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个出乎意料的人
只要有人站上,侍者就会打开下面的灯光,霓虹闪烁之间,站在上面跳舞的人们有种飘飘欲仙的失重感觉。
脚下轻飘飘的,苏令徽不由得有些紧张的抓紧了周维铮腰间宝石蓝色的西装。
周维铮轻笑了一下,苏令徽顿时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瞪向他。
“想问什么,问吧。”他轻快地说道。
苏令徽原本有些气呼呼的表情一滞,注意力顿时被转移走了,她努力的思索着措辞,试探着开口道。
“你,知道林三死了吗?”
迷幻的灯光中,伴随着细碎的舞步,她努力地仰起头,瞪大眼睛仔细的观察着周维铮的表情。
周维铮低头看她。
“听说了。”他的声音在音乐中有些虚无缥缈,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怎么,你怀疑是我?”
周维铮的唇边带上了淡淡的笑意,眼睑下的小痣随着灯光若隐若现,深褐色的眼眸流转着不知名的光芒。
苏令徽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我知道肯定不是你。”
要是周维铮真的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林三绝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他既然知道周维铮的身份还如此张狂,只能说是周维铮平日温和低调惯了,才让林三得意忘形下忽略了两方的差距。
绚烂的灯光下,周维铮的表情似乎和刚才一样,虚虚围住她腰间的小臂上的肌肉却松弛了几分。
“你是个好人。”她又肯定的补充道。
好人,真的是,时隔几日,周维铮又听见了这句话。他不自觉的摇了摇头,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但,我想会不会与……”只到他肩头的小姑娘吞吞吐吐的说道,那双清亮的杏眼偷偷的瞄着她。
“你的家人有关。”苏令徽最后说道。
叮叮当当的音乐在琴键上打了个转,两人默契的向左踏出两步,再回身,绚烂的小舞池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正当苏令徽有些忐忑之时,周维铮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令徽,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件事情。”
“我不是一个好人。”
“啊!”
苏令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会吧,难道,真的是。
“我”
“是一个男人。”
看见她澄澈的眼睛染上了不可置信的色彩,周维铮愉快的笑了起来。
“……”
苏令徽无语地看向不知为何笑的很开心的周维铮,真是的,吓了她一跳。
“你当然是个男人!”她愤愤的说道“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你都是个男人。”她的生物课又不差。
苏令徽偷偷地用眼睛瞪他。
周维铮却顺着音乐最后的节奏将她轻快的举了起来,在空中轻灵的转了一圈,裙摆翩纤,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苏令徽有些惊吓的在空中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头看向他含笑的眼睛。
一曲终了,他向她伸出了手。
“想知道答案吗,跟我来吧。”
“请您前方带路。”
被捉弄的苏令徽硬硬地说道,她俯身提起了自己的一边裙摆,大步向前走去,没注意到大家都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对。
以前为了避免麻烦,周维铮一般只和亲友家的女生们跳几支舞,就回到棋牌室和朋友打牌。这次见他邀请了一个陌生女孩,还堂而皇之的走上了小舞台与之共舞,众人都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你知道吗,听说过吗?”
众人纷纷在舞伴轮转之间交流着八卦。
“唉,我就知道。”一个女生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小声的交流着,她们一个跳着女步,一个跳着男步。
“报纸上说是提倡自由恋爱,可一看新郎、新娘的家世,还有刚才周二少那一对。”
“就知道,什么冲破家庭的樊笼,破除世俗的眼光,都是空话。”她愤愤的点着脚尖,心不在焉的跟着节奏晃来晃去。
她的女伴跳着男步,正吃力的想将她转上一圈,闻言翻了个白眼偷偷说道“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就不许再陪你奶奶去戏园子里给那个小生打赏了,要是没有你扔上台的金银珠宝,他哪会像如今一样对你那么热情。”
“我可不想到时候听见你偷跑离家被家族除名的消息。”
“好好好,知道了,我就只是看上两眼罢了。”
想起被家族除名之后的后果,女孩打了个寒颤,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
周维铮领着苏令徽从舞厅的侧门溜了出去,这家福禄寿大饭店为了迎合这些年的西式流行,将原本中式饭店的三层楼又扩建连接了六层楼的西式酒店。
连接的三层楼中一楼、二楼作待客、宴请还好,格局不是很复杂。三楼做客房便显得曲折幽深,一不小心就让人迷了路。
她跟周维铮上到三楼后,七拐八拐走到了一道走廊深处的小包房里,小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桌边灯,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正端着一个大碗蹲在桌边唏哩呼噜的吃着东西。
听见门吱呀一声,他猛地跳了起来,警觉地看向门口,见是周维铮,才放松下了神情。
“我的天呐,竟然真的是你。”
苏令徽惊讶极了,她看了看面色淡然的周维铮,又看了看那个胡子拉碴,一脸疲惫的男人,张大了嘴巴。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刚她在窗户的倒影上看见的人脸竟不是思虑过重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那日跟在林三身边的保镖孙豪局促地将手中的大碗放到了一边,不好意思的地说道。
“小姐,确实是我,那天都是林三的主意,我实在不是有意唐突你的。”
他不安地攥紧了拳头,眼神躲闪着不敢喝苏令徽对视,粗声粗气的说道。
“没事,没事。”
苏令徽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她滴溜溜的眼睛来回的在周维铮身上和孙豪身上打着转,实在想不通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你怎么会在这啊?”
她最后不可思议的问道,要是猜测没有错,林三是周家下的手,这保镖不是自己往狼窝里跑吗?
难道,保镖和周维铮是一伙的,可周维铮有必要在林三身边埋一个卧底吗,想起林三曾经提到过的二姐,无数曾经看过的话本子在她脑海里浮现,苏令徽瞬间脑补出了一大串的爱恨情仇。
“停,别猜了。”
周维铮看着苏令徽的表情越来越扭曲,赶紧喝住了她,无奈的对孙豪说道。
“你来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吧。”
本来支支吾吾的孙豪在得到了周维铮的许可,终于满脸颓丧的开了口。
他之前确实不认识周维铮,或者说他只从林三和舞女的口中听过周维铮的名字。
当然,林三是愤愤不平的,舞女是满心好奇的。
周维铮咳了一声,示意孙豪说重点。
“从前天那时候说。”苏令徽提醒道。
“好哦。”孙豪努力地搜索着自己有些发空的脑子,然后组织组织语言说道。
前天,对孙豪来说,是普通的一天。他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街口花了五个铜子买了三个烧饼,又在旁边的老虎灶上打了一壶热水送回家里。
母亲和妹妹已经起床在收拾床铺和马桶了,他们住的屋子是没有电灯、卫生间这些稀罕玩意的,每天早上都要打水去外面洗漱的。
妹妹将饼泡在热水里,给他端了一碗,他摇摇头,告诉妹妹他要去小老大林三那里吃。
于是他在清晨跑了一个小时跑到了林三那里,林三昨夜宿在会乐里的小凤喜那里还没起床。他就坐在外面,把李妈妈放在那里待客的饼干和水果全吃了当早饭。
吃着吃着,他看见李妈妈在劈里啪啦的打着算盘,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孙豪死去的父亲是个体弱多病的账房,生怕儿子和自己一样是个药罐子,便咬牙攒了几年钱,送他去学了武,养出了一副结实的好体格。
谁知孙豪十六岁那年,父亲得病去世,走时家里就剩下了三十块大洋,勉勉强强办个体面的丧事,一家子便身无分文了。
人高马大的他在街上晃荡了几圈,顺理成章地就被青帮吸收了,青帮告诉他,干的好的话一个月能赚几十个大洋。
但很快孙豪就发现所谓的赚钱就是去小商贩那收保护费,做局骗来往的客商或者去开赌档、妓馆。从小学武的他很是看不过眼,想走却已经走不成了,只能晃晃荡荡的不出力,只磨洋工。
因此每月只能领青帮的低保,到手六、七块大洋。
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太久,因为身边原本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的好兄弟们越看他越不顺眼。
好在后来,有上头的老大露出口风要给儿子找个保镖,他就跑了过去。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当保镖总比去砸人摊子好。
谁知才干了没几日,他就发现林三更是个畜生,如果说他曾经的那些所谓的“兄弟”作恶还能用为了养家糊口来辩解开脱一两句,但林三显然是就喜欢打家劫舍这一口,恶的毫无根由。
只是到了此刻,更是脱身不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把一章的开头改了一下,讲的事没变,但是可能更吸引人了一些,感兴趣的可以重新看一下[彩虹屁]
第32章 锋利的威胁
日上三竿,林三从楼上懒散下来,看见对面长三书寓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正扫着地,就问李妈妈是谁,李妈妈说是前两天周二少点过作陪的茉莉。
林三脑子一抽,冲了进去要劫人家走,姑娘吓的跑到了二楼的房里,也没有拦住他。
“停!”
周维铮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他,然后转头对一旁听得有些绷不住的苏令徽说道。
“我来说,他来补充。”
“好。”
苏令徽抿着嘴,憋着笑说道,虽然说接下来林三就要死了,但这显然对沪市人民来说是好事一桩。而且孙豪的讲述还是很完整的嘛,就是太具体了些。
太具体了些。
孙豪不明所以的憨笑着搓着手。
“你没猜错,确实是周家的人动的手,我父亲下的令。”
周维铮上来就揭破了谜底。
苏令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竟然真的是周将军,而不是那脑残林三的其他仇家。
“我身边一直跟着一队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们名义上是负责保护我,但其实直接听从我父亲的命令。”
“我的任何事情都要写成报告发电报给我父亲。”
“我觉得这是监视我,但我父亲认为是保护我。”
周维铮无奈的摊开双手。
“我努力了两、三年,终于让父亲放了心,让这群老兵偏向了我一点。”
“但前天林三的这件事,他们不敢不向我父亲汇报,因为他们觉得林三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货色,这次因为我和那位姑娘有过接触就把人劫走。”
“下次说不定就会直接对我的未婚妻动手。”
周维铮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但背还是不由得挺直了一些,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于是我父亲傍晚接到了电报,下了命令。”
还发电报过来痛骂他一顿,说他果然子不类父,为什么白天没有当场崩了林三。周维铮的眼睛轻微的闭了闭,周将军确实没说错,他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周将军。
周家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天早上,林三在百乐门上的香房里搂着舞女出来,因那位舞女正在交往的还有一位大人物,林三就从后门出去走到小巷子里,正好被三个老兵逮住了。”
“当场毙命。”
“那你呢,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听完事情的经过,下意识的在脑子里模拟出来那血腥的画面后,苏令徽有些不适的攥紧了拳头,然后转头看向孙豪。
“那时,我刚好在后面一两步的距离。”孙豪局促地挠了挠头。
据他说,当他看见林三向前扑倒时,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第一个下意识的想法是退出去,因为他看见对面三人手中有枪。他第二个想法是想起老大选他的时候,说过保护好林三有奖,保护不好,林三的命就是他的命,于是他又咬牙揉身冲着对面的三人扑了上去。
他确实很勇猛,年纪轻,力气足,还有一身好武艺。
可叮叮当当间,一颗跳弹擦过了他的胳膊,带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他猛地回过神来,想起家中的母亲和妹妹,不由自主得就伸手攀住墙沿纵身一跃,翻到了隔壁的商户家中,跑掉了。
但这一跑,他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青帮不敢找周维铮撒气,只能翻来覆去的找他,让他去给林三陪葬。
他偷偷跑回家去了一趟,却看见好几个青帮子弟在紧紧的盯着家中,想拿母亲和妹妹当做诱饵活捉住他。
孙豪东躲西藏了两天,发现家门口的那帮青帮子弟越来越不耐烦,经常进去找两人的麻烦。还听到街头巷尾的人说,林三出殡当天,要
把他母亲和妹妹也带到灵前去。
孙豪简直不敢想象到时愤怒的老大会对自己的家人做些什么。
他左思右想,就算自己现在跪着回了青帮,也很可能不仅要赔上一条命,还连家人也救不回来。
想起林三这次的惹得杀身之祸,想起青帮对周维铮避如蛇蝎的态度。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不如去找周二少,去向他磕头赔罪,是杀是剐随他的便,只求他救救自己的家人。
反正,他感觉周二少肯定比青帮好多了。
但他又不敢去有士兵保卫的白公馆,又不知道周维铮要去哪,只知道苏家嫁女,周维铮是伴郎,肯定会来,便混了进来。
然后看见周维铮后,他纳头就拜,痛哭流涕的说明来意,周维铮让他不要担心,说会派人去将他家人带走。
“嗯,嗯?”
听着听着苏令徽就皱起了眉头,她疑虑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眼神有些古怪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周维铮看着她那灵动的眼神,桃花眼微弯,佯装无辜地问道。
苏令徽围着他们转了个圈,将手放在下巴上摩挲着,凑近了去看两人,尤其着重观察了孙豪。
孙豪很快被她看的红了脸,不住的去看一旁一脸淡定的周维铮。
“你确定是来道歉的吗?”
她的眉头一挑,问向孙豪。
“怎么看,这都不太符合你的思考和办事逻辑吧。”
什么纳头就拜,什么痛哭流涕,孙豪的目的是救出家人,他怎么知道哀求周维铮就有用。
要是她,她才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虚无缥缈的怜悯上。
“真是的,瞒不过你。”
周维铮有些头疼和赞许的摇了摇头,略带些尴尬的说出了事情的真实经过。
孙豪确实是混了进来,但怀里揣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周维铮刚从婚房出来,独自下楼进了卫生间后,就被跟进去的孙豪一把卡住了脖子,将匕首架在了脖颈上。
苏令徽不自觉的去看他的颈间,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但,周维铮并没有慌张。
“毕竟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他很是平静的说道,这种事情,生活在周家的他见得多了。
感受到颈间那抹冰冷的锋利,周维铮沉住气,安静地听孙豪说明了来意。
孙豪让他派人将他的母亲和妹妹接出来,然后再准备一只装满油的汽艇,他会带着周维铮和家人四人一起上船,船到下游的芦苇荡时,再将周维铮放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维铮虽然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出身军人家庭,他也是从小练武,而且周维铮的怀里还藏着一把袖珍武器。
于是等他说完之后,冰冷的洞口也顶在了孙豪的腰腹上。
孙豪当时都要绝望了,不是因为他打不过周维铮,毕竟他的武艺比周维铮好,而且两人距离太近,枪的作用并没有那么大。
但他确实不想也不敢杀死周维铮,他怕就算青帮大发慈悲放过了家人,周家也要拿他的家人出气。
然后周维铮开口了。
“我会将你的家人接出来,然后放你们离开。”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与她们无关。”
孙豪不可置信,手中的匕首却松了松。
“这件事与你也没有太大关系。”周维铮又接着说道。
孙豪踌躇难安,最终他扔掉匕首,抱着头蹲了下去。
他已无路可走,只能相信周维铮的善意了。
好在周维铮没有骗他,当即就喊了听差过来,写了一封短信,盖上自己的印章,让听差坐快车拿到警察厅去,巡捕会过去将孙豪的家人平安接过来。
孙豪安了心,然后就是羞愧至极,坐立难安。
本来就是林三那个畜生先挑事,死不足惜,与周二少并没有太多关联,且他确实是林三的保镖,他挣的就是这份钱。
却反过来要挟周维铮救自己的家人。
周维铮却毫不在意,他领着孙豪到了小包间里,让他在这里等着他的亲人。
得知这几天他都东躲西藏,好长时间都没吃饭后,还贴心地给他叫了一大碗面。
于是感动的孙豪纳头就拜,抱着周维铮的小腿痛哭流涕。
“这个你相信了吗?”
周维铮看着面前听的入了迷的小姑娘,含笑说道。
“这个嘛。”苏令徽狡黠一笑。
“勉勉强强让我相信吧。”她最后说道。
周维铮无奈一笑。
“至于你”
苏令徽转过身去看孙豪,这个凶狠又有些可怜的大个子忐忑的看着她,旁边的半碗面还没吃完。
“你和家人在沪市、津市这几个大城市都待不下去了吧?”
青帮的势力以沪市为首,但几个大城市也均有涉及,而且周维铮的这番动作不可能隐秘的瞒过这些三教九流之人,势必会被他们发现。
到时候,孙豪和他的母亲妹妹势必会面对青帮的雷霆之怒。
“只能回江西老家去种地去。”
孙豪痛苦的蹲在地上,拼命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爷爷自江西出来时,就已经破釜沉舟地将地卖给了同族,如今回家只能佃地去种,估计辛苦耕作一年,连饭都吃不饱。
但在那里好歹还有宗族保护。
可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苦了母亲和妹妹。本来就因为他加入青帮而担惊受怕。
这下可好,妹妹从小在沪市长大,现在却因为他的祸事却要离开这里,跟着他颠沛流离。
第33章 钻石发卡
“唉”
苏令徽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可怜孙豪,人嘛,总要为自己下过的决定、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她只可怜他无辜受累的家人。
看着蹲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孙豪,忽然,苏令徽脑袋一转,心里有了个主意。她看了看一旁的周维铮,轻轻扯了扯他的西装袖口,清亮的杏眼向外面一瞟,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周维铮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到了外边的走廊上。
“我在想”苏令徽扭过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要不要让孙豪去参军。”
周维铮心念一转,立刻心领神会,他有些惊讶的望着苏令徽。
“你是说,让他到我父亲的军队去。”
“你爸爸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距沪市很远,足以避开青帮的那些人了。”
“而且孙豪去参军的时候可以将家人带过去,军饷加上母女两人再做一些活计,应该足够他们生活了吧,青帮也不至于到军队里去杀人吧。”苏令徽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是个好法子。”周维铮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看了看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又低头看她。
“你在里面怎么不说?”
“这事情需要你花力气去办,自然要征求你的意见。”苏令徽理所当然的说道。
“如果你同意了,等下也是你去给孙豪说,毕竟这是你的好心。”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
苏令徽迟疑的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坦然说道“你不同意也没什么,孙豪毕竟曾绑架过你,心里存过恶念。”
“你能放过孙豪,已经是心胸极其宽阔,还将他家人接出来更是大大的义举。”
“我只是有些可惜。”她听着酒店下方有些喧闹的人声和欢快的音乐声,难过的说道。
“毕竟,这是三个人的一辈子。”
而周维铮只用伸一下手,
就能将这三个人拽出这黑漆漆的泥潭。
“是啊。”
周维铮静默了一下,他望向苏令徽的眸光闪动,有些惊讶又有些悸动。
“我的父亲就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明白自己的决定会影响多少人的一生。”或者说,知道,但并不在意,反而以此为傲。
想起周将军的无情,苏令徽打了个寒颤。
她一定要告诉父亲这件事,在她看来,继续与周将军在一起,哪怕能得到好处,也如同如火中取栗一般。
总有一天,会殃及自身。
包间的门再次打开了,食不知味吃完一碗面的孙豪听见周维铮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
“孙豪,你要不要去参军?”
“哇”
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孙豪关在小包间内,苏令徽心有余悸的走出了小包间。
刚刚周维铮的话落地了几秒钟,呆愣的孙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之后,从嗓子里发出了不似人的嘶吼声。
他一把跪在周维铮的面前,一边要给他磕头,一边还要抱着他的腿哭。
眼泪鼻涕全呼在周维铮那件昂贵又平整的定制西装上面了。
想到这,苏令徽的嘴角勾了起来,她开心的在酒店走廊铺着的地毯上蹦着格子,眼角眉梢流露了满满的笑意。
毕竟孙豪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岁。
她脚步轻快的转过前面的拐角,却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路,面前不是热闹非凡的舞厅,而是另一个更加深幽的走廊。
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厚重地毯,映得灯光有些昏暗。
苏令徽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闻见了一股难闻又熟悉的气味,她有些困惑的蹙起眉,努力的在记忆里搜索着。
“烟土”
苏令徽一个激灵,厌恶的皱了皱鼻子,从暗袋里取出手帕掩在口鼻处。
林公的虎门硝烟已经快一百年了,但大烟依旧屡禁不止。
如今的官府更是取消了禁令,只努力提倡诸公不要吸食鸦片。发展到如今,吸食大烟早已经和狎妓一样已经成为了一件不可言说的雅事。
上好的烟土被人唤做“烟霞膏”,吸食烟土的过程被称为香上一筒,吸食成瘾被文人墨客起了个好听的名字。
“烟霞癖”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苏令徽长舒一口气,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些半掩着的房间,轻轻地退出走廊。
至少年轻人和有志之士都对烟土都深恶痛绝,认为其实乃误国之本,经常在报纸上发表评论,甚至游行以期让当局发布禁令。
苏令徽的学校曾请过一位下野官员来校演讲,结果该官员在台上高谈阔论之时,忽然匆匆离席。
台下端坐的学生不明所以,窃窃私语之间得知该官员竟是去后面的房间香上一筒后,顿时极为愤慨。
在那下野官员一个小时后再次登台时,愤怒的学生在台下发出成片的嘘声,并大声呼喝着让该官员立刻滚出学校,几个同学翻上讲台,将话筒给扯了下来。
那名官员只好匆匆的逃走了。
事后,还有学生委员会的同学,召开了两次学生大会,讨论是否要提交请愿书,要求教育局将校长辞去。
最后,该活动因他们实在选不出把这位校长投下去后,由哪位大家来担任校长而罢休。
想起学校里那些可爱的同学和老师们,苏令徽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所在的学校是豫省省立第一中学,也是豫省第一座男女混校的中学,已经有三十余年的历史,培养出了无数的能人志士。
学校现如今共有一千余名学生,其中女生有三百余人,三百余名女生中,有八、九十名是本地学生,剩余的都是下面各个县乡考过来的,学风清正。
“退学,学校是怎么教的你,让你成为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苏大老爷怒吼忽然在她耳边响起,苏令徽脸上轻快的笑容不由得一怔。
良久,她垂下眼睛,收回思绪。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标识,苏令徽迟疑了一下,决定原路退回去,看看究竟是哪里走错了。
她转过头去,走回了之前的拐角,却忽然隐约看见两个人影闪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只来得及轻掩上。
而在那厚厚的深蓝色地毯上,有一件东西闪烁着细碎的、晶亮的光芒。
苏令徽轻轻走了过去,厚厚的地毯将她的足音吸纳的无声无息,她将地上的闪亮拾了起来,那是一件闪闪发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钻石发夹。
她抬起头,目光在走廊里打了个转,是刚刚进房间的小姐遗落在这的吗?
她伸手正想去敲那间虚掩着的客房门,却忽然听见有甜腻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哼,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了。”屋里的女子甜蜜的娇嗔着。
听见恋人私语的苏令徽顿时有些耳热,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打算还是将这个钻石发饰交给酒店的侍者,让他之后等人来寻。
忽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你还真是大胆啊,这么个场合也要勾着我过来。”笑嘻嘻的男人轻佻的说着。
闻到此声,苏令徽如遭雷劈,她放慢了脚步,轻轻的贴到房门后面,透过门缝偷偷的瞧了过去。
是的,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不是一个好孩子、一个淑女可以做的,但,但是。
房间里那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印证了她的猜想,看见那身熟悉的西装,苏令徽焦虑的一口咬住了自己食指的指节。
那个言语轻佻的男人,正是今天的新郎,她的姐夫,赵鸿文。
苏令徽的眼睛燃起了愤怒的光芒,她伸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哼,今晚不让你来一趟,等洞房后,你就更把我这个旧人抛到脑后了。”女人娇滴滴的说着,抚摸着情人坚实的手臂。
赵鸿文轻浮地笑着,抬手在女人身上掐了一下,惹得女人轻喘连连。
“我保证,三天,老爷子肯放人之后,我就去找你,如何”
“今晚就别闹了,我可不能离开太久。”他作势抬腕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门口。
“看什么看?”
身旁的女子却刁蛮又娇俏的说道,她走过去,伸手把门合上。
门后苏令徽连忙后退了一步,女子并没有往外看,只是回头笑的很妩媚。
“来了还想走吗?”
声音变得微弱又缠绵了起来,苏令徽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她虚弱的扶着墙壁,忍不住就要呕吐出来。
真的是太恶心了,太恶心了,苏令徽在心中呐喊着。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婚姻,这样对待湘姐,想起大家为了让湘姐获得幸福所做的努力,想起美丽温柔的湘姐,苏令徽就喘不上气来。
她简单的思考了一下,不行,她必须告诉湘姐,婆母不喜,丈夫不爱,湘姐怎么能过这样的日子。
苏令徽坚决地抬起头,然后一怔。
走廊不远处的苏念湘满脸苍白,摇摇欲坠,她的臂弯里还挂着一件轻薄的男式西装外套。
“湘姐”
苏令徽失声喊道,她急忙上前几步,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撑起了苏念湘。
苏念湘被她一撑,整个人的身体都软了下来,她无力地倒在苏令徽的身上,低垂着头,声音细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要哭了[爆哭],又一个pc榜,麻烦大家点点收藏吧,孩子想上个好榜[爆哭],真的想让更多人看见这篇文啊。
第34章 背离的内心
“阿桃,我们回婚房吧。”
婚房,听见姐姐颤抖的声音,苏令徽几乎一瞬间落下泪来。
“好”
她用力的撑住了苏念湘,抬头前后左右看了看方向,又是一怔。
周维铮正悄悄的站在刚刚她身后拐角处的阴影里,他垂眸看了看快要晕倒的新娘子,无声的给苏令徽指了一个方向。
“我来找你。”他比了个口型,无奈的摊了摊手。
显然,他也觉得这场面有些尴尬,不愿意露面。
苏令徽内心百般滋味,她朝周维铮简单的点了点头,匆匆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到尽头一
转,就看见了灯火通明的电梯厅。
电梯厅里的侍者依旧情绪高昂,喜气洋洋地问着两人要去几楼。
“六楼。”
苏令徽心不在焉的说道,她不住的担忧的看着身旁的湘姐。
苏念湘在看见电梯厅时就勉力直起了身子,用手帕匆匆的擦了擦眼泪,显然不愿意让外人发现她的虚弱。
好在,婚房里此刻没有人。
长长的龙凤蜡烛依旧红红火火的燃烧着,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花床单上洒满了金花生,那双洁白的毛巾和香皂还整整齐齐的摆在床头。
一只系着细线,被从两边各咬了一口红彤彤的大苹果孤零零的立在桌上。
“把它丢掉。”苏念湘忽然指了指苹果,嘶哑出声。
“好。”
苏令徽赶紧将苹果扫到了垃圾桶里,又将苏念湘扶坐在婚床上。
她故意将那代表着清白的毛巾和香皂狠狠的掷到地上。
苏念湘无声的看着。
“湘姐,我们不结了!我们去把伯父伯母,还有全场宾客都叫过去,让他们去看看这对”
看着婚房里喜庆的装饰,想到刚刚那对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苏令徽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可恶的东西。”她气的小脸通红,却因为没骂过人,最后只憋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苏念湘只是不做声,良久,她满是痛苦的声音才犹疑的响了起来。
“要是这样做,婚事毁了,苏家和赵家也要结仇,父亲、母亲就要急死了。”
“爷爷对赵家那么满意,花了一大笔钱,如今也全都白费了。”
“我出了一口气,可别人会怎么看苏家,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婚嫁会不会不好过。”
“我是姐姐,我是弟弟妹妹们的榜样。”
“可,可”
万万没想到念湘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苏令徽急的站起身来,她围着婚床来回的打着转,想了想咬牙说道。
“那我们就只离婚,他既然喜欢别人,那还和姐姐结什么婚?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三伯母、伯父,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离婚!”
苏念湘的眼中闪过微弱的光彩,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婚礼上那些艳羡祝福的目光很快会变成可怜,人们会在她的背后窃窃私语,父母不会让她出门惹得别人议论,她只能困在家里。
可苏公馆也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待一时还好,等弟弟妹妹们都完婚之后,不是平添麻烦吗。
她想起前两年,有个女人也因为丈夫贪花好赌登报离了婚,娘家兄弟当时硬气的将其接了回去。
但很快,女人就成了家中的出气筒,家中的生意、生活但凡有一点不顺,人们就会说,是因为有个离婚的女人在家中,给这家人添了晦气。
最后女人不得不匆匆找个男人再嫁,做几个孩子的继母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
听着她那些遥远的担心,苏令徽俯身伏在苏念湘的膝上,拼命的摇着头。
“别人的眼光算什么,自己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湘姐,你不明白吗,嫁给他,一生就全完了!”
“是全完了,可”苏念湘空洞的目光望着她。
“可不嫁他,也会是旁人,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没有区别,你,想想那张照片。”苏令徽喊道。
照片上的湘姐是多么快乐和明媚啊!
“哦”
苏念湘如梦初醒,她想起了那些快乐的时光,那些快乐给予了她脆弱的心灵一点力量。
“湘姐,你只要问问你自己,你想离婚吗?”
“只要你想,你就去做啊!”苏令徽肯定地说道。
“我,我”
苏念湘的嘴颤抖着,良久,她望着屋子里火红的装饰,嘴角勾起了一个难看的弧度。
不像是在笑,而像在哭。
母亲唐英的话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我可以按照公使夫人的标准培养你的。”
“要争气,要体面。”
苏念湘无声的打了个寒颤。
“我不想。”她低低地说道。
“只要我装作不知道,就还能和以前一样,父母开心,爷爷满意,弟弟妹妹们也不会因为我而被议论,我还是父母最满意的那个孩子,而不是让他们蒙羞的存在。”
“只要我装作不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增添一丝信心。
“湘姐,你太傻了,你这是要为别人犯的错来惩罚你自己!”苏令徽急的直跺脚。
“真正爱你的人才不会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你啊!”
眼见苏念湘依旧呆呆的像一只精致的木偶一样坐在婚床上。
苏令徽思索了一下,果断开口,她诚恳地望着姐姐,说道。
“换位思考,如果现在是我的婚礼,而周维铮在那间客房里,你会让我怎么办呢?”
“当然是看你怎么想了。”苏念湘不假思索的说道。
“那我要是离婚了,你会嫌我丢人吗?”她接着幽幽的问道。
“怎么会,又不是你的错!”话一出口,苏念湘的神情猛然一怔。
“所以,爱你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不要去在意那些不爱你的人。”苏令徽将双手用力地环在苏念湘的肩上,紧紧地拥抱着她,给予着她力量。
“阿桃啊阿桃”
感受着妹妹身上炙热的温度,苏念湘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妹妹那纤细的肩头,她拥住她,哽咽出声。
“你究竟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性子啊。”
她想起笑容和煦的四婶婶,尽管只见了短短几面,她也能看出来四婶婶对苏令徽的满腔爱意和骄傲,她的心中一阵羡慕。
苏念湘无法开口向小妹妹诉说。
她好怕,在她痛苦地向父母诉说之后。
苏三老爷和苏三太太只是失望的看着她,像面对一棵用心浇灌却没有开花结果的小树一样。
然后双双极力劝说她忍让,父亲会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哪个男人不狎妓。
母亲则会劝她要用尽手段抓住赵鸿文的心,赶快生下一个孩子,在婆家站稳脚跟。
那样,她就真的太可悲了,苏念湘用手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脸。
不如,就让这当做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样她还能觉得父母亲人都在虚幻地爱着自己,身后有人支撑着她。
长长的龙凤蜡烛爆了一个闪亮的灯花。
苏念湘猛然回神。
“阿桃,不要生气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温柔的安慰着气愤又难过的妹妹。
眼见姐姐已经做下了决定,苏令徽颓丧地站起身来,轻轻的拥住了苏念湘。
“湘姐,你没有错,做错事情的是其他人。”
“你只想到了家人,却没有想到你自己。”
“可你真的能永久的忽视你自己的心吗?”
为什么人总要背离自己的心呢?
苏令徽的眼中满是难过,她心疼地感受着姐姐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肩头。
然而不多时,苏念湘就强撑着抬起头,她勉强收拾了一下妆容,确保不细看看不出端倪。
苏令徽默不作声的将毛巾和香皂又拣了起来,叠整齐放在了床头。
她的胃里痛苦的翻滚着。
“走吧,下去吧,不然一会见不到人,宾客们该着急了。”苏念湘轻声说道。
“湘姐,你知道那是谁吗?”苏令徽忽然开口。
苏念湘一怔,摇了摇头。
“问这些做什么,应该是赵家的亲朋好友吧。”
“好像是姓林。”她最后说道。
“哼,两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苏令徽思索了一下,说“我要吓唬他们一下,不管怎么样,他们也太猖狂了一些。”
她拿出酒店的便签纸,找出酒店的钢笔,用左手不甚工整的写道。
“鄙人乃今天婚宴的嘉宾,无意间拾取林小姐的一枚钻石发饰特来归还。”
“忽听房中伤风败俗之声音,顿时惊走。现特奉上半支钻石发饰,望令先生、小姐警醒,该错莫要再犯,莫要再犯。如若再犯,
本人将以该半枚钻石发夹为证,后果堪忧。”
写完,她用力的将钻石发饰一掰两半,向苏念湘狡黠的扬了扬。
“出口气也好。”
苏念湘心中说,虽然这对那对狗男女没什么影响,但让他们担惊受怕一下,让小堂妹出出郁气也好。
苏令徽担心他们已经走了,便赶紧坐电梯跑了下去,偷偷溜到那间客房门前。
那间客房门此时依旧紧闭着。
她将发饰和信封挂在门把手上之后,听见里面好像没有什么声音了,一时犹豫了起来。
这是走还没走啊,走了,不就不起效果了吗。
要趴在门上听听吗?
第35章 三座大山
忽然一只大手用力的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拉进了斜对面的房间。
“?”
被拉入陌生房间的苏令徽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但想到对面房间的那对男女,她又赶忙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直到闻到了那有些熟悉的青木气息后,苏令徽浑身上下才松懈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有些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问道。
“你怎么还没走?”
房间里有些稀薄的烟气,周维铮将阳台上的推门打开,让温柔的夜风吹拂进来,他回头凝视着苏令徽,好笑的叹道。
“我怕哪位小姐正义性太高,忽然劈头盖脸的冲进去,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念湘姐不肯离婚,闹大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苏令徽走到窗前,颓丧地望着外面寂静如水的夜空,很是郁闷。
“我想也是这样。”闻言,周维铮轻舒了口气。
“是啊,大人们总是更能理解大人,在你们的世界里,全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事。”苏令徽挑了挑眉,有些生气的问道。
“那两个坏人走了吗?”
“还没。”
被她那有些匮乏的形容词逗笑了一下,周维铮摇了摇头。
“不过估计快了,新郎不能离席太久的。”
“那你知道他婚前就有情人吗”苏令徽忽然发问。
“知道,但我没想到他会做的这么过火。”
周维铮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实事求是的说道“事实上,据我所知,我的朋友们四分之三以上在婚前都有女朋友,只不过分收费与不收费和感情深浅罢了。”
他来往的那些朋友们几乎全是高官富商之子,金钱和权力对他们来说唾手可得,因此大部分人行事都很是放诞不堪。
“真是肮脏,婚姻、爱情为什么不能一心一意!”
苏令徽气鼓鼓的说道,明明小说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句好诗真是白白挂在刚刚的婚礼上了。
“所以,如今再看我,似乎是不是觉得我还不错?”周维铮玩笑着说道。
“……”
“停,我们可以是朋友,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关系。”苏令徽坚决的用双臂画了一个叉。
“如果我们是朋友,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很是自信的说道。
“可庚帖已经交换,你父母的信物。”
周令徽却高高地扬了扬手腕,那支苏令徽曾见过的一万五千块大洋的手表赤裸裸的系在他的手腕上。
“已经送来我家,我母亲也挑了一双极好的翠玉镯送了过去。”
“所有人的眼里你都是我的未婚妻,就像你一直否认,我也可以单方面的承认啊。”他挑眉轻笑道。
“你强盗啊!”
苏令徽气愤的看向周维铮,而后者的桃花眼挑逗似得弯起,将自己的手腕做作地往后藏了藏,似乎很怕她伸手去抢这块表。
“幼稚!”
苏令徽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动手去抢那块表呢。她又不傻,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周维铮,而在于她的父亲,是她的父亲将她许诺了过去。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不是周维铮,也会是李维铮、赵维铮,无论如何,她的婚事,都不会由她自己做主。
她父亲是不会让她自己去选择的。
微凉的夜风吹拂在两人的脸上,苏令徽将手撑在窗台上,深深的呼吸着外面的气息。夜风中弥漫着各色的香气,楼下有小商贩们挑着小摊来回地走着,敲着梆子,邦邦的叫卖着。
周维铮长身玉立,站在她的身侧。屋内的蕾丝窗帘轻轻地摆动着,霓虹灯的光芒冰冷又绚烂的照射进了没开灯的屋子里,为这寂静的氛围增添了一丝暖意。
“如果”
良久,周维铮忽然开口,他褐色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苏令徽,郑重说道。
“我承诺,在你嫁过来之后,会继续出钱供你读书,像你那天所说的那样。”
“无论是在国内读大学,还是出国读硕士、博士,包括以后你要出门工作,我都可以支持你,决不会埋没你的才华。”
“你会不会对这门婚事没有这么抗拒?”
听见这番话,苏令徽愣怔回头,第一次仔细的看向了周维铮,看着他俊美的脸上那诚挚的神情,她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了起来。
这听起来似乎很是诱人,她不用再和父亲斗智斗勇,不用撕裂着自己的心和父亲争吵,他们仍能和以前一样成为温馨美满的一家子。
她还可以继续学业,继续深造,一切都很是完美。
可,可……。
苏令徽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艰难的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吗?”听见苏令徽的回答,周维铮显得很是失落,眼睑下的那颗小痣猛的向下一垂。
“我相信你做出这份承诺的真心。”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被自己攥的皱皱巴巴的裙摆,她直视着周维铮坦然的说道。
“但我不相信事情真的会如同你说的那样。”
“我现在的头上只有一座大山,是我的父亲。”她用手比了一个三角压在了自己的头上。
“如果我们结婚,就会有你。”她又伸手从周维铮身上画一个三角放在了自己头上。
“周将军、白夫人、甚至还有你的继母金夫人许多人变成大山压在我的头上。”她的肩膀都难过得向下塌陷了一些。
“我连我的父亲都反抗不了,改变不了,连做一个听话的好女儿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任由更多的压力、责任再承担到我的肩上。”
“然后再去努力挣脱更多的枷锁。”
她的妈妈柳佩珊可以很好的承担起一个妻子、母亲、宗妇的责任,但苏令徽觉得自己做不到,她更加的倔强。
“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周维铮急切的说道。
“可我本也不必要背负这些啊!”
苏令徽坚持地说道。
她不作声的望着周维铮手上那块精美的手表,苦中作乐的想到,看来订婚不需要她也是板上钉钉了。
好在结婚总需要她这个新娘出场,苏大老爷可不能亲身上阵。
幸好,苏令徽打了个寒颤,去年政府发了禁令,要求结婚证不能再由父母代办了,之前有太多青年男女被骗回家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妻子和丈夫。
如果法律没变,苏大老爷说不定真的能替她领一张结婚证回来。
将她变成周大太太,而不是她自己。
忽然外面传来了惊呼声,很快又小了下去,变成了不安的争执声。
苏令徽的眼睛顿时一亮,顿时将这桩烦心事抛之脑后,她的嘴角挂起了一抹捣蛋的坏笑,急切地跑到了房门处,趴在上面听了起来。
隔着一道房门,声音听不太真切。
但林小姐显然很是担忧,她不停地和赵鸿文诉说着,而赵鸿文则神色难看,他心不在焉的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迫不及待的想摆脱林小姐。
“没事,你没看见他这次不会说吗,下次我们小心一点,别被发现就行了。”
他安抚的拍了拍林小姐的肩膀,想赶快回到大厅去。
“可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他
手里可是有半截发夹的。”
“鸿文,你一定要找到他是谁,把他收买掉。”
“否则,我丈夫发现了的话一定会打死我的。”
林小姐崩溃地说道,她样貌姣好,被父母嫁给了赵鸿文的一位老迈的族亲作继室。
丈夫对她不错,但她实在不喜,毕竟她今年才二十岁,可丈夫已经将近六十了啊。
后来她便与常来家中做客的赵鸿文幽会上了。
赵鸿文不耐地甩开了她的手,此刻林小姐显然不是刚刚的火辣佳人,而是变成了一块热乎乎的烫手山芋,他没走心地安慰了她一句。
“你这是想多了,坚强点好吗?你平日不是挺大胆吗?”
说罢,他看见有侍者从尽头出现,便赶忙抛开林小姐,快步走向一旁,离开了这里。
被抛下的林小姐呜呜咽咽了一会,担惊受怕的看了看走廊,攥住了那半截钻石发夹,默默的走开了。
客房里,苏令徽脸上的狡黠已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默然。
不知为何,她明明出了口气,心中却并不觉得开心。
她沉默了一下,推门想走出去,却被周维铮按住了拧着黄铜门把的手。
苏令徽诧异地回过头,身后的周维铮将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的压在了有些锋利的唇上。
“嘘”
刚刚离开的赵鸿文又匆匆的走了回来,他神色不善地打量着空荡荡的走廊。
见四下无人,赵鸿文犹豫了一下。
他本想喊个侍者盯住这条走廊,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意义。
就算找出来那人又如何,只要没捉到现成,哪怕事发,他也可以说是林小姐在胡说八道,反正自己很是注意,没落下什么东西在林小姐那里。
只是一定要和林小姐断了,赵鸿文如此想到,他有些遗憾的摸了摸下巴,再次匆匆离去了。
苏令徽搂着裙子,站在走廊尽头阳台上的阴影处,傻眼地看着赵鸿文去而复返——
作者有话说:灰头土脸,灰心丧气,一整天一个收藏都没有涨,我真的要闹啦[爆哭]
第36章 苏念恩的爱情
她刚刚跟着周维铮从客房的小阳台翻到了走廊上。
看见她满脸的惊讶和后怕,周维铮好笑的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被拒绝的失落,柔和的桃花眼中反而闪过了一抹坚定之色。
她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磁性的沙哑,附在苏令徽有些泛红的耳朵旁轻声笑道。
“麻烦苏七小姐下次在干坏事的时候,思虑缜密一点,不知道很多做坏事的人都爱徘徊在案发现场附近吗?”
“哼,我干的可不是坏事。”
苏令徽粉白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好意思,接着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她示威似得扬了扬拳头。
“怎么,你要举报我吗?”
“唉”
周维铮一笑,色如春花,他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今晚早就已经背叛我的友情了。”
“现在只能装作没看见,做苏七小姐的共犯了。”
“……”
“恭喜你,这代表你站在了正义的一方。”苏令徽义正严辞的说道。
等他们再次走进舞厅之时,舞会已经将近散场。苏令徽有些惊讶的发现路过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注意着她,窃窃私语着,不远处还有人侧着头往这边看。
脸蛋红扑扑的苏念灵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她看着并肩走进大厅的两人挑了挑眉毛,冲着苏令徽打趣的笑了笑,扭头问周维铮。
“维铮哥,你带着我们家小可爱去哪里玩了啊?怎么半个晚上都不见你们两个的影子。”
“我们,我们去看后面花园里的花了。”
苏令徽抢先回答道,她可不想让刚刚干的“坏事”暴露出来,也不想让苏念灵知道赵鸿文的乌糟事,因此脑袋一转,胡乱找了个理由。
只是她从小就不爱说谎,也不会说谎。每次理由都找的相当烂,只是自己却从来不觉得。
“真的吗?”
苏念灵狐疑地看着两人,眼神来回的打着转。苏令徽还想抢答,却被她用手指轻点在了唇上,眼波流转。
“我要维铮哥说。”
“我都听你妹妹的,苏七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周维铮笑的很是绅士,还朝着有些惊讶的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苏念灵开始吃吃的发笑了起来。
等下,周维铮是不是去哪里进修过了?
明明几天前,两人一起出去玩时,还没这么,没这么。
苏令徽皱着眉头,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来一个词来概括周维铮刚刚的表情。
像个戴眼镜的大狐狸一样,笑的让人感觉不怀好意。
看见她有些迷惑的目光,周维铮又很神气的将桃花眼一弯。
最后一支舞已经快跳完了,三人便都没有再上场。
周维铮去门口帮着新郎送宾客,苏念灵则兴冲冲的拉着苏令徽往舞池的边缘走去。那里有几阶高高的台阶,加上舞池又下沉了一部分,站上去基本上能够俯瞰整个舞厅。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位置的啊?”
苏令徽有些哭笑不得,这个高处很不起眼,既狭小又隐蔽。
“这可是一个极好的位置。”苏念灵哼笑着,也很是得意。
“你快来看,如今舞池里最惹眼的是谁。”她摇了摇小堂妹的胳膊,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苏令徽扫视了一圈舞厅,她最先看到了新郎赵鸿文和新娘苏念湘,苏念湘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很是勉强,赵鸿文倒是依旧笑得很是热情的招呼着众人。
然后她又看见了周维铮,他站在新郎的不远处,不时的冲着出去的宾客们点点头,简短的说上两句,神色很是温和。
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了刚刚两人交谈时的专注,而是游离的飘荡着,温和之中藏着一股冷漠。
大部分的女孩经过他时都是羞答答的行了个礼,简短的说上两句。也有些女孩大胆的走上前去,熟悉的和他攀谈着,言笑间顾盼神飞。
而在场凡是有女眷的宾客都特意多走几步路,去和他打个招呼,不论老少。
相比之下,其余的几位伴郎门前就冷清多了。
“大家真可爱啊。”
人果然都喜欢好看的东西,苏令徽托腮好笑的感叹道。
她从小喜欢看热闹的画面,即使是当个看客也很开心。
不过那位林小姐倒是不见了,估计是怕留下来刺激到那个正义之士,赶快偷溜回家了。
“不是那,不是那,别看你的未婚夫了。”
苏念灵有些无奈的将她的脸扭到舞池中央,示意她看向舞池里的众人。
此时,大家已经跳了将近两个小时,水平不济、体力不行的早早都下场了,留在场上的都是高手,跳的让人赏心悦目。
但其中最艳丽、最梦幻的无疑是小舞台上的苏念恩,她一身深粉色的印度绸裙洋装在旋转中像花束一样散开,雪白的臂膀上嫩黄色的薄纱在空中飘荡,脚下七彩的霓虹星星点点的映在她的身上,灵动又美艳。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表情,轻松中带着肆意,带着畅怀,让她原本有些冷艳的脸熠熠生辉。
“念恩姐好美啊!”
苏令徽满眼惊羡,苏念恩在空中定格的瞬间简直美的像副西洋油画一样。
“我是让你看男人,看男人。”苏念灵哆嗦着嘴唇,看着似乎永远也不开窍的小堂妹,绝望地说道。
“?”
苏令徽满脸迷茫,这才注意到托举着苏念恩的那个男人,此时苏念恩轻巧地落地,那个男人也顺势转过了身。
咦,这个男人好漂亮。
苏令徽一怔,不同于周维铮的俊朗帅气,这个男人是那种比女生还漂亮的长相。
细长的眉眼,菱形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唇不点而朱,腰细腿长,穿着一身杏色的中式西装,简直俊俏的不像话。
“这是谁
啊?“她好奇的问道。
“好问题。”
苏念灵神采飞扬,她一拍小堂妹的肩膀,说道“经过我一晚上的打听,这个男人是一位南洋富商的独子,名叫沈梦州。”
“据说家里是做买金客发的家,家产有百万之巨,最近在港市买了好几块地皮。”
“他刚来沪市不久,这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
“……”
“你真牛。”苏令徽默默地给六姐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苏念灵自得一笑,又小声说道。
“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还未婚,既没有妻子,也没有未婚妻,更没有疑似要成为未婚妻的女朋友。”苏念灵像说相声一样一口气说道。
“而今天,就在今晚,自从他和我们的美丽动人魅力无边的四姐苏念恩相约起第一支舞后,两人的手就没有放开过。”
“有时他跳男步,她跳女步,有时她跳男步,他跳女步。”她又发出了吃吃的笑声。
“我感觉美好的爱情发生在他们中间了。”
苏念灵鬼鬼祟祟的凑在苏令徽的耳边说道。
苏令徽仔细观察了一下,音乐已经停了,苏念恩和沈梦州站在灯光已经暗淡下去的小舞台上,没有分开,而是密密私语着。
苏念恩嘴角的笑意轻快又明艳。
而沈梦洲凝视着苏念恩的眼睛,似乎也很是专注和温情。
两人一个艳丽一个俊俏,看的人赏心悦目。
苏念灵眼睛发亮,苏令徽也忍不住跟着吃吃发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她悄悄的附和着苏念灵,两个人看着真的很是登对。
然而转开眼后,她却看见有一道目光紧紧地注视着苏念恩,那目光似凝重似羡慕,似痛苦似彷徨。
正是之前坐在苏念恩身边的那个高瘦的男人。
“那位到底是谁啊?”
苏令徽扯了扯苏念灵的袖子。
“哦,他啊。”苏念灵的表情奇怪了起来。
“一个趁人之危的家伙。”她最终气鼓鼓的说道。
三年前的春天,家里的气氛很是糟糕,母亲还说五叔捅了大篓子,终于要搬出去了,还可能要连累到他们,要裁减下人,以后就不能去上私立女校了等等,可把苏念灵吓得够呛。
忽然有一天,雨过天晴,五叔和五伯母又喜气洋洋了,母亲却不屑地说道他们把念恩姐换了个好价钱。
“好价钱,什么好价钱?”偷听的她忍不住伸头问道,却被母亲从屋子里赶了出去。
直到她长大一点之后,直到看见病恹恹的准姐夫和在未来亲家面前低声下气的五叔和五婶婶后,她才明白什么是好价钱。
“这样啊。”
舞池里的两人还在依依惜别,不远处的男人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苏令徽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尴尬。
这就是包办婚姻的坏处,将两个根本不相爱的人捏在一起,徒生痛苦和是非。
“剪不断、理还乱。”望着不远处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和自己的“未婚夫”,她叹了口气。
终于,舞台上的戏剧落幕了。
苏令徽坐在出差汽车里回到了苏公馆,月挂中天,人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的疲倦。
副驾驶上的三伯母唐英脸上还带着一丝喜庆的笑意,她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斑驳,语气里却充斥着兴奋。
她没有了往常大方爽朗的模样,反而絮絮叨叨的扭头和后面的柳佩珊说着话。
第37章 不会害了她的,吗?
“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做父母的总怕孩子走错路,现如今,我可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只等着她和姑爷再生个小子就足够了。”
“你不知道,前几天我就睡在放嫁妆的库房上面,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这些嫁妆都是从她小时候一点一点打的,那时家里的条件比现在好多了,我盯着苏州的师傅足足上了十八遍漆,上面的金粉都用软布包着,一点也没蹭掉……”
“就是去了赵家这样的豪富之家,湘湘的这份嫁妆也不会让他们看轻。”
“那时湘湘见的三个男孩中,我一眼就相中这个,湘湘反而和一个做医生的聊的多些,我和她说,不许,他家里只有几间绸缎铺子,还要继续上学……”
“做母亲的总不会害了她的。”
她拿出手帕揩掉了眼角的湿润,神色很是自得。
“不会害了她的,吗?”
苏令徽的心尖一颤,湘姐的眼泪还在她的肩头滚烫的灼烧着。
三伯母没有教会湘姐勇敢,没有教给她谋生的本领,没有让她学会如何去热爱自己。
只教会她顺从,出嫁前顺从父母,出嫁后顺从丈夫。
手袋里那被掰断的半只钻石发夹在苏令徽的掌心里压出了血红的痕迹。
她扭头对柳佩珊说道“妈妈,我有些累了。”
夜风之中,她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些酸涩了起来。
“那就睡一会吧。”
柳佩珊将她的小脑瓜放在自己的膝上,苏令徽曲起腿,蜷缩在了母亲怀里。
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光,柳佩珊将自己的帕子搭在女儿的眼睛上。
淡淡的松香味盈在了苏令徽的鼻尖,她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安心。
“睡吧。”低头看着面色疲惫的女儿,柳佩珊将她散下的发丝捋到耳后,温柔的说道。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苏令徽早早的就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盯着天花板。
不知为什么,在洛州家中时,她还常常睡到早上七点多钟,才慌慌张张被阿春从床上拽起来坐着包车往学校狂奔。
来到沪市之后,却一天比一天醒的早。
卧房里昏暗暗的,身旁的苏念灵还在酣睡着,苏令徽轻轻的翻身下床,溜进了外面的起居室里。
起居室里的窗帘已经被女佣打开了,朦胧的阳光顺着透亮的玻璃照射进来,外面传来了清脆婉转的鸟鸣声。
楼下花园里的仆佣拿着长长的扫帚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收拾着昨天婚礼留下来的乱局。
苏令徽去盥洗室里洗漱了一下,站在阳台上做一套八段锦后,就将自己装书的箱子拖了出来,找出一本英文原版数学书籍。
她坐在窗边的小桌旁,仔细的看了起来。
这本书比较小众,专业词汇也较多,因此没有中文译本,是德兰修女托家乡的亲友寄过来的。
她数学、物理这两个学科的进度并不是跟着学校走,而是德兰修女自己找的教材,让苏令徽跟着她学习。
德兰修女是Y国人,虽然她很少提起她在家乡的事,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贵族家的女孩,不知为什么远赴万里来到了华国,从此十几年都没有回去过。
她来到华国后,出钱修建了一座小图书馆,后来又将这座图书馆捐献给了豫省第一高级中学。
德兰修女并不是专业的教师,她只有苏令徽这一个学生。
仔仔细细的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苏念灵才笑嘻嘻的从房里奔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泡泡袖的宫廷风高腰长裙,灵动又活泼。
看见小堂妹身前铺的满满当当的桌面,顿时哀叹一声,痛苦的呻吟道。
“美好的生活结束了,我又要回到那,可怕的牢笼中去了~”
因着姐姐结婚,苏念灵也向学校请了十天的假,明日便要继续回到沪市扶仁私立女校上学了。
“我的作业一点还没写呢!”她的嘴唇哆嗦了起来,向苏令徽大吐苦水。
扶仁私立女校是二十年前一位Y国贵族创办的,该校全Y文授课,所有的教材和老师都和Y国知名私立女校对标。
同时学校也完全将Y国的寄宿模式照搬了过来,每位学生都要住校,一个星期可回家一天。上午学习国文、数学等通识课,下午学习烹调、礼仪、女红、交际、育儿等家政教育。
学制长达八年,读完之后颁发高中毕业证书。
因为它培养出了许多位名人的夫人,所以尽管学费十分高昂,沪市的各大公馆还是前仆后继的把家中女孩送了进去。
各大报纸给这所私立女校起了个响亮的外号。
“夫人摇篮”。
然而近几年,随着思想观念的解放,沪市许多中学和大学都已经开始男女混校,它的管理却越发严苛了起来。
在校学生的所有信件,往来书籍,舍监都要一一检查,对头发、穿着、言行都有严格要求,出入校门时会发放对牌且还会派老妈子跟着,记录着一举一动。
苏令徽听的迷迷糊糊,咂舌不已。
“这也太,太”没有意义了吧,把学生当囚犯一样对待。
“所以我们学校的学生已经和舍监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了,尤其是。”因为女校的通识课比例较低,在考大学时,女校的学生们很难竞争过其他高中的学生。
虽然,这所贵族女校拥有很丰富的资源,可以出具推荐信,推荐学生免试进入几所同样由外国人创办的大学读书。
但并不是所有女生都只是想要大学的一纸文凭,她们渴望学习医学、金融等方面的顶尖知识,因此从女校毕业之后,往往要请家庭教师自学或者转去其他大学读预科,兜兜转转一两年之后才能考入心仪学校。
女校的学生们已经提了好几次的异议,要求降低家政教育的比例,放弃女红等课程,但因为家政教育是该私立女校的特色,校长迟迟未能决定。
生性活泼的苏念灵在那上学简直就像是上吊,而且寄宿和严格的等级管理,学校里还存在着霸凌行为,一些家道中落的同学会被老师和同学故意忽视,嘲笑。
“那你加油!”
苏令徽同情的看着苏念灵说道,给她做了一个冲锋的手势,后者今天要补好几份的作业和试卷。
“我最亲爱的妹妹,你能帮帮我吗?”
苏念灵眼泪汪汪,希冀的看着小堂妹。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做数学和博物这些的话,写的可能会超纲一点,而且我不会模仿你的笔迹。”
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提笔写下几个字让苏念灵看。
“真,真差啊。”
苏念灵的额角有些抽搐,苏令徽的字其实并不能算差,她的字非常整齐、工整,横平竖直,但就是透露着一种怪异的机械感,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感觉每一笔都非常用力。
“如果它是一竖,就要直直的,如果它是一横,就要平平的。”苏令徽义正言辞地挽尊道。
如今大家基本上都是从小既写毛笔也写钢笔,因此字体都各具特色,有的灵动飘逸,有的俊秀朗利,只有她靠着一笔学生字纵横天下。她也不甘心的临摹过几张名家字帖,但因为实在理解不了运笔,笔锋,很快就破功恢复原形。
呜,她其实也很羡慕其他人笔下那些飘逸如风的字啊。
苏念灵放弃了抓着小堂妹当苦力的想法,唉唉的叹着气,拖着脚步去大餐间吃饭,苏令徽则好笑的跟在她的后面。
吃罢饭,她留下拼命补课的六姐坐着钢丝包车到了万国大酒店。
她必须告诉父亲林三的事情。
这次的苏大老爷没有在书房里办公,而是在起居室里查看着来往的信件。
他穿戴着整齐的西装三件套,连嘴角的小胡子都修剪得精致不已,听见苏令徽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苏令徽见门口听差抱着考而夫球的球杆一根一根的仔细擦拭着,就知道苏大老爷等下肯定要出去到洋人的俱乐部去玩。
她上前去给苏大老爷行礼,然后不做声的望着他。
这是父女第一次在争吵之后的单独相处,苏令徽感觉到尴尬、伤心、斗志、不安等各种情感一起交织徘徊在心头,然而苏大老爷却若无其事的,看起来精神好极了。
发觉父女俩的气氛不同以往,起居室原本正在擦拭角落里大青花瓶的仆佣犹豫了一下,赶紧走了出去。
“父亲”苏大老爷依旧没抬头,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上的信,并不搭理女儿。
“林三死了。”苏令徽平静的说道。
“林三是谁?”
听到这句话,苏大老爷终于屈尊降贵给了苏令徽一个目光,他惊讶的从信件里抬起头,望向女儿。
“林三是青帮二把手的儿子,几天前,他冒犯过我和周维铮,第二天被周将军下令射杀了。”
“冒犯了你和维铮?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苏大老爷很是生气的问道,他皱起眉头,不满的看向女儿,带着隐隐的责怪之意,但看起来并不关心林三的死活。
“只是言语冲突,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苏令徽直视着父亲,加重了语气说道。
“爸爸,这不是这件事的重点。”——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明天国庆加更要来啦,十月一日到十月三日每天两更,一章为0点发,一章是中午十二点发[加油]
第38章 背道而驰的父女
“最重要的是周将军因为冲突对林三采取的行为,您不觉得这样做太暴戾专制了吗?稍不顺眼,便将人打杀了。”
苏令徽的唇色有些发白,她压下心尖的颤抖,诚然林三干了许多坏事,但他并不是因为自己所干的那些天怒人怨的坏事而受到惩罚啊。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苏大老爷却没回答问题,反而若有所思的追问道。
“周维铮告诉我的。”
苏令徽咬牙,诚恳的望向父亲。
“爸爸,想想吧,如果我们也有哪件事情惹怒了周将军,他会怎么对待我们呢?”
“真是个傻孩子。”
苏大老爷的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他觉得女儿的胆子太小,被吓坏了。
“我们怎么能和林三相比,林家和苏家,一个是匪,一个是官。”
“我们和周家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
“我看你周伯父做的很对。”他很是自信的说道。
“很对,吗?”
苏令徽发出了迟疑的音节,她瞪大眼睛望着父亲。
没有经过审判,就随意处决一个人的行为对吗?
“一个地痞流氓,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你和维铮大放厥词,也不想想周将军是不是吃素的。”苏大老爷满面笑容,显然对周家的做法极为满意。
“我们苏家是诗书传家,如今的局势里,我只能下个帖子,由警察厅出面寻个罪名将他抓起来惩治一番。”
“现如今,还是你周伯父手握兵权才最硬气。”他有些艳羡的说道。
“靠笔杆子当官的总是斗来斗去,但谁都不敢惹那群兵痞。”
“可”
苏令徽完全迷惑了,在她的想象中,父亲应该大吃一惊,惊讶自己的学长竟然是这样一个视人命为草芥、滥用私刑的人。
但如今父亲的态度反而是习以为常和说不出的羡慕。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
苏大老爷看女儿久久不语,想到她对周家这桩婚约的抵触,不由得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让女儿体会到周家重要性的由头。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林三以为你们是弱者,他选择向弱者挥刀,可在更高的人的眼睛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弱者呢。”
“而周家几乎是现在站在华国顶端的那几个家族了。”
“可我们是人,不是动物。”
“为什么一定要站在别人的头上!”
“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啊。”
苏令徽的脸涨红了起来,她大声说道。
“我们华国千百年来所坚持的,绝不是弱肉强食!”
“而是礼义廉耻、尊老爱幼、扶贫济困啊。”
从小到大,父母和老师不都是这样教育着她吗?
“你说的这一套,早就不适用了现在的时代了。”苏大老爷不耐烦的扬了扬手,觉得女儿过于天真了。
“现在是乱世,乱世胜者为王。”
他的脸亢奋地变红了,狞笑了起来。
“刚从R国回来时,我兢兢业业为洛州办了多少实事,可毫无用处。”
“这些年的宦海浮沉告诉我,哪里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你只要稍显虚弱,便有无数鲨鱼闻着血腥味来撕咬你。”
“只有不停地往上爬,站在最高处,别人才会怕你,尊敬你。”
“就像你周伯父一样,谁敢忽视他
的意见!”
苏令徽的脸色又苍白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道,苏大老爷说的不对,如果都是这样,人人都这样做,那这个处于乱世的国家怎么会变好呢?
如果仗着强大就能肆意的欺压别人,没有了法律和道德,那他们和被一直唾弃的那些列强有什么分别?
拥有权利的人不想着为民做事,反而觉得高人一等,只想为自己牟利。
那这个国家怎么办?
苏大老爷还欲高谈阔论些什么,却注意到女儿苍白的脸色,忽觉自己的话说多了,便紧急又打了个哈哈。
“自然,这些与你们小姑娘没什么相干的,维铮还是太年轻,待你一片热诚,才将这种吓人事说给你听。”
他显然对苏令徽和周维铮之间的来往很是满意,连声令听差去取自己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十元钞票塞到了女儿手中,和蔼说道。
“天气多好啊,爸爸约了朋友一起去打球,你也打个电话约维铮出去玩。”
“你之后要上的约翰附中可是就在约翰大学校里边的,还是维铮以前就读的,现在就请他领着你逛逛嘛。”他教导着女儿如何和未婚夫加深感情。
“一起吃吃饭,游游湖。”
“父亲,我不想留在这。”
苏令徽听到这一节,忍不住开口道。
苏大老爷的脸一黑。
“你不想的事情怎么总是那么多。”他很不满意的说道。
“还是把你惯坏了,如果不留在这,那就乖乖的回家备嫁。”
“你要选哪个?”
苏令徽气的牙咬的格格作响,她瞪着苏大老爷,不做声了。
“你父亲和我父亲是一样的人。”周维铮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奇怪,她怎么之前没发现呢,父亲竟然是这样想的。
想起父亲每年给洛州的慈幼堂捐款,给贫困人家捐钱捐物,赞助学校,逢大旱、战乱都给佃户降租,多少人在她耳边夸赞父亲是位仁和谦逊的好乡绅啊。
她之前不是也很是尊敬崇拜父亲吗?
父亲面对众人的夸赞,不也很是自得吗?
可父亲心里竟是觉得这是毫无用处的,不过是一种笼络人的手段而已。
回忆起乡人看向父亲的尊敬目光,想起自己回乡游玩时,老亲口中所说的仁义,苏令徽就很是难过。
为父亲也为自己,更为了洛州的那些百姓。
无视了女儿的目光,苏大老爷匆匆地领着听差走了,豫省商会的会长帮他约了几位Y国贵族打考而夫球。
“爸爸”
当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苏令徽忽然轻声的唤了他一声。
苏大老爷诧异回头。
“爸爸,我发现我和你不太像。”
“当然”
苏大老爷本以为女儿不服输,要继续和他争辩,心中有些不豫,现在听见这话,才笑了起来,不以为然的说道。
“女儿总是像妈妈的。”
他看着坐在宽大皮沙发里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儿,心中一动,过去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和叹道。
“你现在还小,不明白爸爸做的都是为了你们啊。”
他又想起了什么,交待道。
“你很该去拜访一下白夫人。”
“她毕竟是周维铮的生母。”
苏令徽麻木的沉默着,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很快苏大老爷又犹豫了一下,皱眉思付了几息,自己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还是别去了,省的金夫人不高兴。”
“毕竟维铮从小就是养在她名下的,那可是个不好相与的。
苏大老爷彻底离开了,苏令徽坐在沙发上,伸手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被剥离了出去,她曾以为苏大老爷牵着她的手,两人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尽管有着小小的分歧,也不过是一些观念的差距。
但今天的谈话,让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她和父亲已经走在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上,那些父亲曾经相信却已经抛弃的东西是她身体里的根基,成长的养分。而父亲如今的灵魂。
她伸手展开父亲塞给她的那一打厚厚的“关金劵”。
那上面用绿色的油墨印刷着国父的肖像和金额,苏令徽捏了捏那些柔韧的纸张,她知道对权利和金钱的渴望最终将她的父亲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唉。”
叶妈从外面迈着沉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一边盯着她,一边将手中的热可可放在桌子上。
“你又和你父亲吵架了?”
“没有。”苏令徽声音低低的说道。
“争吵改变不了父亲的观点,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
除非,苏令徽苦中作乐的笑了笑,周将军“吱”的一声倒了,她相信苏大老爷一定跑的比谁都快。
可这样贬低的想自己的父亲也没有让她好受,反而更加低落。
叶妈看了看她脸上的神情,又将热可可端到了她的嘴边。
“叶妈妈,你怎么今日给我泡了这个啊?”
叶妈最是讨厌这些洋玩意了,每次看到苏令徽喝都瞪着眼睛,好似她在喝毒药,如今却为了安慰她把这玩意端了上来。
感受到了叶妈的爱,苏令徽的心情好了一些。
她使劲的摇了摇头,将这些烦恼摇出脑袋。热可可的甜味和苦味在自己的舌尖交织,一点点的温暖了她的身体。
“你妈妈出去了,你要等她回来吗?”叶妈看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便放下心来,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道。
“算了,我要去书店一趟。”苏令徽想了想,摇摇头。
印书馆昨日就打电话说书已经全部收集齐了。
满满几大箱的书籍堆在了一间小屋子里,苏令徽左看看右看看,哪本都想留下。
但她也知道肯定有部分书中的知识是重合的。
思索片刻,她写了封短信,准备让包车夫拿着信去浦江技术大学找范文生,想来范先生肯定会乐意帮她挑拣书籍——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国庆节快乐,今天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章庆祝加更哦!
第39章 樊小虎受伤
谁知她刚走出小屋子,就看见那天接待她的小店员眼圈通红的跟在老经理的后面,不住的拿着一张条子哀求着。
“李先生,麻烦您批准吧,樊小虎快,快“小店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眼泪,说道。
“大不了接下来我到印刷工厂去,加班把钱补上。”
“胡闹”
老经理轻声训斥了他一句,看见苏令徽,便抱手行了一礼,将小店员拉进了办公室里,才接着对他说道。
“按例员工只能提前支取三个月工钱,之前我特批你预支六个月,已经是格外破例了。”
“现在你再请求支取,我是万不可能答应的。”
看着小店员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绝望的表情,他叹了口气。
“樊小虎的事,是极为可惜的。”
老经理又沉思了一下,从长袍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皮夹,从里面摸索出两枚大洋,塞进了小店员的手里。
“先拿着好歹应个急吧。”
小店员的眼睛一酸,他深深的鞠了个躬,疾步向外走去。
苏令徽正站在门旁边,伸手拦住了他,她敏锐的发现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樊小虎发生了什么事吗?”想起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关心的问道。
小店员看了看她身上的蓝绿色的湖绸小衫和碧水纱裙,又看了看她腕间的白金手表和颈间的银色项链,停住了脚步。
“小文”老经理在后面轻喝了一声。
小文的身体一抖,向苏令徽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跑了出去。
苏令徽看了看他慌乱的身影,提脚走进了老经理的办公室里。
“先生,能告诉我樊小
虎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直直的问道。
老经理语塞了一下,才和气的笑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叹了一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恼,心里却很是喜欢苏令徽的直白。
“樊小虎让外国巡捕打了一顿,如今已经人事不知了。医生过来看之后,说要打强心针才可能有救,一支要六块大洋,一次最少要打四支,最多上不封顶。”
“什么?这么严重。”
苏令徽惊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樊小虎笑起来的羞涩,拉车时的虎虎生风。
“外国巡捕怎么会打樊小虎呢?”她急切又疑惑的问道。
“听说是有客人坐了车没给钱,小虎去理论。”老经理思索着,苦笑道。
“刚刚小文说的太急,前言不搭后语。我没太听清楚。因为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想支些钱去救他。”
“可小文自己家里还有重病的父亲呢,他早就把能支的钱全支完了。”他解释道。
“樊小虎家在哪?”苏令徽
老经理含笑瞅了苏令徽一眼。
“我不知道,但小文知道,我猜他正在外面等着你。”
听到这句话,苏令徽顿时很是不解,她斟酌着开口问道。
“那先生,你刚刚为什么不让他直接和我说呢?”
她看着眼前和蔼的老经理,他戴着一副古朴的圆框眼镜,连接处贴着已经被磨成白褐色的胶布,眼尾处堆着层层的细纹。
“那怎么可以。”
老经理的脸渐渐严肃了起来。
“在店里,您是客人,他是店员。您来这只用轻轻松松的看书、买书,他是赚服务您的这份工钱的,怎么能公私不分。”
“但在外面。”
老经理又笑了起来,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你们可以是朋友。”
苏令徽默然无语,真奇怪,同一座城市里,人们一边因为面子为根本不存在的服务付着小费,一边因为坚持而搞出了这样奇怪但又温暖的行为。
她深深地向老经理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向外面跑去。
良久,办公室里的老经理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些担忧。
“小文太将希望寄于别人的帮助上了,他不明白,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没有人能永远遇到贵人,他应该专注自身的。”
“小姐,小姐。”
果然苏令徽一出门,小文就从旁边蹦了出来,眼圈红红的。
“小姐,樊小虎要死……”
话还没说完,苏令徽就一搂裙子,跳上了钢丝包车。
“前面带路啊。”
看他愣在原地,苏令徽急忙催促道。
“好的,好的。”小文抹了一把眼泪,飞快的往前跑去。
“好的,小姐。”
钢丝包车飞越过层层叠叠的高楼,一路跑出了租界,经过了一片低矮的小楼房、平房后,停在了棚户区的不远处不动了。
“小姐,您一个人可不能来这地方,这个地方太破乱了。”车夫不住地摇着头,拿眼瞥着不懂事的苏令徽,又去瞪小文。
小文气愤的看着他,嘶哑着嗓音急切的说道。
“不远了,他家就在棚户区的边上,不会不安全的,这里住着的不是坏人。”
但那位黄包车夫只是垂着头,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了。
苏令徽看了看不远处的棚户区,想了想小文刚刚说的樊小虎快死了,便不再废话,直接说道“你和我一起进去,我之后付你一块大洋。”
“好吧,小姐,这是你一定要去的。”车夫一下子转变了态度。
“不过,你进去之后不能给行乞的人任何东西,否则我们会被围起来的。”他又嘀嘀咕咕的说道。
车夫拉着苏令徽跟在小文的前面跑进了棚户区,刚跑进去,苏令徽就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棚户区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地面都是用黄泥土压实铺成的,很多地方坑坑洼洼,还窝着一汪死水。
好在天气还算凉爽,没有太多蚊虫,但也已经有小苍蝇嗡嗡的围着转了。
因着道路破旧,车夫的速度磕磕绊绊的降了下来,苏令徽见前面的道路更加狭窄破旧,便要停车自己下来走,车夫蔡大伟却又死活不肯。
虽然他刚刚为了赏钱夸大了一下棚户区的危险程度,但那仅限于苏令徽和他、还有本地人小文在一起时才没那么危险。
如果苏令徽离开了他的身边,危险度就会直接飙升,被人劫走了可怎么办?
他一定会被苏家打死的。
沪市每年不都要发生几起富家少女被拐卖案子吗。
只不过那些少女遇到的是拆白党定制的梦中情人剧本,而这位苏七小姐则遇到的是一个瘦瘦细细的小店员。
“那我们一起走,把车放在这。”
苏令徽提议道,但蔡大伟的脑袋还是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一辆钢丝包车快两百大洋,把他打死他也不敢丢这啊。
“那你说怎么办?”苏令徽气恼道。
“我今天是一定要进去的。”她补充道,语气十分坚定。
“那你再给我加一块吧,加一块我找人看一下车。”蔡大伟最后憨笑道。
“好。”苏令徽一阵咬牙,但还是毫不犹豫答应了。
蔡大伟眉开眼笑,拿眼去瞟小文,小文赶快张口喊道。
“张阿婆,张阿婆”
旁边凑起来的围观的人群里探出了一个头发梳的光光的,穿着一身破布衫的老太太。
“快去吧,我肯定给你看好。”
她拍着胸口保证道,喃喃叹息道。
“小虎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三人结伴往里面走去,苏令徽搂着自己的裙子,轻巧的跃过水坑。
小路的两旁是用木板和泥土活起来改的简易房屋,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只有尽头的一家用的是瓦片。
走道的上面都架起了凌乱的竹竿,上面搭着半干未干的灰扑扑的衣服,让人难以抬头看见天空。
旁边喘着粗气的阿文这才有机会给苏令徽讲起了前因后果。
樊小虎今年十七岁,是个新入行的黄包车夫。以前是个帮父亲卖菜的小贩子,骨架长成之后,他父亲才让他去租车行拉车。
但樊小虎虎头虎脑的,虽然学会拉车,但还没有训练出一双挑拣好顾客的眼力。
不然在火车站就不会和兜里一看就没有两个大子的范文生拉拉扯扯。
昨天,樊小虎早早就出了门,跑到中午时,在一个大饭店的门口,看见一个外国人向他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跑了过去。
“傻,真傻,外国佬不能拉的,好伐。”
蔡大伟一听到这,止不住的摇头叹气。
原来沪市的洋人很多,基本上也都很富裕,常常被人唤做老爷太太。
但一般这种人家中都有包车或者相熟的车夫,这些车夫能听懂简单的英文指令,会讲一些洋泾浜英文,交流起来更方便,因此他们一般不会上街后再临时唤人。
可还有一种外国人,在本国是混不下去的地痞流氓,用尽全部身家买了一张船票来遥远的华国淘金,利用自己的洋人身份在华国坑蒙拐骗,基本上只有这种人才会在路边叫车。
但樊小虎显然没意识到,他在夜校读了几天书,学会了几个单词,连比带画的给那个外国人说明了价格,外国人一个劲的点头应。
“椰丝”
樊小虎就兴冲冲地拉着他按照指示跑了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时分,才精疲力尽的带着他回到了租界的二马路上。
谁知这个人高马大的外国人下车就走,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加更来啦~[加油]
第40章 救治樊小虎
樊小虎顿时傻了眼,拉着车跟在后面不停地喊着。
“右”
“马内,马内”
围观
的人变多了,那洋人挂不住脸,转身轰他离开。
但樊小虎年少气盛,依然坚持追着他要钱,毕竟不要钱就相当于他今天白白出了力气还要再出一天租车的车份钱。
那人被樊小虎撵的无法脱身,忽然看见三个外国巡捕正闲适的站在街上聊天,便一扯头发,跑了过去,说“樊小虎讹诈、殴打外国公民。”
樊小虎根本听不懂这么长的英文,看见外国人指着他和巡捕说话,还傻乎乎的凑了过去,觉得说不定巡捕会帮他讨回这笔钱。
“唉”蔡大伟叹了口气,看见黑皮子还不躲,这孩子是真没心眼。
看见樊小虎过来,巡捕们呼喝着喝令他离开,樊小虎不肯,依旧拉着那个洋人不松手。
那三个洋巡捕不耐烦了,便劈头盖脸的用精铁警棍打了他一顿。
樊小虎硬着身子挨了两下,却看见沉重的警棍邦邦的落到了他的租车上,顿时急了,扑上去用身子护着租车。
他中午只吃了一个烧饼,跑了一下午,滴水未尽,身上没力气,又不敢再和洋巡捕对着干,硬挨了几下打就倒在了地上。
他也倔,挨打也一声不吭。
“这家伙还是太小了。”
蔡大伟叹着气的传授着经验。
“挨这种打,就要叫的大声一点,这样那些大人们就觉得没意思,别人还容易传他的闲话。”
后来围起来看的人多了,巡捕们才悻悻的住了手,走开了。有好心人把樊小虎扶了起来,喂了几口水,让他去赶快去医院看看。
迷迷糊糊的樊小虎不肯花这个钱,好在他强撑着看了看,租的车没受到大伤。
他去车行还了车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连饭也没吃,躺在床上不动了。
他父亲喊他,樊小虎不做声,举着油灯一看,才发现他肩背上有好几道青紫的红印。
樊父要扯着他去看医生,樊小虎不同意,因为去看一次医生最少要小洋四角,还不算药钱。
他心疼钱,坚持说抹点药油,睡一觉就行。
他父亲给他推了一遍邻居做的药油,然后睡在旁边听了一夜儿子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早上,天刚蒙蒙亮,樊父就忍不住趁着天光去看儿子,才发现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往他紧闭的牙关里一扣,手指上和樊小虎的嘴角里都是血沫子。
樊父慌了神,不敢再耽搁了,从床底下掏出家里的积蓄,就赶快喊着邻居要将樊小虎抬去医院。
邻居是个走街串巷卖艺的,见过这种棍棒伤,不让樊爹移动儿子,而是喊他要叫大夫来这。
樊爹花了八角小洋请了一位年轻中医上门诊治,四角诊费,四角上门费。
年轻中医过来一把脉,一看脸色,就止不住地叹气,摇头。
又掀开了他的衣服看了看,樊爹这才发现儿子腰腹上还有几道巨大的狰狞的青紫色淤痕。
“肝、脾、胃受损,腹中存有瘀血,伤势太重,难治、难治。”
樊爹如遭雷劈,年轻中医倒是提笔迅速的写了方子,从自己随身的小药箱里取出药材,让樊爹快煎。
自己又念念叨叨的走了,只留下樊父守着药炉子一脸无措。
围观的街坊邻居说他昨日路过一家刚开业的西药诊所,看病不要钱。
樊父跳了起来,他让邻居看着炉子,自己飞快地又跑到那里找来了个穿白大褂的人过来。
白大褂一看樊小虎就说要打他们医院最新推出的强心针,还要一次最少打四支。
可樊家上下也才八、九块大洋,六个银角子和三百多枚铜子,根本凑不够。
于是亲朋好友、街坊邻居们都想着是否能凑上一些,好歹要试上一试。
“那个白大褂来了后,就看了看吗?”
苏令徽皱起了眉头,她疑虑的说道“按理说,西医那边这种伤应该是要照X光机的,不照行吗?这间诊所有卫生局发的行医执照吗?”
“可别是个骗子。”蔡大伟心直口快的说道。
阿文的脸白了起来,他领着苏令徽快步走到靠近尽头的一间屋子那,只见那里围了不少小孩子和女人,看见阿文领着苏令徽过来,眼睛里全是打量和好奇。
苏令徽匆匆的迈进了那间低矮昏暗的屋子,长长的一间泥巴木板做的屋子被分做两间,外面的一间大一些,此刻或坐或站了好几个人,樊小虎在靠里的床上躺着,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土质的还露着干草碎段的墙上挂着一个精美又破旧的玻璃挂钟,上面的玻璃镜面已经碎了一半,里面的铜制指针倒还完好无损,格格的走着。
樊父颓丧的蹲在屋子的一角,面前放着一个矮旧的煤炉子、几块煤球和一些引火的废纸张。
一个药罐正在上面咕嘟咕嘟的沸腾着。
屋内的众人正在商议着什么,看见苏令徽进来,均是一怔。
“苏小姐,你怎么来了?”范文生瞪大了眼睛。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胖胖矮矮的老人,手里捏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金针,旁边站着一个国字脸的满脸是汗的年轻人。
“我听小文说,樊小虎被人打伤了,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苏令徽坦然的说道,然后好奇的看着另外两个人。
“这两位是?”
范文生赶忙给两方相互介绍,苏令徽肃然起敬,这位矮胖的老人是杏林堂的一位名医名叫庐茂生,国字脸的年轻男人是他的徒弟许平心。
这位刚刚自己坐诊的年轻中医不是跑了,而是自觉医术浅薄,跑去搬救兵了。
庐茂生朝她和蔼一笑,将手中的金针收了起来。
苏令徽上前一步看着躺在床上的樊小虎,樊小虎眉心紧闭,面色青白,嘴唇乌黑,腹部涨鼓鼓的,凑近还能闻见一股臭味,显然可能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她顿时心中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旁边的阿文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将紧握在手中的两枚大洋拿出来,焦急的问道“强心针呢?”
“唉”范文生叹气。
“刚刚庐医生来已经将人赶走了,那强心针实际上是鸦片的提取物,打了人精神一些,但根本治不了病的,只是开两个月店骗一笔钱就跑的骗子。”
阿文的脸更白了,他恨恨的一跺脚,将祈求的目光转向了庐茂生。
“庐医生,您有办法吗?”
屋内的众人也纷纷期待的看向了庐茂生,庐茂生显然已经见惯了这样的目光。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拖得时间有些长了,五脏六腑都有瘀血,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止血。”
“时间太紧,熬药是来不及了,我已让人将金不换磨成粉给他灌下去,若能止住血,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若还是止不住,就只能再施针刺激一下,让你们再见一面了。”
阿文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将手中的大洋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
苏令徽这才看见上面堆着一大堆颜色暗沉的铜子,间或掺杂着一两个薄薄的银角子,那些都是街坊邻居、亲朋故旧知道后从家里拿来的。
屋角的樊父一边呆呆的盯着煤球炉子,一边不停地和另一个蹲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说道。
“我真傻,我只知道他背上有伤,却不知道要去看看他的肚子。他年轻还不晓事,不知道脏腑的厉害,我要是知道他肚子上有伤,绝对要找大夫去看的。”
“要是他妈还在,一看见孩子脸上有伤,准要他把衣服脱干净,看看身上还有没有。”
“我这样就算死了,下去又怎么和他妈交
待啊。“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床上樊小虎的脸色更加黑沉了起来,庐茂生的目光一沉,和徒弟许平心对视了一眼,微微的摇了摇头。
看见俩人的动作,苏令徽心中一沉,她咬了咬舌尖,将目光收了回来,金不换,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在哪呢?
稚童清脆的读书声在苏家老宅的廊下响起,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吃力的读着。
“这个字念参。”小小的苏令徽蹲在更小的孩子身旁,张大了嘴巴,让男孩看她的嗓子是怎么发声的。
“这个认识吗?这个昨天我们学过的,一个是三,一个是七。”
三七!
苏令徽的脑袋一激灵,快步走到庐茂生的身边问道。
“庐先生,金不换是三七的根吗?”
“正是。”
庐茂生正在收拾着药箱,他是杏林堂的首席大夫,每日九点开门,一天要看一百余人,今日要不是小徒弟早上在家里截住了他,现在估计已经看了十余人了。
“那麻烦先生看看我的这枚丸药。”
苏令徽用手靠近雪白的脖颈那根银色的链条,她顾不得再去打开后面的暗扣,用力一扯,脖子上瞬间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一个羊脂白玉制成的小葫芦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将里面的丸药倒了出来,拿给庐茂生看。
庐茂生一看瓶子,就知道这丸药非比寻常,他小心的拈了起来,先是仔细观察了色泽,又闻了闻味道,神色越发激动。
“我得尝一下。”他郑重的给苏令徽说道。
“好,您请便,看一看这药对不对症状。”苏令徽紧张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加更哦,上午九点多一点,我想看看能不能蹭上玄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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