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读书的意义
门再次开了,柳佩珊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挡在了苏令徽的面前。
叶妈紧紧的跟在后面,她用力的扯着苏令徽,要将她扯出书房。
苏令徽不肯走,她看见苏大老爷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柳佩珊,于是她更加愤怒。
“是我不愿意,你骂妈妈做什么。”
柳佩珊回头严肃的看了她一眼,叶妈的手臂鼓了起来,将又哭又跳的苏令徽拖了出去。
门外的小工厂厂主惊恐的看着哭的声嘶力竭的苏令徽,他望着被打开的书房门,双脚犹疑着不知道应该走向哪里。
保镖高升不耐烦的朝他挥了挥手,他瞪大了眼睛,探头探脑的看向书房,走了过去。
高升一噎,将这个实在没有眼力见的家伙带了出去。
叶妈领着浑浑噩噩的苏令徽回到了柳佩珊的卧房里,将厚重的法兰绒窗帘拉上,卧房里顿时昏暗了起来。昏沉的氛围、温暖柔和的气息让她浑身渐渐的不再发抖。
苏令徽感到头痛欲裂。
“他,会骂妈妈吗?”
她抱着头哭着喊道,想起刚刚苏大老爷的骂声,依旧难忍气愤,不愿意再喊他爸爸,又不敢直呼其名,只好含糊的用“他”来代替。
“不会的,你什么时候见老爷和太太吵过架。”
叶妈拧来帕子,慈爱的给小姑娘擦脸,看见她还在不吭声
的流着眼泪,叹道。
“做老子的骂你两句就受不了了,真要做人家媳妇可怎么办呢。”
“你这可有两个婆婆呢!”
苏令徽顿时想起被苏大老爷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后,婚事没有退掉,学也上不成了,不由得更加伤心和愤怒了起来,巨大的恐慌填在了她的心头。
“我怎么办啊。”
“他”
“不让我上学啦,还让我结婚。”
“我不要,我不要。”苏令徽拉住叶妈温暖的手,呜呜咽咽的说道。
“害,女人不都要有嫁人这么一遭,你还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做个老姑娘不成。”叶妈却很是平静。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这。”苏令徽倔强着说道,又有些彷徨。
“这里也不是我的家。”她低低的呢喃道。
叶妈怜爱的看着她,并没有出声劝解这个小姑娘,在她看来,每个女人出嫁前都要经历这种时刻。
谁让投胎成了女人呢。
她只是絮絮叨叨的教育着苏令徽。
“怎么能和老爷吵起来呢,他是你爹啊,他肯定是为你好。”
“你要顺着他,他骂你,你不要回嘴。”
“凭什么。”苏令徽的脑子纷扰不堪,她梗着脖子说道。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叶妈摇摇头,不说话了,她把苏令徽的鞋子脱掉,给她换上舒适的棉睡袍,让她舒适的躺在床上。
躺在柔软蓬松的床铺上,苏令徽的身体好受了一些,但她的内心依旧思绪纷呈,她惦念着书房里的妈妈。
爸爸会怎么和妈妈说,会骂妈妈吗?
她想起苏大老爷愤怒的样子,害怕得一抖,有一刻,苏令徽觉得苏大老爷要打她。
但她又为这种害怕感到了羞耻,这种羞耻又很快转化成了愤怒。
她小声地在被子里喘着粗气,眼泪无声的从脸上渗进了蓬松的头发里,慢慢地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好在不一会,柳佩珊就推门走了进来,苏令徽从被子里偷偷看向她,柳佩珊的脸上很是平静,她的心放下了一些,就又将头偏到了一旁。
一旁守着的叶妈悄悄的走了出去,把卧室留给了母女二人。
柳佩珊看着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女儿叹了口气,苏令徽感觉自己身边的一块床垫塌陷了下去,柳佩珊轻轻的坐到了女儿身旁。
她温柔的抚摸着女儿乌黑的长发,用温暖干燥的指尖捻去那丝苏令徽哭闹挣扎时产生的潮气。
“妈妈,爸爸骂你了吗?”苏令徽在温柔的抚摸下抚平了心绪。她垂头丧气的侧脸露出一只眼睛,望着母亲。
“没有。”柳佩珊摇摇头,看见女儿疑虑的目光,她微笑着解释道。
“嗯,我比较聪明一点,我只听他说话,不发表意见。”
“哼,你这是怯战。”苏令徽气鼓鼓的说道。
“傻孩子,这种事情哪能分出输赢呢?”柳佩珊摇摇头,继续说道。
“不过,你爸爸最后还是同意你在婚前继续读书。”
“哦”这个消息令苏令徽振奋起了一点精神。
“他怎么会反悔了?”她直起身子,眼睛里闪起了希望的光芒。
但很快柳佩珊就戳破了她的幻想。
“你爸爸决定将你自己留在沪市,转到约翰大学附属中学读书。”
“什么,你们回家,我自己留在这里吗?”苏令徽睁大了眼睛,十分不解。
“为什么,我在家里上的好好的啊。”
柳佩珊沉默了一下,开口。
“你爸爸觉得你反对这门婚事是因为你还没喜欢上周维铮的缘故。”
“他决定给你们创造一些机会。”
“哈”
听到这个可笑的理由,苏令徽不可置信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苦笑。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真是奇怪。”她喃喃道。
“我是否读书,生活在哪里,都要看另一个人的需要。”
“而这个人我只见过两面。”
她意兴阑珊的说道“那这样说来,我读书有什么用,什么也改变不了。”
“上不能为官作宰,光宗耀祖,下也不能从里面学习如何去做个贤妻良母。”
她忽然福至心灵的理解了苏念湘,当时她还觉得念湘姐有些软弱,不敢和家里抗争,现在才理解到挣扎所带来的痛苦。
“那按照你这样说,不如就不再去读了,待在家里三四年光阴,我来教你做个贤妻良母。”
听见她有些自暴自弃的话,柳佩珊开口说道,只不过她的话是柔和的,脸上的神情却很是严肃。
“不要”苏令徽却又立刻反驳道“我要读书!”
“你不是说读书没用吗?”柳佩珊似笑非笑,紧紧追问。
“我说它没用,是因为它没有爸爸说的那样的用处。”苏令徽气愤地说道。
“是的,它不能让我去做大官,也不能让我挣大钱。”
“可读书还是有用的,是有用的。”苏令徽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求学时光,喃喃说道。
“我从诗里看到了风花雪月,从历史里看到了王朝兴衰,从文字中感受到了人生百态,从数学中认识到了不变的定理。”
“我还从这些千千万万智慧结晶中探索着自己的人生。”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按部就班的跟着社会既定的规则走。
“比如现在忤逆养育自己的父亲是不孝,和我是一个自由的个体这两个观念就在我脑海中打架。”
苏令徽苦笑着抬头望向母亲。
“为什么一件事不能像数学题一样,答案是肯定的,而不是你一个做法,我一个做法呢。”
“妈妈,你那时候不也在上学吗,你是怎么嫁给爸爸的啊?”
苏令徽的思绪跳跃了一下,忽然想请教一下母亲当年是如何面对婚嫁问题的。
柳佩珊的表情很是奇怪,她似骄傲似怀念的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儿,慢慢的说起自己的少女时代。
“我比你要胆小一点。”
她笑着说道,但那温和的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我那时在金陵女子中学读书,半天是国文和数学等通识课,半天是缝纫、插花这种打理家庭的家政课。”
“当时真是无忧无虑极了。”柳佩珊清浅的笑了出来,她似乎又回到了三月的金陵,杨柳依依,她穿着蓝褂黑裙抱着书对着照相机害羞的笑着。
“后来,你外婆告诉我,家里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半年之后嫁到洛州去。”
“那你同意了。”苏令徽傻傻的问道。
“我,我啊。”柳佩珊垂下眼,想起了十六年前声势浩大的运动,藏在床下后又消失不见的横幅,被带走的朋友,或许这也是父母着急将让她退学回家嫁出去的原因。
“我红着脸哦了一声。”最后柳佩珊笑着说道。
“为什么脸红,你喜欢爸爸对吗?”苏令徽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好奇的打听着。
“我那时都没见过你爸爸。”柳佩珊的笑容变得有些黯淡了起来。
“只是从小所有人都告诉我以后,要听父母的话,我的父母将会给我找一个丈夫,我要生儿育女。”
“告诉我这时候只需要红着脸低头就可以了。”
“啊!”苏令徽有些可惜,她不解的问道。
“你没有想过恋爱自由吗?”
“我们那时候能走出家门到女子学校里去,就已经是极开明的家庭了,那个时候,我的好多同学还裹着小脚呢。”柳佩珊摇了摇头。
“那时学校的有个女孩剪了短发,结果被登报批评,政府发了禁令,对她的父母进行罚款,勒令她退了学。”
“最后她的夫家来退了婚。”柳佩珊没有再说下去,而那个女生退婚之后,爱女心切的父母最终匆匆将这个女孩嫁给了她
舅舅的儿子。
人们都在夸赞女孩的舅舅仁义,肯收留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子做儿媳妇,而柳佩珊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苏令徽吓的一抖,想起班上有个女同学就是裹了半年脚才放开的,她的脚小小的,路都走不快,每当他们上体育课时,她就趴在一旁的单杠上羡慕的看着。
那个女同学的父亲在北平工作,母亲为了不和丈夫分隔两地,只能将她留在奶奶身边。
她说当时母亲很想带她一起去北平,但因为她奶奶觉得她母亲过去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带着孩子便没办法一心一意了,因此只给了她母亲两个选择,要么在留在洛州照顾孩子,要么留下孩子去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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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退让解决不了问题
柳佩珊没有再说下去,而那个女生退婚之后,爱女心切的父母最终匆匆将这个女孩嫁给了她舅舅的儿子。
人们都在夸赞女孩的舅舅仁义,肯收留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子做儿媳妇,而柳佩珊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苏令徽吓的一抖,想起班上有个女同学就是裹了半年脚才放开的,她的脚小小的,路都走不快,每当他们上体育课时,她就趴在一旁的单杠上羡慕的看着。
那个女同学的父亲在北平工作,母亲为了不和丈夫分隔两地,只能将她留在奶奶身边。
她说当时母亲很想带她一起去北平,但因为她奶奶觉得她母亲过去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带着孩子便没办法一心一意了,因此只给了她母亲两个选择,要么在留在洛州照顾孩子,要么留下孩子去北平。于是最后她母亲将她留了下来,后来奶奶偷偷给她缠了小脚,直到母亲过年回家发现后,大闹了一场才放开。
“不过,奶奶这样做是为我好的,她说我是她的心肝。”
她趴在单杠上,将自己小的过分的脚往后面背了背,对着苏令徽她们说道“我奶奶可疼我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留着,还单单只给我攒了一大笔嫁妆。”
“我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和妹妹,他们一大家子待在北平了,只有过年才回来。”
“奶奶说她只有我了。”
苏令徽觉得她好像很爱她的祖母,但有时又好像恨着她的祖母。之前她不理解这么复杂的情感,可现在她好像也有了一丝感同身受。
“我那时候迷迷糊糊的,觉得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的。”柳佩珊继续说道。
“我想着就算结了婚,还可以读书,写字,做我喜欢的事情。”
“可是”
可从苏令徽记事起,她很少看见柳佩珊写东西,她总是忙忙碌碌的,总有许多的人,许多的事。
“后来,我才发现,当你没有对别人赋予你身上的责任说出不字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责任加在你的身上。”
“先是成为一个妻子,然后成为一名母亲,再成为一个大家族的宗妇,我一直没有说出那个不字,于是我只能放弃了对自己的责任。”自嘲的笑容挂上了柳佩珊的嘴角。
在刚结婚的前两年,在那些好不容易寂静下来的深夜里,柳佩珊也坚持秉烛读书,可是她惊恐的发现,当琐事充斥在她的脑海中时,她渐渐的在疲倦中丧失了热爱这一切的冲动。
“世事两难全。”
苏令徽的腰背渐渐挺的比直了起来,她若有所思的重复的跟着母亲念道“世事两难全。”
刚刚在苏大老爷的愤怒中,有种念头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
“我可不可以忍耐一下,反正都是要结婚,和谁结不是结呢。”
“周维铮人也挺好的,结婚后,我说不定还可以做自己的事啊。”
但一次的妥协后面就是坦途了吗?
苏令徽觉得不是的,她想起历史课上,老师讲述的华国这几十年沉浮,之前的朝廷妥协的不够多吗,但不还是依旧被列强将血肉也刮分了干净。
由大见小,由国见家,苏令徽觉得,一次的妥协之后,只能是不断的背离自己之前所选择的道路。
只有第一次就将不说出口,别人才会在下一次委屈你时多想一想,多考虑一下。
“唉”
她沉重的叹了口气,迷茫的看向环视了四周一圈,可她能怎么反抗呢,爸爸显然是不会听她的。
而且,想起苏大老爷刚刚激愤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苏令徽知道苏大老爷也不认为她有能力反抗这桩婚事。
我确实什么也没有,苏令徽想道,脱去了精美的华服,摘下了那些闪烁着五彩的首饰。褪去了别人赋予她的光环。
她孑然一身,独木难支。
“妈妈,你有办法能让我不结这次婚吗?”她期盼的望向柳佩珊。
“有又如何,没有又怎么办?”柳佩珊静静地问道。
“有办法退婚的话”苏令徽激动的说道“事情不就解决了。”
“没有这一个,也会有下一个的,你能一辈子不结婚吗?”柳佩珊慢慢的说道。
“而且周维铮确实是个好孩子。”
“阿桃,如果你嫁给他,就会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她慈爱的看着怀里的女儿。
可苏令徽思考了很久,还是抬起头,艰难的摇了摇。
“如果我还像旧时代里生活在深宅大院的女孩一样,或许我不会反对这个选择。”
“可,我已经接受了教育,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自己向往的生活。”
就没有办法平静地接受这被阉割过的生活,没有自己选择所热爱的生活的权利。
苏令徽再次坚决地摇了摇头,思索道。
“关键是要让爸爸认识到我不是他的附属品,我是一个有独立人格,和他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平等的人。”
“是的。”柳佩珊肯定了她的想法。“但很难,很难。”
“就像你父亲很难改变你的想法。”
“那是因为真理站在我这一边。”苏令徽睁大了眼睛,坚定的说道。
“那你就去试试吧。”柳佩珊提醒女儿。
“但是你要想好后果,如果你父亲觉得你不听话的话,他会怎么做?”
苏令徽立即想到刚刚苏大老爷愤怒之下说出的话,不让她继续上学,让她待在家里。
她打了个寒颤。
“我会注意方式的。”她向母亲承诺道。
“妈妈,不要再瞒着我了。”苏令徽疲惫的说道,恳切的望着妈妈。
“之后无论这桩婚事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动,都告诉我,好吗?”
柳佩珊摸了摸她的头,答应了她。
苏令徽躲在妈妈的卧房里,她不想再看见苏大老爷,中午也没有下去吃饭,而是让叶妈把饭端了上来。
苏大老爷本来多云的脸看见餐桌上空出的座位时,更加风雨交加。
“阿桃,小孩子脾气,刚刚被你骂了一顿,在上面躲羞呢。”柳佩珊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苏大老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回想起刚刚痛哭流涕的女儿,尽管心里还是生气苏令徽不知好歹,但也多了几丝怜爱。
“我看她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们学校的缘故。”他气愤地说了一句。
“当时便应该让她去私立女子中学读书,那里可比这男女同校讲究多了。”
柳佩珊面无表情的听着苏大老爷的抱怨,曾经苏大老爷也不顾祖父的反对,要出国留学,回国做一番事业。
可从R国回来之后,中原大地战事纷飞,风波不断,苏大老爷虽然在政府谋了个不高不低的官职,但也只是个闲缺,三天两头便要换一波顶头上司,有劲都不敢使,害怕成为政权攻讦的炮灰,因此十分郁郁不得志。
这两年,中原地带的局面稳定了
一些。苏大老爷便用心钻迎,又遇上了急流勇退的周大将军,便一朝遇风化龙,登上高位,而那些曾经对政局时势的不满烟消云散。
只留下了对于权势的执着。
苏大老爷的做官不是为了他口中的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她不是还想上学吗?给她转到沪市换个环境,一边上学,一边和维铮培养培养感情。”苏大老爷继续说道。
“我不是不开明的人。”他表扬了自己一句。
“也别让她待在酒店了,这里没有小孩陪她玩,闷的很,还是让她去苏公馆罢。”
吃罢了饭,苏大老爷起身和朋友们前往会所去时,又交待了一句,觉得自己对女儿真是疼爱极了,苏令徽终究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给她多拿些钞票,让她散散心去。”
“好”柳佩珊也不希望女儿待在这,便利落的答应了。
于是下午睡完觉后,仄仄的苏令徽又被汽车送回了苏公馆。
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苏公馆到处都闹哄哄的。
苏家各色亲近人家的女眷都过来了,叽叽喳喳的轮着番去苏念湘的闺房里参观她明天要穿的凤冠霞帔和洁白的西式婚纱。
而闺房里乍一看装饰的喜气洋洋,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些空落落的。苏念湘原本用的东西都装成箱子,已经提前运到新郎家去了。
新郎赵家和苏三爷爷家一样是一个大家庭,老爷子还在,下面没有人敢提分家的事,但不同于苏家住在时兴的别墅公馆里,赵家却是住在仿照老家福省建造的旧式宅院中。
苏令徽和苏念灵两人并排坐在大红色金线铺绣的床单上,演练着后日的流程。
她们两个集传统的送女客和新式的伴娘于一身,而苏念恩则是负责事务更加繁杂的女傧相。
“家里又少了一个人,妈妈说以后让我住到这间套房里,我的屋子腾出来做客房。”苏念灵一边聚精会神的听着周围人的八卦,一边怀念的看着姐姐的房间。
苏令徽坐在旁边,提不起精神,她将自己手中崭新的白毛巾和洁白的香皂放在一边,倦倦的说道。
“后天我们真的要端着这些站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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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国难,国难!
后天她们可是穿着漂亮的高级定制的小洋装,举着这毛巾和香皂,苏令徽想想都觉得说不出的滑稽。
“啊呀,当然了,侬小不知道。”
旁边一个大嗓门的娘姨听见了苏令徽的话,连忙笑着过来说道。
“这是咱们洛州老家的习俗,说明我们小姐是个冰清玉洁的好人家的小姐。”
真可笑,苏令徽忍不住要嗤笑了起来,我举个白毛巾和香皂就能证明了吗?
而且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她想起长三堂子被劫出来的茉莉姑娘,想起那些围着跳舞的俄国女人欢快的打着拍子的男人,还是撇了撇嘴。
那个娘姨还在教导着苏念湘后日上汽车前要如何哭,哭多久,才显得既能既好看又尊重。苏令徽听她说这是显得女孩舍不得家里。
念湘姐的眼睛红红的,她确实舍不得家里,但再舍不得,似乎也没有人真的愿意她留下来。
苏令徽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众人,大家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只有念湘姐红着眼圈。
这便是父母之命的弊端,她思考着,若是念湘姐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一定会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一样,喜不自胜。
只是,如果念湘姐嫁给自己喜欢的那个同学,恐怕就是她欢笑着,其余的人苦着脸了。
所以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世事两难全。
过一会,因着姐妹两人负责的事务不多,简单的排练以后,娘姨们就放过了这小姐俩,开始全力指挥苏念湘和苏念恩了。
“要不要出去玩?”
苏念灵看见小堂妹回屋就抱起了厚厚的代数课本,她凑上去看了一眼后,又无聊的退了回来,伸手在梳妆台上摆弄着自己后日要带的首饰。
“嗯”
苏令徽一边无意识的回答着堂姐的话,一边用手中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笔画着。
她忽然闭上眼睛,一个立体的数学模型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苏令徽伸出手,思维发散出去,各色变量在她的脑海里如山峦般起伏,她努力的在这无数交织在一起的丝线中寻找着变量之间的关系。
苏念灵看见小堂妹嗯嗯啊啊的说着话,忽然闭眼,伸手在空气中捏来捏去,吓得差点以为她中了邪。
正踌躇着是否要大喝一声时,却见苏令徽忽然睁眼,低头拿笔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的写了长长一串式子后,一脸清明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问道。
“去哪儿玩?”
苏念灵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捏着小堂妹手感很好的脸气笑了。
“去哪,看你。”
“你好不容易才来这儿一趟。”她说道。
被捏的脸蛋有点疼的苏令徽无辜的看着她,听见这句话,却忽然想到苏大老爷的打算。
唉,如果几天后爸爸没有改变想法,说不定之后她要在这儿待好几年呢,她气愤的想道。
不过,这事一时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苏令徽唉唉的叹了口气,又想起她离开洛州时列的书单子,便抬头提议道。
“那我们去书店吧。”
“啊”
苏念灵哀怨的看着小堂妹,可无奈话已经说出口,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相携出了门,如今家里的三辆汽车都各有用途,轮不上他们用,而且小姐妹逛街也不需要坐汽车,便点了家里的两辆钢丝包车出去。
这种钢丝车其实就是黄包车,只不过用上好钢材打造,行走之间黑钢车架闪着丝丝银光,再配上一名包月雇佣的健壮车夫,看上去体面非凡,因此沪市人称“钢丝包车”。
六姐苏念灵极爱逛街,对沪市的各家商铺了如指掌,她看了看苏令徽的书单,对上面的各类书籍砸了砸舌,然后肯定的说道。
“只有去棋盘街那的商务印书馆才能买齐这些东西,即使偶尔有一两本他家没有,旁边的几家书馆也定会有的。”
结果两人兴冲冲地跑到了商务印书馆那里,却大失所望,商务印书馆里面的各色书籍都是近两年的新书,苏令徽想找的好几本早一些的书籍都不见踪影。
“怎么会呢?”
苏令徽喃喃道,她明明记得报纸上说到商务印书馆已经开了四十余年,是全国最大的印书馆,他们往日使用的课本和很多课外书籍都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
“咦”
苏念灵也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她已经有两、三年没来这里买过书了。可是她明明记得之前是一座极气派的整整占据了四层楼的大厦,其中一、二层足足陈列着几十万本书籍,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古籍新版、中文外文一应俱全,还兼卖各色文具。
而如今,书少了不少,而且印书馆看起来也总感觉有哪些地方和她之前来的不一样了。
苏令徽随手翻开几本书,发现出版页上竟都印上了一句话。
“国难后第——次。”她不明所以的唤过苏念灵,指给她看。
“唉呀”苏念灵这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一二八的时候,商务印书馆被轰炸了啊,这是去年又原址重建了。”
“啊”苏令徽吃了一惊,她环顾四周,有些懵懵的说道。
“可是棋盘街不是在租界吗?”
要知道,租界可是如今最安全的地方
了,自华国开始存在租界以来,租界的主权就不容侵犯,早年间租界根式只允许外国人居住,这些年才放开了禁制。
这些年来,华国大地上战乱不休,可没有一次是打进了租界里。
如今沪市的房价也可谓是华国第一高,连北平都拍马不及,沪市租界里的房子更是飙到了几十年前的四五千倍,不就是因为面对如今的形势,大家觉得住在租界的安全性更有保障吗?
“谁知道呢?”
“反正东洋人可恶的很,什么他们都敢干。”
苏念灵也很困惑“但苏公馆那边还好。”
“不过,这两年祖父也在别墅的后面挖了个防空洞。”
“我记得,报纸上说商务印书馆被轰炸后,再版的书籍都印上了国难后第几次的字样。”
她轻轻地说道,又回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学校停了课,所有人都静静地坐在公馆的大厅里听着外面那模糊的轰炸声。刚开始电话还不停地响着,后来电话线也被切断了,于是只能派仆人外出打探消息,所有人都是瑟瑟不安的焦急地讨论着。
但他们还算很好的,只是提心吊胆的生活了一段时间,不让随便出去,但吃穿住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而苏念灵也听家中的佣人提起过,那一段时间,大概有十几万人拼命的往租界里面挤,宁可睡在马路上,掏着一晚上两三块大洋的房租求一张床铺也不肯出去。
好在最后两方还是和谈住了。
等战事结束了之后,他们能自由活动时,苏念灵只觉得租界似乎比以往更加热闹了一些,人更加多了,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
她听父亲说因着求职的工人变多,工厂将工钱降了五分之一,还是大批大批的人来入职,连黄包车的价格都比以前便宜了不少。
“好吧。”
苏令徽沉默了一下,走到了一个小店员的身边,将手中的书单递给他,请他帮忙找一下。
小店员十四五岁,刚刚抱着一厚摞书籍跑的鼻尖冒汗,此刻接过纸张,一看就露出了笑容。
“这书单要找经理来看。”
“不过小姐,买这些书的银钱肯定是少不了的。”他不好意思的提醒道。
苏令徽早有准备,她从手包里掏出了一张五百元的庄票拍在他的面前,大气的说道。
“压在你们这里了。”
“哎呀,小姐,这肯定够了。”
小店员一看,乐的笑出了花,眼睛弯弯的,赶忙领着两人去见分管该部分事务的经理。
不怪他如此高兴,实在是因为面前的苏令徽是一位极优秀的客人。
其一是爱书懂书,那张书单并不是写的书籍名字,而是写的书籍类别,只要是关于这方面的书籍都可以找出来供这位小姐挑选。
其二是虽是散客,却是大宗采买,这采买提成是要有他一份的,算下来竟能抵得上一月工钱。
其三则是有钱,并且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苏令徽拿出的那张庄票银行开不出来,只有钱庄才能给豪富之家出具。
而银行的钱还可能倒闭之后支不出来,比如当时盛极的黄金荣日夜银行,他死后只归还了储户一成半的本金。但钱庄可不一样,讲究的是无限责任,哪怕开不下去,每一个股东也要用全部身家来还,绝对能提出钱来,因此流通性、硬挺程度和钞票是一样的。
到了老经理那里,老经理端详了一下书单,思索了一下,便郑重的和苏令徽说道“书我们这里是能找的,但是还需要两天时间,不如您后天上午过来,到时候从中一一挑选。”
“而且,您是要在我一家看,还是多找几家?”老经理接着询问道。
“我看您上边写的英文的原版书籍也可以,因前两年,商务印书馆所办的东方图书馆、编译所、印刷厂都被R军轰炸,收藏的几十万册书全部被烧毁,存于四楼的各色档案资料也无一幸免。”他微微的摇着头。
“尽管之后各位经理凭着记忆,又重新采买、再版,但终究有许多书籍缺失不见了。”
第26章 我们绝不会被打败!
“所以若是您想搜集更多,也可以自己去问问其他书局,若是由我们帮忙代寻的话,每块大洋要多收五厘的手续费。”
“好,便由您帮我代找吧。”苏令徽点了点头,她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
国难,国难。
“幸好,您不是要找古籍。”老经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由自主的望了望商务印书馆对面的一片空地说道。
“那一次,十余万册的古籍都被烧没啦,对面原本有一座宁远斋,专门做孤本生意的,存书也有将近十万册,如今也是全没了。”
二十万册的古籍,十余万册孤本,全没了,听见这句话,苏令徽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对于爱书之人,对于知识的传承,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如果说被炸毁的房子还能重建,可消失的古籍,历史的遗存,那些传承千年的智慧该怎么复原、重拾。
看着大厅里只占据了小小一方天地的孤本,想到那些再也触摸不到的古人的智慧,苏令徽似乎明白了R国为什么宁可冒着租界各国关于主权的抨击和谴责,也要悍然空袭商务印书馆乃至棋盘街了。
她怏怏的随手找了一本自己很感兴趣的书,便和苏念灵两人在小店员的陪伴下走出了印书馆,却迎面忽然撞上了一个年轻的青年,他身后还急匆匆的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范先生,就是这位小姐。”小店员挤眉弄眼的朝范文生示意着。
范文生抬头一看,发现是竟然是火车站的那位小姐,不由得惊讶道“姑娘,似你呀。”
“似我呀。”
苏令徽也有些惊讶,她忍俊不禁的看着小店员和范文生的这一出眉眼官司,笨拙的学了一句范文生的口音。
范文生不好意思的笑了,赶紧换成流通性更强的国语。
原来范文生到了大学之后,发现这所学校其实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的上是一所大学,只能说是一所专科学校,主要招收家境中下的学生,因此各方面的经费都不是很充足。
图书馆的各色书籍也不齐全,专业书籍更是寥寥几本。
他想去采买一批,又报不下来经费,只好日日来此闲逛,想要精挑细选上几本书补充进去。还有学校开办的工人夜校用的课本也都已经过时了许久,他也想进上一批。
小店员也在夜校里面上课,因此发现苏令徽要买的书和范文生想要的书竟相差无几时,便飞奔出去偷偷摇了个电话,让黄包车夫樊小虎带着范文生赶快过来。
“哦”
听明白了范文生结结巴巴的解释,苏令徽恍然大悟。
“范先生,你们是想抄书啊。”
这样要出的费用只有纸张费,连人工费都省了,因为学校里此刻正有一大批嗷嗷待哺的学生可以代劳。
“行”
苏令徽爽快的答应了,还赶快将书单交给了范文生一份,说道“范先生,你看看,有感兴趣的增添一些。”
“我学问浅薄,有许多想看的但一时没有记起写上去,麻烦您帮忙再补充一些。”
范文生本想矜持一下,但一想到错过就要自己掏钱买,现在白嫖的机会就在眼前,还是没有忍住,掏出口袋里的钢笔细细的看了起来,越看越满意,他抬头看着苏令徽,柔声说道。
“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那前置的模型和原理……”他随口说出一大串拗口的名字“你都学会了。”
“大部分都学过了,但不过只是皮毛。”
苏令徽实事求是的说道“其实有一部分是德兰修女帮我列的,她精通数学和物理,也是我这方面的老师。”
“哦,她这水平和造诣很高啊。”
范文生有些咂舌的称赞了一句,他提笔增添了几本,对苏令徽细细解释道“其实这几本也和那些有交叉,很有启发的。”
“嗯嗯”
苏令徽认真的点了点头,问出了自己很关心的问题。
“范老师,质谱仪做的怎么样了?”
范文生的笑容凝固了,他失落的唉唉叹了两口气。
“钢材的质量还是达不到,模具也有偏差。”
“最终也只是徒有其形,实验根本做不成。”
“不过,等我再攒攒钱,港城有一座专做高精尖仪器的公司,我可以将零件发到那边做,这样误差说不定会小一些。”他很快又重新鼓起了希望。
“我想洋人能做出来的东西,我们肯定也能造出来。”范文生显得信心十足。
“好,范先生您住在哪,我想之后和您通信,请教您一些问题,还想看一下您的图纸。”
听出了范文生的自信,苏令徽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兴奋的问道。
范文生说了学校的地址,让她直接寄到那里去,他如今为了省钱还住着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因此寄到学校是最相宜的,且从学校寄信还可以用学校的纸张和邮票。
他母亲和妻子已经在他离家之前殷殷交待,到了沪市一定要用学校的信封、纸张、地址邮寄家信,好让县上的那些好事之人知道,他确实是去了大学工作。
因着樊小虎还要拉车,书也没找到几本,几人便约定从今晚开始就由小店员带着已经找到的书到家里去,范文生带着几个学生去抄。
本来商务印书馆是不允许这种行为的,好在苏令徽已经压了庄票,又承诺抄过的书一定会买,老经理便默许这一行为,只是其他书馆的书一定要苏令徽买过之后,才能交由范文生抄写。
交涉成功后,几人都很是高兴。苏令徽看见樊小虎一蹦一跳地拉着范文生,往学校跑去,范文生在上面头差点把顶棚都顶破了。
他不停地喊着让樊小虎把自己放下来,让自己走回学校。因为每次他坐车樊小虎都执意不肯收他钱,他也没钱可以补贴樊小虎。
苏令徽大笑着指着那一蹦一跳的黄包车夫和老师让苏念灵看。
苏念灵不明所以的看着,没看出那两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们才不会呢!”
坐上钢丝包车后,苏令徽忽然小声地说道。
“什么?”在前面的钢丝包车上坐着的苏念灵扭过头问道。
“我说”苏令徽笑着大声说道“我们才不会呢!”
苏念灵摇了摇头,不知道可爱的小堂妹又发了什么疯,可能报纸上说的青春期到了吧,她在心中暗自猜想。
苏令徽看着商务印书局外的那一片空荡荡的地方,看着商务印书局那崭新的大楼,她在心里坚定的默念道。
“我们才不会被你们的炮弹打倒呢!”
“你们能毁掉以前那些有形的知识,但我们依旧会追逐着、创造着崭新的明天!”
时间尚早,苏令徽已经买了书,圆了心愿,接下来去哪便由六姐苏念灵决定。
在家里窝了几天的苏念灵想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带小堂妹去南京路的新新百货那去玩。
那里不仅可以买到如今实兴的各种东西,电影院、戏剧院、弹子房、饮冰室等玩乐场所也一应俱全,最能消磨打发时间了。
两人坐包车到了南京路,南京路上依旧繁华如昔,各色商铺窗明几净,外面挂着大大的霓虹招牌。里面侍者面容整洁,言笑晏晏,外面的小商贩们也是衣着整齐,连个补丁都没有。
下了车,苏念灵就拉着苏令徽先去了化妆品柜台,尽管有大大的窗户,新新百货里还是将奢侈的将玻璃吊灯全部打开了。明亮的灯光下,各色瓶瓶罐罐琳琅满目,晶莹剔透,让人一拿起就不想放下来。
前些年,这些西洋化妆品还只是在西洋女人和妓房女子之间流行,普通女子只用旧方修眉粉面,妆饰自己。
直到五六年前,一位英国贵族女子兼美容师为了打开销路,请了沪市的几十位名媛到万国大饭店去,摆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化妆品,先油后膏再粉,连胭脂都足足有上十来种,看的人眼花缭乱。
再经过其巧手点缀,化完妆后,名媛们光鲜靓丽又不失天然风致,于是便纷纷购置了起来。到如今沪市的年轻小姐们每次出门都要用西洋化妆品在脸上细细修饰一番,喷上香水或者抹上香膏再出门。
两人在几个柜台前逛来逛去,苏念灵每月有二十块大洋的零用钱,因衣服等吃穿喝用都从公账里面走,所以便把钱都花费在了这些柜台上。柜台的营业员也对她很是熟悉,一见她来,便将各色新鲜好物捧了出来,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让她挑选。
因这几日忙于婚礼,苏念灵此月的零用钱还没花销多少,三伯母唐英又因苏念湘出嫁,心情大好,又补贴了苏念灵不少。今日要逛街,她便全都带了出来,大大采购了一番。
她买了蜜丝脱口红、法国香水、英国蕾丝发带、印度丝巾和一些零碎新鲜玩意,又给一位朋友买了一个八音盒做礼物,还怂恿着小堂妹多多采购一番。
苏令徽今日买书已经花销了一大笔,那张庄票是她拿着往年长辈们给的压岁钱去向苏大太太换的,如今手里也只剩下了一些零碎用钱。
好在昨日苏大太太又给了她一卷关金劵钞票,每张十元,一共十张,好好的充实了一下苏令徽的小金库——
作者有话说: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红心][红心][红心]
第27章 无处不在的小费
不过前几日她刚刚去先施百货跑过一趟,今日也没什么想买的,便只随着苏念灵在柜台里挑了一条真绸丝巾,又给苏念辉、念明一人在玩具柜台挑了一组锡制士兵,士兵身上的军装、兵器可以换来换去。
“小姐,您买的这条丝巾和玩具都是中国工厂生产的,为了支持国货,我们这边给您打九五折。”百货公司的售货小姐一边快手快脚的包装着,一边微笑着说道。
“哦”
苏令徽有些惊喜,随着售货小姐的指引,她才看见在一旁的宣传立牌上写着。
“妇女国货年。”
“妇女是公民的母亲,使用国货是国家的财富之母。”
看见这两句宣传语,苏令徽和苏念灵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苏念灵犹豫了一下,将自己挑中的法国丝巾换成了和苏令徽一样的真绸丝巾。
“不是我不愿意支持。”她有些不满的嘟嘟囔囔着。
“你瞧,颜色单一,花色也少。”比起她刚刚拿着的那条法国丝巾差远了。
“但你不觉得摸着比法国货更加细腻一点吗?”
苏令徽出声宽慰她,她倒是蛮喜欢这些素色的丝巾,只是确实看着花样不太多,不如旁边的那些洋货俏丽。
苏念灵一脸疑惑的摸了摸丝巾,虽然没感受到什么差别,但表情还是逐渐好了一些。
想了想,苏令徽也又加了一套玩具,花了三十块大洋买了三套让营业员包好送到万国酒店里去。苏念灵却交待让店员将各色包装拆掉,装进一个不起眼的袋子里。
“唉,你不知道。”
她向苏令徽抱怨着。“这几年,家中越发不平静,因着我妈妈管着一大家的吃喝,其余两房总要挣个长短,害的我现在买东西都不敢拿到他们面前,就害怕他们发脾气,去吵我妈妈。”
苏令徽若有所思,确实这几天在苏公馆里,除了几个女孩子都很是要好之外,其余的哥哥弟弟、叔叔婶婶们都只是表面客气一下。
这几天念湘姐办婚事,三伯家是主角,其余两房就更没存在感了,简直如同隐了形一样,很少出现。
两人一路上逛逛停停的买好了东西,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连饭点都逛过了。
苏令徽摸了摸肚子,感觉腹如擂鼓,她眼巴巴的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苏念灵。
苏念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她大气的说道“我请客,咱们去冰室吃甜品去,附近那家马赛饮冰室装修的可有趣了,据说是仿照着法国皇宫建的,里面的冰淇凌也好吃。”
两人
兴冲冲的出了百货大楼,包车却不在原地。
苏念灵拎着东西举目搜寻着,看见两辆包车都放在墙根下的阴凉处,两个车夫只剩下一人躺在上面休息。
原来车夫们见主人家过了饭点还没出来,便使其中一人去买些饼子充饥了。
苏令徽两人不愿在原地空等,好在饮冰室不远,中午的太阳也不算烈,两人便准备自行走过去。
临走前,苏念灵将东西放在包车上后,打开手袋,掏出了一把铜子。
但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捏着鼻子拿出了两个银角子,递给一旁的车夫,让车夫去一旁的饭馆里吃完饭再过来。
“如果用车到了饭点却不给车夫赏钱,隔不一段时间,旁边的公馆里就会传来我苏六小姐苛待下人了。”
她向苏令徽抱怨着。
“可其实,哪怕给了钱,他们也不会出去吃饭啊。”
她一边将小洋伞撑开,一边示意苏令徽回头看,那个中年车夫接过赏钱,也只是小心翼翼地银角子贴身放好,然后舒适的躺在车上,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盖在脸上小憩,完全没有出去吃饭的想法。
“舍不得吧。”苏令徽倒很是理解车夫的行为,不过沪市给赏钱的风气实在是太严重了。
在洛州,什么时间什么事情给赏钱都是有成例的,只有主家碰上极繁忙的时候或者大喜事时才会破例。但这两日不管是在苏公馆还是出来玩,到处都要撒一把铜子给别人,连开个门都要给门童几枚铜子。
“大家都太爱面子了,本来我家的习惯也和洛州一样,可西洋人过来后,大事小情都要给上一点,家里的仆佣们心里就不舒服,争着抢着要去西洋人那做工。”
“后来只能家家户户都效仿了。”苏念灵无奈地叹着气。
两人去了马赛饮冰室,里面果然如苏念灵所言,装修的富丽堂皇的。
小姐俩点了果子露冰激凌和奶油蛋糕,又分吃了一碟香瓜。甜甜蜜蜜的对着头吃完后,苏念灵抢着去付了账,这皇宫里的冰淇凌价格也很贵族,两人这一餐就花了两块五角大洋。
临走时,苏念灵又在桌上的一个木质圆筒里扔进去了一个银角子,这也是定例的小费。
尽管这家服务员只在端盘子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可作为一个体面人,苏念灵没办法不付小费,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没付这笔钱,似乎就被人看低了一头。
两人出了饮冰室,感觉外面似乎变热了一些,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而苏令徽虽然刚刚吃的时候很开心,但总觉得胃里凉津津的。苏念灵便提议去电影院那边玩,那里不仅轮番播放着各色电影,更重要的是旁边还有几家很好吃的点心店。
结果坐车去电影院的途中,苏令徽看见路边的小巷中,有一家小铺仅有一间窄窄的门面,却排了很长的队,便喊了停,好奇的想去看上一眼。
“是三牌楼的菜圆子。”
她刚一喊停车,苏念灵就笑了起来。
“这家的菜圆子在沪市确实很有名。”
这家的菜圆子的做法是将青菜剁碎后,用香油和细海盐调味,使得青菜变得鲜嫩可口,滋味非凡。
“只是”她探头看了一眼店面,里面屋舍狭小,许多人闹哄哄的在里面坐着,和刚刚饮冰室的清净格调格外不同,便说道。
“你若想吃,便等我们逛完之后,拎上一份回家去吃,或者晚间让青果跑过来买一份。”
她是绝不肯进这家店的,也不肯捧着东西在外面吃的。
正当两人站在巷口商议的时候,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穿着蓝衣灰裤,顶头梳着一根大辫的女孩拎着一个大竹篮子走了过来,怯怯的看着两人说道。
“两位小姐,要不要买两朵香花戴呀?”
苏令徽伸头一看,竹篮子里面垫着一块干净的蓝布,蓝布上面放着栀子花、白玉兰、茉莉等香花,这些香花中间被用软铁丝连着,两头弯了个小钩。
“六个铜钿一束,十个铜钿两束嘞。”
苏念灵看了看花,又瞅了瞅两人的衣服,觉得不太适合,今日两人穿的都是用印度绸做的小洋装,上身并无旗袍那样的盘扣可以缠花,若是让细铁丝顺着绸边扎进去,衣服便会出现一个难看的洞眼,便摇了摇头。
女孩也不气馁,向两人行了一礼之后,又拎着篮子去其他行人面前推销了,只是街上此刻太阳正大,路上的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没有成双成对的,因此连一单生意也没做成。
苏令徽看她吃力的拎着竹篮子在街上走来走去有些不忍,便提议道。
“要不我们买两束编在发上吧。”
“也好。”
苏念灵瞅了瞅小堂妹,答应了下来,两人挥手将走到街对面的小姑娘唤了回来,那小姑娘听见两人的声音,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拖着大篮子走了过来。
苏令徽和苏念灵在篮子里挑选着香花,因着中午出来,篮子最上面的栀子花已经被晒的有些蔫蔫的了。
小姑娘紧张地看着两人,快手快脚地将摆在篮子下面新鲜的花束捡到上面,让两人挑选。
她接连俯下身,又站起来拎着篮子让两人看。在这动作之间,苏令徽发现她的衣服虽然很是整洁,但下摆竟然是湿漉漉的,本来浅蓝色的上衣因着潮湿慢慢的渐变到了下摆,变成了深沉的蓝色。
“衣服怎么湿了?”她关心的问道。
正在翻花的女孩一怔,有些窘迫的捏住了衣角,声音诺诺的说道。
“小姐,我只有这一身好衣服,昨夜下了雨,今早只好又洗了一遍,所以到现在还没干。”
“这条路上穿带补丁的衣服的话,生意不好做,黑皮子会把我们撵出去的。”她口中的黑皮子就是街上巡逻的巡捕。
苏令徽皱了皱眉头,她原本以为这条街上生机勃勃的样子是因为来这边的人都有钱些,没想到这地方原来竟然是会将穷苦人赶出去的。
她不做声的捡起了几束有些蔫蔫的花,让小女孩串成花环挂在钢丝包车的四角宫灯后面。小女孩的手上下翻滚着,灵巧的将有些蔫蔫的一面全都编织在了里面,只留下了扑鼻的清香。
“穿着湿衣服是要生病的。”
看着她有些青白细瘦的手腕,苏令徽柔声说道“中午太阳大,行人少,容易把花晒蔫还卖不出去,这样算下来是要亏本的。”
“你不如等到早上和下午四五点钟过来,行人多,好卖一些,中午也可以回家歇息一下。”
第28章 林三之死
小女孩犹豫的看了她一眼,或许是看她挑选了十几束花,又或许是看她的态度和煦,她终于大胆了一些,说话不再诺诺的,嘴角也抿出了一抹笑容,开口道。
“小姐,多谢你,往日我也是这样做的,只是”
她叹了口气。
“昨日,青帮分管我们这片区的一位小老大死了,我们在这条路上的卖花女按规定要凑十个大洋的白封递过去。”
“什么?”
本来兴致缺缺的在一旁翻捡着花朵,闲闲的用小洋帽扇风的苏念灵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她丢下手中的花束,问道“哪一家的小老大,怎么死的?”
小姑娘却狡黠一笑,像没听到问话一样,摇了摇自己大竹篮里的花朵。
“分摊到我们每个卖花女头上是六角小洋,所以我才中午也得出来卖花,好歹多赚上一点,不然便挣不到今日的嚼谷了。”
苏念灵见她避而不答,便又从篮子里捞出一大束花,大气地说道。
“都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小姑娘一下子笑了起来,刚刚的那副诺诺样子已经彻底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伶俐的从篮子里捡出花朵,边编成花团,边悄悄的凑过了脸,小声开口。
可此时一旁的苏令徽却直起身子,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眼睛也睁大了。
她望着小姑娘此刻那
活泼又机灵的脸不敢置信地猜测道。
“不会是林三少爷吧!”
“正是”小姑娘惊讶的点了点头。
“小姐,您是看了今日的小报吗?”
“我,我没有。”
苏令徽怔怔的,她能说出这个名字,仅仅是因为她就只认识这一个青帮分子。
而且她刚刚忽然想起了前天周维铮那三个保镖跑过来时按在腰间的手,所以才会下意识的说出这个名字。
如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却感觉有丝丝冷意顺着她的脊背爬了上去。
林三忽然死了,时间还离的这么近,周维铮那天也很是生气,难道是他干的吗?
可尽管只相处过一天,她也能看出来周维铮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是凌晨刚从百乐门那边的舞房出来,经过一个小巷子时砰杀的。”小姑娘偷偷说道。
“听说还搂着一个当红舞女,血溅了那舞女一脸呢。”
“没报警吗,知道谁是凶手吗?”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报警?”苏念灵和小姑娘都笑了起来。
“青帮从不报警呢,他们那些帮派火并,死个人可太寻常了。”
“至于谁是凶手,报纸上没说,坊间的流言也很不靠谱。”卖花的小姑娘摇了摇头。
“只不过这位小老大死的可真是蹊跷了一些,按道理来说,小老大被人打死了,按规矩不应该这么早就下葬。”
“而是应该将尸体用冰保存起来,直到青帮捉住杀他的那个人,直接在尸体面前将人给处置了,藉慰小老大的在天之灵。”
“可这次下葬的却这么快。”
她有些稚气的脸上很是平静,不紧不慢的讲述着,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成熟。
“肯定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苏念灵则是心领神会,旁边的两个车夫也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听着。
“早几年,青帮大当家的子侄惹到了沪市市长家的儿子,不也是被老大带着大洋和人头去赔罪了吗。”
“匪不与官斗,就算青帮有那么多子弟,也不敢和官府硬碰硬。”
小女孩含着笑眨着眼睛不说话,这句话大小姐说了没事,她们说了,则指不定要被哪个看她们不顺眼的青帮子弟揍一顿呢。
苏念灵心满意足地听足了八卦,便直起身子让女孩给她算钱。
小姑娘利落的查了查,报价“一共二十四束,您给一百二十个铜子就行。”
苏令徽拿了一枚银元出来,小姑娘用手指夹住银元的中心,用嘴在银元边际一吹,银元发出了一声轻微而悠长的殷声,她满脸笑意的听着。
“小姐,按这两天的行情,您这一枚银元能换一百六十个铜子,我需要再找您四十枚。”
她将上衣的下摆掀起,将大洋装入里面的暗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把布包着的铜子。
“别找了,剩下的都给你吧,拿着去交白封。”
苏令徽叹了口气,制止了她。
小姑娘瞅了瞅苏令徽,笑了,然后清脆的说道“小姐,这太多啦,我不能收这么多的。”
她想了想,跑到了街旁的一家报亭那里,然后又快手快脚的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份报纸,举着递给了苏令徽。
“小姐,这两份小报上是报道的最全的了,你们拿着看。”她有些害羞的笑着,又说道。
“我叫阿梨,小姐你们以后来这条街还想买花戴的话,只要给任意一个卖花女或者小烟贩们提我的名字,她就会喊我过来。”
“有什么想打听的,也可以问我,我的消息很全的”她补充道。
“你还挺讲究的,我要是喊了你,他们不找你来,自己截了你的生意怎么办?”苏念灵有些好奇的看着她,打趣道。
“不会的,街上的大家都是穷苦人家的兄弟姐妹,讲究信义二字,会互帮互助的。”阿梨肯定地说道。
说罢,她轻快的捧起那支大竹篮子,心情很好的哼着吴语小调,给两人鞠了一躬,走远了。
“好机灵的小姑娘啊!”
苏念灵不由得感慨道,转头看见苏令徽还在呆呆的站着,便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神。”
“哦”苏令徽一下子被打断了思绪,她呆呆的看着苏念灵。
“被吓着了吧。”苏念灵关爱的看着小堂妹,安抚道。
“那些青帮人士,说是地痞流氓都轻说了,作奸犯科无恶不做,所以说死个人是很常见的事。”
“报纸你就先别看了,让我看。”
她迫不及待的要将苏令徽手中的报纸抽了出去,却没有拽动。
“六姐,我们换着看吧。”
苏令徽回过神后,低声说道。
她展开手中的报纸,这是很显然是一份花边小报,大面积的刊登着寻花问柳的文章,鬼鬼祟祟的在其中第三版刊登了这个爆炸消息。
苏令徽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发现大致内容和卖花姑娘阿梨说的大差不差,但多了一处小细节,当时在场的不仅有林三和舞女,还有他的保镖,据舞女说保镖也中了一枪。只不过现场并没有发现保镖的尸体,估计是已经逃走了。
苏令徽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前天林三的身边确实有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个保镖了。
她合上报纸,有些心事重重。
若是这件事真是与周家有关,与那天林三在周维铮面前的出言不逊有关,那么执意想要退婚的她,会遭遇什么呢。
父亲知道周将军是如此为人吗?苏令徽焦虑的点着指尖,打了个寒颤。
周将军如此暴戾,父亲与这种人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若是之后的合作过程有一点不顺,或者双方的意见发生分歧,周将军会采取什么样的行为,会不会将全家人拖入了火坑之中?
指尖点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不行,她必须核实一下此事是否与周维铮或者周家有关,然后告诉父亲。
可,该怎么核实呢?
要不要问问周维铮,这个想法一出来吓了苏令徽一跳,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
这件事,周维铮未必会瞒她,如果此事是周家做的,周家既敢当场射杀,就证明有被发现也不在乎的底气。
而且有时候,苏令徽垂下眼睛,有些自嘲地想到,就像苏念灵刚才讲起的旧事一样,有权势的家族反而会将破坏规则当作炫耀的筹码,牟利的手段。
而这件事与周维铮相关,如果真的是周家做的,周家在上海的手下绝不会瞒着周维铮。
“唉”
苏令徽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为林三的死亡感到可惜,只看他那天对茉莉做的事情就能明白他绝非善良之辈,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
她只是为了这个畸形的社会难过,作恶者得到惩罚却不是因为他的罪行,而是因为他莽撞的冒犯,卖花女阿梨和她的同伴们却不得不为恶人的死买单。
这次她能买下那半篮子花,那阿梨的下次呢?
“卖烟喽,哈德门、三猫、美人牌香烟应有尽有啊。”
一个瘦削的小烟贩胸前挂着大大的玻璃烟匣子在电影院门口的人群中兜售着,笑容殷切诚恳。
有男子拿了一盒烟,他殷勤的拿出火柴给男子点燃,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小烟贩接到钱后,和阿梨一样对着大洋吹了吹,脸上表情是同样的喜不胜收,看来这男子挑了一盒利润比较高的贵烟。
苏令徽不由得想起了阿梨原本的诺诺和最后狡黠伶俐的笑容,她知道之前诺诺的样子只是阿梨的保护色,最后见到的可能也不是阿梨最真实的模样。
她心中轻快了一些,又释然的笑了。
即使在这样的世界里,每个人也都在用尽全力的努力的生活着——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
的二三十章都是剧情章啦[加油]
第29章 婚礼开始了
“文生老师:
希望您不要觉得我的来信冒昧,我那日听了您所说的仪器一事,深感兴趣。
我与我的老师德兰修女也曾尝试画过该仪器的图纸,但因资料信息不全,大部分都是猜想,只是纸上谈兵而已。现老师您已作出模型,虽未能成功,但已经比我们前进了太多步。
故希望您能不吝赐教,将所做图纸寄来让我可以观摩学习,如您应允,令徽不胜感激。
另,已随信附五元钞票一张,仅做老师画图润笔之资。
祝您,安康
苏令徽,十一日,下午五时”
苏令徽将信封合好,贴上邮票,投到了邮箱里,这封短信因为是本市邮寄,估计明天应该就会到范文生先生的桌上。
她起身走进副楼,却见四姐苏念恩急匆匆的捧着一盒针线往苏念湘的套房里面走去,她好奇的走进苏念湘的闺房,发现苏念恩正对着套在人台上那身华贵圣洁的婚纱上比比划划。
“四姐,这是要干什么?”
苏令徽看见她拿着小剪子拆着蕾丝婚纱的底部,顿时吓了一大跳。这件婚纱可是从F国巴黎空运过来的,苏念恩喜欢这种设计,还摸索着做过这种剪裁,比新娘子苏念湘都宝贝这件婚纱,怎么忽然痛下狠手。
“还不是赵鸿文的妈妈,今日她才让人传话过来说她家乡有习俗,儿媳妇嫁过来时身上穿的嫁衣要缝上一截红绸,将来等婆婆死后,要给她做鞋用,据说这样能照亮她在阴间的路。”苏念灵气愤的嚷道。
“可念湘姐不是有一件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吗?那上面不全是红绸吗?”
苏念湘的婚礼兼容旧式与新式,既要上教堂也要跪祠堂,双重规矩加身,还要兼顾洛州、福省的习俗和赵家做船业的习俗,十分繁琐。
“不中用,两件都要有,我妈妈一打听,她大儿媳妇就是如此做的,若是姐姐没有,岂不是平白让他们捏了一个短处。”
苏念湘无知无觉的坐在床上,看着带着层层拖尾的婚纱和凤冠霞帔,温和的脸上古井无波。
“那怎么今日才说?”明天可就是婚礼的正日子了,苏令徽有些不解。
这简直像是根本不满意苏念湘,故意找茬。
“谁知道呢?”苏念灵也百思不得其解,怏怏说道。
旁边的苏念恩已经快准狠地动了手,她大学学的就是服装设计,还是第一名毕的业,功力显然很是不俗。不一会,一片长长的红绸就被她巧手藏进了层层蕾丝里。
她拖着裙摆转了两圈,发现只在白纱外面透出了淡淡的粉色,没有影响整个造型,才轻轻的舒了口气。
“还是很好看的。”苏念灵高兴的笑了起来。
是的,婚纱还是一样的好看,但,本就岌岌可危的婚事呢,想起叶妈和家里的仆妇说起的婆婆不喜儿媳的惨剧,苏令徽就打了个寒颤。
她看向湘姐,湘姐那么温柔善良,连话都没和人高声说过,这可怎么办啊。
英租界,明亮的大教堂里,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欢快的演奏着。
穿着一身纯白的重工蕾丝婚纱的苏念湘站在牧师的下首,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向新郎的眼神虚无缥缈,没有丝毫的悸动。只有看向自己身上的那件华贵美丽的婚纱,下首父母亲朋欣慰的目光时,眼里才会闪过一丝笑意。
而对面的新郎穿着一身英国Towntex三件套西服,显得神气极了。他不尴不尬的站在上面,眼睛在下方的宾客席上流连,只偶尔在美丽的新娘身上略过一下。
牧师的声音低沉有力,却又让人昏昏欲睡。
苏令徽顺着新郎的目光往那边张望了一下,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其中一个人乌黑的发上戴着的钻石发夹闪了她一下。
她无聊的收回目光,轻轻的磕了磕自己脚上的羊皮小高跟鞋,缓解了一下小腿的酸痛,浅粉色的小洋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
她身旁的苏念灵捧着一束插着百合的鲜花,随着证婚人越来越长的念词而摇摇晃晃。
“新郎家里信教吗,怎么还要这么正式的请一位外国牧师?”苏令徽悄悄问道。
苏念灵的头轻轻的偏了偏,示意她去看坐在教堂前两排的外国人。
“赵家才不信这个呢。”
“他们家老爷子原先是靠做洋行的买办发的家,后来才做的海运,因此和Y国人走的很近。”
“这些Y国人普遍都信教,这是做给他们看的。”
做戏做戏,全是做戏,苏令徽看了看台上毫无喜意的新郎和新娘,有些郁郁的垂下了眼睛
随着婚礼进行曲的渐渐高昂,新郎、新娘双双毫无波动的说了愿意,苏令徽好笑的看见前排的一位Y国女人感动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做戏的总能感动看戏的人。
仪式结束了,赵鸿文迫不及待的走下台子和英国人交际,苏令徽还看见他们引着苏大老爷也走了过去,热情的攀谈了起来。
看见苏大老爷,苏令徽又想起了被人射杀的林三。
她侧过脸偷偷的打量着对面的周维铮,却一头撞进了他明亮温和的眼睛里。
周维铮今天是新郎的伴郎,穿着一身挺拔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抹出了棱角,站在对面,昂然而立,越发显得他英气俊美。
两人目光相对,苏令徽只好不尴不尬的打了个招呼,收回了目光,很快她又被急匆匆的苏念灵拉进了换装室。
苏念湘还需要换上成套的凤冠霞帔,接着去南京路的福禄寿大饭店举行中式婚礼,苏令徽几人也赶快换上了绿色湖绸白袖旗袍。
一连串贴着大红喜字、扎着大团红花的小汽车,伴着高昂的喜气洋洋的唢呐声向福禄寿大饭店疾驰而去。
下午三时众人到了福禄寿大饭店,七层楼高的福禄寿大饭店外面的礼堂看着仍是新式的造型,但进去一看,各色彩纸扎成高高的花架,高壮的龙凤蜡烛在供桌上火红的燃烧着,果干摞成塔型,到处都张贴着喜字,新郎家的长辈靠着官椅坐了长长的两排。
大厅和跳舞厅里开了将近一百桌,每到一人,门口大群的听差们就高声唱诺。
苏令徽听见身边的五叔父和叔母热烈又艳羡的讨论着来宾的身份。
她捧着毛巾和香皂站在一边,新郎新娘上前给赵家二老磕头后又在主婚人的指挥下面对面的三鞠躬。
对面不远处周维铮诧异的眼神在她手上打着转,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令徽有些尴尬的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便是一圈一圈的见礼,苏家和赵家都是大家族,新郎新娘只好不停地弯腰鞠躬,看的苏令徽都觉得腰酸背痛。
好在她不用陪着,她和苏念灵需要捧着东西送到婚房去,今日赵家将整栋酒店都包了下来,其中有一间两层套房充作了婚房。
婚房里还有赵家派来的娘姨正从婚纱的尾部拆下一段红绸,苏令徽将香皂和毛巾放在床上,不做声的看着。
看着那个娘姨细密的动作,想着这块红绸的作用,苏令徽身上渐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两个小姐妹拘谨的站在一旁,相互望了望。
那个娘姨也不出声,只是不停地挑着眉毛打量着她们。
好在苏念灵很快想起了母亲的交代,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锃亮的银元放在了娘姨的手中。
娘姨这才热情的招呼了起来。
“是二少太太的娘家妹子吧,快坐快坐。”
两人乖乖的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不怪她们两个今日小心翼翼的看人脸色。
实在是出了昨晚那一出后,三伯母唐英更是百般交代,要所有人一举一行都要小心谨慎。哪怕是小事,说不定也会被好事之人编排一顿,影响新郎家对苏念湘的看法,让苏念湘在
夫家受气。
这才让两个小姑娘吓的大气都不敢喘。
在婚房里规规矩矩的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几个喜婆和苏念恩才扶着头昏脑胀的苏念湘回来。
又是一阵闹哄哄,此时已经五点钟过半了,苏念湘的脸色刷白,厚厚的妆容都挡不住她的虚弱。
“给我叫碗面吧,八点钟吃过一顿后就没吃东西了。”她虚弱的吩咐道。中午倒是摆了一桌子,但是她只能看不能吃,这也是老家洛州的规矩。
“二少奶奶可别动。”林家的娘姨却笑嘻嘻的说道“等下姑婆们都要过来瞧你呢。”
苏念湘只好继续端坐在喜床上,一动也不动。
看着神色倦怠的苏念湘,苏令徽心里很不好受。她和苏念灵对视了一眼,偷偷从桌上的点心盘子拿起一块芙蓉酥,往苏念湘身边走去。
苏念恩看见了两人的动作,弯起唇角,上前去和娘姨说起搬进来的几只嫁妆箱子里的物件,挡住了她的目光,苏念湘赶快接过点心塞进了嘴里。
刚刚咽进去,一大群姑婆们就涌了进来,她们细细的观察苏念湘弯弯的眉毛和明亮的额头,又拉开红裙看她的手和脚,最后得出结论。
“这确实是个书香人家出来的好小姐。”
“明年顶能抱个小胖小子。”一位老太太又肯定的说道。
新郎赵鸿文陪着姑婆们进来,若无其事的笑着站在一旁,好好好的应着是。
看新娘和嫁妆的姑婆们好不容易走了,一大群男人却又涌了进来,周维铮远远地缀在最后面。
苏念灵和苏令徽很是惊讶的睁大着眼睛看着婚房里那群闹哄哄的男人,然后就被苏念恩带了出去。
“没咱们的事了,你们俩下去吃饭吧,他们单单给我们三个人留了一桌。”
第30章 不如跳舞
苏令徽伸着头向婚房那里张望着,远远看见周维铮侧脸靠着门框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香烟,脸上依旧带着一抹疏离的笑意,震天的笑声从屋子里传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
忽然,周维铮侧脸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好奇打量的小姑娘,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婚房里混乱的景象,把门踢上走了进去。
苏令徽有些悻悻的收回了目光。
“闹洞房呢。”苏念恩轻描淡写的说道。
“没事,三伯母专门雇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喜婆看着不让胡来的。”
胡来,闹洞房要怎么胡来,怎么要有这么多男人进去。苏令徽百思不得其解。
而苏念灵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的拉着苏令徽往电梯厅跑去。
电梯厅里穿着墨绿色制服戴着高帽的侍者殷勤的替两位小姐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之时,苏令徽忽然看见走廊的尽头的窗户上被窗外的夕阳印出了半张人脸。
那张人脸模糊又粗狂,她一怔,眨了眨眼睛,窗户上的脸不见了,只剩下火红的夕阳。
看错了吧,怎么可能,可能是这两天总是想起这张脸吧,苏令徽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努力的将这张人脸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随着电梯叮当下行的声音,她们走进了人声鼎沸的大厅里。
此时大厅里的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年长的宾客已经吃饱喝足准备离场,精力不足的中年宾客都进了起居室里去吸烟打牌,只有年轻人蜂拥着往跳舞厅里跑去。
看着闹哄哄的舞厅,苏念灵激动的两眼闪闪发光。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小包间里,小包间里已经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菜肴,二十几道菜。此刻只有她们两人在这里,于是也顾不得吃相,都迫不及待的大顾朵颐了起来。
仓促地吃完饭,喝杯果子露顺了顺气,苏念灵就拉着苏令徽往跳舞厅里跑。
她早已对这里慕名久矣,听说这里的舞池和百乐门是同款。不仅灯光可以自由调节,下面的地板用的是汽车钢板支撑,当舞客们在上面跳舞时,地板便会有节奏的震颤甚至倾斜,产生动感,增加跳舞的刺激性。
这几年上海的舞厅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小开们倒是可以出去搂着舞女夜夜笙歌,但小姐们心里再好奇,也不敢轻易踏足那些地方,只能在家里举办的舞会上过过瘾。
因此好不容易能体验一下跳舞厅同款,苏念灵很是激动。
因时间还早,新郎新娘还没有从婚房里面出来,舞台上的印度鼓手打着闲拍,爵士乐队奏着舒缓的音乐,在场的年轻人都三三两两的围着小桌台拿着酒杯闲聊着。
一直到晚上七点半,苏念湘和赵鸿文才从楼上的婚房翩然而下。
两人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虽然苏念湘的鬓发整齐,身上的裙子也得体自然,但脸上却漫上了淡淡的红晕,看向赵鸿文的眼光也多了丝羞怯。
她得体地挽着赵鸿文的小臂走进了舞厅,乐队先演奏了一首舒缓的曲子作为开场舞,苏念湘和赵鸿文在舞池的中间翩翩起舞。
赵鸿文的舞技十分高超,苏念湘在女子学校也习过舞蹈课,因此两人配合的很好,看起来简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在场的亲朋好友们不由都流露出祝福的笑意。
一曲结束,赵鸿文在苏念湘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苏念湘的脸上更显红润,彻底的展示出了新嫁娘那耀眼的神光。
众人都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随即印度手鼓的节拍激烈了起来,爵士乐队演奏的音乐也随之一变,变得动感火热了起来。
在场的年轻男女开始互相打量,大部分女生都矜持的坐在小圆桌旁,等待着有人过来邀请自己。
也有几位女生比较活泼,自己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走到自己交好的朋友面前邀请他过去或着直接拉着女伴的手双双滑进舞场里。
现如今,各色舞蹈在沪市都很是流行,每个人都能跟着节拍跳上两下,尤其是今晚在场的名媛小开,所上的学校都会开设专门的交际舞课,所以舞池里很快人就多了起来。
苏念灵也被交好的世交家的公子邀请走了,小圆桌上只剩着苏令徽在啜饮着果汁,她的目光来回的在舞厅里逻寻着,周维铮到底在哪呢?该怎么问他呢?她苦恼的想着。
忽然她的目光瞥见了远处的苏念恩,她坐在一个高高的瘦削的男人身旁,远远看过去那个男人的身体薄的像是纸片一样。苏令徽见过不少女同学饿着肚子减肥,但也很少能见到有人真的让人一见就联想到单薄二字。
四姐苏念恩的指尖正旋转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看上去很是不耐烦,但却也没有从那离开。
苏令徽好奇的看了两眼,眼前却忽然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她抬起头,周维铮正站在她的面前,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桃花眼里闪着迷人的光泽。
“美丽的小姐,我有荣幸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向她眨了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温柔地问道。
苏令徽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将手放了上去,两人一起滑进了舞池。
“先说好,我最熟悉的是交谊舞,对其他的舞蹈都只是略知,只在课堂上跳过,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跳交谊舞。”
苏令徽小声的给面前的男人说道。
“好。”
琴声响起,下一首刚刚好是一首舒缓的音乐,苏令徽长舒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节拍,数着自己的舞步。
“一、二,一、二”
她正数的起劲时,周维铮有些无奈的笑了。
“苏七小姐,您能抬头看一看您可怜的舞伴吗?”他声音低哑,揶揄的说道。
苏令徽不自然的抬起头,她长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她不想抬起头是有原因的。
两人实在靠的太近了,真的太近了,尤其是周维铮高了她一头,此刻低下头来的神情温柔又迷醉,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偷偷喝了一杯度数很高的果酒一样。
有些晕晕乎乎的。
挡不住这种攻击,她赶忙将目光侧了出去,却发现不远处的苏念恩还坐在那,没有起身跳舞,也没有和身旁的男人攀谈。
她有些好奇的偷偷的观察着,周维铮看着注意力又转
移跑的小姑娘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点吧。”
司耀官有些嘶哑的声音在苏念恩耳边响起。
“想吸就点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苏念恩停下了指尖旋转的香烟,瞥了司耀官一眼,烦躁地将细长的香烟又放回了精致的银质镂空烟盒之中。
“你还是那么心软。”
高瘦的男人轻声笑了,明明不愿意和他坐在这里,明明点一支烟,患着喘症的他就不得不离开。但那支烟在她指尖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她也没下定决心。
“跳不跳?”
只要跳完这支舞,她就能名正言顺的抛开他了,苏念恩望着舞池里的周维铮和苏令徽,目光闪烁。
“跳吧,一支舞我还是能坚持的住的。”
司耀官直起身子,侧耳听了听。
“下一支舞吧,我刚刚看了舞单,下一支舞比较短。”
“好。”苏念灵并不看他,只是开口应是。
和四姐对了一下眼神,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收回了目光。趁着音乐的间隙,她放慢了舞步,止住有些轻喘的呼吸,踮起脚尖悄悄问道。
“这里有没有清净地方,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她的目光严肃且镇定,掌心里却凝出了薄薄的冷汗。
周维铮低头望了她一眼,眉头挑了挑,似乎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他领着苏令徽优雅的转了一个圈,示意她看向四周。
周围挤挤挨挨,男男女女都在热烈的跳着舞,不时地交换着位置,旁边的小圆桌上也三三两两的坐着休息的人们,显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专心聊天的地方。
苏令徽失望地扁了扁嘴。
“要不要去那里?”
周维铮引她去看不远处的一个双人小舞池,此刻那里还没有人过去,倒是个清净的说话地方。
苏令徽欣喜的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一起穿过了热闹的人群,苏令徽小心翼翼的轻提着自己轻薄又飘逸的裙摆,担心哪个倒霉鬼不小心踩在上面,两人一起摔个大跟头。
但拥挤喧闹的人群却从她的身前平静的像潮水一样划开了,高大的周维铮走在前面,伸出手替她挡住了人群。
他闲适地和路过的朋友打着招呼,那些人好奇的目光从苏令徽白皙的脸上滑过,又打量着她的穿着和身上的首饰。
苏令徽毫无所觉,她谨慎地掂着脚尖走到了小舞池里。
随着她和周维铮站定,音乐却猛然炸响,本来昏黄的小舞池忽然从脚下散出了七彩的光芒,打在她的浅绿色纱裙上。
苏令徽瞬间像是徜徉在了盛开的花园,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个小舞池的底部竟然是用厚约两寸的透明玻璃铺成的,下面埋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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