钱永鑫本以为是下属或者翻译之类的,就没太在意,只以为贝恩先生为了骗钱,还雇了一个职员充门面。
但谈着谈着,钱永鑫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贝恩先生
对他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避而不谈,而且没说几句话就要频频的看向这个男子。
而男人在办公室里也非常的自在坦然,一点也不拘谨,坦然自若的打断着贝恩先生的话音。
看起来贝恩先生不像老板,反而这个男子像是做主的人。
这名男子还一直追问钱永鑫是从哪里知道他们这家公司的。
钱永鑫随口扯了个理由,说审报常年和这栋办公楼的主人有联系,会定期请他们推荐楼内的优质公司,这才勉强将这名被贝恩先生称作“小黄”的男子糊弄过去。
发觉不对的钱永鑫愈加留意,发现这名男子蜂腰猿背,走起路来脚步轻微,像是练过武,而且武艺不低。
说起业务来也比肖恩先生更加头头是道,再结合了一下这间气派的办公室。
钱永鑫立即醒悟到这个贝恩先生并不是单独行骗,而是背后有一个成熟的组织,这种诈骗组织被沪市人称翻戏党。
将人耍的团团转,翻而戏之,称为翻戏。
钱永鑫在发现之后,就大呼倒霉,知道自己这是掉进了贼窝子里了。
这种翻戏党行骗一般在行骗之前就有了一个固定的行骗对象,并不是大海捞鱼,所以他这只主动投网的小虾才格外显眼。
但钱永鑫咬了咬牙,没有离开,他深知这次已经打草惊蛇,下次再来就不一定能见到这位贝恩先生了。
他加快了节奏,匆匆地问询了几句想要获得的讯息,了解了基本情况后,接着就举起相机,想给贝恩先生拍两张照。
但哪怕他恭维的好话说了一箩筐,贝恩先生还是有些犹豫,直到身边的小黄微微点头,贝恩先生才站起身来。
钱永鑫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还摸不清自己的来意,不想表现的太过于奇怪。
拍完贝恩先生的单人照,他又装作不经意的问是否能给职员小黄也拍一张,这次贝恩先生和小黄都明确拒绝了。
而且小黄的神情明显更加警惕了起来,还走到窗前,将帘子撩开,往下望了一眼。
钱永鑫顿时一惊,意识到下面可能还有接应、监视这间办公室的人,顿时不敢再纠缠,赶紧退了出来。
“这么多人一起行骗?”
苏令徽有些震惊,根据钱永鑫所说,这支专业又成熟的队伍,可能已经有将近十人参与了。
首先有一名“经济”头子,经济头子见多识广,足智多谋。然后头子在找到“空子”即行骗的目标后,召集人手,为“空子”量身定制行骗计划。计划前后时间长达两、三个月时间,太短害怕“空子”不上当,太长害怕横生变故。
计划中,既有“前手”贝恩先生这样摆在台面上吸引人的鱼饵,又有“后手”引着“空子”往鱼饵处上钩,还有“了事”的人误导“空子”拖延时间,让其余人可以拿着骗取的钱财逃之夭夭。
“那这要骗多少钱才能顶的上这一路的成本啊?”
苏令徽掰着指头一一算着,不由得有些咂舌,办公室,出差汽车、人力成本等各项费用可不便宜啊。
“至少在五万大洋往上。”钱永鑫的眼中有些隐忧。
“据大美酒楼的服务员说,这位贝恩先生已经在那断断续续的吃了两个月饭了。”
苏令徽顿时明白了钱永鑫的意思,这代表着鱼儿已经上钩,甚至很可能已经到了收网阶段了。
“能报警吗,报警让他们停手?”
气愤的苏令徽立马想到要让巡捕将这帮骗子一网打尽。
“报警是可以,但没什么用。”钱永鑫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捉贼捉赃,他们这种行骗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除了最后一刻卷钱走的时候,剩下的任何时间所有人的身份都是真实存在的,手续材料不仅都齐全完备,而且他们也会给巡捕房上供。”他一摊手,表示无能无力。
“你无缘无故的报了警,就算巡捕去了,也只是应付了事。”
“而且,他们的人不一定都在这,就算强压着只逮住一部分的话,被逮住的人肯定咬死不会吐口,等着被放出去,剩下的人会加快骗钱的脚步。”
“一点纰漏都找不到吗?”苏令徽有些不可置信,骗局能做的这样好吗。
“经济头子是不会在这方面出错的,要知道“空子”也没那么傻,大额钱款支出肯定要经过律师签订合同的。”
钱永鑫给她举例。
“你今天在办公室外看到肖恩时,第一感想是什么,是不是觉得他确实很像个老板。”
苏令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空子’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肖恩,我们见到的拖欠车费的肖恩是发生在行骗之外。我猜这个肖恩一定不是这支翻戏党的常驻人员,而是经济头子为了这次行骗专门找出来的一个外国无赖,所以才没有在办公室外保持住人设,让我们轻易的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
“那既然是**上的人物,能让青帮通知他们收手吗?”
苏令徽偷偷的拿眼瞟了瞟周维铮。周将军下令杀了林三都没有在青帮泛起一点风波,听说青帮的那位二把手草草的就将人送回老家埋了,还放话说干这一行的人各有命,生死由天,显然很是害怕周将军再找麻烦。
对了,也不知道孙豪到军队那边没有,苏令徽的思绪发散了一下。
“按理说是可以。”
钱永鑫摸了摸下巴。
“但最怕的就是,那是一支外地来的,干一票就跑的货色。”。
“区别很大吗?”苏令徽有些不解。
“区别当然大了,你还不明白刚刚我们为什么要跑吗?”钱永鑫睁大了眼睛,夸张的指着周维铮说道。
周维铮知道,他是有意想驱散刚刚不安的氛围,苏令徽的手指还紧紧的攥在自己的裙摆上,没了之前的粉嫩,泛着紧张的惨白。
于是他配合的侧过脸,让好友对着自己的脸指指点点。
“看看你维铮哥哥的脸,多么让人过目不忘,看看这上面打着周家标识的车辆,整个沪市也没有几辆这么气派的雪浮兰。”
钱永鑫夸张的语气和动作,再加上周维铮眉间的那一抹无奈,一下子就将苏令徽逗笑了起来,她的心轻松了一些。
“若是本地的帮派,肯定会很有礼貌,一见面就认出来了,根本不敢再追上来打扰。”
他又给苏令徽科普。
“比如,常常有人出钱要请本地的帮派打我,但他们并不会动手。而是派人将这个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等着我去给人家赔罪,或者找更厉害的人去压他一头,让这个人放弃这种想法。”
“完美状态下,本地的帮派可以从里面收两道钱,一道是要打人那家伙的定金,一道是我封给他们的谢礼红封。”钱永鑫很是咬牙切齿。
苏令徽哭笑不得,她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万万没想到面对有权有势的人时,青帮竟是这样的青帮。
“但外地的过江龙可不一样了,一点都没有礼貌。”钱永鑫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他们在本地干一票就走,从不讲究维护本地的生态平衡,比如,本地的帮派收保护费,但一般情况下不会竭泽而渔,好歹让你能挣扎着活下去,有好处收的时候还会给你站站台。”
“但这些外地人,往往冲着让人倾家荡产来的。”
“行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头子”已经丢进去了巨大的成本,如果不收回来,他的威信就要跌到谷底。”
“所以这时候,若是刚刚他们觉得我们实在会碍事,追上来后,心一横,将我们三个包圆,连夜系上石头扔进浦江。”
“哪怕几天之后追查到他们身上,很可能他们也已经拿着巨款跑
出沪市了。”
汽车停住了,苏令徽打了个寒颤。
“那现在呢,他们还会追杀我们吗?”她有些惊恐,环顾着四周,感觉身边凉飕飕的。
然后,她看着外边极具艺术性的环形雕塑,成排的高大梧桐树,三层五开间的大别墅和不远处浅蓝色的游泳池惊呆了。
“这是哪啊?”
苏令徽虚弱的问道,忽然想起刚刚钱永鑫说出的白公馆。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白公馆吧,想起电话里那声“苏七小姐”的尖叫,她就不敢把自己的脚伸到这光洁如玉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家。”
周维铮笑的很是迷人的打破了苏令徽的微弱希望。
“好哦”
苏令徽有些垂头丧气,她其实平常也常到朋友家做客,学校里的大家也一起出去郊游、写生。
她并不抗拒见到同学、朋友的父母,只是在这桩她并不情愿的婚约的笼罩下,她感觉到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和眼前的白公馆都被蒙上了一层奇怪的色彩,让一向大胆的她也有点胆怯。
但,她一咬牙,提起裙摆,走下了车。
这桩婚约是周将军和她的父亲两个人定下的,而她、周维铮和坐在白公馆里的白夫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她在此刻的犹豫会成为周维铮的难堪。
况且即使没有婚约,她和周维铮之间也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成为了朋友。
而且,想起苏大老爷早上说的“不要去拜访白夫人,金夫人会不高兴。”,她就十分生气,所以见就去见。
苏令徽昂着头,大步走下车,将裙摆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彻底安全了。”
钱永鑫放松的伸了个懒腰,欢快的冲着正在打扫的女佣招了招手,请她拿些鱼食来,自己要去后面的小池塘那里去喂鱼。
“为什么我们不去其他地方呢?”苏令徽最后还是将昂着的头垂了下来,瘪瘪嘴,没忍住问道。
“唉”
钱永鑫叹了口气“谁让我们三个之中,只有你维铮哥哥的背景最硬,长得最好,车也最好,所以说只要那伙人一打听,就知道他是谁。”
“而咱们俩就比较幸运了,我做的有伪装,你刚来沪市不久,所以说没那么快查到我们身上。”
他打趣的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拖长了声音说道“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令徽,咱们就躲在你维铮哥哥的高个子下乘凉吧。”
苏令徽被他逗笑了,她瞧了瞧一脸隐忍无语的周维铮,心念一动,举起手模仿着在街上看到的巡捕动作,敬了个歪歪扭扭、不太标准的军礼。
“YES,Sir。”
周维铮实在忍不住了,他嫌恶的将自己身上的爪子挪开,很不体面的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然后看着面前的两人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
天光明亮,树影婆娑。
苏令徽坐在白公馆客厅里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她的双膝乖乖的并拢,双手也合在一起端正的摆在了自己的膝头。肩背挺的板正,脸上挂着七分笑,机械的露出了脸颊边的那一个浅浅的梨涡。
垂眸看见自己在棚户区被水洼和尘土弄脏的裙摆撒在柔软洁白的羊毛地毯上时,苏令徽红了脸,她拼命的将裙角往后藏了藏。
钱永鑫跑去后面的小池塘喂鱼了,而周维铮在她的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他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那张报纸,报纸在他的摆弄下哗哗作响,苏令徽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肯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而那个有着粗犷声音的周妈殷勤的请她坐下之后,就欢快的跑上楼去喊白夫人去了。
侧脸看着被周维铮捏的皱皱巴巴的报纸,苏令徽不由得有些好笑的放松了身体,她有些奇怪的想道,周维铮怎么在自己家也这么紧张啊。
“你是令徽吗?”
一道轻柔又惊喜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苏令徽闻声抬起头,看见一位姿容甚美的女子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一边缓步的往下走,一边含着笑望着苏令徽。
苏令徽猛地咳了一下,站起身来,睁大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周维铮,然后又急速的将头转了回来。
“您好,我是苏令徽。”看见白夫人往自己的身边走,她不自觉的上前几步,喃喃的说出声来。
“您是白夫人吧,您,长得真好看呀。”
“嗯”
猛然听见这句直白的赞美,白夫人那双和周维铮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睁大了一瞬。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抽出放在旗袍侧门襟处的挽成一朵花的丝绸手帕,轻巧又优雅的遮了遮脸。看着眸中全是坦然和喜悦的苏令徽,越发觉得她纯质可爱,不由得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白夫人的亲近之意,苏令徽的杏眼发亮,笑容没有了刚刚的拘谨,变得纯粹又真挚,脸颊上的酒窝甜的简直要酿出蜜来,声音也十分轻柔起来。
真是的,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周维铮能生的那么出众,完全是因为他的母亲白夫人真的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身后站起身来的周维铮放松的出了一口气,将手里边角已经被捏烂的报纸扔在沙发上,唇边也漫起了笑意。
他闲适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和母亲。
可能是今日并没有见客,白夫人只穿着一身藕荷色菱枝纹宽袖低衩的家居旗袍,脚上提拉着一双漆皮黑白配色的低跟鞋。身上除了一对碧玉耳饰和两支翡翠手镯外,再没有其他的装饰物。
但这些简单的衣饰却也掩盖不住她的玲珑身段,反而给她增添了一丝天然温暖的柔软气息。
油绿的碧玉耳饰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的发丝和白皙小巧的耳垂边微微晃动,显得优雅又不失灵动。
哪怕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但一举一动都依旧让人着迷。
苏令徽眉眼带笑,她在心中大声宣布,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有两位,一位是苏大太太柳佩珊,另一位就是当之无愧的是白夫人。
“真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拜访您,却没给您带礼物。”她红着脸有些局促地说道。
白夫人柔情似水的笑了,她牵着苏令徽的手将她拉到沙发上,让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令徽,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我没想到……”
你竟然还会过来。
周将军虽然破天慌的给她发了封电报,让她操持订婚事宜,但其实交换庚帖等重要事情早就已经弄好了。
只是现在流行新式订婚,最后还是决定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相处几天之后再向大众发布订婚的消息,以显得两家是新式开明人家。
白夫人起到的作用寥寥,但她已经知足了,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在儿子的婚事中有所贡献。
毕竟周维铮出生之后刚满月就被抱到了金夫人那里,这些年来俩人见的面屈指可数。后来周维铮到沪市求学,其实也另有在一座位于法租界的别墅。
只是她还是悄悄的为儿子收拾了一间卧室,而周维铮也总是隔三差五的跑过来看看白夫人,住上一晚。
母子之间这才熟悉了起来,但白夫人始终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害怕周维铮的继母金夫人对此有所不满,迁怒周维铮。
尽管周维铮多次安慰她,说继母金夫人并不在乎这些,白夫人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她一直都记得自己被昨天还温情脉脉的前夫送进这间白公馆的那天。
收回思绪,她望着面容姣好的苏令徽,感受着她身上的满满活力,一瞬间觉得往日总觉得寂静的白公馆都热闹了几分。
苏令徽乐陶陶的,她望着白夫人像露水一样润亮的眼睛,绘声绘色的给她讲述着自己一路上从洛州到沪市的趣
事,洛州的庙会、合州的古迹、火车上的西餐。
这是周维铮提醒她的,因白夫人已许久没有出过沪市,因此对外面的新鲜事很感兴趣。
她讲故事的能力不错,白夫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神往不已。
白夫人有意亲近苏令徽,在她看来,儿子喜欢苏令徽,这就够了。
而苏令徽呢,沉浸在白夫人的美貌里,觉得白夫人真是可亲又可爱,两个人都怀着无限的善意和对方聊着天,一时间客厅里其乐融融。
听着耳边少女清脆活泼的声音,白夫人想起之前接到过苏大老爷递来的讯息,苏令徽将留在沪市求学,不由得更加开心了起来。
她瞧了周维铮一眼,周维铮安静的坐在苏令徽之前坐着的单人沙发上仔细的听着对面两人的谈话,手中握着一柄银质小刀,不紧不慢的削着一个大大的红苹果。
想起上午周妈说的周维铮在接完苏令徽的电话后,迫不及待的从沙发上跳起来,开上车冲出去的样子,白夫人不由得噗嗤一笑。
她的这个儿子性格温和有礼,很少对人说重话,但也很少与人交心,对于不合他性格的人,往往是默默远离。
面对着别人的冒犯,表现的好像是脾气很好,实际上是从没有将对方放在眼中。
所以难得能看到他出现比以往更加鲜活复杂的情绪。
她回过神,更加温柔的看向苏令徽,慢慢的接过她的话。
“合州,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一次,还去过那里的一处很有名的古迹,里面有一棵据说长了千年的柏树,我还在上面挂了红符。”
那时她刚刚怀上周维铮,还对着婚姻有着很美好的期待,特意去求了那棵据说很灵验的古树,想保佑她和周将军一生恩爱,腹中的孩子平安顺遂,但现在这些就没必要再提了。
“我们那日也去了。”苏令徽欣喜的说道,合州火车站离那处古迹不远,而且苏大老爷也喜欢探访这些古迹,就顺道拐过去看了一下。
“可惜那棵古柏在十几年前因为一场暴雨被雷给劈死了。”她有些惋惜。
“劈死了。”白夫人有些愣怔,不由得望了望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
苏令徽点了点头。“我们去看时,只剩下了烧毁的柏树底座,不过。”
她从手袋里拿出了一个样式精美的小福袋,上面用七彩的丝线绣着各色云纹,中间则用金黄色的丝线绣出“平安顺遂”四个字,打开袋子,她从里面取出了一串带着点点黑色的柏木手串。
“柏树的主人家用被雷击过的柏木,做成了二十串手串,我们去参观时,他送给了我们一串。”
那串圆润的柏木手串上散发着一股奇妙的清香气息,每颗珠子上面都刻着形状各异的福字,苏令徽将手串放在了白夫人柔软的掌心里,活泼的眨了眨眼睛,笑道。
“看来那棵柏树和夫人很有缘分,特意让我做信使送来了这串手串。”
白夫人望着手心的手串,手串并不能算的上多好看,上面有着被雷击劈出的裂纹和孔洞,她努力的回想着那棵柏树的样子,但一无所获,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她只记得当时忐忑甜蜜的心情,高大的周将军站在她的身旁,并不拜下去,他受过新式教育,不相信这些。
白夫人有些失落,又有些开心。
至少这串柏树保佑她实现了自己其中的一个愿望,让维铮平安长大,而这就已经够了。
她其实已经快要忘记周将军的模样,甚至她怀疑自己也从来没爱上过他,只是自己的哥哥去参军,把自己的上峰带回家中歇了歇脚,自己去敬了一盏茶,就被他娶回了家。
然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甚至她都还没有见过金夫人,就又被送到了这座公馆里。
“多谢你,令徽。”白夫人收起了手心的手串,真心实意的说了句,她站起身来,看见儿子将削好的苹果一切为二,扎上银质的小叉,一半递给了自己,一半递给了苏令徽。
“傻,真傻”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那么大的苹果,扎着一根小叉,让令徽这种名门淑女怎么拿着吃。
然而苏令徽瞅了瞅苹果,道谢之后接了过去,转着小叉子顺着边缘咔嚓咔嚓清脆的吃了起来。直到注意到她的目光,才赶忙优雅的将苹果放进了小盘子里,用大而明亮的杏眼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白夫人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含笑说道。
“你们好好玩吧,我还约了维铮的舅妈一起打牌,就不打扰你们了。”
“令徽,谢谢你的礼物。”她的目光在苏令徽的裙摆上掠过。
苏令徽赶忙站起身来,乖巧兼不舍的目送着白夫人离开。
等到白夫人轻微的脚步声走远,苏令徽才放松的转过头,惊叹着对周维铮说道。
“你妈妈真漂亮。”
周维铮失笑,肯定的说道。
“看来,你很喜欢她。”
“当然。”苏令徽理直气壮。“这么漂亮谁会不喜欢呀。”
真是小姑娘的天真。
华丽又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了她和周维铮两个人。周维铮有些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苏令徽没有在意,她咔咔的吃掉了剩下的那半块苹果,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外面空旷的草坪,她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钟了,她有些奇怪。
“钱大哥去哪啦?”怎么这么久都不出现。
周维铮回过神来,他想了想钱永鑫手中的胶卷。
“应该在暗室里。”
暗室里,钱永鑫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只一味催促道。
“你们两个快点进来,别透光了。”
他弯着腰,拿着一把竹制小夹子夹着照片在红色灯下的搪瓷盘里不停地翻动,不时低头仔细观察着。
旁边放着一只怀表咔哒咔哒的计着时。
苏令徽走了进去,感受到了一股凉气,她有些不适应的抱了抱臂。
此时明明是初春,外面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摄氏度,屋子里还却放着一盆快化完的冰,不远处挂着一个大大的温度计,上面的温度是十九度。
怪不得会有些冷呢,苏令徽嘀咕道。
走的更近些后,她微微的闻到一股酒味和酸酸的味道,便好奇的转到钱永鑫面前的一排小瓶子那,仔细的观察着。
小瓶子里冰醋酸、碳酸钠、米吐尔等化学试剂一应俱全。
屋内的温度这么低,估计是这些试剂要在比较低的温度下,反应才会稳定,苏令徽思考着。
在搪瓷盆里晃了好一会,钱永鑫才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水盆里。
“能让我也试试吗?”苏令徽有些跃跃欲试,她照过许多照片,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怎么冲洗照片的。
钱永鑫点点头,让开了位置,把小竹夹子递给苏令徽,准备让她拿着照片在里面晃两下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但苏令徽看着面前的瓶瓶罐罐心中痒痒,她强烈要求从配显影药液从头开始干起。
钱永鑫只好给她讲了药液的配比,苏令徽小心翼翼的拿着试剂瓶和滴管,屏气凝神的操作着。
钱永鑫本来不认为她一次就能成功,但出乎他的意料,苏令徽的手很稳,动作也很是利落干净。他只是讲解了一下,苏令徽就一气呵成的做出了一份完美的成品。
钱永鑫啧啧称奇,拿着药液左转右转的看了一会,很是满意。他自己配药液的时候还经常手一抖,或者脑子一抽,配出来一堆失败品,没想到苏令徽竟然还有这样的天分。
他大手一挥,高兴的宣布苏令徽已经从过来捣乱的晋升为他的小助手。
苏令徽嘿嘿一笑,开始快手快脚的帮钱永鑫清洗底片,这些底片在经过一夜的晾晒后,明天早上就会变成正常的照片,钱永鑫会将选出的照片和写好的报道一起排好版送到印刷厂去。
后天报道便能登报了,下面就要看销量和市民的反应了。
有了苏令徽的帮忙,钱永鑫的进度顿时加快了不少,他将底片显影、停影,苏令徽负责定影,而力气更大的周维铮则沦为打杂的,每隔五分钟给底片换一次水,直到药液冲洗干净,三人组成了一条默契的流水线。
不知过了多久,钱永鑫才宣布大功告成,他们已将所有的照片都清洗干净。
苏令徽直起腰来,疲惫的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却奇怪的看见钱永鑫的手旁还放着一盒胶卷。
“这盒不洗吗?”苏令徽看着眼前挂的满满当当的照片疑惑道。
“洗,但是不在这洗,这个要送到大华照相馆洗。”钱永鑫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几张照片要洗成彩色的,还要更加清晰一点。”
“彩色的?”苏令徽有些疑惑。
“洗成彩色的做什么。”洗成彩色的印到报纸上时,不还是黑白的吗。
“这几张是在贝恩的办公室里拍的。”
钱永鑫举起底片看了看,似乎想要透过黑乎乎的底片看到什么“当时,我注意到他的桌子上有一些带字的纸张,在拍照时,故意侧了一下,应该能拍到一些字。”
“只是不知道这些字里有没有和那条肥鱼相关的信息。”
“估计有些困难。”
苏令徽想起以往见到的照片的清晰度,有点不抱希望。
钱永鑫苦笑了一声,他也知道希望渺茫,也只能尽力一试。
想起即将被骗走的那一笔巨款,苏令徽也有些发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知道那条肥鱼是谁呢,她苦苦思索着走出了被重重黑色帘子笼罩的暗室,环顾了一圈后,呆呆的说道。
“咦,暗室外面也不能有光吗?”
“?”
周维铮哭笑不得的望着忙迷糊的苏令徽,指了指手表,扶额道“已经晚上七点钟了。”
“七点钟了”苏令徽惊呼一声,差点跳了起来。
“太晚了,我该回家了。”苏大太太从不让她在别人家玩这么晚的。
“我猜,你走不了了,白姨一定已经将饭菜都摆上桌子了。”钱永鑫坏笑道。
苏念徽唉唉叹气,这几日在苏公馆住,苏大太太每晚都是要和她讲电话的,确认她安全的。
“看来,你只能在这里和你母亲通电话了。”
周维铮从副楼上看了看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厅和来来往往的佣人,很确定的说道。
“还要通知苏公馆,六姐一定会开我玩笑的。”一想到这些,苏令徽的脚步就有些沉重。
虽然如今男女之间的来来往往在沪市很常见,但独自一人留在别人家很晚回去还是有些出格了,尤其是周维铮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家。
可拂了白夫人的好意,苏令徽也不太好意思,毕竟是自己忘了时间,在别人家待到这么晚的。
她先是忐忑的摇了电话,打给万国酒店的苏大太太柳佩珊。期期艾艾地给她说自己一时忘记了时间,现在在白公馆吃饭,估计要到九点钟才能回家。
柳佩珊的语气倒很是平静,她让苏令徽吃完饭之后就赶快回苏公馆,自己明天会过去,然后让她把电话给白夫人,她要感谢白夫人招待苏令徽。
苏令徽却敏锐的听出了苏大太太平静语气下的怒火,她被柳佩珊冰冷的语气吓的像个小兔子一样攥紧了电话线,嘴巴不由自主的就撅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入v万字大章来啦,特别感谢支持我的读者宝宝们[加油]
第50章 跳跃着的光
完蛋,妈妈明天肯定要批评自己了。苏令徽在心里哀嚎道,她想起自己这两天的丰富经历,不由得有些垂头丧气。
她仄仄的将电话递给了旁边的白夫人,白夫人看的心里满是怜爱。
她想替苏令徽说两句好话,但柳佩珊的话滴水不漏。她只能不住的强调自己很喜欢苏令徽,是自己要强留苏令徽在白公馆吃饭的。
苏令徽感激又不好意思的望着白夫人。
“白阿姨,谢谢您。”
等白夫人挂了电话,她才小声又真诚的说道。
白夫人一愣,她笑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想和你多待一段时间。”这座空荡又冰冷的白公馆多了一个人好像就不一样了起来。
苏令徽又拨通了苏公馆的电话,三伯母唐英接的电话。她倒是心情很不错,还问她,晚上要不要派汽车去接她。
周维铮在一旁,给她做口型,悄声说道。
“我送你回去。”
苏令徽也不愿意再麻烦苏公馆派车,便说自己坐白公馆的车回去就好。
然后三伯母唐英说道,那就让老蔡拉车跟在后面回来算了。
苏令徽如遭雷劈,这才想起,车夫蔡大伟还在樊小虎的家里等着她。
“好的,好的。”
她对着电话露出了一个心如死灰的笑容。
好在白公馆的饭菜很好吃,苏令徽还在餐桌上发现了几道白夫人特意准备的豫省名菜。
吃到了家乡味道,感受到白夫人隐隐的关心后,心情有点低落的苏令徽也开心了起来,她仰起脸冲白夫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夫人坐在她的旁边,不停地轻笑着给她夹着菜。
坐在对面的钱永鑫看见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不由得在桌子下面轻踹了一下好友。
“你小子运气太好了。”他用口型比划道。
周维铮回踹了他一脚,看着好友挤眉弄眼的夸张表情,垂下了眼。
明日订婚信息就要登报公之于众,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苏令徽的关系。还有两年,他和苏令徽就会像前日的赵鸿文和苏念湘一样成婚。
可想起苏令徽那日在大世界的塔楼上所提到的爱情,和昨晚在夜风之中,她说和她成婚,他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头上。
周维铮就有些许头疼,苏令徽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他望了一眼对面的苏令徽,她的嘴里像只小松鼠一样塞得满满当当的,认真又努力的吃着饭,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刚刚发现被留在这吃饭的惊慌失措。
适应力倒很是强大。
母亲、自己和父亲都很满意这桩婚事,如果说自己原本对婚姻的期待有两分,这几天的接触下来俨然扩大到了八分。
他可以想象得到,结婚之后,苏令徽会有多少奇思妙想的点子浮现,他会生活的很快乐,母亲也会更加开心。
周维铮手中的筷子松了又紧,还有两年,想起苏大老爷的安排,他有了些许信心,唇边不由得浮上笑意。
他会好好地对待苏令徽,尊重她,慢慢地打动她,直到将这束跳跃着的光抓在掌心里,然后温暖自己。
坐在对面吃饭的苏令徽对周维铮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好几日没有吃到家乡口味,因此吃的很是香甜。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下让周维铮送她到棚户区,她再坐蔡大伟的钢丝包车回家。
不过,她发愁的看了看自己的碧水纱裙,浅蓝色的裙摆上面有着难看的污渍,这会上面还被药水轻微的污染过,留下点点黄色的痕迹。
想起苏公馆里众人打量的目光,苏令徽就不由得一阵头疼,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这一身乱糟糟的哦。
吃完饭已经八点钟了,白夫人没有多留苏令徽,只是在离开前轻声将苏令徽唤到了自己二楼的卧房里。
苏令徽不明所以,但还是懵懵懂懂的欣然跟了过去。
白夫人的卧房是中式装造,和一楼的西式大厅是完全两种风格。里面的各色家居均是由乌木和红木打造成的,桌子椅子上都套着精美雅致的绣套,墙上也挂着各色绣图,靠着窗户的地方还放着一张绣架。
一条和苏令徽身上一模一样的碧水纱裙挂在檀木屏风上。
苏令徽有些怔怔的望向白夫人。
白夫人笑的有些温婉,她轻声说道。
“试试吧,我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不知道做的是否合身。”
“这是您自己做的。”苏令徽很是惊讶,她不好意思的钻进屏风后面解下裙子,换上白夫人做的碧水纱裙。
“好多年没做了,不知道合不合身。”白夫人有些不安,拉着她左看右看。
“太合身了,您的手真巧。”
苏令徽在紫檀螺钿衣柜上镶嵌的水银镜面前,转了个圈,感觉这条裙子甚至比自己原本的裙子还合
身一些。原本的碧水纱裙是三个月前做的,这些日子她又长得更高了一些。
“我的手边刚好有一匹这样颜色的纱料,而且你身上的裙子款式并不复杂。”白夫人温声解释道,面对苏令徽的连声夸赞,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一台缝纫机。
“我家原本就是开绸缎铺子的,我自己也学过一些裁剪。”那是一家很小的绸缎店,既卖布料,也做衣服。白夫人小时候被父亲送去拜了顶好的绣娘学制衣、刺绣,学成之后便在店里帮客人做衣服。
后来,周维铮被抱走之后,她手里只有一张他满月的照片。她那时候每天发了疯似得给周维铮做衣服,想寄到金陵去给他穿。
但她的哥哥嫂嫂制止了她,说这样会害了维铮,她才罢手,只是从此就不太爱做自己做衣服了,只是绣些绣图了解寂寞。
刚刚,她看见苏令徽小心翼翼地将有些脏污的裙子藏在身后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姐姐去摘桑叶养蚕,不小心弄脏了裙子,怕母亲发现,自作聪明的将脏污的地方缝起来,结果导致裙子短了一节的窘状。
白夫人心中便涌起了想给苏令徽做条裙子的冲动,她虽然给苏家送了一双价值千金的玉镯,但那是周将军让她送的。
而她的衣食住行也全由周将军供给,真正属于她的也只有这一身从小学到大的技艺了。
白夫人的父母现如今已经开了好几家大绸缎庄子,每年都会给她拿来一些时兴贵重的衣料,她记得自己在里面看到过这种颜色。
看着苏令徽羞涩又开心的样子,白夫人也笑了起来,她轻轻的抚摸着那如流水一样的纱裙,喃喃出声。
“真好啊。”
比起墙上那些精致美丽却冰冷的绣屏,她果然更喜欢那些被人穿到身上带着温度的衣服,可惜没有人会这么纯粹的欣赏她的手艺了。
时间不早了,钱永鑫要留在白公馆挑灯夜战写稿子,周维铮将苏令徽送到了棚户区的樊小虎家,苏令徽这次长了记性,她将绸裙的裙角提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迈过在月光下光洁如镜面的水坑。
夜晚的棚户区里黑乎乎的,只偶尔从一两间屋子里露出煤油灯昏黄的光芒。
周维铮拧开手中的电筒,示意苏令徽走在前面,然后将光圈打在了她的脚下。
两人穿过连片低矮的房屋,到了樊小虎家里。樊小虎家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范文生一干人都已经回去了,只剩下樊父、阿文、蔡大伟两两相对。
但小屋并不寂静,三人一边用手搓着粗壮的麻线,一边聊得很是投机,看见苏令徽推门进来,才停住了话音。
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望了一眼蔡大伟,然后举着油灯到床前看了看樊小虎,他的面色比之前又好了不少。
樊父一脸欣喜的说樊小虎晚间又醒过来一次,这次看着清醒多了。
许大夫说樊小虎的底子好,恢复的会比平常人快上许多。
苏令徽长出了一口气,顿感安慰的点了点头。她望了一眼樊家空无一物的屋子,摸了摸樊小虎睡的床,那是一块门板上面铺着茅草垫子,下面垫着几块青砖,父子俩晚上就睡在这一张床上。
苏令徽从手袋里拿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阿文的神情一喜。
她将钞票卷起递给樊父,但被坚决的推开了。
“苏小姐,您已经帮小虎很多了,钱律师也没有收钱。”
“我这里还剩十几块钱,可以支应几天,之后小虎醒了,我再给小虎接一些糊纸盒子、搓麻绳的轻便活计,总能应付的来。”
他很大声的说道。
“没事,算我借你们的,让小虎身子养好一点再干活吧。”苏令徽坚持的说道,看着眼前这破败的小屋,就知道接下来他们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毕竟就算最后能获得赔偿,但也要等不短的时日。
“是啊,樊叔,这是苏小姐的一片心意,对苏小姐来说,不算什么的。”阿文急急的帮腔,很不得能够替樊父接过去,他想不明白,明明这些钱对于苏小姐来说不值一提,对于樊父来说却能轻松不少,樊父为什么不接受。
“不行,苏小姐,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意。”樊父他不好意思看苏令徽的脸,就盯着那单薄的门板。
“可我们终究是要靠着自己过日子的。”
“如果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我或许会伸这个手。”
“可现在,只要我们更加辛苦一点,还是能转过来圈的,你们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了,怎么能再拿你的钱呢。”
阿文沉默了,樊父瞧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说到底,我们不能靠别人的帮助过一辈子的。”
阿文灵巧嘴甜,讨贵人们喜欢,有事便总想着去找自己认识的大人物帮自己一把,本也没有什么错,可他太依赖了,而人终究是要靠自己谋生的。
苏令徽想了想,把钱收了回去,然后将手袋里的两块零散银元拿了出来,放在了歪歪斜斜的四方桌子上。
“那就收下这个吧,给小虎买两只鸡和排骨补补身体。”她见樊父还要说话,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是朋友的心意。”
樊父顿住了阻拦的手,良久,他黑瘦的脸上咧开了笑容,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周维铮要再送苏令徽一程,被她拒绝了。出了棚户区,街面上的人就多了起来,而且棚户区的不远处就是租界,回去的路上也都是大路。
就是这么奇怪,一旁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一旁是阴暗破旧的棚户区,而一条租界的边线将同一块土地泾渭分明的区别开来。
“不让我送你,你不怕白天的那伙人来找你麻烦?”
被固执的小姑娘气到,周维铮凑近了一步,故意用自己的影子遮住苏令徽,做出一脸严肃的表情吓唬她。
“他们又不傻。”
苏令徽一脸精明的小声说道。
“像钱大哥说的那样,把我们三个都抹了脖子。”她用手悄悄的在脖子上划了一刀。
“还有可能将这件事瞒上几天。”
“可找了我一个,还剩下你们两个,有什么用?”
周维铮无奈,有时候他感觉苏令徽还是个小孩,有时又感觉她比她的年龄成熟太多。
“那你是执意不肯让我送了?”
“嗯”
苏令徽毫不犹豫,如果周维铮跟着她一起回到苏公馆,恐怕苏三爷爷都要被惊动出来,想象着自己被众人探照灯一样的目光扫视着,她就一阵头疼。
“好吧。”
周维铮退了一步,略显无奈的望着无知者无畏的小姑娘。
苏令徽轻巧的跳上了钢丝包车,又从里面和周维铮探出头来,甜甜道谢。
“维铮哥,真是多谢你。”
她很真诚的看着周维铮,认真说道“没有你,我们只能摸索着来,一定会费很多事,还不一定会顺利。”
听着钱永鑫下午一套套的分析,她才明白这里面竟然有着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而且发现那伙人还养着一条肥鱼。”苏令徽瞅了一眼蔡大伟,含糊的说道。
“只是实在不知道那条肥鱼是谁?”
“你要是很担心。”看着她脸上抿起那为难的神色,周维铮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明日写张条子到巡捕房,请他们找个由头,查上一查。”
“钱大哥不是说没什么用吗”苏令徽疑惑道。
“如果将这几人中的一两个,随便安上个寻衅滋事的罪名,关上两天,应该能拖上几天时间。”
苏令徽有些犹豫,她毕竟不熟悉这些,而且,胡乱给人按个罪名,关上几天,听着也有些不靠谱。
“不如,你和钱大哥商量一下吧。”她谨慎的说道。
“毕竟,钱大哥比较熟悉这种道上的事。”苏令徽神秘又小声的说道。
“道上。”
周维铮失笑,他忍住扶额的冲动,真的不能让钱永鑫和苏令徽乱说了。
蔡大伟快手快脚的拉着钢丝包车跑了一条街,却忽然无奈的停住脚步。
“怎么了?”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苏令徽顿时惊醒了过来。
“七小姐”
蔡大伟回头,给她指了指紧紧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汽车。
苏令徽的心瞬间停跳了一拍,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在心里哀嚎着,连忙扭头顶着车灯眯起眼睛,细细一打量,
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周维铮的车。
她回头看蔡大伟,蔡大伟低眉垂眼的站在车架子旁。苏令徽只好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了下来,周维铮英俊的眉眼在皎洁的月光下似笑非笑,很是动人。
“你怎么不回去,跟在我们后面干嘛?”
“不放心你。”他坦然的说道。
“……,我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那是你自己觉得的。”周维铮瞄了一眼这个身量纤细的小姑娘。
苏令徽瞪着大眼睛看他,最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那好吧。”只能麻烦蔡大伟跟着跑了。
“但到苏公馆附近的斯尔登路要把我放下来。”
“好”周维铮这次答应的很是爽快。
汽车跑的慢悠悠的,蔡大伟拉着空车跟在后面也不吃力,一路上晃晃当当的跑到了斯尔登路。
苏令徽拎着手包下了车,身后的周维铮却忽然问道。
“怕不怕?”
“怕什么?”苏令徽回头看向他,有些莫名其妙。
“刚刚看到我车时,你的表情很”像打猎时受惊的小鹿,周维铮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然怕,怕你是下午的坏人。”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郁闷的承认道。
“所以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要小心一点,警惕一点。”周维铮温柔的说道。
没有过多的话,有的只是一句淡淡的嘱托。
苏令徽吃软不吃硬,她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话反驳,闻言也只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心中却渐渐地升起了一种奇特的温暖。
看着周维铮的车慢慢开走,苏令徽又跳上了钢丝包车,苏公馆的乌木大门在前方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手包里摸索着,惊讶的发现今天竟然将手袋里的零散大洋都花光了,只剩下几个银角子和一把钞票。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蔡师傅,我这里只剩下大约一块大洋的银角子了。”
“剩下的一块大洋我等明日再给你,或者你在楼下等我一下,我去拿。”
蔡大伟的双手放在腰间的横杆上,弯着腰向前方奔跑着,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好,多谢苏七小姐,那一块大洋就等您下次用我的车的时候再给我吧。”
“好哦”苏令徽点了点头,说道。
“但这几天我可能就不出去了。”明日苏大太太要过来,而且刚刚周维铮的话也给她提了个醒,这两天还是在家待着比较好。
想起蔡大伟拦在棚户区外嬉皮笑脸的让她加赏钱才能进去的行为,苏令徽不由得又补充了一句。
“要是你急着用钱的话,就直接来找我。”
蔡大伟又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开口。
“好的,小姐。”
乌油大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蔡大伟默不作声的将她拉进了苏公馆的主楼门前。旁边小天使的雕像还在默默的喷着水,苏令徽透过起居室明亮的窗户,看见好几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三伯母、伯父和五叔母、叔父都在里面。
苏令徽有些纳闷,她走下钢丝包车,将手里的银角子递给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的交待道。
“蔡师傅,要是别人问起,麻烦你别和旁人说起我今天去棚户区了,只说我去了书店和白公馆,好吗?”
她看见蔡大伟垂头看着手里的银角子,以为他是嫌少,便连忙补充道。
“下次你找我拿钱的时候,我再多给你拿一个银角子。”
“不用了。”蔡大伟打断了她的话,粗声粗气的说道。
“我不会说的,这些就够了。”
听到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苏令徽只好呐呐的收回了手。
蔡大伟却忽然抬起了头,第一次直直的看向苏令徽,苏令徽不由得一怔,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蔡大伟样貌寻常,个子不高,肩背却又厚又宽,两只脚也生的很大,拱起腰拉车的时候像一匹骆驼。他的脖子上一直挂着一块雪白的毛巾,此刻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沾满了汗渍。
“七小姐,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他忽然坚定地开口说道。
苏令徽一愣,蔡大伟又低下了头,他的声音在长时间地奔跑后显得有些嘶哑。
“只是,对你们来说,钱只是钱,对我们来说,钱却是命。”
说完,蔡大伟就弯腰架起了车子,那辆车架在他的腰间,就像长在他的身上一样合适。他腿部发力,拉起车子往车棚跑去。
只留下苏令徽怔怔的站在原地,蔡大伟是觉得自己看低了他吗?
她有些尴尬和无措。
忽然,汽车的轰鸣声传来,两盏闪亮的灯光照耀了过来,苏令徽不由自主的抬起手遮住了眼,一辆崭新的福特轿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咯咯的笑声从汽车上传了下来,苏令徽从指尖看见一位穿着旗袍化着洋妆的摩登美人从小汽车上翩然而下。
正是苏四姐苏念恩。
她一只手拎着精美的皮质小挎包,一只手搭在一位男士的腕上,那位男士绅士的扶着她,两人脉脉相望。
“咳咳”苏令徽放下手,不好意思的示意他们有人在这。
“令徽”
苏念恩猛然惊醒,将自己的手从沈梦州的腕上离开,她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散乱的发丝勾在脑后。
“你刚刚回来?”看着苏令徽手中的包,她有些诧异的问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眼神不由自主的向沈梦州的脸上溜去。
苏念恩注意到了,连忙含笑给两人相互介绍。
“梦州,这是我的小妹妹,苏令徽。”
“令徽,这是我的好友”苏念恩的脸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沈梦州。”
“沈先生,你好”
苏令徽矜持又愉快的伸出手和沈梦州握了握。
沈梦州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杏白色的中式西装,儒雅俊俏,苏令徽注意到他的袖口还绣着精美的竹节,越发显得他举止温润。
感受到苏令徽探头探脑的打量,沈梦洲温和一笑开口,声音如珍珠落到玉盘里一样,圆润动听。
“令徽,你好。”
这一把好嗓子听的苏令徽嘿嘿笑了一下,又赶紧端正了面容,她从余光里看见起居室的窗户上贴着五叔父、五叔母的脸。
沈梦州没有进去打招呼,而是和苏念恩约定明日一起去游园后,就潇洒的跳上了汽车。
苏念恩也没有留他,而是默不作声的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了刚才的依依不舍。
她扭头看见父亲和母亲迫不及待的走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又很快消失不见。
苏令徽张望了一下,苏念灵从门厅里飞奔了出来,苏令徽本以为她要大大的盘问一番,却见她的双眼正兴奋的盯着苏念恩。
对哦,对于六姐来说,自己和周维铮的事情已经是既定式的八卦了,而四姐和沈梦州才是这两天的爆炸性新闻。
“人怎么样?”五伯父急切的问道。
“果真和大家传言的一样,他是香港沈大富豪的独生子。”
“我不知道。”苏念恩慢悠悠的说道,眼看父亲露出了有些气急的表情,才接着说道。
“不过他确实是从香港来的,也确实很有钱。”
“今天他在跑马场随手买了一千块的马票,赢了一千六百块钱。”
好阔气,也有好运气。
五伯父的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他欣喜的在喷泉旁走来走去,嘴里不断的念叨着什么。
“不过,他明日约我出去游园,正好和司耀官约我的时间一样。“苏念恩的表情有些苦恼。
“我替你挡了他。”五叔父一口说道,说完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睁着明亮眼睛看着他的苏令徽和苏念灵,不由得老脸一红,严厉说道。
“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还不睡觉,在外面乱晃。”
苏念灵撇了撇嘴,还未张口,三伯母唐英就从门厅里走了出来,笑着喊了一声。
“五弟,怎么和念恩站在黑漆漆的外头说话,快进屋里来吧。”
“至于你们俩个”三伯母唐英的眼睛一扫,盯住小女儿。
“明天早上,学校的老妈子就要来接你了,还不快点去睡觉。”
“哦,好。”被母亲毫不不留情的打发走了,苏念灵只好仄仄的带着苏令徽往小副楼走去。
“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苏念灵很感兴趣的边走边回头,苏令徽也有些好奇,她看着五叔父站在苏念恩的旁边跟她说些什么,脸上竟连一丝慈爱之色也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念恩看见父亲靠近了自己,他低声说道“你不是也不愿意嫁给司家那个病秧子。”
“还不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苏念恩的心中一凉,尽管早就对父亲不再抱任何希望,但听见他如此赤裸裸的话,还是有些窒息。
她望着父亲像野兽一样狰狞的眼神,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挺直了腰背,略过成天把三从四德挂在嘴边,此刻却一言未发的母亲,走进了大厅里,看见爷爷正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纡尊降贵的看了她一眼。
苏念恩的心中更觉悲凉,自从她和司耀官订婚以后,爷爷就没有再正眼看过她,就因为司家是将她买了去,显然并没有再和苏公馆深交的打算。
而如今,沈梦州一来,爷爷的态度也变了。
想起今天沈梦州和她的来往,苏念恩的心逐渐坚硬了起来,念恩,念恩,不用心去养育儿女,却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指望儿女报答自己的恩情。
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苏念恩一边想着,一边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走向了爷爷。
苏公馆的主楼里人心各异,小副楼里的两姐妹却亲亲热热的钻进了一个被窝,说着悄悄话,苏念灵打听不到四姐的八卦,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小堂妹身上。
“你今天怎么和周维铮在外面待那么晚啊,还在白公馆吃晚饭?”苏念灵一边问,一边吃吃的笑着。
“不是和周维铮两个人,是三个人,还有钱大哥。”苏令徽听见那吃吃的笑声,后背有些发麻,急忙纠正道。
“咦,你们三个怎么会碰到一起的。”苏念灵奇道。
“就是在书店碰到的。”苏令徽支支吾吾的说道。
苏念灵撑起身来,狐疑的盯着捂着被子,只露出两只杏眼左转右转的小堂妹,看着她脸上越发心虚的表情,才大发慈悲的哼了一声,放过了她。
“算了,反正你这次不说,以后我也会知道。”她舒舒服服的又躺了下去。
“你要怎么知道。”苏令徽迷茫了。
“你不是要在我们家住两年直到出嫁吗?”苏念灵扭过头坏笑着看向她。
“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和我说。”
对哦,她要在沪市自己待两年,自己在这里。
一种窒息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头,妈妈也会离开这,自己的好朋友,熟悉的同学,叶妈都不在这,而且还有她敬爱的老师德兰修女。
她们都还以为自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等着自己带礼物回家呢。
“今天妈妈把念湘姐的房间都收拾出来了,你明天可以去看一看,有什么想要增添的。”
本来她要搬的,妈妈却说自己在这里已经住惯了,就不要再麻烦了
苏念灵絮絮叨叨的说道,声音渐渐细微了下去。她心里倒很是高兴,湘姐出嫁了,念恩姐也有了新的男伴,其他的妹妹们还小,总算来了个年龄相仿的姐妹和她作伴了。
听着苏念灵无忧无虑的呼吸声,苏令徽紧紧的憋着气。她不愿意打扰苏念灵,只能无声的哭泣着,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鬓角的头发里,再晕染到柔软的鹅绒枕头上。
“妈妈,妈妈”
苏令徽无声的在心中呼唤着,此刻,沪市的新鲜感褪去,她无比的思念苏大太太。她多么希望现在妈妈就睡在她的旁边,自己能躲进她温暖的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啊。
怀着从未品尝过的孤独,苏令徽辗转难眠了半夜,才勉强睡着了过去。
夜半时分,明月高悬,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脚步踉跄的从出差汽车上下来,他身旁随侍的听差机警的上前扶住了他。
两层联排别墅的厅前灯打开了,他的母亲从门里面探出身来。
“老大,是你回来了吗?”
年轻人赶紧应了一声,稍稍站直了身体。
“你最近总是这么晚回来。”头上挽着发髻,穿着一身黑衣的母亲将儿子迎进门,焦虑的说着,看着眼前的大儿子。
“别去那些不好的地方,我们家家风清正…”
“老夫人,别担心,少爷是去谈生意的。”听差笑脸盈盈的解释,他个子不高,有一张温吞的圆圆脸,看着就让人舒心。
“我都看着呢。”
“那好吧。”母亲收回了嘴边的唠叨。
她也觉得儿子最近的压力大,便殷切的让他坐在沙发上,端来一碗温着的醒酒汤让他喝下。
年轻人喝了一碗,眼神清明了一些,有了些精神。
“二弟,大妹们都睡了吗?”他关心的问道。
“从学校回来,写完作业就早早睡了”母亲慈爱又担忧的看着他。
“工厂那边怎么样?”
“机器就快要买回来了,有了最新式的机器,布料产量和质量能翻了一番,比得上R国上等货的质量。我已找好了两三家下家,都承诺只要生产出来就销我们的货了。”
年轻人给母亲自信的解释道。
“那么贵的机器啊。”母亲还是有些担忧。
“不会有差错的。”年轻人望了听差一眼,却发现这个往常机灵的听差正看着窗户外面一闪一闪的灯光在晃神。
大门被敲响了,一封短信递了进来。
“贝恩先生要回国了!”
年轻人拆开一看,猛的晕晕乎乎的站起了身来。
他焦急地在房中踱步。
“我好不容易才谈到这个价格的,要是贝恩先生回国,再换另一个负责人过来……。”
他望向听差。
“你去给贝恩先生递信,就说”
年轻人咬咬牙,狠下了心。
“明日我就将钱凑齐送过去。”
听差笑了,声音清脆。
“好的,少爷。”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就早早醒了,苏念灵也没有贪睡,她满面痛苦的穿上扶华女校的校服一身青蓝色竹布旗袍,坐上了学校派来接她的包车,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黑衣黑裤一脸严肃的老妈子。
“我真羡慕你,能去附中上学,附中有运动会、园艺会、舞会许多活动,可比我们学校好玩多了。”苏念灵拉着脸呻吟着。
苏令徽无精打采的听她说着,心里也很是难过。
她根本也不想在沪市读书,她的朋友、家人都在洛州啊。
可她改变不了苏大老爷的决定,这已经是苏大老爷妥协的结果了,如果她执意要回洛州,估计连学也没得上,只能找个家庭教师在家读书了。
那她更接受不了。
苏令徽怏怏的目送着六姐苏念灵的远去,又看见一辆崭新的小汽车滴滴滴的开到了主楼前面,昨晚见过的沈梦州从上面转了下来。有听差殷勤的上前招呼着他,他随手扔出了一块大洋,听差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急忙进去喊四姐苏念恩出来。
苏念恩正在揽镜梳妆,闻言眼波一横,道“让他再等上一刻钟罢。”
听差一怔,唯唯诺诺的走了下去。
沈梦州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进主楼坐着干等和众人寒暄,他含着笑和在门厅下站着的苏令徽打了个招呼,然后饶有兴致的在花园里逛了起来。
他今日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身月华如水的浅白色长衫,更显得翩翩公子如玉温润。
苏令徽悄悄踮脚,透过福特汽车的车窗看见后座上放着一大束粉白色的鲜花和一个高高大大的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
上面还用粉红色缎带扎了一个大
大的蝴蝶结。
苏令徽想象了一下气质偏冷的念恩姐抱着那粉粉的礼物,顿时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她回到大餐间里,拿了两片面包,在面包机里烤了一下,用餐刀抹上黄油后,就迫不及待的凑到大餐间的窗前观察着念恩姐和沈梦州的互动。
直到二十多分钟,她又喝完了一杯牛奶后,苏念恩才翩翩出现。她今日穿着一身妃色旗袍,纤细的手指上带着好几枚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戒指,脚下则是一双绑带的高跟黑色尖头皮鞋,涂着蔻丹的手上拿着一只苏绸镶钻手包,显得很是出挑。
沈梦州笑着上前几步,拥了拥她,将花和礼物抱了出来,苏念恩白净的脸上顿时飞出了两抹红霞。
“今日上午我们去看东方大剧院看电影,我让人在那定了一个包厢,这部电影我曾在港市看过,很是不错。”沈梦州心情很好的说道。
“中午我请你去西餐厅吃大菜。”
“哦,对我这样好,莫非是有事想要请我帮忙?”——
作者有话说:日万好可怕,要不是有存稿真扛不住啊[捂脸笑哭]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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