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直觉敏锐A 他怕是对你们的身份起疑心……
站在稍远处的晏昭野瞳孔一缩,猛然看向华兴珠。
华兴珠整个人也是僵住了,脸上的怒意被惊愕和来不及掩饰的警惕尽数取代。
她下意识地看向晏昭野,强自镇定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昭潭捕捉到她的小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懒洋洋地回头,才发现站在身后的晏昭野。
“算了,”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轻啧,“你当我没问。”
说完,他抬脚欲走。
“晏昭潭。”
晏昭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对方的脚步停住。
晏昭潭侧过头,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晏昭野:“你玩的那个手机游戏叫什么名字?界面有沙漏图标的那个。”
自从和周叔周姨通完电话,得知周羽澜的死亡可能与一个带沙漏图标的诡异游戏有关,他就一直想找晏昭潭问个清楚。
只是在那天他们一起吃饭后,这小子成天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神出鬼没见不到个人影,今天总算让他逮着了。
晏昭潭没有回答:“告诉你也没用。你不是Alpha,你玩不明白那个游戏。”
晏昭野没听明白。晏昭潭这句话的内容有点像讽刺,但语气又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破游戏,这年头还搞第二性别歧视。不是Alpha怎么了,Enigma就不能玩吗?
晏昭潭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晏昭野和华兴珠站在原地。
华兴珠目光追着晏昭潭消失的方向,难以置信地问:“他怎么会知道埃文斯?”
晏昭野同样感到费解:“不清楚。”
看晏昭潭那样子也不像是会关注国际通缉令的人。
“说起埃文斯,我想起来了,”华兴珠双手抱胸道,“在Z国的朋友给我传来消息,称顾凛序最近好像在调查我和佟云乐。”
“他怕是对你们的身份起疑心了,”晏昭野提起往事,“之前有一天晚上他也问过我关于你们两个的事情。”
华兴珠:“他比我想象的要敏锐许多。我和云乐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云乐和他的哥哥长的那么像,顾凛序一眼就能认出来。”
“届时查出真相只是时间问题,连带着你的身份和所谓的‘抑制剂’也会被他发现,”华兴珠知道他和顾凛序前几天的冲突,不无担忧道,“昭野,当他得知自己被你的信息素骗了这么久的时候,你说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愤怒?气忿?
晏昭野避开她的视线,没有答话。
华兴珠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暂时按下这个话题:“你刚才问晏昭谭的,那个带沙漏图标的游戏又是什么东西?”
晏昭野将邻居周家女儿的悲剧,以及那天饭桌上晏昭潭反常沉迷游戏、精神亢奋的种种表现,都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华兴珠。
华兴珠听完,脸色更加古怪:“你知道我今天是在哪里发现他的吗?”
晏昭野:“哪里?”
“就在晏董事长办公室外面,”华兴珠沉声道,“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琢磨怎么进去,或者可能在尝试破解门禁。”
晏昭野心头一凛:“他想进我爸的办公室?该不会是……”
他首先想到了盗窃,或者其他更糟糕的意图:“他后来进去了吗?”
“没有,被我及时发现并拦下了。这小子太不对劲了,”华兴珠也是如此评价,“回头我就安排人把晏董事长办公室的安全系统,还有整个楼层的安保都好好升级检查一遍。我再联系一下我在Z国的朋友,让他们帮忙去查一查关于那个游戏的信息。”
“对了,”她的语气稍稍轻松了些,“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在眼下算得上是好消息吧。”
晏昭野:“什么事?”
华兴珠:“你还记不记得穹星生物内部那个盗窃药物原材料的内鬼?我之前试着从财务资金流向追溯,但一直没有实质性进展。这两天我转换了思路,改从物流运输链入手排查。”
她带着晏昭野回到自己办公室,调出一些数据:“我交叉比对了过去半年内,所有穹星生物的异常货物单据。经过大量数据清洗和轨迹回溯,查到有一部分消失的原材料,在离开穹星生物仓库后,都流向了一家物流公司进行中转或异常改道。”
“而这家物流公司你我都很熟悉,就是我们联邦目前规模最大的速风物流。”
“幸运的是,就在我锁定速风物流,开始深入追查其内部特定线路和操作人员时,那个内鬼恰好准备进行新一批原材料的转移。而这一次他的操作触发了我之前预设的,针对异常物流的监控警报。这个内鬼终于被我抓到了尾巴。”
“太好了!”晏昭野精神一振,这着实是近期难得的好消息,“正好在这个时候露出了马脚,我们顺藤摸瓜把他揪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偷偷变卖我家辛辛苦苦采购来的药物原材料。”
“不过华姐,你抓到的具体线索是什么?是关于交接人、时间点,还是运输方式?”
华兴珠圈出来一个日期:“从目前截获的片段信息分析,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他下一次将货物转移出境的时间大概就在下周。”
“我这几天会加紧搜集更多证据来佐证这个时间节点的准确性,然后我们可以先按照这个时间来部署,准备抓内鬼。”
晏昭野先是点头,随即又想到实际问题:“我们自己去抓?人手和权限恐怕不够吧?要不要联系特调局?”
话一出口,他心里先是犯起了难。现在他和顾凛序的关系如此尴尬,怎么开这个口去找顾凛序?
华兴珠提议道:“光靠我们内部安保力量肯定不行,容易打草惊蛇,也缺乏执法权限。我倒觉得也不必非得劳动特调局,他们最近全力追查暗流和科尔曼,恐怕分身乏术。”
“我已经和秦司长初步沟通了,他会出面协调,请联邦跨境犯罪侦查局介入。侦察局专门处理走私、非法跨境交易这类案件,经验丰富,权限也足够。由他们主导行动,我们在内部配合,会更稳妥。”
晏昭野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好。那就这么办。华姐,具体需要我怎么配合,你随时告诉我。”
“到时候我再和你联系。”华兴珠比了个“OK”的手势。
……
而此时,被很多人都认为不对劲的晏昭潭走出穹星生物的大楼。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被接通,晏昭潭向那头汇报:“顶楼那间办公室我没进去,被人发现了。”
电话那头传来科尔曼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在穹星生物闹出那么大动静,不被发现才怪。蠢货。”
晏昭潭很是惊讶,对方竟然对穹星生物内部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他压下诧异为自己辩解:“你的人不是都已经渗透进穹星生物了么?又何必非得让我这个外人去偷资料?我本就做不来这些事。”
“要不是原本安排的人能力不足,我也没打算指望你,”科尔曼毫不留情地贬低,“结果还真不出所料,你和你父亲一个德行,遇上正事永远掉链子。”
晏昭潭对两个月前那场针对晏昭野的栽赃陷害只了解个大概,并非全部知情,闻言反驳:“我爸不是帮你们把监控替换了吗?如你所愿,顾凛序成功中了静默剂,特调局将晏昭野列为怀疑对象了,你还想怎样?他这次怎么莫名其妙多了个出差,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科尔曼冷言嘲讽道,“他那是帮忙?那明明是帮倒忙。”
“要不是他自作聪明,偏偏选在五月十六号那天替换监控,和我安排去销毁另一部分关键监控的人撞在了同一天,顾凛序根本不会那么快就察觉异常,更不会顺着这条本不该存在的交叉线,摸到我安插在特调局多年的人。”
“这次你父亲的出差是我安排的,我让他最后再帮我一个小忙,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了。如果这次的机会还把握不住,那……晏少爷,你父亲怕是很快就要尝到妻离子散是何滋味了。”
怒火和恐惧在胸中交织翻腾,晏昭潭在心里将科尔曼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对着手机,他那些愤怒的咒骂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科尔曼懒得再与晏昭潭争论晏伯山的失误,改问道:“我让你找的人有线索了吗?”
“……没找到。”
在回答的前一秒,晏昭潭脑海里闪过自己刚才失手摔碎的那个玻璃摆件,以及华兴珠看到碎片时,眼中那种混合着震惊、悲伤的复杂情绪。于是他临时改了口。
“没找到就继续找,”科尔曼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最好动作快点。别忘了,你游戏里的进度可还攥在我手里。”
一提到游戏,晏昭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近乎哀求:“我不想玩那个游戏了。我求求你,别让我玩了行不行?我真的受不了了。”
“当初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科尔曼无情开口,“现在说不想玩?晚了。要么乖乖听话,把我让你找的人和东西都弄到手,要么你就继续在游戏里好好享受吧。”
不等晏昭潭再哀求,电话被他利落挂断,只剩下忙音。
晏昭潭用力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记不清自己当初是怎么接触到那个游戏的了,忘了是身边哪个狐朋狗友的推荐,把它吹嘘得天花乱坠:“你要是玩腻了那种打打杀杀的游戏,不妨试试这个。”
“这个游戏比那些动脑子的游戏简单多了,只需要戴上耳机,完成一些轻松的小任务就行,充钱的地方还不多。体验过你就知道了,它能让你沉浸进去,哎哟那感觉可比什么都棒。”
他当时半信半疑,抱着打发时间的想法点了进去,没想到一旦开始,就像踏入了流沙。
更可怕的是,他身边那些同样抱着试试心态接触了这个游戏的Alpha朋友,无一例外全都陷了进去。
他们会变得异常“专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迫不及待地戴上特制的耳机,表情时而亢奋,时而呆滞,对外界的声音和呼唤置若罔闻,等摘下耳机的时候,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待他醒悟过来想要抽身时已经晚了。他猜测那游戏好像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声波,像无形的手一般,通过声音轻易拨弄着他身为Alpha的神经和情绪。
可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一旦听到游戏的声音,就很难再凭自己的意志退出游戏。
即使强行摘下耳机或是构成静音也没用了,那诡异的声波、那些扭曲的画面和任务指令,也仿佛烙印在了脑海里,日夜不休地回响、闪烁,让他心神不宁,烦躁易怒,进而产生幻觉。
同时游戏的任务越来越诡异,越来越超出常理。它不再满足于虚拟世界的指令,开始索要现实中的东西——不是钱,钱在这种游戏里毫无意义。
它要他提供个人信息,家庭关系,父母的隐私当作它的把柄。
为了缓解退出游戏后那种蚀骨的空虚和焦躁,为了完成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任务,换取片刻虚假的平静或快感,他不得不一次次妥协,交出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包括他自己。
直到他发现自己再也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时,科尔曼找到了他。
那是在Z国一个混乱的街区暗巷里。对方戴着墨镜,一身低调却面料昂贵的衣着,气质阴冷,给晏昭潭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这个人第一句话就戳中了他的软肋:“听说你是联邦穹星生物的继承人?就是联邦研发生物技术的那个公司。”
晏昭潭虽然对他心生警惕,但这个人声称可以帮助自己完成游戏的任务,因此还是老实地纠正:“我不是继承人,继承人是我堂哥。”
科尔曼“哦”了一声:“那你呢?或者你父亲在穹星生物有话语权吗?”
晏昭潭:“我还在上学,他们不让我参与公司的事情。但我爸有话语权,他是公司高管。”
科尔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转而直指核心:“你游戏里的共鸣值还差多少?”
晏昭潭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个数字:“距离开启下一次任务还差这些。”
科尔曼笑了,只是笑容没什么温度:“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帮你把共鸣值补满,帮助你开启下一次任务。当然,如果我们能一直保持这种交易关系的话,我可以负责你游戏里所有的共鸣值。”
晏昭潭心中有了动摇,但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科尔曼:“暂时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只需要让你父亲帮我一点小忙,帮我……”
晏昭潭听完他口中那“一点小忙”的具体内容,连连拒绝道:“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科尔曼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好整以暇道:“没关系,我给你时间考虑。”
“好好想想吧,晏少爷。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摆脱逆流沙漏的纠缠。你迟早会回来找我的。”
晏昭潭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谁?”
科尔曼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令人心悸的绿色眼睛:
“你可以把我理解为……这个游戏的创始人。”
第42章 眼神变暗E 他:“我来帮你度过易感期……
李俊荣和李俊义去顾凛序的办公室找他汇报,没成想扑了个空。
今天顾凛序提前下班了一会,去参加联邦对外战略安全总局局长钱相旬的六十岁生日家宴。
今年是钱老的整寿,还是“六十”这个值得大庆的吉利数字,但老人家素来不喜铺张,主张一切从简,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小聚一场。
钱相旬与顾廷敬是同一年入伍的战友,在军营里面并肩共同度过多年时光。钱相旬将顾凛序视若己出,顾廷敬远赴国外驻守,他和夫人便将顾凛序与自己的儿子钱千帆、女儿钱千琳一同照料长大。
在钱家,“家人”这个范畴里从来都有顾凛序的一席之地,这样的家庭聚会定然少不了他。
顾凛序带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驱车前往钱家的郊外小院。
还没进门,他就在院子中听见屋里传来的热闹声响。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客厅装饰着简单的彩带和手写“寿”字的红纸。
钱相旬精神矍铄地坐在客厅沙发旁的旧摇椅,真有几分寿星公指挥若定的架势:“千帆,那个彩带歪了,往左边再挪一点……哎,对!老伴儿啊,鱼是不是快好了?香味都飘出来了……”
“凛序来了!”他率先发现门口的身影,笑容爽朗地扬起手,“就等你了,快进来快进来。”
“钱叔,生日快乐,”顾凛序走进屋,将手中精心包装的礼物递上,又朝厨房和客厅忙碌的家人一一颔首,“钱姨,千帆。”
由于钱千琳还在国外工作,无法及时赶回来,今天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你看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钱相旬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是藏不住的高兴,“千帆去年还给我送了个按摩仪来着,我用都没用过,净扔在楼上落灰了。”
正在挂彩带的钱千帆很是憋闷:“爸!那按摩仪可是最新款,是你自己说肩膀酸我才买的,买了不用这不纯是浪费吗?”
钱夫人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招呼道:“好了,都先别聊了,快洗手准备开饭。”
餐厅被笑声填满,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说笑、给寿星敬酒。
饭后,钱相旬以“看看凛序送了什么好东西”为由,乐呵呵地拿着礼物上了二楼书房,顾凛序跟了上去。
钱相旬笑着拆开礼物,关心起他的身体:“听说你中了静默剂,我一直很担心。现在感觉怎么样?有解决办法了吗?”
“还好。”顾凛序将情况简要说明,表示日常工作不受影响。
钱相旬点点头,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父亲回国后去参加的那场高层会议?”
“记得,”顾凛序回答,“听张局提过,是联邦针对近期境外安全局势的紧急应对会议,应该是由您牵头的吧。”
“牵头谈不上,”钱相旬语气谦虚,“只是负责协调和汇报罢了。凛序,最近坎利亚的局势越来越糟了。当时会议上就有最坏的预判,现在看来只能说是被我不幸言中,不仅没有好转,更是在加速恶化。”
“我也有在关注。新闻上报道的冲突正在升级,”顾凛序问,“莫非是Z国又在背后推波助澜?”
“现在还不好说,”钱相旬压低声音,“他们在坎利亚这个传统热点地区制造事端,既是为了牵制我们的精力和资源,也是一种试探和威慑。我们目前处境比较被动。从国际道义和地区稳定责任出发,坎利亚的乱局我们不能坐视不理,那里有大量联邦侨民和长期投资。”
“从现实利益考量,坎利亚的石油和稀有矿产对我国能源安全至关重要,多年来双方有深厚的合作基础,于情于理都应施以援手。更何况Z国此举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们若是退让,后续在国际方面面临的压力只会更大。”
上楼拆礼物只是借口,此刻顾凛序心中已然明了钱相旬找他单独谈话的深意:“钱叔,如果局势需要,我随时可以前往坎利亚。”
“不行,”钱相旬断然拒绝,“你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静默剂的影响尚未完全评估清楚,坎利亚现在太危险了。”
“可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顾凛序少见没有听他的话,“我有在坎利亚维和的经验,熟悉当地情况,且与部分部落和地方势力有过接触,有一定信任基础。”
钱相旬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顾凛序说的是事实?当初顾凛序决定去坎利亚维和,他内心是极力反对的。在他眼里,凛序再怎么沉稳能干,也还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坎利亚那地方是什么光景?枪炮无眼,危机四伏。这是老顾唯一的儿子,万一有个闪失,他怎么跟远在国外的顾廷敬交代?又怎么跟自己交代?
可后来顾凛序用行动和实打实的成绩,让他所有反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凛序是真的长大了,褪去了青涩,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让无数联邦公民仰望依靠的联邦之盾。
他的能力、他的经验、他在极端环境下的判断,无一不证明他就是执行这类高危任务的最佳人选。
但这次和当年还是不一样。钱相旬的犹豫不再是质疑顾凛序的能力,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顾凛序的能力和责任心,才更添忧虑。
这次是静默剂,是身体里埋下的未知隐患。一个Alpha如果在关键时刻信息素失控,那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钱相旬仍然没有答应,只是语气不如前一刻那么坚定:
“这件事先不急着定论。局势还在变化,具体的任务内容、风险等级和人员配置都需要进一步评估。你先把身体养好,保持待命状态。最终如何决定,还是要看上级的统筹安排和局势的实际发展。”
顾凛序还想自荐,但钱相旬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凛序,先这样吧,这件事改日再谈。”
顾凛序知道再说无益,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外面传来钱千帆的声音:“爸,您和凛序聊完没有啊?我和凛序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我还等着找他喝酒呢!”
“喝喝喝,喝什么喝,成天就知道喝,”钱相旬没好气地数落,“我和你妈都不怎么碰酒,怎么偏偏就生出你这么个酒蒙子?”
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身,给自己这两个儿子留出空间:“行了,我不唠叨了,给你们让地方。凛序,你别听他的,少喝点。”
顾凛序失笑:“好。”
他跟着钱千帆进了房间。钱千帆第一件事也是先关心他的身体:“听说你之前中了静默剂,现在怎么样?要紧不?”
顾凛序简单回应,表示已无大碍。
钱千帆这才放下心,宝贝似的从柜子里抱出一个长形的木盒,献宝似的打开:“来,尝尝这个。”
“千琳上个月特意寄回来的好酒,我收到后就一直藏着,就等你来开呢,今天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顾凛序接过他递来的酒瓶,入手便觉分量和质感与寻常市售酒品不同,深褐色的瓶子没有任何标签或厂家信息,包装看着也很粗糙。
他从未没见过这样的酒,端详着罐子:“这酒靠谱吗?连个厂家标识都没有,看着不太像正规渠道的东西。”
钱千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有什么靠谱不靠谱的,千琳还能千里迢迢寄瓶毒酒回来害咱俩不成?”
他虽然也算喝过不少好酒,但这种“野生”的酒也是头一回见。不过自己妹妹送的必然是好东西,他便迫不及待地想拉着顾凛序一起尝鲜。
顾凛序被他说服:“千琳这次又跑哪去了?钱叔过生日她都没能赶回来。”
他们兄妹三人是一块长大的铁三角。虽然钱相旬早年曾有意无意地撮合过顾凛序和钱千琳,但两个人纯粹是兄妹情谊。顾凛序和钱千帆一样,都把钱千琳当亲妹妹疼。
倒是钱千琳自己不把自己当小姑娘,打小就有主见,毕业后不顾父母反对,偷偷考了相关资质,一门心思要当战地记者。
钱相旬为此气得够呛,觉得她一个Omega不该去涉险。顾凛序起初也不太赞同,但他和钱千帆有一点很像——对钱千琳的决定,他们虽然担心,却都是选择无条件支持。
两个人软磨硬泡帮着劝动了钱夫人,钱相旬孤立无援,负隅顽抗了一阵只能无奈投降,由着女儿去了。钱千琳如愿以偿开始了她的记者生涯,常常一走就是大半年不着家。
钱千帆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啊,千琳她现在在坎利亚。”
顾凛序心里一惊。刚才钱相旬还跟他分析坎利亚局势如何严峻危险,钱千琳居然就在那?
“这不是胡闹吗?”他语气不悦,“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这个当哥的怎么不管管?”
钱千帆无辜摊手道:“我管了啊!可我从小到大哪回管住过她?她也就听你的话,对我这个亲哥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所以特意瞒着你。她也不是专门去的,今年过完年她就没回来,沿着那几个石油丰富的国家一路走,正好走到坎利亚,然后撞上那边冲突升级被困在那里了。”
“我跟我爸说的是她的护照有问题,暂时回不来。你可千万帮我瞒住了,不然她知道我泄密,非得跟我急眼不可。”
顾凛序看着钱千帆既担忧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只能松了口:“行,我答应你,我不说。”
他也没有告诉钱千帆,刚才他和钱相旬谈论的内容就是坎利亚。钱千琳不在国内,他说了也只能是让钱千帆徒增烦恼。
他们一边品着那来历不明却十分醇厚的酒,一边闲聊。
酒液入口辛辣,后味却带着奇异的回甘,着实特别。如果放在过去,顾凛序兴许会饶有兴致地品鉴一番。
只是他现在的心思全然不在酒上,坎利亚复杂的局势、钱千琳的安危、以及可能即将到来的任务,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着他,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再加上明天就到了他的易感期,身体提前发出了细微的信号。腺体处传来熟悉的胀热感,像未点燃的炭静静地煨在那里,让他更添了几分躁意。
钱千帆神经大条,记不住他易感期的日子,却注意到他的走神,且会错了意思。
他挤眉弄眼,用一种“我懂的”八卦语气试探:“诶,我听说你和晏家那个Enigma……叫什么来着?晏昭野对吧?你们两个……”
他虽然前两天才从部队调休回来,可一点没耽误他接收各路情报。人不在现场,八卦消息却一点没落下,七拼八凑,居然把顾凛序和晏昭野的事情打听得七七八八,比天天跟在顾凛序身边的李俊荣兄弟俩知道的还多。
顾凛序斜睨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怎么了?”
钱千帆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飘忽:“就、就是……那个嘛……”
顾凛序也不催,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往下说。
钱千帆憋了半天,总算是把话捋顺溜了:“我听说他好像对你……那什么,表白了是吧?然后你好像是把他给拒了,他这几天就没再来找过你。”
顾凛序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小腿一下:“知道的挺多啊你?人不在跟前,耳朵伸得够长。”
钱千帆挨了一脚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近:“那是!我这叫群众基础好,兄弟多,消息渠道广。有点风吹草动,大家可不就都告诉我了嘛。”
他这句“群众基础好,兄弟多”,让顾凛序恍惚了一瞬。最初在特调局的审讯室内,晏昭野也曾用类似的话形容过自己。
顾凛序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淡了下去。
钱千帆捕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所以你们两个……”
顾凛序收回思绪,抬眼看他:“我们两个又怎么了?”
他等了等,没等到钱千帆的下文。
钱千帆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你看啊,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小时候天天混在一块,你、我、千琳,爬树下河,惹了祸一起挨揍……虽然现在各自忙得脚不沾地,聚少离多,但有些东西变不了。你皱个眉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铺垫了一堆,最后把话引向核心:
“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心情不好。我听说在晏昭野跟你表明心意前,你在他那住过一阵子。凛序,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如果你对晏昭野很反感,你不会答应去他家住。你连别人递过来的好意都要先掂量三遍,何况是这种近距离的接触。”
顾凛序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不下心头那份被说中的涩然。
钱千帆知道顾凛序性子冷,责任心重,像一张时刻拉满的弓把自己绷得极紧。他很少为私事烦心,更少露出这种棘手的情绪。晏昭野能让他露出这样一面,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钱千帆放下酒杯,语气是罕见的郑重:
“凛序,我跟你聊这个不是要干涉你,更不是看热闹。咱们这行朝不保夕,天天跟生死和危险打交道。久而久之你就习惯性地把所有人都往外推,总觉得这是对别人好。”
“可人活这一辈子不能只算这一本风险账。有些东西,有些人,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等你再过几年回头去看,那些你以为成功规避掉的风险和麻烦,或许远远比不上心里头留下的那个空洞更磨人。”
“我知道。”顾凛序终于开口,剖开了自己最深的顾虑。
“可我的身份、我的工作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晏昭野靠近我,就等于是被我拽进了这个漩涡。我不能因为一己私心,就把他置于那样的险境。”
钱千帆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人什么都想自己扛。可你想过没有,你以为这是为他好,是在保护他,但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晏昭野那小子我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听说的也不少。你觉得他是那种怕事、怕危险的人吗?万一他觉得跟你一起面对这些,比被你远远推开、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要强上一百倍呢?感情这东西不是单方面的牺牲和保护,有时候更是并肩作战的选择。”
顾凛序心头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又抿了一口酒,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易感期前兆的微妙躁动似乎被方才入口的辛辣酒液催化,隐隐有了升温的趋势。
他压下不适感,换了个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我想和你打听个人。”
“你说。”
“你还记得孔方藤吗?我想问问关于他家庭的情况。”
钱千帆苦笑:“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和孔方藤是同龄人,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入伍,是形影不离的铁杆兄弟,是约定好要在对方婚礼上当伴郎的关系。
可惜当伴郎的约定最终没能兑现。孔方藤在一次紧急救援任务中,为了护住被困的民众,不幸牺牲。
钱千帆:“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是独生子吗?还是有兄弟姐妹?”
“应该是独生子吧。我记得他当年在学校申请专项补助的时候,家庭成员那栏只填了他父亲的名字。”
“等等,不对,”钱千帆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他不是独生子,好像有一个弟弟?他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父亲带着他,母亲带着弟弟出国了。”
顾凛序问:“去的Z国?”
“好像是吧,当年宿舍夜谈他提过那么一嘴,”钱千帆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
顾凛序不答反问:“他和他弟弟关系怎么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钱千帆摇了摇头,“他很少跟我们提家里的事,尤其是他母亲和弟弟那边。”
“不过关系应该还行?虽然不见面,但好像一直有联系,”他疑惑地看着顾凛序,“你到底打听这些做什么?和案子有关?”
诸多信息串联在一起,顾凛序觉得思绪混乱。身体的热度也在不合时宜地攀升,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现在需要安静,需要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好好捋一捋。
他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可能这酒有点……我头有点晕,想先回去了。”
钱千帆看他脸颊泛起红晕,只当他是太久不沾酒,酒意上脸了:“你就是平时滴酒不沾,这稍微一喝就不行了。对了,你怎么过来的?开车吗?”
顾凛序:“对。”
“喝了酒就别开车了,”钱千帆掏出手机,“我打电话让家里司机送你回去。”
顾凛序本不想麻烦人家,但身体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不适让他没有逞强。
钱家司机将他安全送到了楼下。
然而等顾凛序回到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易感期时,才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
白天从特调局走得匆忙,晏昭野上次塞给他的那支新型抑制剂,被他落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他本想回特调局去取,可身体深处骤然涌起的一波强烈热潮让他脚步踉跄了一下。
不是错觉,这次的易感期来得比以往几次都要急、要猛。
……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去去取抑制剂,可身体发出沉重的抗议。
他想,或许能撑过去?反正只是一个晚上,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了,明天一早再去办公室注射也来得及。
这个念头让他放弃深夜返回特调局的打算。
顾凛序躺在床上对抗体内翻涌的浪潮。汗水浸透了额发和睡衣,浓郁的薄荷信息素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在精疲力竭的对抗中,他迷迷糊糊地坠入了一片混沌。
或许是因为钱千帆傍晚那番话还在心底盘旋,他竟然梦见了晏昭野,梦回到了那天晚上,晏昭野在楼梯上向他表明心意的情景。
梦里的前半部分的场景与现实重叠:昏暗的客厅灯光;两个人略有僵持的氛围;晏昭野固执而灼热的眼神;以及他自己说出的那些将人推远的话。
到了后半部分,梦境的转折开始。梦里的晏昭野没有像现实中那样将抑制剂塞进他手里,然后黯然退开。
晏昭野听完那些话,却是向前逼近了一步:
“及时止损……顾调查官,我不喜欢这个词,非常非常不喜欢。”
“感情不是生意,不是计算好了风险率和收益率就能撤资的股票,为什么仅凭一句话就要止损?”
顾凛序:“这是现实。跟着我,你将要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
“我知道,”晏昭野打断他,“我知道你工作危险,知道你随时可能受伤,知道我们可能聚少离多,甚至可能有一天……我会接到坏消息。”
“可那又怎么样?难道因为这些‘可能’,我就要放弃你吗?我就该离你远远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没有为你动过心?”
“那样我们就安全了吗?那样……就不会有遗憾了吗?”
顾凛序明明知道这只是自己混乱意识编织的梦境,可当看到对方眼中那份失落,听到语气里真实的难过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那份心疼如此真切,令他朝着那个失落的晏昭野伸出手,想说什么来抚平那份失落。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晏昭野”的瞬间,梦中的场景扭曲、模糊,像被水浸透的颜料画。
别墅、楼梯、行李箱、争执的两个人……全都褪去、溶解。取而代之的是顾凛序此刻正身处的、弥漫着他自己浓烈信息素的卧室。
晏昭野居然又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就站在他的床边。
晏昭野不再是刚才回忆或争执中的形象,关切地问:“易感期来了?怎么没用我送你的抑制剂?”
“忘在特调局了。”
顾凛序在梦里感到被看穿的狼狈。他不想让对方——哪怕是梦里的幻影——看到自己这般被本能折磨、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别开脸,以冷淡的语气回应:“你先出去吧,不用管我。”
晏昭野却像是没听见这句逐客令般,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你身上烫得厉害,我去给你拿杯水吧,或者……”
体内翻腾的燥热和晏昭野的固执让顾凛序的心烦达到顶点。
他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迁怒,拍开了晏昭野伸过来的手:“我说了,不用管我。”
晏昭野的动作顿住了,但那份关切并未退去:“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Enigma。”
“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的Enigma了?”顾凛序反问。
“我自己给自己封的,”晏昭野凑近了些,“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易感期的Alpha,我是Enigma。”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顾凛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要干什么?”
“帮你啊,”晏昭野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的抑制剂落在特调局了,今晚怎么办?不就只能我帮你了吗?”
“不用你帮。”顾凛序想向后退,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力,只能口头抗拒道。
“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挺过去?”晏昭野眼神暗了暗,“我才不信。”
“那也不用你,”顾凛序口不择言,只想用最快的方式把他赶走,“我自有办法。”
“办法?”晏昭野挑眉,“什么办法?找Omega临时标记?”
被逼急的顾凛序想也没想地顶了回去:“对。”
晏昭野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方才的关切与固执消失殆尽。
他欺身向前,攥住了顾凛序试图推拒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用力按住他因挣扎而微微抬起的肩膀。
顾凛序费力挣扎,但易感期的虚软让他被对方压制。滚烫的皮肤相贴,混乱的信息素在卧室激烈冲撞。
晏昭野缓缓俯身,顾凛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拂过自己的额角、脸颊,停在他的耳畔。
然后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贴在自己耳边笑:
“用了我的抑制剂那么久……顾凛序,你对Omega还硬得起来吗?”
这句话带着梦境的模糊回响,像一道惊雷,又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直抵顾凛序意识深处。
顾凛序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
一看时间才凌晨一点多,尽管连着做了两个不同场景的梦,他并没有睡多久。
顾凛序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何会做如此荒谬又令人心悸的梦,熟悉的钝痛便袭上太阳穴。
这种头疼他很熟悉。正是之前几次注射晏昭野给他的抑制剂后,早上醒来会出现的胀痛。
……可这次他明明没有用那支抑制剂。
顾凛序忍着这波强烈的头痛,等它稍稍平复,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
为什么?
为什么没用抑制剂也会出现头痛?
思来想去,一个猜想逐渐在他的心底有了雏形。
他不知道对不对,需要找人证实一下。
最直接的证实方法自然是去找晏昭野本人。但他和晏昭野好几天没联系了,加上联想到刚才的梦境,他心里更加抵触去找晏昭野。
他揉着太阳穴点开讯联,给钱千帆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钱千帆出乎意料地回得很快:没呢。
他发来一条语音:“我跟你说,我本来都要睡了,手机都放下了灯也关了,不成想千琳的电话突然打过来了。我刚跟她聊完挂断,你这消息就进来了,巧不巧?”
由于钱千琳身处危险的坎利亚,通讯基本是单向的,只能她找机会联系钱千帆,钱千帆无法联系上她。因此他把妹妹的号码设成了特殊铃声,确保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第一时间接到。
听说钱千琳刚来过电话,顾凛序先压下了自己的疑问,发语音关心道:“千琳现在情况怎么样?环境安全吗?有没有找到联邦侨民或者国际救援组织可以照应?”
钱千帆:“她说现在很安全,她和一批同样滞留在那的联邦公民待在一起,大家互相照应着,还算有个依靠。”
“那就好,”顾凛序安心了,切入正题,“下次千琳再联系你的时候,你帮我问问那瓶酒,就是我们晚上喝的那个具体是什么酒?从哪儿来的?”
钱千帆带着点调侃:“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是不是喝多了,又头疼了?”
他还记得大学时顾凛序酒量一般,虽然不至于醉,但喝多了就容易头疼。如今的酒量都是后来参加工作后,在无数应酬饭局上练出来的。
顾凛序闷声道:“有点。”
钱千帆先是絮叨着让他好好休息,煮点醒酒汤,随即笑道:“真的巧了,你今天是未卜先知吗,我刚才跟千琳打电话的时候,正好也问起这酒了,我们两个还聊了好半天。”
顾凛序:“她怎么说的?”
“我想想啊……”钱千帆学舌道,“她说这酒是她在纳维格做地区采访的时候,跟当地一个老酿酒师混熟了,离别之时人家送给她的谢礼。她尝后觉得味道特别,就厚脸皮又弄了一些寄回来给我尝尝。”
“这酒叫什么来着?”他敲了敲脑壳,“嘶……到嘴边我还忘了,反正名字一大长串,没记住。”
顾凛序催道:“快点想。”
“我想起来了,叫纳维格古什么什么……”
钱千帆被他这么一催,不太聪明的脑子还真争了一口气:
“纳维格古丽特威士忌!对,就是这个名,反正就是威士忌的一种。”
与心底的猜测重合,顾凛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威士忌。
晏昭野信息素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高层会议指路第22章
孔方藤指路第35章
梦的前半部分指路第38章
第一次易感期在开头
第二次易感期在刚入v
第三次易感期是现在
第四次易感期回收文案[比心]
第43章 力挽狂澜A 他将晏昭野几近涣散的意识……
李俊荣和李俊义上次想找顾凛序汇报情况,结果因为他提前下班扑了个空。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吃完早饭就直奔顾凛序的办公室,所幸没有错过。
顾凛序坐在办公室,刚注射过抑制剂,易感期的不适被压了下去,除了眼底还残留着没睡好的倦色,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李俊荣瞥见屏幕上是一个新闻网页,标题是【左卓君团队荣获阿德勒奖——信息素高效分离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
李俊荣心里奇怪:这都是两年前的旧闻了,顾队怎么今天突然翻出来看?
顾凛序问他们:“信息素分离技术具体是什么技术?”
他搜索了不少相关报道和资料,但找到的内容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充满了晦涩的专业术语,他身为外行人看不懂核心。
“不知道啊,”李俊义一脸茫然,“可能就是生物科技那方面挺厉害的东西吧。”
他从小对这类深奥的玩意儿就敬而远之,一看就头疼。
李俊荣倒是大致明白了顾凛序想问什么:“顾队,您搜不到详细的技术很正常。这项技术获奖后,具体的原理和操作细节至今没有公开,新闻的对外宣传主要突出其成就和影响力,很多核心内容都说得比较朦胧。”
“网上说是因为这项技术的潜在应用价值巨大,获奖后不久就被联邦列入了国家层面的重点保密项目,所以很多东西都没有外传。”
“外界只知道个大概方向,真正的细节恐怕只有参与的核心团队和相关权限部门才清楚。当然毕竟是网上的言论,只能说是作为参考吧,说不得准。”
“是么。”顾凛序若有所思。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又问:“对了,你们知道晏昭野以前在Z国是在哪个大学留学吗?”
“晏昭野”三个字一出口,李俊荣和李俊义兄弟两个人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同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
还是李俊荣先反应过来:“顾队,那我回头去查一下他的学籍信息?”
顾凛序点了点头:“查一下他在大学期间的专业和研究方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项目之类的。”
“另外查一下左卓君教授,看看他有没有在Z国的大学担任过客座教授或者有过学术合作。不用着急,你们等这阵子忙完再查也不迟,如果一直没空就不用查了。”
李俊荣:“好。”
李俊义将自己所知关于逆流沙漏游戏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又说:“这个游戏最早在Z国发行,逐步扩散到周边几个国家。”
“后来随着其危害性暴露,各国陆续出台严厉的政策进行打击和封禁,这个游戏便改头换面,以‘逆流沙漏’的新名字面向青年Alpha群体,目前又有相当一部分Alpha受害。”
顾凛序蹙眉:“为什么这个游戏能如此吸引年轻的Alpha,让他们深陷其中?”
“我合理怀疑这其中可能涉及了神经共振仪的技术滥用。”李俊义列出证据。
“根据Z国一些社会研究的调查跟踪,那些沉迷此游戏的Alpha青少年其行为表现、情绪状态,包括生理指标的变化,都与被神经共振仪影响后的症状高度相似。”
“可惜由于一直无法找到游戏的开发者和运营方面的人员,也无法确定游戏内是否真的涉及神经共振仪。”
顾凛序的眼神冷了下来,一股怒火在心底升腾。
最新的神经共振仪连他这般等级的Alpha都难以抵御,那些心智尚未成熟、自制力更弱的年轻Alpha又该如何抵挡这种隐秘而恶毒的侵蚀?
“顾队,还有一件事,”李俊义又汇报道,“上次我们听从张局的建议,先将对冯……冯轻舟的监控程度减弱两天,果然发现对方中计了,小动作逐渐多了起来。然后我们通过这几天对他的暗地追查,发现他的活动范围锁定在废弃的七号码头附近。”
他习惯性想称呼冯队,话到嘴边改了口。
顾凛序:“他要去码头?是想从水路潜逃?”
李俊荣接话:“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个想法。但那个七号码头废弃已久,根本没有正常运营的船只停靠。除非是有人用非法手段安排了接应的船。”
李俊义猜测:“会不会就是暗流的人来接应他?我们正好布控来个一锅端。”
顾凛序沉吟片刻:“很有可能。那就先按这个思路准备。我们这就安排人手,去码头附近进行隐蔽侦查和蹲守,看看能不能等到他们接头。”
李俊荣汇报今天的第三件事:“还有顾队,您之前让我查王海昌女儿的情况,我查到了。”
“他女儿是Alpha,也深度沉迷于逆流沙漏,成瘾程度严重影响到她的身体健康和精神状态,出现了焦虑、抑郁和脱离现实的迹象。”
“综合这些信息,我认为这极有可能就是王海昌选择铤而走险的真正动机。游戏背后的操控者以他女儿的身心健康和生命安全作为要挟,逼迫他利用自己在速风物流的职务便利,协助完成药物原材料的非法跨境走私。”
“不仅如此,我顺藤摸瓜发现冯轻舟的情况也高度相似。他的孩子同样在国外留学期间接触并沉迷于逆流沙漏,冯轻舟可能也是因为孩子受到威胁与游戏背后的操控者合作,在内部为他们提供便利、掩盖行踪。”
“这个游戏背后的操控者究竟是谁?”顾凛序仔细查看李俊荣提供的相关证据链。
李俊荣:“等抓到冯轻舟或许就能知道了吧。”
李俊义在一旁听着冯轻舟和王海昌的事情,忍不住低声感慨: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孩子,一个工作体面、家庭美满的中年人,最终不得不铤而走险踏上了不归路。”
在前往废弃七号码头的车上,华兴珠也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感慨。
晏昭野反对道:“孩子并不能成为父母走上不归路的理由。发现孩子误入歧途,想办法把他拉回正路,才是为人父母该做的。”
华兴珠持赞成态度:“你说得对。原则和底线不该因为亲情就被轻易放弃。”
随即她叹了口气,看向晏昭野的目光带着的担忧:“可现实摆在眼前。你堂弟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你打算怎么办?如果真的涉及到他,或者更糟,你……是准备大义灭亲吗?”
晏昭野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无论今天这个内鬼是谁,我都会尽我所能去阻止他。既然今天跟你来了这个码头,我就做好了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
气氛有些沉重。华兴珠转移了话题:“也是我疏忽了。七号码头这个地方我早该想到的。这里以前是穹星生物的老仓库,我要是一开始就从这里入手排查物流,不知道能省下多少时间。”
七号码头早年是穹星生物起步时的仓库。晏川柏在创业初期看中了这里低廉的地租和靠海的便利,盘下了这块地。后来公司规模扩大,仓库迁往更现代化的物流中心,这块地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出手,闲置废弃了很多年。
没能出手一方面是钱的原因,倒也并非全部。以前有人高价想买,可晏川柏听说对方打算在这里搞高污染的水产加工,说什么也不肯卖,宁可把地烂在手里。
晏昭野:“跨境犯罪侦查局的人到了吗?”
“他们先行动了,去封锁附近几个可能用于接应上岸的非正规小码头和滩涂,防止目标从水路脱身,”华兴珠看了眼时间,“现在应该刚完成布控,正往我们这边赶。”
“好。”晏昭野的目光扫过车窗外。
夜雨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两侧锈迹斑斑的铁质护栏上,几处撞击凹陷和刮痕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护栏怎么回事?这地方出过车祸?”
华兴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好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吧?刚入夏那会,现在都是秋天了。这地方太偏,出事后来处理得也马虎,破损的护栏一直没人来修。”
“刚入夏么……”晏昭野喃喃重复。
正好是他刚和顾凛序见面的时候。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那个人。
华兴珠将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两个人下了车,借着夜色和废弃集装箱的掩护,小心摸到了一个能观察码头核心区域的角落。
码头上果然有动静。几盏昏黄的临时照明灯下,几个人影正将箱子搬上一艘停在岸边的小型快艇。
华兴珠压低声音:“看来我们的消息没错,他果然选了今晚交易。”
“等等,”晏昭野察觉到不对劲,“他们把东西往那艘小快艇上搬?那船容量也太小了,根本装不了多少货。我们损失的原材料数量巨大,这说不通。”
华兴珠眯起眼睛,勉强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情况不对。昭野,你看那些人腰间,衣服下面鼓出来的形状,他们带了枪!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搬运工人。”
“不是所有人都配枪了,”晏昭野看向废弃仓库的方向,“光在外面看不清楚。我们得再靠近点,摸清里面的具体情况,至少要看看他们到底是走私药物材料,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华兴珠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有枪的人不在少数,何况其他我们现在还没有看见的武器呢?他们有武装配备。”
“华姐,”晏昭野转过头看她,“更危险的地方我们都闯过。这还是你教我的,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我们的直觉都认为这绝不只是简单的内部人员盗窃走私,那更有必要进去看看了。”
华兴珠内心挣扎许久,还是被他说服了。
“本来带上它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用场了。”她从兜里里摸出两副带有夜视功能的眼镜,递了一副给晏昭野,“小心点,跟紧我。”
晏昭野戴上眼镜:“厉害啊姐,连这种高级东西都随身备着。你在我家公司当秘书真是屈才了。”
华兴珠叮嘱:“小心点用,别碰碎了。你哥就留给我这两副,要是弄坏了我跟你急。”
哥?我哪来的哥?不就一个神经兮兮的堂弟吗?
晏昭野刚要把这句疑问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刹住了车——华兴珠口中的“哥”指的是佟云乐。
还好没问出口,他心道。
两个人不再多言,摸进了码头深处。
雨点打在废弃的集装箱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集装箱如同巨大的钢铁迷宫,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们谨慎地穿梭其间,最终在一个堆叠的集装箱后方找到了目标。
晏昭野透过镜片,清晰地看到那个正在与一名陌生男子低声交谈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相貌和晏川柏很相似,晏昭野前几天刚见过。
“真的是我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确认时,心头还是漫上一股空落落的凉意。
这是他的亲叔叔,他父亲的亲弟弟,穹星生物的晏总监。父亲费尽心血经营起的企业,好不容易采购来的核心药物原材料,就这样被他的弟弟一点一点偷运出去,换成黑钱。
他知道晏伯山性子软,多半是迫于晏昭潭的威胁才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但这依然令人难以接受。
华兴珠“嘘”了一声:“他好像在跟什么人谈事情。”
晏伯山确实在与人交谈,但对方恰好被一个生锈的基座挡住,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晏伯山焦虑不安的侧脸和手势。
两个人使用的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晏伯山说的是联邦的语言,而对方则用的是Z国语言。
由于两人都情绪激动,语速很快,导致他们中间充当翻译的手机应用程序同声传译频频出错。外面雨声的噪音、机械的女声与两个男人急躁的声音混杂重叠,听起来一片混乱。
“……爆炸……田长宇……凶手……你好自为之……”
晏昭野只能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
华兴珠迅速拿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打字,然后亮给晏昭野看:和晏总监谈话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在顾凛序小区装炸弹的凶手吧?
晏昭野也拿出手机打字回复:很有可能,他怎么会和我叔搅在一起?
联想到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持枪人员和那艘容量不大的快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华兴珠显然也想到了,她再次打字,两人同时将屏幕亮给对方看。
屏幕上赫然是两行相差无几的话:
不是走私药物材料,晏总监/我叔想把这个杀手送出境。
华兴珠拉住晏昭野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说:快走!我们赶快回去通知侦查局调整行动方案。
晏昭野也知道情况危急,正准备抽身撤离,突然一个传入耳中的名字把他钉在了原地——
“……亚森……”
他反手抓住华兴珠,将她拽回隐蔽处,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再等一下,听听他们说什么。
华兴珠也听到了那个名字,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弃了离开的打算。
他们向交谈声传来的方向又无声地靠近了几步,希望能听到更多信息。
距离拉近后,声音清晰了许多。那个与晏伯山交谈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亚森是谁?”
晏伯山这会才反应过来,“亚森”是个特定的名词:“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帮他隐瞒?”对方显然不信。
“我真不知道!”晏伯山的声音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崩溃,“都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好瞒你的?我的家人,我儿子,连我自己都攥在你们手里。”
“哼,算你识相,”那人似乎信了几分,只是语气依旧阴冷,“这个人当年可是坑了科尔曼老大一笔钱。科尔曼你知道吧?就是你儿子玩的那个鬼游戏的创始人。”
华兴珠拍了拍晏昭野:听到了吗?科尔曼是逆流沙漏的创始人!
晏昭野做了个“听到了”的手势。
晏伯山声音发颤:“知道。”
就是这个男人让他一步步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当年这个亚森把科尔曼准备卖给Z国的一批核心数据给偷走了,害得他无法向Z国交代,被迫销声匿迹了好几年。科尔曼这次来联邦就是冲着抓亚森来的,而且他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晏伯山:“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那人问他,“你想不想知道科尔曼得到的线索是什么?”
晏伯山其实并不想知道,但他别无选择只能顺着问:“是什么?”
“你们联邦生物安全司去年还是前年来着?有个项目叫‘普罗米修斯’,对不对?”
晏伯山:“联邦生物安全司的项目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是在问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那人语气讥诮,“我是告诉你,这个项目最终成功推进所使用的关键数据,和科尔曼当年被偷走的那批数据高度相似。你说巧不巧?”
晏伯山沉默了。
那人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鄙夷:“呵,你们联邦的人偷了别人的东西,反过来当成自己国家的科研成果,身为一名联邦人,你不觉得丢脸吗?”
晏伯山依旧没有说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人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穹星生物是联邦生物技术领域的顶尖企业,你们会跟那个项目一点联系都没有?鬼才信。”
晏伯山苦涩道:“但我真的没听说过什么亚森,你这肯定是个代号。”
“废话!要是知道真名不早就抓到了?就是因为找不到人,科尔曼才一直追查,不惜想办法来到联邦,”那人失去耐心,语气转回威胁。
“等我离开这里之后,你留神找找这个人。如果找到了,在科尔曼那里就是大功一件。他一高兴,没准就不再计较你替换监控的失误,也能放你儿子一马。行了,话说到这里。我先走了。”
交谈结束,那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隐蔽处的华兴珠和晏昭野心中焦急。对方要走,而侦查局的人马不可能立刻赶到。
隐蔽处的华兴珠和晏昭野心中焦急。对方要走,而侦查局的人马不可能立刻赶到。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伪装成搬运工的喽啰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声音难掩惊慌:“不好了!那艘快艇上丢了一根稳压棍!”
“什么东西?”那人嫌弃对方大惊小怪,“不就一根破棍子,这里废弃零件多的是,随便找一个换上不行吗?”
“不行啊!”喽啰急道,“那棍子的尺寸内径和其他棍子不一样,我们在这附近翻遍了,要么太粗,要么太细,要么长度不对,根本找不到能替代的。没有它,发动机供油系统不稳,船开不出多远就得趴窝!”
那人的脸色阴沉下来,目光如刀般射向晏伯山:“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偏偏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没有,绝对没有!”晏伯山吓得连连摆手,“我耍你干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之前走私药物原材料的时候,并不需要那种小快艇,且每次帮助走私都提心吊胆的,哪里会留意一个小零件?
那人眼神里的怀疑和戾气越来越重,握着枪的手紧了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发作。
藏身暗处的晏昭野担心晏伯山,见状几欲要冲出去。
华兴珠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胳膊,用极轻的气音警告:“别冲动!再等等,外面情况不明。”
晏昭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冲出去的冲动,重新将身体隐回阴影之中。
祸不单行。又有一个放风的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不好了!咱们之前看好的那几个能靠岸的小口子全被封锁了!”
一根稳压管就已然勾起那个人对晏伯山的怀疑,这个坏消息更是让气氛陡然逆转。
那人果断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了晏伯山的额头上:“你故意的?!外面来了多少人?!”
晏伯山魂飞魄散:“真不是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那些人从哪来的!”
“不是你带来的,还能是谁带来的?!”那人手指摸上了扳机,“我先毙了你!”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那人手指即将压下的前一秒,晏昭野不顾华兴珠的阻拦,用尽全力朝那人飞扑过去。
“砰——!”
枪声在码头上炸响,盖过淅沥的雨声,格外刺耳。
子弹擦着晏伯山的头发飞过,深深嵌入他身后的集装箱铁皮,火星四溅。晏伯山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那人一击不中,反应快得惊人,手腕一翻,枪口改抵在冲出来的晏昭野的太阳穴上,将他控制在身前充当人质。
这会晏昭野才看清此人的长相。这个人的肤色是常年在热带地区活动的深褐色,脸上有一道陈年伤疤,一路延伸到下巴,让他本就阴鸷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居然自己送上门了?”他嘶哑着声音,“你是联邦警察?”
晏昭野用Z国语言回答:“我不是。我连枪都没有。”
那人扫过晏昭野年轻的脸庞和身上价值不菲的休闲装束:“那你是谁?”
“昭野!”瘫在地上的晏伯山惊恐地喊了一声。
他往前爬了两步,被那人的枪口一指,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刚才匆忙间手机掉落,同声传译功能已断。那人听不懂晏伯山的惊呼,将枪口贴回晏昭野的太阳穴,厉声喝问:“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外面没人,就我一个,”晏昭野语气平静,“真的不骗你,我不是警察。”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晏昭野尽管被枪指着,表情却并不紧张,“我知道你是谁。”
“呵,你知道我是谁?”
晏昭野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当年在国际上犯下多起凶杀案,被多国联合通缉的职业杀手——”
“埃文斯。我没说错吧?”
“……有意思,”埃文斯眼中闪过警惕和玩味,“之前有一个人也这么跟我说过。他说的话和你一模一样。”
不料晏昭野却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孔方衡,他从A国一路追了你多年,就差一点把你抓到。”
听到这个名字,埃文斯的瞳孔收缩。
他虽然不会说联邦的语言,但这个名字是他唯一牢牢记住、刻入骨髓的联邦人名。
那是几年前将他逼入绝境、险些丧命,最终虽被他反杀、却仍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和脸上这道丑陋疤痕的联邦特工。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乌云密布的天幕,短暂照亮埃文斯脸上的旧疤,也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惊疑与戾气。
几秒后雷声滚滚而来,像是在为这场对峙擂鼓。
埃文斯看向晏昭野的眼神变了,语气多了忌惮:“你到底是谁?”
“你猜啊?”晏昭野扬起下巴。
一股庞大威压的Enigma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海啸,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席卷整个码头区域,盖过了海风的咸腥和铁锈的腐朽味。
在场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距离最近的埃文斯更是首当其冲。
“你是Enigma?!”身为Alpha的他等级不算顶尖,在恐怖的Enigma威压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晏昭野轻易缴下他松脱的手枪,枪口调转抵在埃文斯的眉心:“你是不是在和科尔曼合作?”
“……是。”埃文斯认清局势,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他在追查亚森的时候告诉我,孔方衡的女朋友现在就在穹星生物任职,我想找到她。”
然后杀掉她。
埃文斯没有说出来,但这种类型的疯子脑回路都差不多,晏昭野见得多了,能猜到他找华兴珠的目的:“所以条件就是你帮他制造爆炸案,杀害田长宇,他向你提供孔方衡女朋友的情报?”
“对。”
晏昭野握着枪的手一动。
埃文斯吓得身体一缩,以为他要扣动扳机。
但晏昭野没有开枪,他只是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抽出一截结实的尼龙绳。
“你想多了,”他用绳子捆绑埃文斯的双手和双脚,“就这么一枪打死你太便宜了。”
“孔方衡当年没能亲手抓到你,今天就由我来抓。你的结局该由国际法律以及所有被你伤害过的人来审判。”
晏昭野脑海不由得浮现孔方衡的身影。他追查埃文斯,从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追到肩负重任的特工生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精力、心血,甚至是生命。这条追索之路太长,也太沉重了。
正当他心中翻涌对孔方衡的感慨,全神贯注捆绑埃文斯的时候,后面一个趴在地上装死的Beta掀开眼皮,眼中没有晕眩,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的手慢慢挪向后腰,摸出一把小型手枪。
然后他将枪口对准了晏昭野毫无防备的后心。
埃文斯注意到了后面那个蠢蠢欲动的Beta,拖延时间分散晏昭野的注意力:“你到底是谁?孔方衡和你是什么关系?”
晏昭野不理他,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先绑死埃文斯双手,再去捆双脚,脸上的汗珠都顾不上去擦。
以往释放这种强度的信息素虽然很消耗精力,但尚在他可控范围内。自从为顾凛序持续准备静默剂中和剂以来,他的信息素受到了一定影响。
此刻在恶劣天气下全力释放信息素让他感到吃力,这种吃力也让他对外界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埃文斯仍不死心:“你和他是同事?”
晏昭野动作顿了顿:“不是。他是我哥。”
埃文斯嗤笑一声:“你们长得可不像。”
“我没说是亲哥。”晏昭野绑紧最后一个绳结,直起身。
埃文斯:“那你知道你哥的女朋友现在在哪里吗?”
晏昭野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埃文斯却是故意用带着回味的语气说:“其实我见过孔的女朋友,在很多年前。”
晏昭野一愣:“你见过?”
“也不算是见过吧,”埃文斯慢悠悠地说,“只是见过她的背影,在普林街,穿着蓝色的裙子,身高和孔差不多。”
他欣赏晏昭野的反应,用令人作呕的、炫耀般的口吻说道:“你知道当年为什么孔追查了我那么多年,最后还是我赢了吗?”
“就是因为我得知他有个被他保护得很好的女朋友,进而摸到了他女朋友的线索。我反过来威胁他,如果他不肯主动现身,我就把他的女朋友……”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晏昭野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这一拳力道十足,埃文斯被打得偏向一边,连牙都掉了几颗。
“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晏昭野胸膛起伏。
要是自己刚才不多问一句“你见过”就好了,他现在非常后悔,只寄希望于华兴珠不要听到这段恶心的话。
埃文斯舔了舔破裂的嘴角,血腥味刺激了他:“来啊,看看我们两个谁先下地狱?!”
一股寒意从晏昭野的脊椎窜上头顶。他站直身体,一边缓慢将双手举过头顶,一边向后转身。
视线前方,一个Beta正站在距他十几步之外的地方,穿着沾染污渍的工装,看起来比其他人年纪要大些,两鬓略有发白。
闪电照亮此人的面庞,晏昭野的目光在触及对方的一刹那,忽然升起一种直觉:这个人有问题。
按理来说一般的Beta或多或少也会受自己信息素的影响,这个人恰好是个例外。
“哈哈哈哈哈哈!”埃文斯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就算你是Enigma又怎样?现在这码头上除了你,除了这个Beta,还有谁能站起来?嗯?他现在拿枪指着你,你说你这不纯是自作自受吗?”
他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向晏昭野命令道:“你面朝我转回来,去那边墙角站着,别动。而你——”
他转向一旁的晏伯山:“过来,给我把绳子解开。”
晏伯山听不懂埃文斯在说什么,但看懂了他的眼神和指向晏昭野的威胁。
他脸色惨白,看看被枪指着的侄子,又看看凶神恶煞的埃文斯,浑身抖得像筛糠。
“叔!你别管我,不能解开绳子,不能把这个人放跑!”晏昭野焦急阻止。
但埃文斯示意那个Beta,后者用指甲敲了敲枪身,发出金属声音的威胁。
晏伯山眼泪都下来了,站在晏昭野和埃文斯中间不住摇头。
“昭野,对不起,叔对不起你……”
最终在恐惧和对侄子的担忧中,他避开晏昭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哆嗦着挪了过来,去解开埃文斯手腕上的绳结。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绳结又系得死,半天都解不开。
埃文斯也不催,只是阴冷地笑着,享受这局势逆转的快感。
十几分钟过去,埃文斯解放了手脚,再度恢复自由。
他活动酸痛的手腕,把晏伯山踢向一边:“你们不是有句话吗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你但凡在半个小时前一枪把我毙了,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他走近两步,对着晏昭野猖狂地说:“你哥抓不了我,你也抓不了我。等着瞧吧,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律能够审判我。”
晏昭野紧抿着唇,心里满是不甘。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这个手上沾满鲜血、害死了孔方衡的刽子手就站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如此狂妄,而自己却被一把枪指着,什么也做不了。
要不赌一把?自己扑过去会中枪吗?他在脑中计算着距离、角度。
不行,太近了。
埃文斯朝晏伯山开枪时的距离尚可,他有把握扑过去。但现在这个持枪的Beta站在自己正前方,这个距离下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不亚于找死。
怎么办?
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埃文斯又一次成功逃脱,一如当年那般?
等一下。
晏昭野意识到自己并非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有一样东西能快过子弹。
埃文斯看着晏昭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他正要开口嘲讽对方垂死挣扎的姿态,只见下一秒——
原本因为时间流逝而变淡的Enigma信息素再次喷薄而出,笼罩整个码头。
“你疯了?!”
埃文斯脸色骤变,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双膝便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没料到晏昭野在强弩已末的状态下竟然还有余力催动信息素,并且还是这种近乎自毁式的释放。浓烈的信息素如同万吨海水倒灌,压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持枪的Beta也不好受,眼前好似晃着数不清的星星。他强忍阵阵发黑的视线,勉强维持住枪口对准晏昭野的姿势。
晏昭野咬紧牙关,口腔里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努力将信息素的浓度推向巅峰。
信息素可以赶在那个Beta清醒和扣动扳机前将埃文斯压垮。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可能改变结局的赌博。
“我们两个今天就必须同归于尽是吗?!”埃文斯感到呼吸极度困难,呼吸像是有刀片在切割气管。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开枪!杀了他!快!!”
埃文斯这声嘶吼敲在Beta昏沉的意识上,让对方从信息素造成的眩晕中惊醒一瞬。
Beta浑浊的眼珠里掠过清明,手指扣向扳机。
晏昭野眼前模糊一片,耳中嗡鸣不止,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站立全靠意志在硬撑。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曾问过秦玉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跟Z国学习建立联邦Enigma的培养体系?”
秦玉韬是这样回答他的:“不止是联邦,如今世界各国都在竞相建立Enigma的培养体系。”
“因为Enigma的信息素很强大,能让其他第二性别呼吸困难、晕眩或是休克。理论上如果一名Enigma具备完美的信息素爆发力,将信息素在短时间内催动到极限,其产生的瞬间压制场比出膛的子弹更快,比爆炸的冲击更难以防御。”
“正因如此,全球各大国家和势力才会像寻找宝藏一样,搜寻并倾力培养属于自己的Enigma。”
晏昭野不知道自己是否达到秦玉韬口中“完美的信息素爆发力”,也不确定触碰这个极限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埃文斯从自己眼前逃脱。
这不仅是为了孔方衡,为了华兴珠,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份被赋予的Enigma的责任与力量。
余光里他瞥见晏伯山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那张与晏川柏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懊悔,以及望向自己时,那份混杂着羞愧与血脉亲情的复杂眼神。
这个眼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想起父亲严厉的目光深处,总是藏着对自己不轻易言说的期许;还有华兴珠,她平静表面下深埋的哀恸与坚韧;杨雪蚕,看似大大咧咧却心细如发,总是用她的方式给予支持……
最后,如同所有喧嚣与光影褪去后唯一清晰的底片,他想到了顾凛序。
他想起在坎利亚执行维和任务的顾凛序;在特调局办公室里忍受静默剂影响的顾凛序;想起在特调局负一楼训练场抬眼望来的顾凛序;想起后来同住一个屋檐下,坐在沙发另一端安静看书的顾凛序;更想起自己莽撞剖白心迹的那个夜晚,把自己拒绝的顾凛序……
意料之中,最后想起来的还是顾凛序。
好像也不算太坏,晏昭野想。
……嗯?
预想中的枪响怎么迟迟没有到来。
就在晏昭野即将因为力竭而倒下之时,他听到一道沉稳冷静的声音穿透了耳畔轰鸣的雨声,撞进他的意识深处:
“这个地方能站着的不止Enigma和Beta。”
一把通体漆黑的□□抵在Beta的后脑勺上,持枪的手指节修长分明。
“还有我。”
晏昭野几近涣散的意识被这声音一把拽了回来。
正是他最后想起的,也是许久以来心心念念、挥之不去的声音。
“轰隆——!!”
一道惊雷炸开,电光照亮顾凛序的侧脸,也映出Beta煞白的脸色。
顾凛序的目光扫视全场,在晏昭野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最终落在那个被自己用枪指着的Beta身上:
“今天不是有两个人要同归于尽,而是有两个人要接受法律的审判。”
他微微偏过头,朝那名Beta一字一顿地询问:
“我说得对吧——”
“冯、前、辈。”——
作者有话说:海里的小鱼:铜棍铜棍,你为什么会泡在水里?
铜棍:因为我在第1章把我们主角的胳膊打伤了,他下属一脚把我踹进海[爆哭]作者说如果我能在海底诚心悔过,到时候再把我捞上岸
第44章 得到回应E 他:“能和你一起面对危险……
“顾调查官!”
晏伯山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充满劫后余生的狂喜。
冯轻舟身体僵直,脸上最初见到顾凛序的那点惶恐褪去,面色难看得如同死灰。
跪在地上的埃文斯更是如同白日见鬼。他无法理解在这个Enigma信息素风暴核心中,怎么会有一个Alpha屹立不倒,还能逆转局势。
原来他就是冯轻舟。晏昭野看向那个被顾凛序用枪指着的Beta,心中豁然开朗。
所以今晚要借助这条小快艇逃离联邦的不止是埃文斯一个人,还有这个潜伏在特调局内部的老调查官。
顾凛序深深地看了冯轻舟一眼:“冯前辈,把枪放下吧。外面不只有特调局,联邦跨境犯罪侦查局的人也已经完成合围。你们今晚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埃文斯听不懂联邦的语言,只看到那个即将同自己离开的Beta在顾凛序说完话后手指一松,手枪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你把枪放下干什么?”埃文斯尚搞不清楚状况。
顾凛序用Z国语言通知他:“埃文斯,根据联邦法律及多项国际公约,你涉嫌多起跨国谋杀、恐怖袭击、非法持有武器,以及此次策划爆炸、谋杀未遂、企图非法出境等多项严重罪行。外面的联邦执法力量已经包围这里,你们没有退路了。”
埃文斯被他的气质震慑住了。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你是不是那个联邦之盾?”
“对,就是我。”顾凛序拿出手铐,铐住了埃文斯的手腕,“孔方衡当年没抓到你,今天我来抓,你被联邦逮捕了。”
雨势渐小,码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数队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防毒面具的调查员和侦查局探员进入现场。
埃文斯和冯轻舟看着再无任何缝隙可钻的局面,眼中最后一点挣扎和侥幸也熄灭了,不得不认清现实。
晏伯山看着这一切,恐惧褪去后,涌上来的是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终于不用再被那些人威胁,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被迫做违背良心和法律的事了。
即便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也好过继续在黑暗的路上沉沦。
***
晏昭野踉跄着找到躲在集装箱后的华兴珠,将她从地上扶起:“华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华兴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我还好,没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这辈子只去过一次普林街,是和孔方衡吵得最凶的那次。
她一气之下摔门离开,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进那条以售卖各种手工艺品和小玩意出名的普林街。
她本来什么都没想买,直到在某个售卖玻璃制品的摊位前,被一个小巧的玻璃摆件吸引了目光。
这个玻璃摆件造型简单,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的造型,肚子的位置有如同星云般的图案,在灯光下流转温润的光泽。
她驻足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买,带着空落落的心情回了家。
冷战持续好几天。有个傍晚她下班回家,竟然瞧见那个心仪的小兔摆件立在书桌,仿佛在怯怯地打量她的表情。
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她当时站在摊位前的铅笔速写,旁边还有孔方衡锋利又略显潦草的字迹:别生它的气了好不好?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那个摆件也一直放在她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陪她度过无数个工作加班的深夜。
今天埃文斯的话让华兴珠如坠冰窟——孔方衡身份暴露的突破口,极有可能就是那次他路过普林街。
他为了给她买那个和好的礼物,出现在了一个本不该出现、也不该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那天他们没有吵架,如果自己没有一气之下摔门而出,如果孔方衡没有想去买那个摆件哄自己开心,是不是后来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晏昭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底涌起内疚:“对不起,华姐……”
“傻小子,”华兴珠用湿透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那个混蛋终于被我们抓住了。”
晏昭野见她走出心结,心里松了口气:“那个,华姐,我还有件事对不起你。你的眼镜我不小心弄碎了。”
他递来了眼镜的碎片,碎得很厉害,一看就是修不好了。
“没事,碎了就碎了,碎碎平安,”华兴珠将碎片装进兜里,目光柔和下来。
晏昭野心里一暖,郑重重复:“嗯,岁岁平安。”
华兴珠看向不远处指挥现场的顾凛序,颇感惊喜:“没想到你居然把顾凛序喊过来了。早知道你要请他来,我就不联系侦查局了。”
晏昭野澄清:“不是我喊的。我也不知道他今天会在这里。”
华兴珠起初还不信,但看晏昭野的表情不像撒谎,恍然道:“他是为了抓特调局那个内鬼,和我们撞到一起了?”
晏昭野望向顾凛序挺拔的背影:“好像是吧。”
华兴珠察觉到他的局促和犹豫,伸手推了他后背一把,语气带着鼓励:“还傻站着干什么?你不是最想见他了吗?怎么人家就在眼前,反倒不敢过去了?”
晏昭野被她推得往前趔趄了小半步:“我……”
“快去呀,”华兴珠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力道更大,“现在是好机会,你要是错过又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
晏昭野一步步挪了过去,在距离顾凛序几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敢再靠太近。
顾凛序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控制人员、封锁区域、收集证据、联系后续押送……两个不同部门的成员统一听从他的指挥,高效地合作行动。
晏昭野站在一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如果没看错的话,顾凛序是不是在拿枪指冯轻舟的时候,朝自己这边多看了一眼?
顾凛序将手头紧急的事务安排完毕后,朝晏昭野这边走来。
晏昭野迎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不安、羞愧和劫后余生的情绪,乱糟糟地堵在胸口。
他余光瞥见华兴珠握拳朝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
顾凛序领着他来到一个僻静的集装箱角落,避开了忙碌的人群。两个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顾凛序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早就知道穹星生物的内鬼是谁了?”
晏昭野:“只能说有猜测,但一直没证据,也不敢确定。我也是今天才最终确认的。”
他顿了顿,替晏伯山求情:“我叔他也是被逼的。他儿子,就是我堂弟晏昭潭,被一个游戏控制了,游戏背后的人用他来威胁我叔,他没办法才……”
顾凛序:“我知道,那个游戏叫逆流沙漏。”
晏昭野:“你知道?”
“嗯,”顾凛序简单解释,“冯轻舟的孩子和你堂弟的情况很相似。”
“这个游戏很恐怖,像新型的精神控制工具,绝不能让它流入联邦境内,”晏昭野提议道,“最好在联邦境内全面筛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受害者。还要通过大使馆联系在海外的留学生,加强这方面的预警和预防宣传。”
顾凛序末了点了点头:“你的想法有道理,到时候我会安排人跟进。”
话说到这里,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敲打集装箱顶。
晏昭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感到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倒是顾凛序触及晏昭野所纠结的话题,问:“为什么找侦查局的人来?怎么不找特调局?怎么不找我?”
“是华姐联系的侦查局,”晏昭野回答,“她觉得特调局最近在忙暗流的案子,可能抽不出人手。我见她找到人了,就没有多管。”
顾凛序长叹一口气:“如果今天我没有来,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码头都是两说,侦查局的人半个小时前才赶到这里。”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可以称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般砸在晏昭野心口。
晏昭野为自己辩解:“我也没料到会这么危险。一开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穹星生物内部人员走私药物,没想到会是送人偷渡出境,更没想到他们手里有枪,还有埃文斯这种级别的……”
他的声音在顾凛序平静的注视下越来越小,直至消音。
“对不起。”
晏昭野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拉顾凛序的衣袖。不料顾凛序碰巧小幅度挪了一下,他的手指没碰到对方的衣袖,指尖意外地擦过其手背。
温暖的触感传来,晏昭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然而下一秒,他那只撤回的手被顾凛序一把抓了回来。
这个举动超出了晏昭野的预料。他愕然抬头,对上顾凛序浅色的眼眸。
“我曾经和你说过,你安安全全的比什么都重要。晏昭野,你要是真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和晏董事长交代……怎么跟我自己交代?”
顾凛序胸中的火气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今天他本来是带着特调局暗中潜伏,为抓捕冯轻舟布下天罗地网,万万没料到会撞见埃文斯,更没料到晏昭野会出现在这里。
当看到晏昭野为救冯轻舟而扑向埃文斯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差一点就要冲出去了,还是理智强行拽住了他。
后来又听到晏昭野和埃文斯的对话,他以为局势被晏昭野控制住了,于是就多埋伏了一会,结果没有预判到局面会急转直下,也没有预判到晏昭野会为了扭转绝境,强行透支释放信息素。
虽然他没有弄清为什么自己不受晏昭野信息素的影响,但在云顶之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这一次他也无心深究,只是埋伏起来在关键的时候救场。
秋雨夜寒,他却因晏昭野暖烘烘的信息素而感觉不到冷,与晏昭野因过度释放信息素而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他盯着眼前晏昭野苍白的脸。那总是神采飞扬、带着点欠揍笑意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撑的虚弱。
所有堵在喉头的严厉斥责,所有关于莽撞、不计后果的怒火,在撞上晏昭野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时,在感受到对方冰凉的手时,就像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里。力道被棉花吸收、消解,只剩下心疼。
晏昭野将自己另一只手搭在顾凛序的手上:“那天你说让我们都再好好想想,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还是认为……”
他停顿了一下,将这些天盘旋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我还是认为一个人的安全,不是靠另一个人单方面地护着、或者推开来实现的。”
“你或许觉得我莽撞,觉得我不计后果,但我想今天的我可以向你证明,我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危险,可以处理局面,可以站在你身边。”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会给出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答案:顾凛序,我不想再被你保护在身后,也不想被你推开在安全距离之外。我想和你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晏昭野感觉到自己掌心下顾凛序的手动了一下,缓缓地从他的覆盖下抽了出去。
这个简单的动作抽空了晏昭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失落感从空了的掌心出发,沿着手臂一路坠回心脏。
说不在意是假的,他想像上次那样伸手,想抓住,想挽留,想询问。
但晏昭野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移开视线,任由顾凛序的手抽离,任由那点残存的温度在自己手心里消散。
就在他准备好面对这预料之中却依然刺痛的结局时,顾凛序的手落了下来。
不是抽离,而是翻转手腕,温热的手心向下,包裹住了他刚刚空掉的手。
这个反转让晏昭野惊愕地抬起眼,心跳漏跳了好几拍。
……我没理解错吧?
顾凛序被他这过于直白的震惊反应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我这几天也在想,想我究竟在害怕什么。是害怕你受伤,还是……害怕自己会因你分心或犯错。”他的声音随即响起。
“但你说得对,安全不是单方面给予的。如果我坚持以‘为你好’的名义推开你,才是真正的自私。这不仅剥夺了你选择的权利,也否认了自己真实的心意。”
“心意”二字让晏昭野微微睁大了眼,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个词,便感知到一股温和的气息——是顾凛序的信息素。
不是对方以往那种无意识散发的气息,而是一种主动给他释放的安抚性力量,驱散了他身体和心里的寒意。
顾凛序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今天看到你陷入危险时,我发现无论我用多少道理推开你,该担心的还是会担心,该害怕的只会更害怕。”
“因为这份牵挂早在我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会因注意不到你的情况、得不到你的消息而成百倍的放大,变成更折磨人的东西。”
晏昭野惊讶地抬眼。顾凛序迎上了他的视线,斟酌着说道:
“不过我还是想说,我的工作性质不会改变,危险是常态。如果你选择跟我在一起,那意味着你今后的生活可能要面对你本不必面对的风险,所以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没等顾凛序问完,晏昭野抢先一步抱住他:
“安稳地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风险,是最难以忍受的危险。”
“顾凛序,能和你一起面对危险,我求之不得。”
第45章 确定关系A 他答应我之后反悔了,又把……
晏昭野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眉眼间那点雀跃的神采清晰可见。
尤其是在顾凛序答应后,他对自己的体型没有准确的认知,仗着顾凛序没点破,掩耳盗铃般往对方那边贴近了些,又贴近了些,一门心思往顾凛序怀里钻。
顾凛序能清楚感觉到他情绪由阴转晴的变化,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被晏昭野挨着的肩膀,终究没有推开:“你……”
“嗯?”晏昭野有些心虚,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动作被抓包了。
“我其实猜到穹星生物的内鬼是你叔叔了。”顾凛序移开视线。
晏昭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但惊讶更多:“你怎么猜到的?你也查到他儿子在玩逆流沙漏?”
“不是,”顾凛序摇了摇头,“是黄子皓告诉我的。”
“黄子皓?他不是一直死鸭子嘴硬,无论怎么审都不开口吗?”晏昭野先是意外,随即反应过来,“是你后来从他那里问出来的?”
顾凛序:“对。”
晏昭野很聪明,立马想通了时间点:“什么时候的事?是在我向你表白之后,还是在我们冷战那几天?”
“在你向我表白之前。”顾凛序模糊地回答,这正是他感到词穷的地方。
黄子皓供出人名,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和晏昭野分享情报。这一方面是由于他们两个当时的关系比较尴尬,另一方面则是他对晏昭野尚未完全消除的戒心和保留。
他怕晏昭野会因亲情牵绊而有所犹豫,以至通风报信,导致整个案件的调查功亏一篑。说到底,那一刻他对晏昭野选择了不信任。
但事实上呢?
就是这个被他防备过的人,今天却主动来这里揪出穹星生物的内鬼。他以身犯险,与艾文斯周旋,在关键时刻不惜代价强行释放信息素扭转局势。他不是来包庇,而是来大义灭亲的。
“没关系的,信任不是光靠表白和承诺就能迅速建立的,”晏昭野猜到顾凛序纠结之处,语气豁达通透,“站在你的立场,怀疑我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那是我的亲叔叔。”
他将额头抵在顾凛序肩上:“不过我以后会向你证明,证明我值不值得你交付全部信任。”
顾凛序听着他表忠心的话语,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不由得联想起了黄子皓口中的“绝不简单”的晏昭野,以及那天在自己梦里第二次出现的晏昭野。
如今这个亲昵粘着自己的晏昭野,与另外两个截然不同的晏昭野形象形成了割裂的对比。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晏昭野?还是说两者都是,只是后一种形象被他有意隐藏了?
顾凛序看着晏昭野近在咫尺的侧脸,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在对方主动表忠心的氛围下,有了问出口的契机:
“晏昭野,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信息素里的攻击性,而别人都能察觉到?”
他趁势追问出更在意的问题:
“还有你这几个月给我准备的静默剂中和剂,它的成分……”
顾凛序没等到晏昭野的回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晏昭野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在得到他的回应后松弛下来,或许是强行透支信息素累极了,在他身边感到了安心。
顾凛序剩下的话语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有叫醒晏昭野,所有未尽的疑问暂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晏昭野靠得更舒服些。
外面雨声渐止,他想,有些问题或许不需急于一时。
***
晏昭野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
没有光怪陆离的梦魇,意识像是沉入温暖平静的深海,再浮上来时,周身是彻底放松后的舒适,以及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还是那间病房,那张病床,和上次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坐在床边削苹果的不是顾凛序,变成杨雪蚕。
“哟,醒了?”杨雪蚕擦了擦水果刀,“我还以为你就这么睡一辈子呢。”
晏昭野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
“四天多,快五天了,”杨雪蚕将完整的苹果皮拎起来看了看,满意地扔到垃圾桶,然后啃了口光溜溜的苹果,“比上回睡得还沉,监测仪差点没报警。得亏你是个Enigma,身体底子够抗造,要不这么透支信息素,换个人早出大问题了。”
“不过你放心,没什么后遗症,就是信息素透支太狠,身体启动自我保护机制,让你通过深度休眠恢复。以后你可不许按这个程度放信息素了,否则我下回还得提着果篮来医院看你。”
她忍不住数落道:“你就瞎折腾吧,三天两头总惹事。上回是开车往海里载,这回是拿身体扑子弹,下回是不是要拿炸弹炸碉堡?”
“我哪瞎折腾了,晏昭野嘴硬了一句,“我有分寸。”
“拉倒吧你,”杨雪蚕毫不客气地戳穿,“在顾队面前装装可怜就算了,跟我还来这套?你要是真有分寸,能躺这里四五天下不来床?”
“你本来就因为给顾队准备静默剂中和剂,长期持续地消耗自身信息素,身体一直处在临界状态。这次又这么不管不顾地强行释放,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叹了口气,表情严肃起来:“你上次易感期是什么时候?是不是距离现在很久了?”
晏昭野“嗯”了一声,知道瞒不过她。
“我就知道,你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杨雪蚕语气无奈,“好在现在顾队总算回应你了,你也不用再费心思准备中和剂。等你身体恢复些,找个合适的时机,该坦白的事情,最好还是说清楚。”
提到顾凛序答应了他的事,杨雪蚕心情也是十分复杂,这天大的喜事居然真让这小子捡着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追人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两次的家伙,一时也不知道该评价他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是纯粹“瞎猫碰上死耗子”,亦或是“坚持就是胜利”。
晏昭野没接她这句调侃,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
“顾凛序呢?”
杨雪蚕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呃……”
晏昭野盯住她,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杨雪蚕支支吾吾地说:“有个……嗯,不算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晏昭野心里一沉,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他出事了?!”
“不是不是!人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杨雪蚕忙按住他,语速加快,“你别激动,躺好!”
晏昭野被她按回床上,天马行空道:“那是什么坏消息?难不成答应我之后反悔了,又把我甩了?”
杨雪蚕看着他一秒变委屈的样子,哭笑不得地说:“也不是,你能不能往好处想想?”
晏昭野催她:“那你快说,别绕弯子。”
杨雪蚕做了个铺垫:“首先,这事儿真不能全怪别人,都怪你自己睡太久了,你要是不睡这么死……”
晏昭野打断她:“你直接说重点。”
“好好好,重点就是,”杨雪蚕双手一摊,“顾队接了个紧急任务,暂时不能回来陪你。他本来是想等你醒了再走的,奈何任务实在太急,你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所以就先走了。”
看着晏昭野黯淡下去的眼神,她又添了一句:“真的是因为任务!他真没反悔,走之前特意交代我好好照顾你,真的!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坐这里给你削苹果啊?”
“……那苹果也不是给我削的吧,这不是全进你自己肚子里了么,”晏昭野瞥了一眼被她咬了好几口的苹果,说出大实话,“什么任务这么紧急?他连这几天都等不了?”
“切,不就吃你一个苹果吗?明明是我花钱给你买的。这么小气,回头还你十个行了吧?”杨雪蚕气得又啃了口苹果,收起不正经的语气,“你还记得科尔曼吧?”
晏昭野眼神一凛:“记得。怎么了?”
“我们失算了,”杨雪蚕讲他昏迷这几天的事情,“那天你和顾队抓住了埃文斯和冯轻舟,这实际上是科尔曼的调虎离山。他一方面安排了晏总监暗中协助那两人,制造动静成功吸引了我们注意,另一方面他自己则是在我们全力围捕那两人时,从另一个路线成功偷渡出境了。”
“他是拿埃文斯和冯轻舟当吸引火力的靶子,我们全都上当了。等特调局察觉不对劲时,他已经成功脱身,离开联邦。”
晏昭野气得不行,偏头狠骂了一句。
“所以顾凛序是去追科尔曼了吗?”他又问。
“没错,”杨雪蚕回答,“追踪线索有时效性,拖得越久越难抓。科尔曼刚出境,留下的痕迹还新鲜,顾队决定尽快行动。钱局签的跨境抓捕令,张局点的头。”
晏昭野又问:“科尔曼跑到哪去了?顾凛序掌握他的去向了吗?”
“掌握了,”杨雪蚕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地方。”
晏昭野有了答案:“该不会是……”
“对,”杨雪蚕证实了他的答案,“你心里最不愿意让他去,也最害怕的那个地方。”
***
“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坎利亚啊?”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地撞击着李俊义的耳膜,他眼巴巴地看着窗外单调的蓝天。
舷窗外起初是望不到边际的深蓝海域,后来逐渐被黄褐色的、广袤而荒凉的沙漠与戈壁所取代,以及零星可见一些低矮的、风蚀严重的建筑或废墟。
这一路上李俊义问了不下七八遍,李俊荣早就丧失了回答的耐心:“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来过。”
还是坐在前排的顾凛序回过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吧。我和坎利亚安全区协调站联系过了,他们会在降落点接应我们。”
他穿着一身浅色作战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战术眼镜遮住了他部分神情,却更凸显出下颌利落的线条。
“其实你们不应该跟我来的。”尽管顾凛序此刻说这句话已经迟了,但他还是想说。
“这次任务环境特殊,地点不是在联邦境内,而是在坎利亚。坎利亚安全区协调站虽然能提供基本支持,但这个地方的情况比你们想象中更复杂艰苦。物资短缺是常态,安全形势瞬息万变,你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有可能会面对远超以往任务的挑战。”
李俊荣却是咧嘴笑了,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顾队,我们追科尔曼这条线这么久,眼看就要抓到了,哪能让您一个人来?”
“这次总算我们资历够了,能跟您一起出这趟任务,怎么着也得把上次的遗憾补上。”
他指的是几年前顾凛序带队来坎利亚维和那次,他们兄弟两个因为刚进入特调局,没能参与。
而当年跟顾凛序一起来坎利亚执行维和任务的战友们,要么永远留在了坎利亚,要么调驻其他战区一时回不来。在人手紧缺的情况下,他们兄弟二人顶上是应该的。
顾凛序最后叮嘱:“这里的生活条件会超出你们以往的认知,务必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俊义倒是乐观地说:“吃的方面我觉得还好啊,顾队你上回不是还给我们做过那个……叫什么来着,坎利亚风味大饼?虽然硬了点,但嚼着挺香,还有点甜丝丝的。”
顾凛序:“……”
他没好意思说,那东西纯粹是他瞎捣鼓出来的四不像,跟坎利亚当地美食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俊荣则思考着另一个问题:“顾队,有个问题。科尔曼从联邦逃逸,按理说选择邻近国家更容易隐匿,为什么偏偏不远万里跑回坎利亚?这里距离联邦可不近,逃亡成本更高。”
顾凛序站在对方的角度分析:“这里不只是他的逃亡目的地,更像是他的一个老巢或重要据点。他对这里的地形、势力等情况都非常熟悉。埃文斯也在接受审讯的时候提到,他和科尔曼最初结识并合作就是在坎利亚。”
提起埃文斯,李俊荣不由感慨:“真没想到,佟云乐,不,孔方衡,他竟然是联邦国际特遣缉凶组的人。”
国际特遣缉凶组是联邦受联合国委托,而专门跨境追缉被国际通缉的要犯或犯罪组织的行动小组,成员身份隐秘。李俊荣也是因为孔方衡才第一次了解到这个组织。
他瞥了一眼李俊义:“亏你之前还疑神疑鬼,觉得人家是国际杀手。”
李俊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也不能全怪我,当时他和埃文斯的行踪轨迹高度重叠,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换谁不得多留个心眼?不过话说回来,华小姐是真的很了不起,能理解并支持孔方衡做这么危险又特殊的工作。”
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华小姐对孔方衡职业的理解、尊重与支持,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顾凛序的目光投向舷窗外荒芜的土地:“像孔方衡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选择行走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姓名、荣誉都可能被暂时或永久地抹去。他们不是为了被铭记而战斗,但他们的牺牲和付出理应被我们尊重。我们能理解他们为之奋斗的意义,或许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
李俊荣关心后续:“现在埃文斯落网,案件基本清晰,对孔方衡的名誉和相应的表彰应该可以恢复了吧?他不用再顶着佟云乐这个名字了。”
顾凛序:“不需要了,相关手续正在在同步进行。我也以华小姐的名义为孔方衡提交了详尽的说明与恢复申请。用不了多久,孔方衡的一切荣誉和身份记录都会正名。”
“太好了!”李俊荣欣慰地说。
谈话间,直升机降低高度,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加震耳。
舷窗外的景色拉近,一片相对规整、竖着联邦旗帜和其他识别标志的营地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到了。”顾凛言简意赅地说。
直升机降落在营地指定的停机坪上。舱门打开,灼热干燥的空气裹挟着沙土气息扑面而来。
停机坪旁,几名穿着标准沙漠作战服、臂章上印有“坎利亚安全区协调站”字样的士兵已经等候在那里。
为首是一名青年军官,皮肤被晒成古铜色,面容坚毅,看到顾凛序走下飞机,立刻上前几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调查官好,我是安全主管陈肃州。”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在风沙环境下形成的粗粝感,气质沉稳可靠。
顾凛序回礼:“陈主管。这次跨境追捕科尔曼时间紧迫,麻烦你们提供必要的协助和支持了。”
“哪里哪里,职责所在,义不容辞,谈不上麻烦,”陈肃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协调站早就接到特调局的正式协查函和相关情报摘要,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各位一路辛苦了,不如先到指挥所稍作休整?”
“好。”顾凛序点头,示意李俊荣和李俊义跟上。
陈肃州一边引路,一边向他们三个人简要介绍营地的布局和设施。
顾凛序环顾四周,对比着记忆中的印象:“比上次我随维和部队来时,这里的设施完善了不少。”
陈肃州:“这几年陆陆续续补充建设了一些。只是基础条件就摆在这里,资源获取困难,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话锋一转:“顾队,近期周边局势比较紧张,摩擦进一步升级。就在前天,距离这里不到五公里的一个临时集市发生了汽车炸弹袭击,造成了不少伤亡。各位外出行动时小心一些。”
顾凛序立刻问道:“联邦的侨民和工作人员情况怎么样?都联系并妥善安置了吗?”
陈肃州让他不用担心:“我们已经联系到了大部分登记在册的侨民,并按照预案将他们集中安置在几个相对安全的区域,足以维持他们的基本生活保障和初步安全防护。同时我们也在和国内加紧协调,争取尽早安排撤离航班,把他们安全带回国。”
“那就好,安置和撤离工作一定要稳妥,优先级永远是人员安全。”顾凛序安下心来。
在危机四伏的坎利亚,同胞的安全无疑是他压在心头的重石之一。
“明白,”陈肃州用心记下,随即询问,“顾队还有什么指示吗?”
顾凛序一怔,恍然自己刚才的语气更接近下达指令,而这里毕竟是协调站的主场:“谈不上‘吩咐’,刚才是我有些心急了,说话欠妥。陈主管别往心里去,这里的情况你比我熟悉。”
陈肃州神情诚恳:“顾队太客气了。您处理这类跨国追捕和危机任务的经验远比我丰富,我们都希望能听听您的意见,更好地配合工作。”
“经验是以前的了,环境在变,人也得跟着变,况且我在坎利亚只呆了八个月,时间远没有你多。”顾凛序没有居功。
他将话题切入核心:“根据特调局最后收到的追踪信号,科尔曼在进入坎利亚边境区域后,所有电子踪迹都消失了,我们没能掌握他入境后的确切位置。协调站这边有没有可能通过本地渠道,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哪怕只是大致活动范围也好。”
陈肃州道出推测:“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个人高度怀疑,他极有可能逃往了灰烬峡谷。顾队当年来坎利亚执行维和的时候,有听说过这里吗?”
顾凛序:“听说过。”
灰烬峡谷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大型矿场和周边形成的无序聚居区,慢慢变成小型武装势力和亡命徒的聚集地,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不止是陈肃州,在来之前他也怀疑科尔曼会逃向此地。
陈肃州:“不管怎么说,我们昨天把相关特征和情报通过几个可靠的渠道散播出去了,也在重点监控几个他以往出现过的区域。只要他敢露面,我们就有机会。”
顾凛序表示支持:“陈主管,你了解本地情况,接下来的调查和追踪我们听你指挥。”
“这怎么敢当,”陈肃州推辞道,“顾队是抓捕科尔曼的行动负责人,我们保证服从命令,紧密配合。”
见他态度坚决,顾凛序也不再坚持指挥权的问题:“好,那我们就密切配合,共同决策。”
关于科尔曼的初步沟通告一段落,顾凛序沉吟片刻,说:“除v娱演了科尔曼之外,我还想跟陈主管打听一个人。”
陈肃州:“谁?”
就在说出那个名字前,顾凛序忽然偏头打了个喷嚏。
“抱歉。”他吸了吸鼻子。
陈肃州见状开口:“这里的海拔和纬度虽然不如联邦高,但气候干燥,昼夜温差非常大,尤其是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顾队刚到,身体可能还没适应,一定要注意保暖,可千万别感冒了啊。这里医疗条件有限,小病都可能拖成麻烦。”
“好,多谢,”顾凛序觉得陈肃州这个年轻人哪里都挺好,就是正经过了头,于是略带玩笑地补了一句,“可能是有人偶然聊到了我吧。”
***
“顾凛序又去了坎利亚?”
晏昭野皱着一张脸,明摆着自己很不高兴。
“没办法呀,”杨雪蚕耸了耸肩,“谁让科尔曼偏偏往那钻?要怪就怪他选的地方太刁钻。”
华兴珠劝慰:“换个角度想,科尔曼躲回坎利亚对我们或许不是最坏的消息。我听说顾队几年前在那里执行维和任务时,在当地民众和一些部族中积累了很高的声望和人望。他现在去更容易获得本地支持,办案阻力会小一些。”
她得知晏昭野醒来后,便放下手头的工作,急匆匆从穹星生物赶到病房,此刻和杨雪蚕并排坐在晏昭野病床旁边。
晏昭野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可那地方现在局势多紧张你们不是不知道,新闻上天天都有坎利亚的冲突报道,枪击、爆炸……哪里都不安全。”
杨雪蚕:“哎呀你也不用太担心。顾队出发前,我特地托人给他算了一卦,大师说他这次出行‘逢凶化吉,有惊无险,看似山重水复,实则柳暗花明,归期虽迟但必有意外之喜’。听着就挺靠谱的!”
晏昭野还是静不下心:“算命说的哪能靠谱?退一万步说,就算那算命的真有点门道,可顾凛序身体里还有静默剂的残留。万一在那边易感期提前来了怎么办?那里医疗条件那么差,信息素紊乱可不是闹着玩的。”
杨雪蚕露出“早有准备”的表情:“这你就更不用操心了。你忘了?你之前不是以防万一,多制备了几管你的信息素吗?一直存放在穹星生物的核心低温库里没给顾队。”
“得亏你有先见之明,这次顾队临走前,我把东西都装进恒温实验箱里让他带上了。好几管呢,够他用一阵子了。”
晏昭野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那就好。”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多做点准备总没错”的决定。要不然在自己昏迷、顾凛序又不得不远赴险地的情况下,真是束手无策。
华兴珠却是神色一变:“等等,雪蚕,你说的那个实验箱是不是银灰色外壳,贴着穹星生物logo,大概这么大。”
她比划了一下:“原本放在穹星生物一楼接待区沙发旁边的那个?”
杨雪蚕点头如捣蒜:“对啊,就是那个!我特意放在显眼地方,方便顾队来取。”
华兴珠迟疑着开口:“你确定顾队拿走了吗?可我大概一小时前从公司过来的时候,在一楼好像还看到它在那里。”
“啊?”杨雪蚕否认了,“不可能,我亲自给顾队打了电话,跟他说了放在一楼。他答应过来取的啊!我还说要不要给他送特调局,他说不用麻烦,自己来拿一趟就行。”
“真的,我没看错。”华兴珠为了确认,直接拿出手机给公司前台打了个视频电话。
画面很快接通,背景正是穹星生物一楼大堂。
“阿琴,帮忙看一眼,沙发旁边是不是有个银灰色的恒温实验箱?”华兴珠问。
前台女孩很快把镜头转过去,那个箱子赫然入目:“是的华姐,箱子在这里呢。您是忘带了吗?需要我给您送过去吗?”
“不用不用,就帮我确认一下,谢谢啊。”华兴珠挂断电话,看向呆住的杨雪蚕和变了脸色的晏昭野。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下一秒,杨雪蚕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着空气:
“就是这个箱子!顾队他没拿走!他怎么没带东西就去坎利亚了!”
晏昭野抓狂:“顾凛序怎么会没把东西拿走!”
一时间,杨雪蚕和晏昭野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还是华兴珠勉强维持着镇定:“也许情况没那么糟?科尔曼说不定很快就能抓到,顾队可能没等易感期来就能回来了。”
“真的能很快回来吗?”杨雪蚕掐着手指算,“他上一轮易感期距离现在都过去快半个月了。半个月内在坎利亚那种地方抓到狡猾的科尔曼?这时间也太紧了点。”
华兴珠哑然,她无法昧着良心保证“没问题”,理智告诉她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晏昭野坐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不行,我得去找他。”
杨雪蚕没反应过来:“啊?去哪找?你怎么找?”
“去坎利亚。”晏昭野的回答没有犹豫。
“哈?”杨雪蚕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你现在这身体……”
“我没事,好了,”晏昭野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医生做全面检查,申请出院。”
华兴珠和杨雪蚕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那背影哪里还有刚醒时虚弱的样子?
杨雪蚕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愧是Enigma,睡了几天,刚醒几个小时就能翻身下床,这行动力真可怕。”
华兴珠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意味深长地说:
“可能……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第46章 火急火燎E 他满脑子都是顾凛序和去坎……
晏昭野火急火燎地冲向医生办公室,满脑子都是顾凛序和前往坎利亚的流程。
没想到来了办公室门口,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秦玉韬的身影。
秦玉韬背对着门和主治医生交谈,话题围绕着他:
“这小子除了信息素透支以外,没别的大碍了是吧?醒了之后只要注意休养补充,基本行动没有问题?”
医生:“对,Enigma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恢复力很强。目前主要就是静养,把透支的信息素补回来,但是一定要避免短期内再次大量消耗。”
秦玉韬道了声”好”,刚想再问什么,就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转过身,对上晏昭野错愕的眼神。
秦玉韬脸上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一猜你就会跑到这里来。怎么,躺不住了想出院去坎利亚?”
自从得知顾凛序前往坎利亚执行任务,秦玉韬就预感到晏昭野醒来后绝不会安分待着。
“嗯。”晏昭野眼神流露出警惕。
秦玉韬将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收眼底,有些好笑:“你别总把我当成棒打鸳鸯的恶人,我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阻拦你去追求爱情的人吗?”
晏昭野小声嘀咕,但足以让他听清:“我看像。”
秦玉韬:“……”
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晏昭野一眼:“说正事。我准你去坎利亚。”
“你可不要骗我。”晏昭野怕他反悔。
秦玉韬又补了一句:“但是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晏昭野问。
秦玉韬带着他离开医生办公室:“到了坎利亚想办法帮我找一个人,不过不用特别着急,你等见到顾凛序后找人也不迟。”
晏昭野:“找谁?”
秦玉韬:“找——”
***
“钱千琳?”
顾凛序:“对,她是我们联邦的战地记者,也是我的朋友,这一阵子被困在坎利亚。她前几天和我联系,说现在和联邦侨民在一起。”
陈肃州仔细回忆:“顾队,我经手的侨民临时登记册里,好像没有这个名字。您稍等,我确认一下。”
他从文件柜中取出一本颇有厚度的册子,快速翻阅起来。指尖划过一页页名单,他的眉头渐渐蹙紧。
合上册子,他看向顾凛序:“真的没有。顾队,您确定她在坎利亚吗?”
“确定,”顾凛序想到钱千琳职业的特殊性,“她是战地记者,可能没有使用真实姓名。除了名字,你们登记时是否记录了其他信息?比如职业、年龄,或者第二性别?”
“有的,”陈肃州再次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行,“这里倒是登记了一位女性记者,第二性别是Omega,二十五岁。不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人?她登记使用的名字是‘王林’。”
顾凛序颔首:“就是她。年龄和第二性别都对得上。这应该是把她本名最后一个字‘琳’拆开做的化名。”
“原来是这样,”陈肃州了然,合上册子,“那就对上了。”
“安置点具体在什么位置?”顾凛序问,“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现在就过去看看她。”
“现在?”陈肃州看了看他风尘仆仆却毫无倦意的脸,“没问题,我可以带您过去。只是顾队您刚到,舟车劳顿,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必了,”顾凛序坚持道,“不去亲眼看看她我不放心。”
“明白了,”陈肃州不再多言,“那我们这就出发。”
顾凛序对跟在身后的李俊荣和李俊义吩咐道:“你们两个就别跟着我去了,留在这里抓紧时间休整,恢复体力。接下来的任务不会轻松。”
“好的顾队。”兄弟两个人齐声应下。
陈肃州领着顾凛序离开协调站,驱车前往安置点。
那是由几栋相对完好的旧厂房改造而成的临时避难所,外围垒着沙袋,设有简易岗哨,空气混杂着尘土、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
人们或坐或卧,脸上写满了疲惫、不安,以及对自身安全和未知的深切忧虑。
尽管顾凛序脸上还戴着战术眼镜,但他的独特气质还是让一些曾经在新闻里见过他、或听说过联邦之盾的侨民认了出来。
“是顾调查官!是联邦之盾!”一个激动的声音率先响起。
这道惊喜的声音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沉闷的空气。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顾凛序身上,眼神交织惊讶、激动,以及一种看到强大依靠后升起的希望。小小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顾凛序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声音不高:
“大家不要放弃希望,联邦会尽全力保障每一位公民的安全,会尽快安排大家撤离。还有请大家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照顾好自己和身边的人,我们共同渡过眼前的难关。”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像定心丸一样让空气中的恐慌情绪平复。人们低声交谈着,眼神中的无助逐渐被信任取代,陆续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安抚好众人后,顾凛序在安置点内寻找钱千琳,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转向身边的陈肃州:“陈主管,确定所有登记在册的侨民都在这里吗?我没有看到她。”
陈肃州同样面带疑惑:“按理说名单上的侨民都在这里了。但我们人手有限,管理无法做到完全封闭,会不会是她暂时外出了还没回来?”
他提议道:“顾队,现在时间有点晚,不如我们先回去?我跟负责这里具体事务的队员交代一声,一旦您朋友回来,让他帮忙通知我们。”
顾凛序见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说道:“也好。”
两个人正准备转身离开,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顾调查官……请问,您是在找千琳姐吗?”
顾凛序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挤开人群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急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顾凛序:“对,你认识她?”
年轻人用力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认识!顾调查官,千琳姐她出事了!”
陈肃州一惊:“出事了?”
顾凛序:“先别急,慢慢说,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深吸了几口气:“我叫于易之。我和千琳姐来坎利亚的时间差不多,所以走得比较近。前天下午我们想去临时集市买饮用水,结果撞见了一伙人。”
“他们开的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说的语言是Z国语,正把一个坎利亚当地的小孩子硬往车里拽!那孩子看着瘦瘦的,顶多十一二岁的样子,我怕……”
顾凛序眼神沉了下去。
于易之没有明说,但他明白未尽之言是什么。未分化的孩童在黑市上被誉为“移动的金矿”,几年前在坎利亚他处理过类似的惨案。
“我和千琳姐想制止他们,”于易之语气充满懊悔和自责,“但他们发现了我们。千琳姐推了我一把,把那个孩子扔给我,让我带孩子先跑,如果两天后她还没有回到安全区,我再想办法找她。”
他痛苦地捂住脸:“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抱着孩子就拼命往回跑。再之后那辆面包车爆炸了,但我在伤亡人员里没有看到千琳姐,她应该是被那帮人抓走了。”
陈肃州面色铁青:“顾队,这种地方的人贩子没有固定国籍归属,行事残暴,根本不会顾忌我们联邦的国际威慑力。钱记者在他们手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尽快组织营救。”
顾凛序努力保持冷静:“那个孩子呢?你救下他之后,他现在在哪里?”
于易之带他们去安置点一个角落:“在那边,我把他带回来了。我问不出他父母家人在哪里,就和管理这里的大哥说明了情况,他允许孩子待在这。”
顾凛序和陈肃州跟着于易之走过去,在角落的旧毯子旁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有典型的坎利亚人深褐色的皮肤,脸颊凹陷,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
陈肃州在这里待了一年多,能用坎利亚语基本交流。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孩子别怕,你叫什么名字?还记不记得前天发生了什么?”
“我叫阿卜杜勒。”那孩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内容印证了于易之的说法,“我听集市上的人说过他们,说他们是专门抓小孩的鬣狗,老窝在灰烬峡谷。”
“灰烬峡谷”四个字一出,陈肃州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麻烦了。”
顾凛序的面容也很凝重,又是灰烬峡谷。科尔曼可能藏身于此,现在掳走钱千琳的人贩子团伙老巢也可能在那里,这个地方果然是藏污纳垢的核心。
于易之虽然来坎利亚不久,但也从其他侨民口中听说过灰烬峡谷的恶名:“灰烬峡谷?!那千琳姐她……”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淹没了他:“都怪我,我当时要是……”
陈肃州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得赶快想办法救人。”
阿卜杜勒忽然抬起头:“让我带你们去!我想救她。”
他忘不了最后那一刻,钱千琳把他塞给于易之时回头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坚定的保护。
“胡闹,”陈肃州想也没想就拒绝,“你去干什么?那纯是去送死。太危险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阿卜杜勒挺起瘦弱的胸膛:“我去过那里,认得路,也能保护好自己,不会拖累你们。”
“认得路有什么用,你才多大?那里面都是拿枪的亡命徒,你进去就是多一个人质。”陈肃州语气严厉。
阿卜杜勒:“我十五了。”
陈肃州的话戛然而止。眼前这个少年太过瘦小,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艰苦环境,让他的身形远远落后于实际年龄。
阿卜杜勒:“那里没有地图,很多小路和隐蔽的入口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知道。那个姐姐是为了救我才被抓走的,我必须和你们一起去救人。”
陈肃州还是不同意:“不行,十五岁也不行。太危险了,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阿卜杜勒声音拔高,“我能保护自己,况且……”
他轻轻拉住顾凛序的衣角,仰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联邦语言问:“你是联邦之盾吗?”
顾凛序一愣,看着他全然信任的眼睛:“是。”
阿卜杜勒抓紧了他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最坚固的依靠:“联邦之盾会保护我,保护我们的。带上我吧,我们一起把她救出来。”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落在顾凛序肩上,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好,我们一起去。”
***
阿卜杜勒虽然身形瘦小,但年龄和战争经历让他远比外表看起来更沉稳。
他并非鲁莽地立刻冲进去救人,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片段记忆和生存本能,带着顾凛序、陈肃州、于易之以及李氏双胞胎等人,用了一周多的时间昼伏夜出,将灰烬峡谷外围的地形和人员活动规律摸了个大概。
陈肃州根据这些信息,结合协调站原有的零散资料,绘制出了一份地形草图。
临时指挥所的昏暗灯光下,几人围在地图前。
“看这里,”陈肃州指着地图上一个峡谷侧后方的入口,“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这个入口守卫相对松懈。”
他指尖移向旁边标注的虚线:“而且这里每隔三到四天,会有一辆运送基本生活物资的卡车从这里进去,时间通常在傍晚。押送的人不多,检查也比较敷衍。”
李俊荣:“陈主管的意思是,我们想办法搭上这趟便车?”
“对,”顾凛序接过话头,“这是目前看来风险最低深入核心区域的方法。”
李俊义问:“可我们怎么混上去?我们这么多人。”
陈肃州思考过可能性:“不需要全部混上车,顾队和我,加上俊荣俊义,四个人足够。”
“卡车进去后不会一路开到最里面,中途会在几个分散点卸货。我们到时候随机应变,选一个合适的卸货点下车,利用夜色和地形隐蔽向内侦查。”
“易之,你和阿卜杜勒想办法吸引入口守卫的注意力,阿卜杜勒熟悉周围的小路,事成之后你们立即撤离,不要停留。”
阿卜杜勒质疑:“就你们四个?之前不是答应带我一起进去吗?我要和你们进去。”
在外围画地图可以,带他去里面陈肃州还是不放心:“里面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易之,你用设备拍下我们潜入卡车的画面,然后带阿卜杜勒返回安全区,联系协调站。万一我们没能及时出来,这份录像就是协调站后续营救力量介入的理由。”
于易之:“我明白,一定办到。”
阿卜杜勒还想争辩,于易之按住他瘦削的肩膀,小幅度摇了摇头。少年咬紧下唇,不甘地坐了回去。
计划既定,接下来便是紧张的准备工作,他们设定了简单的手势信息和紧急联络预案。
到了预定行动的傍晚,天色晦暗,众人按计划在隐蔽处就位。顾凛序、陈肃州、李俊荣、李俊义四人作为潜入小组,埋伏在卡车必经之路旁的乱石后。于易之和阿卜杜勒则在不远处,准备执行吸引注意力的任务。
那辆喷吐着黑色尾气、满载杂物的破旧卡车如期而至,晃晃悠悠地驶来。
临到峡谷入口,卡车减慢速度。埋伏在乱石后的顾凛序手势示意身后三人准备。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守卫进行检查时,利用卡车的遮挡和引擎噪音,从侧后方潜入车厢。
然而就在卡车停稳的时候,顾凛序察觉到不对劲:入口岗亭里走出来的不是往常那个懒散瞌睡的老面孔,而是一个年轻的新守卫。
这守卫没有像老面孔那样挥挥手放行,而是拎着一根棍子走来,看样子是要进行询问或者检查。
顾凛序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计划有变,守卫警觉性提高,暂时放弃,等待下次机会或另寻他法。
但就在他们蛰伏不动,观察局势的这几秒钟内,意外接踵而至。
那名新守卫捕捉到动静——阿卜杜勒不小心碰落了一颗小石子。
守卫的视线锁定那个方向,低喝一声:“谁在那里?出来!”
阿卜杜勒吓得心脏骤停,在被发现的恐惧和“不能被发现、不能耽误救千琳姐”的混乱念头驱使下,做出了一个未经思考的动作。
只见瘦小的身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岩石后窜出,不是逃跑,而是扑向了卡车。
他手脚并用,在守卫闻声回头的刹那扒住车厢边缘,钻进车内层层麻袋的缝隙里。
同样躲在附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于易之险些要失声叫出来。他眼看守卫发现了异常,正提着棍子快步走向车厢,脸上带着被挑衅的怒意。
于易之脑中一片空白。阿卜杜勒上去了!那孩子孤身一人!
拼了!
他的心一横,也从藏身处冲出,直奔车厢。
“又一个!站住!”守卫怒吼,抡起棍子朝于易之打来,惊动了驾驶室里的司机。
于易之比阿卜杜勒高不少,动作没那么灵巧,弄出了更大的声响。卡车司机也被惊动了,骂骂咧咧地探出头。
“控制现场。”
见计划失控,顾凛序当机立断更改了指令。
潜入小组尚未行动,不该进去的人却上去了。阿卜杜勒和于易之暴露且置身险境,此刻放弃潜入等于将他们两人送入虎口。
四道身影如同黑色的闪电般从乱石后暴起。
陈肃州和李俊义的目标是那名持棍守卫。陈肃州从侧翼突进,卸掉守卫持棍的胳膊,棍子脱手飞出。
李俊义一个扫堂腿将守卫放倒,用布条和绳索将其堵嘴、捆绑,将其拖入车里。
顾凛序则直扑驾驶室。在司机摸向旁边武器之前,冰冷的枪口已抵住司机的额头,将其从驾驶座拖了下来。
李俊荣跃上驾驶座,检查操控面板。李俊义跳上副驾驶,顾凛序和陈肃州快速爬进车厢,看到了惊魂未定的于易之和从麻袋后探出脑袋的阿卜杜勒。
“都藏好!抓紧。”李俊荣一脚油门,不再理会所谓的检查,加速冲入灰烬峡谷的入口。
车厢内,众人面面相觑。
阿卜杜勒看着脸色严肃的于易之,小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忙。”
于易之听不懂他的话,却能感受到话语里的情绪。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说什么责怪的话也没用,只是抬手揉了揉阿卜杜勒脏兮兮的头发。
陈肃州看了一眼车厢里多出来的人,又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荒凉的峡谷道路:“顾队,这下我们可没有回头路了。”
顾凛序:“那就一直往前。”
***
卡车在峡谷内部驶出一段距离后,李俊荣将车停在一处凹陷地。前方地形不明,贸然深入只会增加暴露风险。
由于卡车车厢空间有限,陈肃州和顾凛序将打晕的司机和押运员留在入口处,只将那个守卫带上了车。
此刻陈肃州将守卫拖到车厢角落,用冷水弄醒了他,逼问峡谷内部的路线。
守卫起初还想硬撑,但在陈肃州的施压和有技巧的逼问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另一边,顾凛序走到车厢前部,背对着众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金属注射器,撩起袖口,将针剂注入自己手臂的血管。
他的动作引起于易之的注意。于易之认出注射器的制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两步:“顾调查官,您注射的是高浓度镇定剂?”
顾凛序放下袖子,没有否认:“嗯。”
于易之出于习惯提醒:“这种浓度的镇定剂短期应急可以,但长期或频繁使用容易产生药物依赖,对自身信息素平衡有负面影响。顾调查官最好还是谨慎使用。”
“好,谢谢你,我记住了。”顾凛序的态度很配合。
他并非不清楚高浓度镇定剂可能带来的风险和潜在依赖,奈何易感期即将到来,他这次出国前没有带上杨雪蚕为他准备的静默剂中和剂。
他不是忘了带,是故意没带。
顾凛序转而问:“我听说你在Z国留学?”
于易之:“对,在Z国福来恩大学读信息素调控学。”
顾凛序没想到这么巧:“那你认识晏昭野吗?”
在抓获埃文斯和晏伯山后,李俊荣和李俊义曾向他汇报过关于晏昭野的档案信息,其中就包括他在Z国留学的经历。晏昭野毕业于福来恩大学,攻读的也是信息素调控学。
于易之一脸茫然:“不认识。”
顾凛序只是随口一问,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和你一个学校,比你大两三届,应该算是你学长,也是这个专业。”
“我们学院人不少,而且我待的时间不长……”于易之慢半拍听到他后半句话,“等一下,您说他和我是同一个专业?那他不止是我学长,还是我师兄呢。因为我们信息素调控学的导师只有一位,就是左卓君教授。”
顾凛序语气带着敬意:“左教授是业界泰斗,你能跟着他学习也很了不起。”
于易之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能跟着左教授学习确实机会难得,但压力也是真的大。每天都是实验和论文,我实在喘不过气,于是申请来坎利亚做志愿者,算是给自己留个间隔年调整一下。”
他苦笑道:“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我刚来没多久,这边冲突就升级了,结果就被困在这里了。”
“放心吧,很快就能回去了,你也很快就能回去学习了。”顾凛序安慰他。
“不回去也不是不行,”于易之惨兮兮道,“与其回学校做实验,我宁愿在这里当志愿者。”
顾凛序被他逗笑,也不知道左卓君听到他学生这样的言论会作何感想。
他又问:“我一直对左教授获得阿德勒奖的那个项目很好奇,它具体是关于哪方面的?”
提到这个,于易之的表情正经了些:“具体的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项目获奖时我还没入学。”
由于交谈的对象是顾凛序,他也没有泄露机密的顾虑:“因为项目获奖后,相关技术就被联邦列为机密了。您知道今年联邦生物安全司的‘赫利俄斯’项目吗?这个项目就与左教授的获奖项目有关。”
顾凛序奇道:“但左教授不是Z国国家科学院的外籍院士吗?他怎么参与生物安全司的项目?”
于易之:“这不冲突。老师获奖的专利和技术所有权是他个人的,他可以将技术传授给他的学生,学生回国参与项目研发。这两年生物安全司的项目代号和徽记还是参考老师的意见呢,去年是火种,今年是太阳。”
太阳?
顾凛序想到自己曾用过数次的中和剂,尾部有一个燃烧的太阳。
该不会……
这时,陈肃州结束了审问,走了过来。
顾凛序压下思绪:“问出来了吗?”
陈肃州:“问出来了,这家伙就是带走钱记者那伙人中的一员,今天被派来峡谷的入口当守卫。据他交代,他们这伙人专门干人口和腺体黑市的勾当,老巢在峡谷西边的废弃矿洞,钱记者就被关在那里。”
“顾队,不止是这些,我还问到科尔曼果然藏在这里,他和在峡谷东部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顾凛序:“顾队,现在两边信息都明确了。科尔曼在东部,钱记者在西部。我们先去救人还是?”
“先救人,”顾凛序没有犹豫,“救人要紧。”
“明白。”陈肃州将守卫交代的通往西部的路线转告给驾驶室里的李俊荣和李俊义。见那守卫掏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他再次将其击晕,绑紧塞在车厢角落。
卡车重新启动。为了缓解紧张气氛,也为了分散注意力,于易之和阿卜杜勒尝试用磕磕绊绊的联邦语和坎利亚语交流。两人在陈肃州这个翻译的帮助下,能进行简单的对话。
顾凛序没有加入他们。他靠坐在车厢另一侧,闭着眼睛,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
他明明注射了强效镇定剂,可易感期前兆的燥热还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试图冲破药物的压制。
不过眼下不算严重,尚在他能忍耐的范围内。他索性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听旁边那三个人不同语言的交流,以此转移对自身状态的关注。
阿卜杜勒朝着于易之极诚恳地说了一句坎利亚语。
于易之没完全听懂,看向陈肃州。
陈肃州笑着翻译:“这孩子说他非常感谢你,感谢你刚才没有丢下他,还和他一起上了车。”
于易之让他帮忙转达“不用谢”,然后挠了挠头:“陈主管,我这些天也学了点坎利亚语,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我刚才听阿卜杜勒说有点像‘我喜欢你’?还是说我记混了?”
陈肃州纠正:“阿卜杜勒用的词的确是‘感谢’的意思,你说的‘喜欢’与它发音接近。”
“人们都说坎利亚语不好学,因为它的历史悠久,词汇丰富细腻,很多在我们看来含义相近的词语,他们会用不同的词语来区分。”
“就像我们联邦语只有一个表示‘尊重’的词语,但在坎利亚语里,对长辈的尊重、对强者的尊重、对恩人的尊重可能用词都不一样,致使初学者常常混淆。”
于易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些词语听着耳熟,放到句子里意思却有偏差。”
陈肃州又举了个例子:“再比如,在我们看来‘喜欢’和‘爱’都是表达好感的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喜欢你’和‘我爱你’都是表白。但在坎利亚语里,这两个词的使用场合有严格区别。”
“‘喜欢’可以广泛使用,我可以对你说‘我喜欢你’,阿卜杜勒可以对你说‘我喜欢你’。而‘爱’这个词只用于最亲密的情侣之间,是极为郑重和承诺意味的表白,不会轻易说出口。”
于易之听得津津有味,对阿卜杜勒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阿卜杜勒用联邦语言回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于易之升起满满的成就感,不仅自己学会了新的坎利亚语,还把阿卜杜勒教会了。
“砰!”
一声枪响撕裂车厢里安心的氛围,所有人迅速压低身形。
李俊荣:“不好,我们暴露了!”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逼近,火光晃动,人影幢幢,他们被包围了。
一个声音透过扩音器远远传来:
“车里的人听着!我们知道联邦之盾在里面!把他交出来,我们可以放其他人离开,否则你们所有人都要留在这里喂秃鹫!”
李俊义惊讶地看向李俊荣:是之前被他们扔在入口附近的卡车司机!没想到他竟然挣脱了,或者被人发现救了。
现在整个峡谷都知道有联邦人混了进来,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顾凛序眼神冰寒。对方点名要他绝非偶然。知道他来到坎利亚除了他们自己人,就只有他们此行的抓捕对象科尔曼。
外面包围过来的人数远超他们,可里面加上阿卜杜勒,他们也只有五人。硬拼是下下策,留在一起所有人又都会成为活靶子,更遑论救出钱千琳。
“听着,他们是冲我来的,”顾凛序语速快而清晰,“我们分头走才有机会,我去跟他们走。”
他看向陈肃州、李俊荣、李俊义:“你们带着于易之和阿卜杜勒先假意出去,等他们松懈下来后趁乱突围,再按照原计划营救钱千琳。”
“不行!”陈肃州反对,“顾队,这太冒险了!”
李俊荣急道:“顾队,要吸引火力也是我们一起。”
李俊义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拼了杀出去!”
顾凛序厉声道:“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营救钱千琳,现在为了我把所有人都搭进去,钱千琳可能因此出事,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
他放缓了些语气:“这是命令。陈主管,俊荣、俊义,服从安排,保护好非战斗人员。这是最优解。”
“可是顾队……”李俊荣还想争辩,被陈肃州按住。
陈肃州艰难地吐出一句:“顾队,你务必小心。我们会尽快找到钱记者,然后想办法救你出来。”
“顾队!”李俊义眼睛都红了。
“就这么定了,”顾凛序最后看了一眼他们,“记住,救人要紧。”
说完,他从卡车上跳下来,将手中的枪扔在了地上,举起双手: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联邦之盾顾凛序。”
第47章 来易感期A 他后悔没有早点答应晏昭野……
几个壮汉小心翼翼地上前,搜走顾凛序身上的物品,连空了的镇定剂也不放过。随后,他被推搡着带到车上,朝着峡谷更深处走去。
那名头目模样的武装分子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剩下的陈肃州等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走!快走!滚出去!”
他们的注意力留在顾凛序身上,对这几个家伙并未投入太多戒备,敷衍地驱赶他们离开。
陈肃州掩饰住眼中的冷光,朝李俊荣等人使了个眼色,率先迈开步子。李俊荣、李俊义护着于易之和阿卜杜勒,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陈肃州趁喽啰们交谈时快速打了个手势,是他们在来之前约定的暗号:前方拐角动手。
李俊荣和李俊义齐齐点头。
队伍拐过下一个弯,陈肃州按约定向右侧一撞。他身边那名正回头跟同伴说话的喽啰被撞得朝岩石跌去。
同一时间,李俊荣和李俊义分别扑向左右两侧的喽啰。李俊荣一只手夺下枪支,另一只手勒住喽啰的脖颈将其放倒。李俊义则以擒拿卸掉右侧喽啰的步枪,一拳砸在下颌将其击晕。
陈肃州检查被击晕的喽啰们,确保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清醒或报信,并将他们的武器抢走。
“快!”陈肃州一挥手,“我们去西面关人的地方。”
五人不再犹豫,向灰烬峡谷的西部前进。
***
西面废弃矿洞深处,被人为改造出了一排结构复杂的房屋,钱千琳已经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了。
手脚上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时间在意这些。几天来,她一直留心守卫的换班规律,收集一切用得上的东西——比如一块被她藏起来的瓷碗碎片。
转机出现在今晚。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守卫比往常少了许多,剩下的也是心不在焉,气氛怪异。
她背靠冰冷的墙壁,用身体遮挡动作,手指捏着那块边缘锋利的瓷片,一点点磨割手腕上的绳索。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的绳索一松。
成了!
钱千琳心中一喜,获得自由的双手解开脚上的绳索。摆脱束缚后,她将耳朵贴在墙边,门外听不到任何声音,应该是没有人。
她设法破坏门上的锁头,来到门外昏暗的矿道,贴着墙壁,朝着记忆中来时方向的反方向移动。
她对这里的地形只有模糊印象,全凭直觉和求生欲指引,前面遇到一个岔路口,犹豫一秒选了左边。
可惜她比较倒霉,还没走出多远,前方拐弯处出现晃动的火光,并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的交谈声。
钱千琳匆忙后退了几步。但矿道就这么宽,她还是和拎着油灯的壮汉们打了个照面。
他们也发现了她:“那女的跑出来了!”
“抓住她!”
钱千琳扭头就跑,但被饿了好几天,又在黑暗中,根本跑不快,勉强跑到刚才做出选择的岔路口的位置。
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一只粗糙的大手马上要抓住她后衣领。
就在这时,在她没选的那条右边岔路里,一道人影窜了出来。
钱千琳甚至没怎么看清这个人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两声闷响,两个壮汉连喊都没喊便瘫倒在地。
油灯摔在地上,好在外面玻璃罩足够坚硬,火苗只是跳动了几下,没有熄灭。
钱千琳惊魂未定地捡起油灯,借着不太稳定的火光,看向救了她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量很高,脸上的眼镜遮挡了他大半的面貌,但掩不住特别的气质。
“能走吗?”他向钱千琳伸出手。
“能,”钱千琳把另一盏油灯塞给他,“谢谢你!”
晏昭野看着手上的油灯失笑。他本来是看对方状态不好,想扶她一把,没想到对方会错了意,不过不打紧。
他虽然在医院醒来后,就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坎利亚赶,但他没有顾凛序的权限调用军用直升机,辗转抵达这里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一落地,他又打听到顾凛序进了灰烬峡谷。这个消息让他心脏揪紧——灰烬峡谷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是当年他从科尔曼手里偷取关键数据的成名之地,也是他险些丧命的噩梦之所。
他只好想办法混了进来,凭着残存的记忆,摸向当年科尔曼老巢的位置。
然而时过境迁,这里换了主人,变成了一伙人贩子的据点。他正暗自失望时,意外听到“跑掉的女人”的动静,循声找了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碰到秦玉韬口中需要接应的自己人。
收起杂念,晏昭野没再多说,举高了油灯,让光照范围扩大一些:“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他带着钱千琳走进她犹豫没选的矿道。
两个人无声走了一段距离,直到确认脱离了危险区域,晏昭野放缓脚步:“你就是王林?”
钱千琳反问:“对,你是谁?”
晏昭野言简意赅:“老秦派来救你的。”
“秦叔?”
“对。”
激动之下,钱千琳抓住晏昭野没拿油灯的那只手,用力晃了好几下:“达瓦里氏呜呜呜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就知道组织没有放弃我,秦叔肯定在想办法!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害怕,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晏昭野被她晃懵了:“……”
打什么?
他听着钱千琳机关枪似的倾诉,慢慢听明白这姑娘在北面战区做过战地记者,这个词是她从那边学来的、表达自己人的称呼。
晏昭野原本以为在秦玉韬手底下干活的人应该都像华兴珠那样专业冷静,自己这种不着调的是个例外。
没想到眼前这位姑娘颠覆了他的认知。根本不用他多问,钱千琳自己就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是秦叔让我来这里的,为了调查儿童拐卖。他怀疑科尔曼——你知道科尔曼吧?就是暗流的头子。”
“秦叔怀疑他在暗中购买孩子,尤其是还没经历二次分化的,我来坎利亚潜伏一阵子,发现这伙人正好就是和科尔曼手下接头的,他们是买卖关系。”
“我就想办法混进了他们的地盘。虽然成功混进来了,但被困在这里好几天。要不是今天守卫松懈,我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感觉都快交代在这了。”
“科尔曼为什么要买孩子?”晏昭野还是头一次听说。
钱千琳:“具体原因还不清楚,我猜可能和非法腺体实验有关?只是我不知道那些孩子被关在哪里。”
晏昭野略一思索:“我倒是知道孩子被关在哪里。刚才过来找你的路上,我听见一个矿洞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但当时急着找你,没顾得上细看。”
钱千琳:“那个地方孩子多吗?大概有几个?”
“六七个吧,都挤在一起,”晏昭野问,“现在去救?但我们只有两个人,就算能放倒守卫,带着这么一群孩子,怎么安全撤出去是个大问题。”
钱千琳态度坚决:“那也不能放着不管。我们两个小心点,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见她坚持,晏昭野也不再反对:“行,那我带你去。”
两人调整方向,由晏昭野引路。矿道幽深曲折,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咕噜——”
钱千琳脸上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昭野没说什么,掏出一小包压缩饼干反手递给她。
钱千琳道了句“谢谢”,小口急切地啃了起来。
或许是食物带来了慰藉,或许是身边这位达瓦里氏让她感到安心,她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
“唉之前也没有人告诉我出任务这么苦,想回家了,想我爸妈了,也不知道他们担心成什么样。还想我哥了,还想凛序哥……”
走在前面的晏昭野脚步一顿。
凛序哥?
顾凛序?!
他倏地回过头:“你姓钱?”
钱千琳被他吓了一跳,饼干屑差点呛到:“干嘛,你怎么还扒我马甲?”
晏昭野心中的惊愕如同惊涛骇浪。他知道钱相旬有意撮合自己的女儿和顾凛序,因为两个人一起长大,关系不错。
眼前这个灰头土脸、饿得肚子咕咕叫的话多的战地记者就是那个传闻中可能要嫁给顾凛序的钱家大小姐?
……自己居然和情敌在坎利亚的破矿洞见面了。
钱千琳见晏昭野直勾勾盯着自己不说话,眨了眨眼:
“我姓钱,钱千琳。你叫什么名字啊?回头等我出去了,我让我哥和凛序哥罩着你!”
晏昭野:“……”
晏昭野:“我……我叫晏昭野。”
“晏昭野?”钱千琳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他,“你是晏家那个Enigma?”
“对。”
谁知钱千琳脸上的惊讶被兴奋的光芒取代:“前一阵子我和我哥通电话,他还提起过你呢。”
晏昭野心里咯噔一下。
钱千帆跟她提过我?提我干什么?我们明明素未谋面。
该不会是背后说我坏话,给我一百万让我离顾凛序远点吧?切,一百万怎么了,我家也不差钱……
不对不对,不是钱的问题,钱家无论给多少钱我也不会走的。
钱千琳八卦道:“我哥说,凛序哥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本来想借酒消愁,结果因为太想你,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她忘了钱千帆在电话里的原话是什么,反正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哈?”
胡思乱想的晏昭野被这句话拽了回来。
她说的是顾凛序吗?怎么和自己认识的那个不一样?
钱千琳哥俩好拍了拍他的胳膊:“哎呀没想到在这矿洞里碰到正主了。挺帅嘛,不错不错!”
难得能有个人把她凛序哥迷成这样,她可不能让人跑,趁现在赶紧拉拢关系。
晏昭野被她拍得有点懵,但也听到她和她哥通电话的时候,正是他被顾凛序拒绝之后不久。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带着点委屈:“但那个时候顾凛序刚拒绝了我,而且是不留余地的那种拒绝。”
钱千琳听了他的完整版讲述,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凛序哥那么正式地拒绝你,还跟你说了那么多,那恰恰说明他在意啊。他是觉得自己的工作太危险,怕连累你,为你好才硬着心肠拒绝的。”
“他那人就是责任心重得能压死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他越在乎就越会推开。你得理解他这一点。”
晏昭野高兴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等回家了我给你撑腰,”钱千琳豪爽地摆手:“走吧走吧,我们去救孩子。”
晏昭野和她正式结为盟友:“来来来,这边走,现在在这里我罩着你。”
钱千琳:“好啊!”
借着峡谷内今日守卫空虚,他们顺利摸到藏匿孩子的矿洞。
但矿洞并非无人看守,七八个携带武器的壮汉聚在火堆旁大声喧哗,孩子们则被绳索困在里面的角落,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人数远超预期,且个个携带武器,强攻没有胜算。
“人太多了,硬来不行。”晏昭野看了一圈,“得想办法引开一部分。”
钱千琳目光扫视:“那边好像有风声,也许能制造点动静?”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如何声东击西,不料被一个起身的守卫发觉:“谁在那儿?!”
糟了,暴露了!
其他人抓起手边武器围拢过来。
“先撤!”晏昭野当机立断将钱千琳拉到身后,自己迎上前去阻挡敌人。
他格开劈来的砍刀,又踹倒一人,但对方人多势众形成合围。钱千琳想捡起地上的石块帮忙,却被一个狞笑的壮汉逼到了岩壁角落。
眼看两个人就要被制服,成为砧板上的鱼肉时——
“砰!砰!”
两声枪响从矿洞另一头传来。
两个倒霉蛋惨叫着捂住腿部。其他人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大跳,攻势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枪声来处。
“什么人?!”
“外面还有同伙!”
几道迅捷的身影从枪响的地方突入,为首一人身形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陈肃州。
李俊荣和李俊义跟在他身后,将剩余势力控制住。于易之和阿卜杜勒躲在岩壁凸起后,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放下武器!靠墙!”陈肃州厉声喝道。
钱千琳认出陈肃州,又惊又喜:“陈主管!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晏昭野看向陈肃州,不认识,但他认识李俊荣和李俊义:“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李俊荣和李俊义异口同声:“晏昭野?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
于易之好奇地探出脑袋:“师兄?”
晏昭野:“……”
师兄?谁?我吗?
几个人进行信息共享。
晏昭野脸色骤变:“顾凛序被他们带走了?”
陈肃州沉重点头:“对,顾队让我们先不要管他,来这边营救钱记者。”
钱千琳忙说:“我安全了,这些孩子和凛序哥更要紧。”
晏昭野焦急地问:“顾凛序被带去哪了?”
李俊义:“不知道,被一辆车带走了,方向是峡谷更深处。”
李俊荣推测:“多半是带去科尔曼那里了。现在整个坎利亚除了他,没人会专门针对顾队。”
“等等,凛序哥也来了?”钱千琳忽然想起什么,“他易感期是不是就这两天?他带抑制剂了吗?”
李俊义让她别心急:“带了,我刚才在车上还看见他注射了。”
晏昭野一愣,顾凛序不是没带静默剂中和剂吗?
果然,于易之疑惑开口:“啊?顾调查官注射的不是高浓度镇定剂吗?”
“镇定剂?”李俊荣脸色也变了,“所以顾队现在易感期来了,没有你那个特效的抑制剂?”
晏昭野心直往下沉:“他没带。”
钱千琳不清楚顾凛序为什么必须用晏昭野给的抑制剂,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晏昭野你快去找凛序哥,孩子这边我们想办法带出去。”
晏昭野何尝不想立刻去,但他看了一眼陈肃州等人和那群惊恐的孩子。
陈肃州安排:“我和你一起去,你们几个带着孩子先撤出去,联系协调站接应。”
李俊荣和李俊义不同意:“不行,你们两个人去救凛序哥人太少了,我们和你们一起去。”
“孩子们有你们四个护着就够了,我不会拖后腿的。”钱千琳坚持。
几人因谁去救顾凛序、谁负责带孩子撤离尚未达成一致,晏昭野再也按捺不住。多耽误一秒,顾凛序就多一分危险,尤其是在易感期得不到压制的情况下。
“你们安排吧,我先走了。”
他丢下这句话,不等其他人反应,便身形一闪疾奔而去。
“等等!晏昭野!”留下一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
车厢颠簸摇晃,顾凛序双手被绳索绑在身前,蒙眼布覆在眼睛上,视野一片漆黑。
最糟糕的不是这些,而是体内失控的热度。易感期的前兆像升温的岩浆,让感官变得敏锐又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他被粗暴地拽下车,有人推着他向前走。
他被动地向前移动,在心中构建地图:下车后大约走了十七八步,左转,下坡,右转……
顾凛序:“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他没有听到回答,索性不再开口,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感官上。他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他们可能进入了一个较为封闭的空间。
像是印证顾凛序的猜测,前方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他被推着跨过门,身后的押送者随之放松了力道,以适应他的步伐。
顾凛序抓住这个机会,脚下假装不稳,身体蓄满力量,向着侧方用力撞去。
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倒去,下意识伸手想抓什么保持平衡,正好抓住同伴的胳膊。
“哎呦!”
“喂!你做什么!”
在这短暂的混乱中,顾凛序凭借感觉,被绑着的双手向前一捞,套住那个被撞守卫的脖颈。
粗糙的绳索一秒勒紧,顾凛序还将全身的重量和冲力都施加在绳索上。
“呃——!”
被勒住的守卫脸色涨红发紫,挣扎的力道因为缺氧而减弱。
这一切快得惊人。另一名守卫刚从慌乱中反应过来,就看到顾凛序用手腕的绳索勒着自己同伴的脖子。
“找死!”
这名守卫又惊又怒,骂了一声,挥起枪托朝着顾凛序的脑袋砸来。
顾凛序虽然蒙着眼,但听风辨位和对环境的感知让他预判到了攻击。他将手里那人向自己身前一拽,同时自己的身体向后一仰。
被他勒住的守卫身不由己,正好被拽到顾凛序原本所在的位置。
沉重的枪托砸在这名幸运儿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
“救……”
那守卫连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本来他还能在顾凛序手底下挣扎一会,倒是被自己同伴这一下砸晕了。
挥枪托的守卫:“……”
顾凛序趁其愣神之际,扔下晕了的守卫,一脚正踹在挥枪托守卫的小腹位置。
对方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枪支脱手。
顾凛序的手接触到冰冷粗糙的地面,指尖在身侧快速摸索——听声音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落了?武器?工具?
他很快知道答案: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他摸到一把枪。
挣扎着爬起来的守卫:“别开枪!”
他的声音反而顾凛序知晓其方位。
尽管手腕被绑,顾凛序握枪的姿势很别扭,但黑洞洞的枪口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把刀片或者任何锋利的东西扔过来,现在。”
“什、什么?”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顾凛序将枪口抬高了一点,“你有三秒。三、二……”
“有有有,我给你!”守卫掏出自己的剃须刀片扔过去。
顾凛序没有立马去捡,保持着枪口指向:
“转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别回头,别让我听到你的脚步声停下来。”
“我跑!我马上跑!”守卫如蒙大赦,朝着来时的通道狂奔而去。
直到确认脚步声消失,顾凛序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放那人离开是他权衡利弊后不得已的行为。一是他蒙着双眼把握不好开枪的位置,二是枪声容易将更多敌人吸引过来,他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白白浪费。
顾凛序找到那枚刀片,切割手腕上的绳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割开绳索,抽回双手,久违的自由感让他精神一振,扯掉蒙眼的布条。
昏暗的光线刺入眼帘,他眯起眼睛适应了半秒。
这里是一个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上躺着那个被同伴砸晕的守卫和他刚才用来威慑的枪支。
顾凛序捡起地上的枪离开地下室。他沿着墙走到尽头,尽头有一个房间,里面传出谈话声。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他可以确认正是科尔曼。
顾凛序屏住呼吸,靠在墙上凝神倾听。
科尔曼的声音带着兴奋:“……进展比预想的顺利。这批材料的适配性非常高,腺体潜能惊人。”
另一个声音略显谄媚:“先生,您为什么要花大笔钱财去购买这些未分化的孩子?”
科尔曼似乎心情不错,给他解释了:“我们的神经共振仪在Alpha身上的效果已经得到了验证。但瓶颈在于它只能对Alpha起作用,对Beta和Omega效果微弱。”
“所以我们需要这些未分化的孩子,他们的腺体处于最具可塑性的状态。我们现在用共振仪施加的影响会像烙印一样刻进他们的腺体。无论他们将来分化成Alpha、Beta还是Omega,成年后都将受到共振仪的影响。”
“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培育出最容易被引导、最忠诚的用户群体!这不仅仅是赚钱的问题,这是打造一个可持续的帝国。”
另一个声音也激动起来:“太棒了!那些制药巨头和军火商到时候都得看我们的脸色。”
顾凛序在门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科尔曼的野心远比他预想的更庞大、更邪恶,这些被拐卖的孩子成了无辜的牺牲品。”我们好像有客人不请自来了呢。”科尔曼按下手边篮球形状仪器上的按钮。
不知道科尔曼怎么发现自己的,顾凛序一惊,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可到底晚了一步,嗡鸣声从房间内部传来,并迅速增强。
难以抗拒的命令伴随着声波灌入顾凛序的脑海。抵抗的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声波搅得粉碎。
这次他的身后没有晏昭野,纵使心里百般抗拒,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打开门,一步一步朝房间内走去。
走进房间,他看到科尔曼坐在神经共振仪的旁边,脸上带着让人反感的笑容。
随着顾凛序的走近,薄荷味的信息素在易感期的催化下逸散得更多。另一个人受他的信息素影响,额头冒汗,呼吸不畅,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没用的东西,”科尔曼不耐地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
科尔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凛序:“哦?我们的联邦之盾来易感期了?”
顾凛序抿紧苍白的嘴唇,以沉默作为回答。
科尔曼并不需要他回答,信息素和体征已然说明了一切:“怎么样?我送你的静默剂效果不错吧?是不是感觉现在浑身上下特别‘平静’?”
顾凛序抬眼:“你让冯轻舟送的?”
“没错,”科尔曼轻飘飘卸下他手里的枪,“不过他只是最后递刀的手。”
“我先是找到了晏伯山,让他帮我从穹星生物弄出静默剂。然后等那批特供给你们特调局的抑制剂运到,再让冯轻舟找机会调包,把你那份换成加了料的。最后将证据指向晏家那位继承人,因为我听说他对你可是积怨已久?多么完美的嫁祸。”
“本来这一切天衣无缝,要不是晏伯山处理监控留下了尾巴,我不得不去帮他堵窟窿,没准你现在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怎么可能查到我头上?”
他围绕顾凛序踱步:“不过我倒是没有料到能够撞见你的易感期,真是惊喜的礼物。”
“就你像猎狗一样追着我,想把我关进联邦的笼子里?哼,想得美。我在外面逍遥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我算计别人,没有人能抓住我。刚才我还在琢磨该怎么处置你,现在我改主意了。”
说到这里,科尔曼脚步停了下来:“你说,如果我在这里标记了你,那场面会不会很有趣?联邦的脸面又会放在哪里?”
顾凛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迎着科尔曼充满恶意的目光哑声挑衅:“你大可以试试。”
科尔曼发出警告,黑皮诺信息素的大量放出:“别挑战我的耐心,顾调查官,我说到做到。不过……”
他向后退开半步,施舍般说道:“如果你识相一点,肯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兴许会大发慈悲地考虑换一种不那么亲密,不那么摧毁尊严的方式来招待你。”
顾凛序再次以沉默和冰冷的目光回应科尔曼。
“我和亚森有血海深仇,你知道这个卑鄙的窃贼坑了我多大一笔吗?”
科尔曼自问自答道:“不是钱,钱对我来说早就只是数字。是我的时间,是心血,是未来!那批数据是我花了近十年心血才得到的,是我准备卖给Z国的敲门砖,能换来我在整个西半球的通行证和庇护。”
“可亚森竟在我眼皮底下把数据偷走,然后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消失了。我失去了交易,失去了信誉,不得不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科尔曼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我为了把他从我手里偷走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不惜冒险潜入联邦。虽然这趟冒险让我付出了很多,但并非全无收获。我查出亚森是你们联邦生物安全司的一员,是一个信息素控制能力很强的Alpha。”
顾凛序了解科尔曼和亚森之间的血海深仇,他在7号码头埋伏时听到了埃文斯讲述这些事情。
“不仅如此,顾调查官,我还查到了一条线索,一条关于你的线索。”科尔曼放慢语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联邦曾向坎利亚派出一架用于撤离的军用运输飞机,那上面有一个座位原本是属于你的。”
飞机?什么飞机?
顾凛序的思维因信息素的干扰和生理痛苦而变得滞涩,一时转不过弯来。
“而你却放弃了宝贵的回国机会,把那个座位让给你的联邦同胞,那个人就是亚森!”
科尔曼一把揪住他被汗水浸湿的衣领:“是你亲手放跑了他,是你让他带着我的数据,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联邦的羽翼之下!”
……让座?
顾凛序浑身一僵。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当年把座位让给了谁,纯粹是因为上面告诉他有联邦的公民遇到困难。
他一口答应了下来。因为大家都身处异国他乡,还是在战火连绵不断的坎利亚,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出手帮衬一把。
事后他忙着与队友重整坎利亚的治安,又因为中弹紧急回国。直到今天,科尔曼的一番话才让他把此事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原来这个公民是亚森?
科尔曼将他的僵硬尽收眼底,彻底误会了:“你肯定知道他是谁!不然你不会甘愿放弃优先撤离的机会去帮助他逃跑。”
他揪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脸上的伪善和施舍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顾凛序,告诉我他的真实名字。否则我向你保证,标记你只是接下来的开胃小菜。”
“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下,我最新的神经共振仪用在你这位顶级Alpha身上,能创造出怎样令人惊叹的艺术品。”
“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理智一步步崩塌,感受腺体在共振下哀鸣,最终变成一具只懂得服从的空壳……到时候你会哭着求我标记你,只为了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
顾凛序被迫仰着头,呼语阎乄吸艰难。然而当科尔曼的话说完,他却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错,当年是我放的亚森,他的命是我救的……想知道他的名字,你也配?”
此时此刻亚森是谁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是自己的立场和底线,身为一个联邦公民的立场和底线。
他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科尔曼,你恨了这么多年,追了这么久,甚至不惜潜入联邦,像条嗅不到踪迹的丧家犬一样到处乱窜……呵,不过只是为了给自己当年守不住数据,抓不到人的无能找一个借口罢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科尔曼的脸上,将他狂妄得意的神色扇了个粉碎。
“是你逼我的!!!”
科尔曼发出怒吼,黑皮诺信息素化为狂暴的冲击波,一只手五指成爪抓向顾凛序敏感的后颈腺体。
他要立刻、马上摧毁这个不知死活、胆敢挑衅他的Alpha!
顾凛序能感觉迫近的信息素压迫。大脑在尖叫着让他闪躲,但被神经共振仪干扰的思维让他无法做出有效反应。
这一下怕是躲不过去了,他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好像闻到了威士忌的味道?
是幻觉吧,顾凛序心道。
易感期叠加共振仪干扰,在意识朦胧的时刻想起晏昭野再正常不过。
如果非要说一件后悔的事,顾凛序想了想,大概就是没早点答应晏昭野的表白吧。
不是没动心,不是没看到他眼底的亮光。只是顾虑太多,职业的、身份的、未来的……总想着再等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更安全的局面。结果等来等去,等到自己身陷囹圄,意识模糊,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但他转念一想,至少自己在来坎利亚前答应了,总归是没有留下遗憾。
也不知道晏昭野醒没醒,要是醒来的话希望他不要怪自己。
……不对。
顾凛序睁开眼睛。
不是幻觉。
威士忌的酒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他的的确确感知到了晏昭野的信息素,就在坎利亚,就在这个地方。
科尔曼也察觉到了,惊疑地望向门口:“谁在外面?!”
一声清脆的枪响,门锁应声而烈。门被人从外部一脚踹开,门板撞击地面发出巨响。
硝烟散处,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昏暗的光线,立在门口。
“你口中卑鄙的窃贼,阴沟里的老鼠——”
“联邦生物安全司,亚森。”
晏昭野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个蠢货,在联邦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来,你的仇人不是Alpha,是Enigma。”
在顾凛序将回家的座位让给他的那一刻起,命运的丝线就悄然缠紧,注定了自己此后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靠近,都再也绕不开名叫顾凛序的坐标。
不是离不开,是他早已在硝烟与抉择中,将顾凛序烙印进命运最深处的轨迹,无从剥离,也不必剥离。
第48章 文案回收E 他:“我的信息素好用吗?……
又是一声枪响,晏昭野击穿了正在运作的神经共振仪。仪器爆出一簇电火花,彻底陷入沉寂。
科尔曼死死盯着晏昭野。他设想过无数次与亚森正面相对的场景,以为对方会是个老狐狸,善于躲藏和伪装的Alpha。
可眼前这个人颠覆了他所有的预设,年轻得过分,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姿态,却让他感受到很强的压迫感。
信息素不会说谎,这个年轻人不仅和他一样是Enigma,其能力更是在他之上。科尔曼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对方在门外站了多久。
而晏昭野在击毁共振仪后,目光便落在了顾凛序身上。只一眼,他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顾凛序的状态比自己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他快站不住了,不得不半倚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那点支撑来维持身形。薄荷味信息素看似躁动紊乱,内里却空得厉害。
静默剂、共振仪、科尔曼的压迫、易感期……整个人都要被耗干了。
顾凛序没有看晏昭野,而是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投向惊疑不定的科尔曼:
“亚森不惜暴露真实身份也要亲自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来见你的只有他一个吗?”
他话音一顿,仿佛在倾听什么,尽管他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你听听外面是不是太安静了?”
这是空城计。他在赌,赌科尔曼的多疑,赌科尔曼对自己和亚森的身份的忌惮。
科尔曼侧耳细听,外面确实异常安静,没有交火或呼喝。
联邦的人真的悄无声息控制住了外围?
晏昭野领会了顾凛序的意图:“放弃吧,科尔曼。你外面那些杂鱼烂虾都清理干净了,今天你走不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外面只有陈肃州等人在处理残余,于易之带着阿卜杜勒和被困孩子们返回协调站求援了,一时半会尚不能赶到。
科尔曼难以置信。纵横这么多年,难道自己今天真要栽在这两个联邦人手里?
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被抓住!
一念至此,求生的本能压倒科尔曼的疑虑。他眼中狠色一闪,快步去捡刚才被他从顾凛序身上卸下、扔在旁边的枪。
晏昭野反应极快,在科尔曼动身的瞬间扣动扳机。
科尔曼侥幸避开,子弹擦着他的头发射进墙壁。他的手指摸到了枪柄。
晏昭野见状冲上前,不再射击以免误伤近处的顾凛序,抬腿一记侧踢直奔科尔曼。
科尔曼也是身经百战,一手握拳砸向晏昭野的膝窝。同时拿到手的枪口调转,指向晏昭野。
晏昭野预判了他的动作,侧身避开拳头,扣住科尔曼持的手腕用力一拧。
科尔曼吃痛,枪脱手飞了出去。但他马上合身将晏昭野扑倒在地。
晏昭野的后背重重撞在地上,两人在地上激烈角力。
科尔曼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制服晏昭野,忽然感觉身侧的光线被遮住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顾凛序的身影,没等看清对方手里拿了什么,后脑勺便感觉到剧痛。
他卡住晏昭野的手臂力道一松,高举的拳头垂了下去,听见晏昭野揪着他耳朵说:
“科尔曼,你对外说我是偷了你数据的贼,但剩下那部分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你当年被偷走的那批数据在很多核心参数上与我的老师,左卓君左教授年轻时发表的数据高度相似——怎么回事,你说巧不巧?”
他学着埃文斯在码头贬低自己叔叔的腔调:“呵,偷了别人的东西,反过来当成自己的科研成果。科尔曼,你不觉得丢脸吗?下半辈子去监狱好好想想,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贼。”
这是科尔曼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段话,下一秒他就因痛苦晕了过去。
顾凛序眼前阵阵发黑,充当凶器的报废的神经共振仪掉在地上。
外面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顾队!”
“凛序哥!”
“快!里面!”
……
杂乱的脚步声涌入房间,陈肃州查看昏迷的科尔曼,金属手铐锁住其双手,混迹多年的国际罪犯终于被缉拿归案。
“顾队呢?!”李俊荣急吼吼地找人。
李俊义:“晏昭野呢?他们没事吧?”
“你们两个别添乱了,先跟陈主管把科尔曼押出去,清理现场要紧。”钱千琳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俊义抗议:“这怎么能叫添乱?”
钱千琳不由分说推着他们两个去干活:“哎呀有晏昭野在,凛序哥出不了事的。给他们留点空间。”
她心底暗暗为晏昭野祈祷:达瓦里氏,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可得争气啊!
***
顾凛序的意识缓缓回笼。
他刚才好像是晕了一阵,不过时间不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石砌房间,看风格应该还是在科尔曼的老巢内,像是某个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安全屋。墙角的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让他看清周遭。
然后他看见了晏昭野。晏昭野显然一直守在旁边,但在自己看过去之时,他却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怪不得。”顾凛序揉了揉眉心,先打破了沉默。
晏昭野身体绷紧了。
“你觉得我中弹是因为你,我没能及时撤回联邦是因为你,所以你才会那么愧疚,才会在特调局扇自己耳光,并且每次提到坎利亚你反应都那么大。”
“原来你就是亚森,”顾凛序陈述着这个事实,“那……你是不是从三年前就开始喜欢我了?”
“对,在三年前的坎利亚。”
晏昭野小心迎上顾凛序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或被欺骗的冰冷,这让他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顾凛序问:“什么时候开始当亚森的?”
“很久了,”晏昭野粗略一数,“十多年了吧。”
顾凛序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实身份”,但晏昭野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
“科尔曼给你下静默剂的时候,我……我们最初以为他是想借刀杀人,利用你来找到我,找到亚森。但后来发现不是,他并不知道我是亚森。”
“他之所以针对你,是因为他查到了当年在坎利亚,你把回国座位让给了我。于是他以为找到你,就能问出亚森的下落。”
“老秦知道这个情况后,决定将计就计。他想把你放在明处,作为一层缓冲,吸引并混淆科尔曼的视线。我……对不起。”
晏昭野停顿了好久,最后只能说出一个苍白无力的道歉。
顾凛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若是他站在秦玉韬的位置,怕是也会这么选,因为晏昭野身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就像刚才在不知道亚森是谁的前提下,他第一反应是在科尔曼面前承认一切,保护暗处的同僚。
他只是比较介意另外一件事。
刚想开口质问,体内被强行压制了许久的易感期浪潮却在此时反扑上来。
凶猛的热流直冲头顶,让他身体晃了一下,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碾碎成短促破碎的气音。
晏昭野关注着他的脸色变化,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又是急切又是心疼:
“怎么没带我留给你的抑制剂?杨雪蚕不是说给你准备好了吗?”
顾凛序靠着他手臂的支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晏昭野,你那个真的是抑制剂吗?”
这句话捅破了那层两人心照不宣、却早已岌岌可危的窗户纸。
晏昭野扶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力道。
他深深地看着顾凛序,那里面的情绪复杂翻涌,最终沉淀为平静:
“我的信息素好用吗?”
“果然……”
顾凛序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今天我不说,你是不是要瞒着我一辈子?”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对方承认,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恍然。
难怪每次使用后他送的中和剂都会头疼,难怪他从未感知过晏昭野信息素的攻击性,因为那东西早就在自己的体内,早在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时,从他接过那支中和剂开始就已生根发芽。
晏昭野心头一凉,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一开始不敢告诉你是怕你恨我。因为我们当时还不算熟,我却用了我的信息素。但当时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静默剂无药可解,除了Enigma的信息素,而当时离你最近的Enigma只有我。”
“后来……我就更不敢说了。我跟你表白,你拒绝了我。我怕说出来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再后来你答应了我,我是想告诉你的,可科尔曼跑了,任务接踵而至,我们来了坎利亚,你又赶上易感期爆发,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顾凛序别开脸,没有说话,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惨白的脸色,暴露着濒临极限的痛苦。
明明是顾凛序来易感期,但是看他这副样子,晏昭野心里一阵阵钝痛,感觉比自己来易感期还难受。
他不能再等了,顾凛序的状态糟到了极点,自己必须要帮他,哪怕对方会因自己的欺骗而恨自己。
打定主意,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将顾凛序控制在臂弯和墙壁之间。
顾凛序挣扎了一下,但虚弱的身体无法抗衡Enigma刻意施加的力量。
晏昭野抚过顾凛序后颈紧绷的腺体,声音低沉:
“你看你难受成这个样子。离了我,你打算怎么度过易感期?”
“……顾调查官?”
顾凛序此刻浑身烫得惊人,意识像漂浮在滚水之上。晏昭野的声音裹着嗡嗡的杂音,他完全没有听清,他自己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他听到了晏昭野后来的话语:
“求你了,顾凛序,易感期不能硬扛,你得先好起来。”
“要是生气,等你好起来怎么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还手。但现在先让我帮你,好不好?给我这次机会。”
顾凛序颤抖着抬手触上晏昭野的脖颈,然后慢慢向上抚过下颌线,停在他的侧脸。
“晏昭野,要是我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晏昭野一怔,呆呆地看向顾凛序。
他预想过无数种顾凛序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不是责怪或愤怒,而是带着浓浓惋惜的遗憾。
“首先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知道联邦需要像亚森这样的人。”顾凛序的拇指在他颊边摩挲,“行走在阴影里,用另一个名字和身份去做那些必须做、却不能放在阳光下的事。”
“其次关于中和剂,你也不需要说对不起。说实话我也评判不了在那样的情境下,怎样做才是正确,或者该作何反应才算妥当。即使你先告诉了我真相,我想以我的性格怕是会和你保持距离吧。我只是有点遗憾……”
顾凛序语速很慢,但语气很认真:“要是能早一点,早在三年前的坎利亚,我能直接把你救下来,而不是仅仅给你让出一个座位,那该多好。”
“这样我也不至于这么晚才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你也不需要用所谓中和剂的方式帮我。可我偏偏知道得这么晚,晚到让你只能用那种方式靠近我。”
说到这里,顾凛序唇边露出一点极淡的笑痕:“而且你怎么不早说,我之前总怕我的工作很危险,会把你卷进来,不得不将你推开,可我们都一样不是吗。那晚你说你想当我的Enigma,我就应该答应你……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的手指穿进晏昭野的发间,掌心覆上对方后脑,将人压向自己。
晏昭野顺从地低下头,侧脸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
是顾凛序的吻。
很轻,却带着暖意,短暂停留后又离去。
“现在换我说,晏昭野,我喜欢你。”
“喜欢那个有点烦人、有点固执、让我头疼,却也让我移不开目光的晏昭野。”
“你的过去,你的另一个名字,你所有不能言说的部分……它们如今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晏昭野感觉到顾凛序将额头抵在自己锁骨处。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Alpha在此刻卸了力,这个姿势毫无保留地将他后颈泛红的腺体暴露在自己的呼吸之下:
“不用再做中和剂了,晏昭野。”
“这次我要你直接来标记我。”
晏昭野胸腔因隐瞒而生的忐忑、因等待而起的焦灼在这一刻被欣喜淹没,像坐了一场漫长而黑暗的过山车,终于冲破了最高点,迎来幸福的眩晕与豁然开朗。
他不再多言,犬齿抵上顾凛序的腺体,一口咬了下去。
他如愿以偿看见自己暗恋多年的Alpha真正意义上染上自己的气息,更如愿以偿地看见——
顾凛序在那一刹那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月光落进他失神的眼底,映出一片氤氲的水光。
淬炼着钢铁锋芒的高岭之花在他身下绽放,这是比坎利亚月色更要动人千倍万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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