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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8

    第86章 时世斗转少女心坚,忽闻噩耗物是人非


    樊小虎的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肖恩去蹲了大牢,三名巡捕被革了职,但最后工部局也没有道歉,更没有赔偿。


    只是将肖恩身上当时搜到的二十英镑赔给了樊小虎做汤药费。


    白小月的制衣学校倒是办得如火如荼,现在一期已经能招七、八十名学生了,同时还会将毕业的学生介绍到沪市或者苏杭的成衣铺子去工作。


    唐心玲的信里再也没提过她那天所说的新的信仰,苏令徽却仍能从她的一字一句中感受到那股不变的热烈。


    念湘姐寄过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被她搂在怀里,小女孩软绵绵地睁着大眼睛看着镜头,搂着她的苏念湘笑的温柔却死寂。


    听说三伯母唐英正在到处找生子秘方。


    而三爷爷家最终也还是没有分家,三爷爷后来找到司家谈了谈,司家暂时消停了下去,没有再找五叔父一家的麻烦。而苏念恩曾经的那个未婚夫听说国外好像有种外科手术能根治他的病,便破釜沉舟地到国外治病了。


    钱大哥的《大侦探报》并没有一炮打响,但也收获了一批铁杆粉丝,细水长流下,很是坚韧。在沪市众多小报中稳稳的占据了一席之地,如今一年有八、九千份的订阅了。


    想起这些好友,苏令徽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笑容,然后她的目光渐渐向下滑落,落到最厚的那一沓信件上。


    每张信封的表面都写着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周维铮”


    苏令徽伸手拿起一封,又放下,她展开一张信纸,写下几个字后,又团了起来。


    这两年来,周维铮的信越寄越长,随信而来的礼物越来越多,而苏令徽的回信却一封比一封俭薄了下去。


    直到如今,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给周维铮回信了,既不知道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说什么。


    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就要乘火车前往沪市出嫁,据叶妈妈说她的嫁妆要用船运过去,一共要用上五条轮船,在沪市转一圈之后,再拉到春城去。


    风铃声又叮叮当当的响起,苏令徽一惊,将手中有些凝滞的纸笔放下,抬眼望去。


    阿春脚步轻快又沉重地走了进来,她望着苏令徽,悄声说道。


    “德兰修女说来了一封那边的信。”


    苏令徽愣了一下,将桌上的那些信纸收拾了起来,重新装回到匣子里。


    “真的确定了吗,姑娘?”


    阿春看着她的动作,又看向苏令徽,她的目光既疑虑又彷徨。


    苏令徽却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了以往的苦涩难言,而是多了一丝坦然。


    “要么接受,要么改变。”


    “只有这两条路了。”


    过去的将近两年时光里,她趁着只有父女两人在的时候和父亲促膝长谈,两人却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她沉下心去写的那些言辞恳切的书信,也被父亲毫不留情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去年就已经从高中毕业了,可父亲没有允许我考任何一所大学。”苏令徽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全是火焰燃尽后心灰意冷的悲伤。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周维铮不介意,那你就到周家再考。”


    “离婚事只剩不到一年了,再读什么书,裹什么乱。”


    面对着她的愤怒,苏大老爷斩钉截铁地说道。


    于是她只能被锁在这一座华丽的小院中,躺在这将她妆点的越来越昂贵的嫁妆上,隔着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看着大家肆意又热烈地生活着。


    “他们的生活只是你的想象,活在这世间谁的心中没有痛苦。”


    “若楠小姐身上也有婚约,但她就不为此苦恼。”阿春低声说道。


    苏令徽没有在最底层生活过,可她在过。外面是有着自由,但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世道,那自由是向下的自由。


    是一片深沉的能将人吞噬的黑暗。


    “若楠也并不愿意,她只是被动的接受了。”苏令徽反驳道,林若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一切都看得很透,但不愿意做出改变,不甘地屈服着。


    看着阿春脸上担忧的神情,苏令徽又笑了笑。


    “阿春,两年了,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我想继续读下去,不仅仅是因为我热爱这些真理,还因为”


    苏令徽的目光渐渐悠远了起来,她又看见了军车上的深红的弹孔,东洼里人们身上狰狞的烧伤,会乐里挣不脱的茉莉,工厂里挥洒着血汗的劳工,捡拾着残渣的老人,还有很多很多……。


    “如果我们能研究出来亩产千斤的粮食,大家就都能吃的饱饱的。”连最穷苦的人也不用再啃食着别人的残渣。


    “如果我们能生产出来X光机、青霉素等等,就能让每个人都看得起病。”


    “如果我们能拥有先进的武器,拥有了强大的科技,我们就能不再受到那些人的侵略,我们的国家会恢复安宁。”不用一直低着头生活。


    “如果,如果……”


    “我不愿意做一根缠绕着大树生长的藤蔓,在高高的屋檐下躲雨,我想也做那根撑起国家的脊梁。”


    “哪怕只是能为这个国家发挥出一个螺丝钉的作用,我也愿意。”


    “我相信,只要我们努力”


    “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耕者有其田,老者有所依,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上的起学,穿的有衣,看的起病。”


    苏令徽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样的世界会来吗?”阿春的眼中也闪出了憧憬的光芒,她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会的,只要我们努力”


    “而且在这世界上,这个国家中,不止有一个我。”苏令徽的脸上全是信心。


    她想起了忙忙碌碌的钱大哥,想起了不要诊费的庐茂生,想起了把担子一放就跟着她走的小瑞福。


    还有想走出一条新路的唐新玲姐弟和林清。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们……。


    “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和我一样,都在渴望和努力。”


    “所以我不愿意走父亲给我安排的这条路。”


    “已经很好了。”


    她将沉重的信匣放回了多宝阁中,对阿春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那封辗转千里的自由之光。


    “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一盏指路明灯。”


    “而这一盏明灯,就是一个又一个不愿意接受这枷锁的女性们点燃的。”


    这封信是若楠的族姐寄过来的,自从苏令徽不再上学后,两人的通信便越发频繁了起来。


    林若楠的族姐叫吴瑞琳,五年前,她从夫家偷跑了出来,如今独自一人在津市生活,以写文为生。


    如果说二十年前,敢


    脱离家庭的女孩面对的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和黑暗,如今不愿在牢笼里越坠越深的女孩们已经有了前人走过的道路和指引。


    “明日再去找老师看信吧。”苏令徽看了看外边一些阴沉的天色,喃喃说道。


    随着她和父亲的几次冲突,苏大老爷明显的警惕了起来,总是时刻注意着她。


    平常朋友之间的往来还好,这种信件苏令徽只能从信任的人那里邮寄。


    考虑到自己的朋友大多都是学生,都和自己一样居住在深宅大院中,所以最后她去求了德兰修女。德兰修女自己居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座二层小楼中,一般没有人会打扰她。


    看着阿春脸上难过的表情,苏令徽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阿春,今天可是小年。”


    她又看了看廊下那些喜气洋洋的妆点,将这烦杂的一切抛到脑后,快活地大声说道。


    “迎接新年的第一天。”


    门口探头探脑的苏念辉和苏念明抱着满怀的烟火跑了进来。


    “姐,姐,吃完饭我们去放烟花去。”两个人兴奋地笑着。


    苏令徽伸手,一边搂住一个,也很是开怀,最后在家的这段时光,她只想笑着度过。


    “走,去吃小年饭去。”


    “祭了灶,年来到,闺女要朵花,小子要挂炮,奶奶要双鞋,爷爷要顶帽,全家老少都有份儿,合家欢乐齐欢笑。”


    仆佣们唱着年俗歌在大厨房里忙忙碌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流水一样的菜肴一趟趟的用保温炭盒传到前面去。


    暖意洋洋的正厅中,紫檀八仙桌上摆着丰盛的宴席,苏大老爷坐在上首,拿着酒杯,很是畅怀。


    这两年,随着官位的日益稳固,苏大老爷不再似刚坐上高位时的锐利,而是更加温和了起来,肚子悄悄的挺了起来,眼角也多了几丝笑纹。


    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眼前的几个孩子,当看到喝了一小杯果酒,脸蛋红扑扑的苏令徽时,更是显得身心舒畅,十分开心。


    正庭前的戏台子上,有戏班子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夜空中雪花飞扬,落在他们那精美的戏服上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鼓乐喧天好热闹,花轿起舞步步高。周凤莲我今天心情好,要嫁就嫁状元郎!”


    “状元郎”


    “好”


    苏大老爷喝了一声彩,旁边的听差机灵的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往上抛。


    戏台的左右两边的花厅里开着十几桌宴席,坐在席上的都是苏家各个产业的掌柜和老仆,此刻都纷纷应景地拍起了手,气氛更加热闹了起来。


    苏大老爷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眼前的红火景象,端起酒杯,满意地说道。


    “今天是个好日子。”


    “极好的日子。”


    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女儿。


    “令徽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他又笑着满饮了一杯酒,笑意里全是自得。


    苏令徽垂着眼,看了看父亲,也笑了笑。


    前面宴席上的掌柜们挨个上来道喜,说着一连串的吉利话。


    苏大老爷垂眼听着,见一家金银铺子的掌柜拱手过来,开口。


    “张掌柜,铺子的师傅歇上两个月,让他们专心再打两个月的嫁妆,按之前的份例上添上六成。”


    张掌柜有些惊愕,苏令徽的嫁妆他们已经断断续续地打了两年了,前段时间总算已经把单子上的打完,苏大太太已经过了目,封了箱,装进了库房。


    再添上六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又是万把块大洋。


    而且,如今两个月要添上六成,而且也不能糊弄过去,少不得要师傅们不眠不休地干。


    但看了看苏大老爷那和气的笑容,张掌柜恭敬地垂首应道。


    “是,老爷。”


    柳佩珊皱了皱眉,待张掌柜走后,有些疑虑地开了口,她仔细地观察着苏大老爷的脸色。


    “再添会不会太重了一些?”她当然希望苏令徽的嫁妆越多越好,但多出应有的那个标准只能代表着事情有蹊跷。


    “这可都快要比的上周家大少奶奶的嫁妆了。”她提醒道,一是长幼有序,二是周大少可是周将军钦定的继承人。


    想起开席前收到的那封秘密电报,苏大老爷就喜不自胜,只是这会人多眼杂,他不方便告诉柳佩珊,因此只是笑着说道。


    “那只能说明是周家大少奶奶的嫁妆少了。”


    “嫁妆多点还不好,这可都是令徽的福气和脸面。”


    见柳佩珊还想说些什么,他张口堵住了妻子的话头。


    柳佩珊皱了皱眉,又看了看下首的苏令徽,苏令徽依旧是在得体的笑着,像是他们讨论的并不是她自己一样。


    她叹了口气,想起那些不引人注意的来往,心生伤感。


    宴席即将结束,听差们将大大小小的烟花抬到了大门外,小心翼翼的用长香点燃了引线,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烟花瞬间在空中燃起。


    苏念辉和苏念明有些蠢蠢欲动地看着姐姐和父母。


    苏大老爷心情很好的放下了筷子,然后挥了挥手,两人顿时高兴的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朝父亲行了一礼,拉起苏令徽跑了出去。


    因着今日小年,苏宅的正大门也打开了,门边放着好几只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装着杂粮的粗布袋子,只要对着苏家正堂的方向说句吉利话,便能上前领上一斤粮食。


    看着门口挤挤嚷嚷的人群,苏令徽带着两个弟弟和跟在后面的听差抱着烟花和挂炮从侧门溜了出去,跑到了后面的小巷子里,那里住着许多苏家的旁支和家中的掌柜家眷。


    小巷子里此刻也围着一圈孩子,正在放炮玩,看见苏令徽几人抱着的烟花和挂炮顿时眼睛发亮,纷纷围了上来。


    小烟花被放在了空地的正中央,苏令徽拿着一只点燃的长香跃跃欲试,她小心地凑近,稳稳的点燃了引线。


    一人高的银色烟花瞬间窜出,正是大家最喜欢的火树银花,旁边围成一圈的孩子们顿时又笑又跳了起来。


    “让我来”


    “我要来”


    “我要放这个。”


    “那个也好看。”


    听着耳边那些孩子们纯粹的笑声,苏令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心中的郁气散去不少,她大手一挥,示意身后的听差将装烟火的箱子搬过来,每人发了一大束。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小巷子里却全是快活的气息,大家都举着手中的小烟花疯狂跑来跑去,玩笑嬉闹。


    苏令徽也燃起一只,用手转着圈在空中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看着那只明亮的小鸟渐渐的浮现在漆黑的夜空中,她笑着又燃起了一只。


    准备再画一只能飞走的蝴蝶。


    忽然,一个小孩子颠颠的跑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地仰头看着她,一脸神秘模样。


    苏令徽配合的将头低了下去。


    “老大,有人一直在那边看着你。”她小声的说道。


    苏令徽笑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明灭的火光中,她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高大身影,正透过热闹的人群专注的看着她。


    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后,那双有些温柔的桃花眼露出了有些猝不及防的模样。


    他怎么会在这?


    苏令徽愣了愣,眨了眨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她笑了,大力地挥了挥自己的手,跑上前去。


    “维铮哥。”


    周维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预料到苏令徽会忽然回头。


    但听到苏令徽那充满喜悦的声音,看见少女跑过来时脸上那璀璨的笑容后,他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由得一松。


    他有些艰难地勾了勾嘴角,低头看向手中还拿着烟花的少女。


    仰头看着他的女孩眉宇间已经完全没有了两年前的稚气,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熠熠生辉。


    她的耳朵上戴着白兔毛的耳暖,脖子上围着白狐狸的围脖,穿着一身粉缎做的倒大袖的棉绒旗袍,像一只粉白粉白的毛绒团子。


    看向他的笑容比他这两年能想象到的任何画面都更加的生动可爱。


    周维铮有些僵硬的手不由得微动


    了一下。


    苏令徽也仰着头仔细的打量着周维铮,离近了看,她才发现周维铮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也有些青青的胡茬冒了出来,显得有些憔悴。之前脸颊边有些柔软的弧度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有些锋利的下颌。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也没有了苏令徽记忆中的柔和,而是多了些凌厉的气息。


    两年的军校生活让他已经彻底没有了两年前的那丝青年的单薄之气,成为了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


    苏令徽安静的等待了片刻,周维铮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她回头看了看,两个弟弟手中拿着烟花好奇地看着这边,跃跃欲试想往这边来,被她警告性的一瞥后止住了脚步,但还有更多的人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于是苏令徽拉了拉周维铮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到拐角的僻静地方。


    只是一摸上周维铮的袖子,苏令徽就是一怔,纤细绵密的羊毛袖口上有着沉甸甸的潮湿水痕,是雪花融化后留下的痕迹。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吗?苏令徽有些惊讶。


    被她一拉,周维铮似乎才恍过了神。他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走到了拐角处。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忽然来洛州了……”苏令徽回过头,明亮的杏眼里全是关切。


    但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却措不及防的被周维铮一把拥在了怀里,纤细笔直的背上瞬间覆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感受到那埋在自己颈边有些沉重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


    苏令徽没有动弹,她垂下眼睛看了看环在自己肩前的那双手臂,看着那上面冰冷的银白袖扣。


    她口中温暖的呼吸让上面浅浅的蒙上一层模糊的白雾。


    “令徽,我大哥去世了。”


    有些沙哑的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在苏令徽的耳边响起,其中的蕴含的意味却如同惊雷一般,她陡然一惊。


    周维铮的大哥,那个在他口中优秀至极的周将军的继承人去世了。


    彻底意识到发生什么了的苏令徽心尖一颤,她抬起温热的手掌附在了周维铮冰冷青白的掌背上,努力的温暖着他。


    “因为什么?”良久,苏令徽出声问道。


    周维铮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时,他终于沉重的开了口。


    “是一次意外。”


    简单的五个字却包含着无限的可惜和伤痛。


    六天前,周大少巡视完军营回来,刚走进家门,就觉得有些胸闷、心口绞痛。


    他皱了皱眉,让身边的副官喊医生过来,然而不过几分钟,连家庭医生还没跑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扶着沙发倾倒在地,已然不行了。


    想到早上还见到的大哥,晚上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周维铮不由得痛苦地缩紧了双臂,想从手下温暖柔软的身体里汲取出一些力量。


    “真的只是意外吗?”想到周家有些混乱的关系,苏令徽低声说道。


    “是的。”


    周维铮叹了口气,父亲和他刚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这绝不是一个意外。所以立刻瞒下了这个消息,然后彻查了大哥身边所有出现的人和物。


    然而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带进去询问,却毫无所获,最后发了狂的父亲甚至请来了西医将大哥剖开做了尸检。


    没有人能相信昨日还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将军会忽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早上睡醒才发现忘记发了[害羞]


    第87章 雪夜诉情情随心动,忠于自己一往无前


    西医最后出具的结果是严重的心肌损伤,报告中说大哥前几日就感冒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强健,只吃了几片西药,就马不停蹄地出去巡查。


    西医说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猝死。


    得知了这个结果,他和父亲相对无言了许久。


    而门外的大少奶奶抱着自己的一双小儿女发出了一声痛哭的悲鸣。


    她和周大少是少年夫妻,亦是金陵高官的爱女,两人都性格刚强,平日里总是争吵不休。


    但她从来没想过俩人不能相伴到老。


    “送大少奶奶回将军府去。”周将军听着那痛苦的哭声,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


    副官领命出去,周将军又唤金夫人进来,金夫人也是眼圈微红,但整个人还算镇定。


    “确定是意外了吗?”金夫人望着周将军。


    周将军闭了闭眼,点了头。


    金夫人急促地呼吸了几声,那修饰得当的脸庞显得有些灰败。


    “怎么在这个时候?”


    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战争一触即发,东洋人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之时。


    “这个时候绝不能乱。”她向前一步,直视着周将军,眼里闪着摄人的光芒。


    周将军再次闭了闭眼,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的继母金夫人,是一个有大局意识的人。”周维铮对苏令徽肯定地说道。


    “她虽然也想让她的孩子拿到更多的资源,但她走的阳谋,是正道。”不会行这种阴森之事。


    而且周大少的死亡只能让周家元气大伤,让周将军更加愤怒。


    “那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苏令徽想起报纸上说的东洋人又跃跃欲试的动作,不由得问道。


    “秘不发丧,只说大哥病了。”


    “然后我来熟悉大哥目前所掌握的一切。”他本来是从军校休假回来过年,现在看来也不用再回去了。


    “父亲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让我来接手大哥在军队的遗存。”


    周维铮有些痛苦地说道。


    苏令徽安抚的拍了拍周维铮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扯了下来,然后努力地转过身去,有些疑惑地注视着周维铮。


    “那这么重要的关头,你来洛市做什么?”


    “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


    周维铮紧紧的盯着苏令徽,那眼神中流露出了痛苦、迷茫和迷恋,还有深深的期许。


    “告诉我,你最后是否会真的来到我的身边,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苏令徽沉默了,她大而圆亮的杏眼从雪白的地面上移到了周维铮的脸上,又移开了,片刻后她微微张开了口。


    但一根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了她的唇上,苏令徽的呼吸顿时一滞。


    “先别着急回答。”


    “听我说,好吗?”


    周维铮的眼神温柔了下去,那双柔和下来的桃花眼里盈出了迷人的光泽,他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将苏令徽额发上那薄薄的一层轻轻拂去。


    “大哥走的那一天上午,我从楼上下来,他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抬头看见我时。”


    “他很开心地笑了。然后和我说了一句话。”


    “你猜他说了什么?”


    周维铮又侧了侧身,替苏令徽挡住了巷口吹来的雪花,他微弯起嘴角问道。


    苏令徽认真的想着,看着周维铮脸上的神色。


    “是和我有关吗?”她最后回答道。


    “你还是那么聪明。”周维铮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息着说道。


    “大哥笑着说,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结婚了,新娘是一个白白净净,眼睛很大很亮的小姑娘。”


    周维铮的眼睛盈满了悲伤。


    “真是奇怪,他没有机会再见到你,却又在梦里见过了你。”


    苏令徽静静的听着,眉目闪动,她微微的侧过脸,眸中闪过了一丝伤心。


    “那天,金夫人走后,父亲说”


    “要为我换一门婚事。”


    周将军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苏令徽如今的家世已经配不上要成为继承人的他。


    他需要一个能调配更多政治资源的妻子,像他大嫂那样的女人。


    “我没有同意。”


    周维铮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苏令徽,长而密的睫毛微微的闪动着,苏令徽在那深褐色的瞳仁中看见了小小的全部的自己。


    “我告诉他,我只想要你,也只会选择你。”


    “我父亲问我为什么?”


    他的双手抬起,大手牢牢的握住了苏令徽的肩膀,迫使苏令徽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急切地想将自己炙热的心意传递给她。


    “我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门当户对,不是因为父母之命。”


    “这是我自己内心的选择。”


    “我只想和你一起走过这一生。”


    听见这些话,苏令徽瞪大了眼睛,她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羞涩,还有丝丝缕缕的苦涩从她的心底渐渐蔓延了上来。


    周维铮感觉到自己手下少女的肩膀有些颤抖了起来。


    “周将军被你说服了吗?”


    最后苏令徽低声问道,周将军性情刚毅,说一不二,可从不在乎儿女情长。


    周维铮笑了,迷人的桃花眼中闪过了无尽的神采,眼睑下的那颗小痣活泼地抖动着,像是高兴地要放声歌唱。


    “父亲同意了,我说服他了。”


    当时听到他的“喜欢”时,父亲只是嗤笑了一声,有些不耐,然而周维铮却恍若未觉地接着对父亲说道。


    “我选择她,还因为被她喜欢的人也会很幸福。”


    他看着在大哥死后倍显苍老的父亲,告诉他。


    “因为她是一旦选择了谁,就绝不会放手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坚定地站在那个被她选择的人身边。”


    “不会退缩,也不会回头。”这让他安心,也让他幸福,更是他喜欢上苏令徽的起点。


    “这也是目前我们最需要的。”看着还有些迟疑的周将军,周维铮垂下眼,补充道。


    这句话打动了周将军,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高质量的盟友也不是好找的,周将军沉默了许久,最终勉强改变了想法。


    “那就尽快完婚吧。”他简短地说道。


    “结了婚,有了孩子,别人才会不把你当毛头小子对待,你才能更顺利的接手这一切。”


    他有些怔然的拍了拍二儿子那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高大宽阔的肩膀,又想起了轰然倒下的大儿子,心口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一向挺直的腰背也有些佝偻了起来。


    “怪不得父亲要给我再加几分嫁妆。”


    苏令徽喃喃道,原来苏大老爷是因为接到了周大少得急病的消息,认为周维铮有了上位的希望。


    恐怕他还不知道周大少已经去世了,否则她的嫁妆不会只是加这么多,恐怕是要翻上几番了。


    回忆起晚间餐桌上,父亲那得意洋洋的笑容,苏令徽心中不禁有些发寒。


    什么通家之好,什么兄弟情谊,父亲和周将军两人之间果然全是血淋淋的利用,竟连一丝真情也无,她又想起了父亲当时告诉她的那四个字。


    “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可我是人,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有着思想的人。”


    苏令徽原本有些闪躲的眼眸再次坚定了起来,父亲的构想,父亲的期望绝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维铮哥,我不会和你成婚的。”


    她咬了咬牙,直视着周维铮说道。


    “你不喜欢我吗?”


    望着少女执着的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听着她肯定的话语,周维铮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凿子狠狠的敲击了一下。他的脸上全是挫败,低声说道。


    “我以为你对我并不是无动于衷。”


    感情是相互的,苏令徽也并不是真的像一块木头,他也曾在某些时刻感受到少女轻开心门的柔软。


    “可,这不是一个正确的时间。”


    感受到周维铮的痛苦,苏令徽有些不忍的错开双眼,她咬了一下嘴唇边的软肉,努力的说道。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许下关于我一生的诺言。”


    仅仅喜欢是不够的。


    “我的一生不是为了一桩婚约而存在的。”苏令徽轻声说道,还有许多许多更重要的事情。


    她还要去看清这个世界,她还有自己想走的路。


    “但这桩婚约不会打扰到你的,它只会帮助你。”


    周维铮低下头,急切的说道。


    他眼中的爱意像大雪一样蔓延了出来,铺天盖地。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你想读书,在国内,国外,都可以。”


    “你想像母亲那样办学校,可以。”


    “你想去研究机械,我可以投资研究所。”想起苏令徽信中提起的只言片语,周维铮急切地说道。


    “我只希望你开心。”


    “我知道,我也信任你,维铮哥。”


    听见这些话,苏令徽的内心激荡又悲伤,激荡是为了周维铮毫无保留的爱,悲伤是为了听见这些话后,自己越发清醒的想法。


    “但我才十六岁。”懵懵懂懂,天真热血,这是一个很好的年纪,应该自由自在地去探索人生。


    而不是许下一生的婚约,成为别人的妻子。


    “你说可以,别人说不可以。”


    就像她的父亲让她休学在家一样,就像现在周维铮承诺可以让她婚后上学一样。


    都是肆意地被别人摆弄着自己的人生。


    “我只能掌控我自己,掌握我自己的人生。”


    而要想掌握住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就不能在自己还懵懂的时候,给自己加上一道又一道的枷锁。


    就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周围全是变量的时候,一定要找到唯一的那个不变的量当作坐标。


    而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里,唯一不变的坐标只能是那颗跃动在自己胸口的心脏。


    生生不息,忠于自己。


    所以喜欢是不够的。


    苏令徽垂下眼,努力将自己的肩膀从周维铮的手下挣脱了出去。


    “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吗?”周维铮怔怔的,有些无力的垂下了手,桃花眼里蓄满了悲伤。


    “我两年前不该离开沪市的。”他喃喃说道。


    苏令徽说,喜欢是不够的,那爱呢?


    如果他没有离开那两年,也许两人之间就不仅仅只是喜欢了。


    他知道,爱也许可以让眼前的女孩改变想法。


    我不该离开的,可人生却总是难以两全,如果说在军校锻炼两年的他还有可能接下大哥死去后这乱糟糟的局面。


    那么两年前那个他绝无可能,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


    “我其实是知道的。”周维铮又在心里自嘲了一声,两年前,他就知道眼前女孩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和炙热的灵魂。


    这吸引着他,也让他明白苏令徽的不屈,让他明白这桩她并不愿意的婚约实际上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摆不定。


    这个念头在少女越来越短的信件中越发强大,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可以用进行的如火如荼的婚约和两人在沪市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来安慰自己。


    但连着三个月没有收到苏令徽的信让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来的这趟火车并不是在大哥死后定的,而是很早之前,他就调动好了这趟特快专列,要来洛州再看一眼他的未婚妻,问明她的心意。


    “如果我们还是旧社会的小姐,少爷,或许我能安心的接受我的命运,和你做一对快快乐乐的老爷、夫人。”看着周维铮凝沉的神情,苏令徽努力地扬起了嘴角,艰难地开了一个玩笑。


    “可学习了新思想的我,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我,已经不能了。”短暂的停顿后,她又低声说道。


    周维铮没有笑,两人沉默了许久,只听着远处孩子们模糊


    的欢笑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咿呀戏声。


    “既然这样,那你准备怎么逃离这桩婚约?”周维铮忽然咬牙低声问道。


    苏令徽抬头望了望他,又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成群结对的穿着破衫烂袄的人们正紧紧的抱着那一袋杂粮顺着街道往外走,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据叶妈说,以前的小年夜里,苏家是发铜子的。后来柳佩珊来了之后,把这个规矩改了,换成了一袋子杂粮。


    因为那些拿了铜子的往往都被他们又换成了酒,只有这些杂粮还能到家中妇孺的口中。


    外面的世道真的很坏。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周维铮苦笑一声,自嘲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毕竟我是你掌握自己的绊脚石。”


    “没有。”苏令徽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维铮,平静地说道。


    “我说过,我信任你。”


    “我也说过,我绝不会再瞒着你。”


    周维铮一怔,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那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苏令徽一脸郑重地将自己的大拇指印在他的拇指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少女那清脆的声音时隔两年又在他一次耳边响起。


    “你,你这样。”


    周维铮猛的后退了一步,像是有些承受不住的咬紧了牙关,愤怒又痛苦的看着眼前那个懵懂的少女。


    “你总是这样。”


    注视着那双澄澈又茫然的眼睛,周维铮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眼中的疯狂生长的爱意和占有欲。


    “总是这样无知无觉的撩动着我的心,自己却”毫无所觉。


    这真的不公平。


    苏令徽有些懵懂的看着周维铮后退一步的动作,她想了想接着向下说道。


    “等过完年,我就准备离开家了。”


    说出这句话时,苏令徽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尘埃落定之感。


    她有些轻松的笑了笑,像是放下了身上背负很久的包裹。


    “我准备去上大学。”虽然耽搁了一年,但这一年里,她在德兰修女的指导下功课并没有退步。


    应该能考到一所很好的大学去。


    “如果我拦下你呢?”周维铮忽然说道,他侧过脸,不敢直视苏令徽那陡然严肃起来的目光。


    “维铮哥,你不可能永远的拦住我的。”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只要我的心脏还没停止跳动,我就绝不会停下追寻自由和真理的步伐。”苏令徽上前一步,坚定地说道。


    铿锵有力,不容置疑,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决心。


    “不要这样做。”


    看着周维铮那有些颤抖的手,苏令徽心生不忍,她并不想伤害周维铮,她低声说道。


    “即使没有婚约。”


    “我们也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你并不是这种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说,你并不了解男人。”


    周维铮苦笑了一声。


    “但我不会阻止你的。”见苏令徽还想说些什么,他又说道。


    “我也不会帮助你。”


    “就让我怀着美好的期望,直到成婚的那一天吧。”


    “也许我能在婚礼上见到你,许下那份诺言。”


    他的眼睛因着这美好的想象,而明亮了一些。


    苏令徽摇了摇头。


    “上面的话,对我父亲也是一样的。”一次不行,还有两次、三次。


    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走入婚姻。


    不管对方是谁。


    “那如果是上天注定呢?”


    看着眼前少女倔强的模样,周维铮有些气笑了,他抱起双臂,也向前一步,俯身逼近苏令徽。


    “如果你逃走之后,命运安排我再次找到了你,你会履行婚约吗?”


    面对周维铮近在咫尺的那张惊心动魄的俊脸,苏令徽也笑了,笑容很是肆意。


    “只有我的心能决定这一切,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哪怕是上天注定,我也会撕碎这命运,绝不低头。”


    雪夜里的周维铮离开了,他的头发上、大衣上都是厚厚的雪花,连长长的睫毛上也夹着朵朵晶莹。


    苏令徽要帮他拍打,要给他安排旅馆,却被他无奈制止了。


    “我马上就要走了。”他坐的是军用的特快列车,所以可以日夜不休,驰骋南北。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大哥死后的这几天他其实只合眼了十几个小时,上一次睡觉到现在也有二十多个小时了。


    但他还是没有取消掉这趟行程,瞒着父亲从春城跑到了这里。


    “如果我们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了呢?没有婚约,只有单纯的你我,我会有机会吗?”周维铮走出几步后,又回头问道。


    苏令徽笑了,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活泼又认真地说道。


    “只要我愿意,万水千山我也能跨过去。”


    周维铮略显寂寥的背影终于在雪夜中消失不见,苏令徽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手表。


    原来才过去了二十分钟啊。


    我和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如果,如果……


    有晶莹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的从她的腮边滑落,敲打在了冰凉的表盘上。


    “只允许伤心一会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为什么明知道结果的事情,却还是会这么难过。


    为什么迟迟写不出那封拒绝的信。


    有舍有得,为什么知道道理的自己,还是会犹豫……,


    一张带着淡淡药香的素手帕被递到了眼前,苏令徽抬起头,看见了打着一把青绸伞,拎着药箱紧紧盯着她的程宴生。


    “阿生”


    苏令徽有些惊讶,忽然看见眼前的帕子,又想起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顿时很是尴尬,她赶忙抓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问道。


    “你怎么在这?”


    她在程宴生面前当老大当习惯了,让他看见自己的这幅模样很是不好意思。


    “出诊,顺便给你送药。”程宴生将手中的青绸伞递给苏令徽,微微打开自己的药箱,让她看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小药瓶。


    前几日,苏令徽神神秘秘地找到了他,请他帮忙预备一批外出远行时最需要的药品。


    “这么大的雪,出诊怎么没叫一辆马车?”


    苏令徽却没关心那排药瓶,而是仔细打量着程宴生,看见他脚上的鞋子都湿透了,不由得追问道。


    “不远,小年夜,不想麻烦他们。”程宴生简短的回答道。


    “好吧。”


    苏令徽鼓了鼓脸,知道很可能是佣人们相互推诿,派人不及时,程宴生害怕耽误出诊时间才选择自己跑过来。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想了想,拉着程宴生回了听风居,那里升着暖烘烘的火盆和熏笼。


    第88章 山高路远恩情难报,辗转逃离只为自由


    “把鞋袜烤干了之后,我再叫车送你回去,听到了吗?”苏令徽有些强硬地说道。


    程宴生抬眼看了看周维铮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了苏令徽的身后。


    “唉,还是男孩更容易长高一些。”


    苏令徽努力地将自己的思绪收回来,专注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上。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程宴生,有一点不开心。


    这两年她虽然也还长着个子,但势头已经减弱了下去,而那些曾远不如她的小伙伴们却越长越高。


    比如程宴生,一年长了十一二厘米,如今都只比她低一个头尖尖了。


    不过长太快了,肉没跟上,活像根瘦长的竹竿。


    看着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的那根竹竿,苏令徽不由得又被逗笑了,心情好了些许。


    她将程宴生安排在火盆前,让他将湿掉的外衫拢到热烘烘的熏笼上,然后才开始查看药箱里的小药瓶。


    阿春和她对着单子一一比对着,眼看着单子上的一项项被划掉,苏令徽舒了口气,不自觉的露出了一点笑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冰凉香甜的果子露。


    “徽姐,你要走吗?”旁边原本低头烤火的程宴生却忽然抬起头问道。


    “咳,


    咳,咳”


    听到这句话,苏令徽一下子被水给呛到了,咳的停不下来。


    程宴生蹙起眉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给她按压手上的穴位。


    按压了几下,苏令徽就感觉到喉咙间的痒意逐渐消失,她看着眼前脸上带着青涩的程宴生,笑道。


    “学得真好,怪不得已经有人指定让你去看病了。”


    “你刚刚听到了吗?”


    见程宴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的揉着穴位,苏令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问道。


    “嗯,只是听到了一点。”


    程宴生起身走到药箱前,他在过来的路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以为出了什么事。


    急忙跑过去却没有想到会听到了这些话。


    他将腌渍好的姜片从药箱里取出,递给苏令徽让她服下。


    “解表发汗”


    看见苏令徽不乐意的瞪着那几片黑乎乎的姜片,程宴生又向前递了递,塞到了苏令徽的手中,耐心的解释道。


    “你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又哭了,会受风……”


    看着阿春投过来的诧异目光,苏令徽赶紧将姜片塞进嘴里,倔强的嘟囔道。


    “我没哭,只是雪打到眼睛里了。”


    阿春似乎猜到了什么,无奈地收回了目光。


    程宴生低头看着手中药品单子,之前他并不知到苏令徽有这样的打算,以为这是给苏令徽朋友的。但现在看来,这些药估计是苏令徽自己要带走的。


    “单子上的药品不够。”他垂眼说道。


    “等我之后再给你送一批过来。”


    “太多我带不走的。”苏令徽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程宴生低头思考了片刻。


    “我会把所有丸药都配好装好再给你送过来的,不会占很多地方的。”


    “阿生,你都不问问我吗?”苏令徽看着他那淡定的态度,手下丝毫不乱的动作,不由得被逗笑了。


    程宴生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将手中的丸药投了进去,然后走过来递到了苏令徽手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口中的辣味,苏令徽惬意的咪了咪眼,感觉心情也好了一些。


    “我相信你。”程宴生简短地说道。


    “也支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变声期的嘶哑,但看向苏令徽的眼神依旧很是坦然和清澈。


    “真好。”


    “不枉我当了你这么多年的老大。”苏令徽满足的叹道,伸手拍了拍程宴生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程宴生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微微地笑了笑。


    “令徽: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不要怪我再三向你提出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你一生的决定。


    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当你走出那座高塔,你所面临的落差超乎你的想象。”


    坐在台阶上的苏令徽捏了捏信纸,有些感动也有些无奈。


    吴瑞琳姐姐每封信的开头似乎都在劝阻她。


    所有知道她这个决定的人也都在帮她打着退堂鼓。


    “就像对那时候的我一样。”


    一道瘦高的身影走到了她的旁边,和她一起在小楼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的华国话说得很是流利,如果没看到那张高鼻梁蓝眼睛的脸,谁都会以为她是一个华国人。


    “总不会比老师你更艰难的。”


    “我只是去了另一座城市,而老师您却是来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苏令徽合上书信,抬头向着德兰修女微笑着说道。


    德兰修女笑了笑,慈爱的摸了摸苏令徽的脑袋。


    “老师,你离开家的时候,是不是很失望?”


    “是很疲惫。”德兰修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她看起来有些古板严肃,但苏令徽却知道她的内心无比坚韧。


    “刚开始是失望,但抗争到最后只剩下了疲惫。”


    “四十年前,女生还不被允许读大学,而我是一位子爵的女儿。”德兰修女笑了笑。


    “我从小就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样,我喜欢数学。”


    “我的父亲还在时,我只能在家里找家庭教师自习,我学的好极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位学识更加深厚的老师过来。”


    “可渐渐的再好的家庭教师也满足不了我的求知欲了,我渴望到大学里面去,去追逐最前沿的那些知识。”


    德兰老师那双一贯明亮温和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的父亲很生气,在我刚开始想要学数学时,我的父亲认为我很可爱。”


    “他认为这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可以让我乖乖地呆在家里。”


    “直到他发现我是真的想一直学下去的时候,我就不再是那个可爱的乖女儿了。”


    苏令徽抱着膝盖静静的听着老师的故事,不远处的豫省第一高级中学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德兰修女捐赠的那座小图书馆里有三五成群的学生来来去去。


    这所高级中学里有一千六百余名学生,其中女生有三百余人,而这几乎已经是豫省男女混校中最高的男女比例了。


    “总之,在我父亲去世后,在我付出了许多代价后,我终于凿通了那条通往大学的路。”


    “当我兴致冲冲的到导师那里去的时候。”


    “我听到他对其他人说读书能读到这个程度的女孩子一定是一个疯子。”


    “当我在这所大学读了五年后,我的论文导师问我,我知道你很能干,大家都知道你很能干,但我们想知道,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吗?”


    “那时候,为了能一直在大学继续读书,我几乎已经被家族除名,连父亲留给我的两万美元的遗产也已经整整花费了一半。”


    “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即使我付出了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德兰修女很平和地说道。


    苏令徽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半年后,我没有拿到学位证书,因为学校虽然允许女生入学,但不承认我们。”


    “我的论文没有期刊肯发表。”


    “直到我将署名改成了一个男性的名字。”


    说到此处,德兰修女有些释然地笑了笑,三十年前,那团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燃烧成灰烬。


    “所以我来了这里,至少这里可以让我的内心得到宁静。”在遥远的东方,在没有人了解她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回归到一种纯粹的快乐里。


    看着苏令徽望向自己那双有些沉静的双眸。


    德兰修女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她来到这里后,盖了一座小图书馆,每天下午五点钟关门。有一天,下了大雨,人都走光了,她举着烛台一层层书架巡查着。


    却在最里面的那盏煤油灯下看见了站的笔直,认真看书的苏令徽,门外是狂风暴雨,屋内一片昏暗,她却恍然未觉,只是努力的挺直身体将书凑的离灯更近一点。


    德兰修女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样闪着求知光芒的眼睛时,就知道也许有一天这个女孩也会发现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


    “我们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她轻笑道。


    “但千千万万个我们可以解决。”


    “只要我们一直努力。”


    “愚公可以移山,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挣破这陈腐的锁链。”


    “成为任何一个我们想要成为的人。”


    苏令徽却倔强地说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展开手中的信件,接着看了下去。


    “令徽,如果你真的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我很乐意向你提供帮助。你可以在我的住处和我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做好准备后,再独立进行生活。”


    “就像我刚刚跑出来时,她们帮助我的那样。”


    吴瑞琳在下面附上了自己详细地址,之前她都是通过报社的邮件寄出的。


    苏令徽仔细的记下了地址。


    “药品、衣服、钱……”吴瑞琳所交代的东西,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齐了。


    “老师,我该走了。”她无限留恋地扫视着眼前的校园,那些人来人往拥挤又热闹的道路,那熟悉的乡音,那座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宅子,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德兰修女叹息着看向了她,像是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坐上轮船的自己。


    一九三六年的初春,一个平常的早晨,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听风居里的桃树却已经冒出了几支青绿色的嫩芽。


    苏令徽早早就去和苏大老爷请安。


    就要出去公务的苏大老爷笑的牙不见眼,看向她的目光热切又骄傲。


    “你有福气,我有眼光。”


    他这两天总是忍不住这样说道。


    周家大少去世的消息已经小范围的流传开了,苏大老爷得意洋洋,连带着对苏令徽的看管都放松了许多,


    毕竟在他看来,苏令徽的反抗已经越来越微弱,也没有人能再抗拒这样一步登天的好亲事。


    苏令徽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看见越来越沉默的女儿转身就要离去,苏大老爷有些痛心地说道,心中有些责怪女儿的不理解。


    听见这句话,苏令徽回头,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苏大老爷很久,最后笑了。


    “爸爸,我知道的。”


    知道你认为这样做确实是为了我好,也知道你不只是为了我好,更是为了你好。


    可我不是一个随你摆弄的木偶,我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


    “爸爸,今日我要去一趟东方书店,他们进了一批新书。”


    又去书店,苏大老爷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头,不过看着乖巧漂亮的女儿,想到她再过不久便要嫁到遥远的春城去,他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说道。


    “好,之后便要收收心了,安心备嫁了。”


    “让家里人跟着你一起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好的,爸爸。”苏令徽没有像以往一样生气,而是笑的很安静,她淡淡的说道。


    “阿春会跟着我的。”


    见苏大老爷不出声了,她屈膝行了一礼。


    “爸爸,我明天再来给您请安。”


    在苏大老爷有些惊讶和开心的目光中,苏令徽转身向苏大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然而她能故作平静的面对着父亲,却在看见饭桌前笑的温柔的柳佩珊时,感觉到喉咙里梗塞地厉害,眼眶酸涩。


    她侧过脸,努力地眨掉眼中的泪意,装作和平时一样,坐在了弟弟的旁边,安静的吃着早饭。


    看着旁边那盏十几年如一日温着的补品时,苏令徽更是有些痛苦地垂下了脑袋。


    “姐,下午放学回来一定要给我讲讲那道题。”


    身旁的苏念明忽然抬起头,十三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不是给你请的有家庭教师?”柳佩珊收回了观察着女儿的目光,有些疑惑的问道。


    “可昨天齐老师说当年这道大题,我姐是做法最简单的,连他们编答案时都没有想到。”苏念明很是佩服的看着苏令徽。


    “给我讲一讲吧,反正姐姐现在也不上学……。”


    只是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恼的闭上了嘴巴,有些抱歉地看向姐姐。


    “好”苏令徽没有在意,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


    然后伸出手想挨个摸摸两个弟弟的脑袋。


    苏念明却蹭的一下就拎起书包,跑开了。


    “不许再摸我脑袋,我长大了,马上就要到金陵去读高中了。”


    苏念明年初中毕业后,即将前往金陵去求学,那边教育资源和政治资源都比洛州要丰富许多。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苏令徽有些落寞地垂了下手。


    一旁的苏念辉却凑了过来,讨好地说“姐,你可以摸我的脑袋。”


    “你书房里的书能让我看吗?”


    苏念辉也很喜欢看书,但不同于苏令徽什么都看,他更偏向于文史方面,他已经眼馋苏令徽的那些藏书许久了。


    “好,明天你到我书房去拿。”摸着小弟有些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圆亮杏眼,苏令徽喉咙哽咽着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苏念辉兴奋的抱着她的腰转了一圈。


    廊下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了,兄弟俩来不及再多说些什么,和母亲、姐姐挥了挥手,便齐齐奔了出去。


    苏令徽眷恋地看着小哥俩远去的背影。


    然而转身后,看到母亲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却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不敢看向母亲那温柔的眼睛。


    “令徽”


    柳佩珊在身后喊了一声,却没有喊住女儿,苏令徽仓惶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


    望着女儿这样的反应,柳佩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呆呆地看着女儿那灵巧的背影,有些说不出话来。


    疾步回到听风居,苏令徽强忍着的眼泪才成串的从腮边滑落,她有些无力的靠住了书桌,将那封已经修改了无数遍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上。


    然后怔怔的看着那封书信。


    她可以理直气壮的面对父亲,但却无法开口向母亲说出自己的想法,无法坦然地离开母亲。


    “姑娘”


    阿春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阿春,你先出去吧,我想最后再单独待一会。”苏令徽最后低声说道。


    阿春叹了口气,依言出去。


    望着那张摆在书桌旁一家五口的照片,苏令徽不由得心中一酸,照片上苏大老爷面容严肃,苏大太太温柔含蓄,两个弟弟鼓着脸,笑的腼腆,而她则笑的开心肆意。


    苏令徽轻轻的抚摸着照片,心痛难忍。


    望着家人们那柔和的笑脸,她只觉得心都要被撕成了两瓣,密密麻麻的疼痛缠绕着她,她双膝一弯,郑重地跪了下去。


    此刻,苏令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些曾经的矛盾和争吵,只能想起自己这十六年来在父母眼前的快乐时光。


    “父亲,母亲”她颤声说道。


    “儿今日一别,无法在父母膝前尽孝。”


    “父亲母亲多年以来,生养之恩,舔犊之情”


    “令徽铭感五内,永世难忘。”


    “今日之事,是我任性妄为,累得父母遭他人责难。”苏令徽闭上眼睛,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板上,久久没有抬起。


    “但这条路,我不能不走,我不愿意用我一生的自由去换片刻的安稳,我想活出自己的一生,想为这个国家去做些什么。”


    她纤细的还有些单薄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一滴滴的滴在那柔软绵密的地毯上,渐渐洇湿了上面用金色的丝线勾勒出的蓬勃山水。


    “此后山高路远,恩情难报,惟愿父母喜乐安康,一生顺遂。”


    “儿令徽,拜别。”


    将照片取出,小心的放到了手包里,将一张写了验算过程的纸张放在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书信旁,苏令徽拿起手包,将眼泪抹去,昂首走了出去。


    门外已天光大亮,火红的太阳挂在了高高的云端上,将小院里的地面照的一片光亮。


    “走吧。”


    苏令徽沉静着脸,拉住了阿春的手,阿春点了点头。


    “不用要车了。”她对着门口的听差笑道。


    “我去趟书店,去去就回。”


    两支藏在德兰修女家的皮箱被拉了出来,德兰修女摸了摸她的头。


    “令徽,阿春,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得偿所愿。”


    “会的。”苏令徽坚定地说道。


    “还有”德兰修女欲言又止,她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最后她笑了笑。


    “我们所有人都会祝福你的。”


    苏令徽招手打来了一辆黄包车,不久后,两人就到了洛州火车站。


    “两张二等座。”精美的车票被交给了巡警,苏令徽和阿春登上了一辆马上发车前往福省的火车,火车上的门房殷勤的招呼着他们。


    她们买了一张全程的票,却在两站后的江城下了车。


    “不能再继


    续坐下去了。”


    苏令徽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江城是大站,来来往往的列车众多。她又去窗口买了两张即将发车开往青省的二等座车票,或许是很少看到衣着华贵的小姐独自来买票,售票员盯了她好几眼。


    然而买了车票,苏令徽和阿春却只是上车上晃了一圈,在巡警眼前有了些许印象后,就偷偷的溜下了车。


    两人找了一个僻静地方,苏令徽将头上的珍珠软帽取下来,塞进了手包里。阿春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件灰青色大褂,苏令徽直接套在了呢子大衣的外边,编的整齐的发辫也放了下来,挽成了一个低簪,脸上抹上了有些发黄的粉,看上去瞬间圆润土气了不少,再带上一顶厚重的毛线帽,脸都看不太清了。


    阿春托一个女人去售票处买了两张到庐州的三等座火车票,好在如今买火车票不需要提供身份证明,谁都可以代买。


    火车上人来人往,三等车的车厢里吵吵闹闹,门房许久都不过来一趟,苏令徽和阿春蜷成一团坐在木长椅上,尽量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


    到了庐州,已是凌晨,两人有些疲惫地从火车上走了下来。


    “这些应该足够让父亲在短时间内找不到我们了。”


    站在寒冷的候车室里,苏令徽努力的思考着计划是否还有什么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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