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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假死后,她的便宜兄长疯了 130-140

130-140

    第131章 对质


    “是。”明洛水并不打算隐瞒,“师父,你先把元娘带回素问谷吧,剩下的事我来办,我绝对不能让元娘知道她跟王家的关系,这也是阿若的意思。”


    当年明若拼死生下孩子,临去之前只愿自己的孩子能一生无忧,不必叫她知晓自己身世,也不必叫她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何人。


    是以,明洛水替她择了卓家,让她成了卓氏女。而卓远山夫妇也确实是称职的父母,他们将她养得很好,叫她日日欢愉,不知忧愁。


    “等办完事后吧,事还没办完呢。”齐青川倒是很中意姜涣,加之她本也就是明若的骨血,收入内谷,叫她得承明若未尽之志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殊途同归了。


    “他们的下落,我去查。”明洛水知晓齐青川所言为何事,他们出谷便是为了追查那些叛谷之人,如今那些人生死不知,齐青川又怎能先行回谷。


    辅国公着人去弄卓璃的画像,虽卓璃鲜少饮宴,但她故去之后,卓恒也好,赵元熙也罢,他们都绘了好些卓璃的画像,是以,辅国公弄来这画像并不难。


    底下人将卓璃的画像摆到他跟前后,他打开了那卷轴,瞧着画像上那与明若相像的容貌,颤颤巍巍道:“这,是卓璃?”


    那人回道:“是。不过,这是十年前的卓璃了。此画是我从卓恒屋内偷出来的,他与卓璃自小便要好,想来更能得卓璃生前神韵。”


    “她是卓家女,而且早死了。”底下人的话音方落,明洛水便闯了进来,屋内之人抽刀御敌,她却懒怠去看。“不该留的人,都滚出去吧,你们总不会想要知道你家主子不为人之的秘辛吧?”


    屋内之人闻言面色一变,虽心有疑窦却也不敢擅自离开,只转头去瞧辅国公,待辅国公点头之后,他方收刀入鞘退了出去。


    “说吧,你是在哪里发现我们的。”明洛水挑了一把离他最远的圈椅坐定,俨然一副被逼无奈的行径。


    “卓璃是我的女儿,对吗?”辅国公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她没死,她就是如今的姜涣,对吗?”


    “对。”明洛水亦不打算瞒下去了,“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是我的女儿!我是她的父亲!她该在我辅国公府里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你凭什么让她跟你一起行走江湖饱经风霜!”


    “凭阿若不愿意让她认你。”相较起辅国公的暴怒,明洛水的语调反而很是平静。“阿若不愿意让她知道有你这么一个父亲。姜涣,姜涣,姜为阿若入素问谷之前的姓氏,涣,也是阿若替她定下的名。”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元娘面前恬不知耻地同她说你是她的父亲?你要告诉她,她的母亲信错了人,至死都在怨自己为何要错信你。”


    “我说了我从没想害阿若!”辅国公抬手扫了手旁的几个摆件,白瓷瓶落地,碎片如同锦帛般泛着光。“我已与夫人说定,阿若入府之后与她是平妻,不分大小。”


    “那又怎样呢?”明洛水白了他一眼,“你觉得一个平妻之位她稀罕?你与她相识之时,你就已然娶妻生子了,既是如此你就不该招惹她,更该与她明说你家中已有妻有子!”


    “可你没有,你需要阿若助你,你将她带在身侧,叫她替你救治下属,所以你不敢告诉她你有妻子了。王泽,别在我面前演着对阿若的念念不忘,演着对元娘的父女情深,没用。”


    故旧之事对错如


    何明洛水本不想再纠缠,情爱一事对错难分,明若已然不在,她也不愿拿着这些事与王泽争吵。“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就行,你这辅国公府,我一刻都不想多留。”


    “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女儿,我明日就会去寻她。”辅国公并不打算回答明洛水的问题,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姜涣带回来,好好补偿她。


    “好呀。”明洛水忽然扬了笑,“你明日就告诉她,你是她的父亲,你是害死她母亲的人,你是害死她同胞兄长的人。”


    话毕,明洛水故做诧异,道:“呀,忘记告诉你了,我同你说的你儿子死了,这是实话。当年,阿若怀的是双生子,本该是龙凤呈祥的,谁让你派出的人一直追杀,叫阿若受了伤。”


    “男胎生下来的时候,就没了气息,只留下元娘一个。你若要同元娘相认,便去认,我不拦着。但是元娘是我自小瞧着长大的,我敢保证,她若是知晓有你这样的一个父亲,她余生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的父亲,害死了她的母亲,她还有一个同胞兄长,也是被她父亲害死的。你说,元娘能承受得住这样的真相,这样的父女相认吗?”


    明洛水瞧着辅国公此时的模样,面上的那抹笑居然再也止不住,她明明笑着,眼眸中的水气却已然氤氲不止。“你以为你随意编排几个借口就能诓骗得了元娘吗?你猜,她是信你说的,还是信我说的?”


    明洛水不愿再在此处待着,背过身就要离开。“且不说我不用撒谎,即便我骗她,她也会深信不疑的。”


    “天禄司。”辅国公叫住了她,“我在天禄司的暗室中发现你们的。”明洛水得到了自己想的答案,自不多留,当即离了辅国公府。


    而方才退出去的那人见明洛水离开,亦入内察看:“主子。”他见辅国公面色不对,只敢低声轻唤了一声。


    “张仁,把当年去追阿若的人,都找来。”他从来都没有派人去杀明若,可明洛水却言说一切都是因为他派的杀手才导致明若难产亡故。


    他一直都以为这是明洛水与明若对他心存芥蒂,所以才故意编排出来的借口,好叫他死了心,不再纠缠。


    可如今明洛水都能将姜涣的身世说与自己知了,那便意味着,明若真的死了,他们的儿子也真的死了。


    “我要知道,当年究竟是谁,在追杀阿若。”


    明洛水离开辅国公府,一个人走在都城寂静的长街之上,朔风寒冷,她仰着头瞧着并无星子的夜空,思绪渐渐飘远。


    二十几年前,她们都还只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们空有一身医术,却没有对这世道人心险恶的防备之心,于是,她们一个两个,就这么被人诓骗了去。


    她遇上了陈谨芝,而明若遇上了王泽。王泽诓骗明若,诓得她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王泽一人,所以在最终得知真相的时候,那种疼痛也要了她半条性命去。


    那时她一面安慰明若,一面庆幸,庆幸自己遇上的那人不是什么权贵,他是一个与自己一样出身江湖的寻常人,他们可以平淡地过寻常人的日子。


    可事实证明,无论出身显赫也好,出身草莽也罢,要变心的人,始终都是会变心的。


    明洛水垂着头叹气,在她抬眸之时,却见眼前摆了根糖葫芦。明洛水侧头去瞧,笑道:“你买这小孩子家家的东西做什么?”


    明澄将手里的糖葫芦往她跟前又递了递,见她接过去,方道:“戏本子里不是都这么说吗?哄人的时候,买根糖葫芦就好了。”


    “阿澄,你这是二十几年不曾出谷,连戏本子都是二十几年前看过的那种吧?我老了,几十岁的人了,还吃这么甜的。”明洛水瞧着那赤红的糖衣,思考着大晚上能吃下几颗,总不好一整串全给吃了吧?


    “那我去问问,有没有咸口的糖葫芦。”明澄四处瞧了瞧,他这等架势,似是当真要去寻人问上一问了。


    “哪来咸口的糖葫芦,那咸的还能叫糖葫芦?”明洛水咬了一口,随即蹙了眉头。“做这糖葫芦的人今天手怕是有点抖,糖多了,好甜。”言罢,她也将糖葫芦往明澄嘴里送了送:“不能我一个人这么甜,你也得分担分担。”


    明澄没有拒绝,只将她咬过的那一颗吃入腹中。“确实有点甜,要么别吃了,咱们寻个地方坐下来吃点别的。”


    “都城的饭我吃不惯,算了。”明洛水摇了摇头,一手扯着明澄,一手拿着根糖葫芦这便朝前走去。“等我回去呀,我的宝贝徒弟肯定做了一堆好吃的,等着我呢。”


    “显摆自己有个做饭的好徒弟是吧?”


    “是她等着问我话呢。”明洛水又咬了口手上的糖葫芦,“我出来找王泽那个孙子这事,元娘肯定是知道的,回去总该同她说一说才是。”


    “你要告诉她王泽的身份?”明澄止了步子,“洛水,你决定了?”


    “王泽他也配?他只够呸!”明洛水扯着明清继续朝前走,“元娘的身份是瞒不住的,王泽这厮已经拿到了元娘的画像,她的容貌像谁,你我都清楚。再者,元娘与我有关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明澄:“他知道了姜涣的身份?”


    明洛水点头:“不过我料他不敢与元娘相认。毕竟,他骗了阿若,也害死了阿若,更害了元娘的同胞兄长。这些,都是事实。”


    明澄:“那你打算怎么做?我问成鲤了,他说,姜涣已经知道自己非是卓氏女了。”


    第132章 欺负


    “我就知道卓恒那小子不怀好意。”明洛水说完这话就跺了跺脚,那等行径叫明澄想到了从前,无论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迹,她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始终都没有变过。


    明洛水未觉出自己方才所为有何不对之处,抬眸时见明澄正瞧着她笑,她当即拿着手里的糖葫芦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中邪了,怎么笑成这样?”


    明澄知自己失态,随即抽了明洛水手里的糖葫芦吃了一颗,“馋这小东西了。”


    “馋应该是流口水,不应该笑成你方才那样吧?不行,我看看。”明洛水当即抬手搭了他的脉,“阿澄,你,你这脉像,怎么,怎么乱成这样?”


    明澄恐叫她知了自己心思,只又塞了一颗糖葫芦入口,口齿不清地说着回去了,就自顾往前走。


    “你别吃了,年纪大了吃太多糖对身体不好!”明洛水提着裙去追,二人边走边打闹,渐行渐远。


    一直隐在巷子里的陈谨芝终于走了出来,他瞧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的身影,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明洛水所料不差,她与明澄回到宅子里的时候,卓恒就来迎他们,言说姜涣备了好些吃食,就等着她过去了。


    明洛水与明澄相视一笑,自随着卓恒一道去寻姜涣。


    “小馄饨,还有蒸饼,我还备了酥黄独,鸡丝签,虾元子,金玉羹。”姜涣将做的吃食都往明洛水跟前摆了摆,她见明洛水并不言语,又道:“师父如果觉得还不够,我再去做一点别的,给你做个盏蒸羊?”


    “行了,想问什么就问,别做一堆吃食,我又吃不光。”明洛水将一旁的明澄扯过来一道坐下,随即就夹了块酥黄独往嘴里送。


    姜涣瞧了瞧卓恒,随后深吸一口气,道:“师父,我,我的身世……”


    “你不姓卓。”明洛水咽下一口,随即剜了眼卓恒,道:“你的母亲,是我的同门师妹,明若,你腰上的那串葡萄铃,就是她的。”


    明洛水搁了手中之箸,随即也将自己腰间的葡萄铃取下,她将锦绳朝着左右不同的方向转动,而后将上面的字摆给姜涣看。“这串是我的,是以,有我的名字。”


    姜涣怔了怔,随即取下自己腰间的那串葡萄铃,依着明洛水的样子转动,上头果然写着‘明若’二字。


    “当年我与阿若都遇上了倾心之人,我遇上了一个王八蛋,阿若比我命好,遇上了一个真心中意她的男子。只可惜,那男人是个短命的,被仇人杀了。”


    “阿若得知他死了,心绪起伏大动,而那男人的仇家还对她穷追猛打。我寻到阿若的时候,她已是临盆之际。我在旁与她接生,她生下了一个男胎,一个女胎。男孩生来就有残缺,落地不过盏茶时辰就离世了,女孩便是你。”


    “你母亲心系你父亲,不愿独活,便随他去了。她将你交托给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要再被他们那些故旧仇恨牵扯了去。”


    “我答应了她,带着你回到越州,正逢你这个便宜兄长病得一只脚进棺材了。我救了他,又瞧见卓家夫妇是个可托之人,就把你交给他们抚养。如此,你有了新的身份,也就与他们那些仇敌脱了干系。”


    姜涣:“那我阿娘与兄长的坟茔在何处?”


    “依着素问谷的规矩,烧成灰装坛,然后送回素回谷埋葬了。”


    明洛水没有再说旁的,只是开始端着碗盏不停地吃东西。姜涣听罢,没有说话,只是兀自离开,一旁卓恒自是去追。


    明澄见他们已然离去,这才抬手按住明洛水不停往嘴里拔食物的手。“你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叫她知晓自己的父亲死与江湖恩怨,叫她知晓自己的母亲是殉情而亡,总好过叫她知晓她的母亲是为了生下她而死的好。”


    “洛水,你没做错。”


    “我知道。”明洛水搁


    下碗盏,眼眸中的水气氤氲不止,她瞧着桌案上的烛火,自嘲道:“我其实特别想要元娘知道她的父亲是个多么不堪之辈,我特别想要元娘与他恩断义绝,我甚至不需要编排谎言,如实说出来就行了。”


    “可我还是得骗她。”


    “你今日所为,也是明若所愿。上一辈的是非对错就由我们来承受,她还年轻,她该有她自己的日子,不应该把父母的仇怨加诸在孩子身上。”


    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明澄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不叫她这垂泪模样被人瞧了去。明洛水哭了一阵,随即在明澄怀里左右蹭了蹭,将泪水与嘴角的油渍一并蹭到了明澄胸口。


    “衣服你自己洗,还有,我哭这事,不准说出去!”明洛水眨了眨叫泪水打湿的眼睛,说着这没有半点气势的威胁之语。明澄点头应下,她才离开。


    “喜欢她就追,一把年纪了,别再错过了。”明澜从旁行出来,他倚在门框之上,双手交叉,道:“别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追求女子就不稳重了,该争的,该抢的,你都得安排上。”


    明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明洛水用过的碗盏,夹着碟子上的菜品开始吃。


    “我说的,年纪是大了,但咱们心还是得年轻一点。你看,你替那疯丫头守了二十几年了,再守下去你怕是吃药都给不了她……”


    明澄直接反手一枚星芒镖钉在明澜头顶处的门框之上,将他的话打断。明澜斜着瞧了眼,道:“你别不爱听呐。你看,从前你不说,是因为她心里有陈谨芝。现在你也瞧见了,那陈谨芝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你呢,就把从前那些准备了没用过的招术全用上,别再干等着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明澜转身要走,身后的明澄却开口轻轻地说了声“谢谢”,明澜听到时止了步子,可却只是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明洛水还在,他还有机会,而明若已经不在了,他就算愿意付出代价,也换不回明若了。


    姜涣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就坐到了这院里的秋千架上,而卓恒便立在她身后,替她推着秋千。姜涣没有笑,也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些得知自己身世的人,或是难受,或是欢喜,或是不可置信,总该有些情绪,有些起伏才是。可自己在听完之后,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平静得叫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一个冷血冷情之人。


    “你说,我是不是狼心狗肺呀?”卓恒闻言当即止了手上的动作,他行至一旁与姜涣一道坐到秋千架上,宽慰道:“我家姈姑现在这般厉害,已经能将狼心狗肺都摆到人身上了?”


    “我与你说正经的。”姜涣被她逗笑:“戏文里每每唱到有人得知自己真实身世之时都会大辈大喜,可我为何就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你的父母并不是抛弃你,你母亲与父亲恩爱情深,她在失了夫君失了儿子的情景之下,还要替你想好日后的路。”


    姜涣蹙着眉头,道:“我遇上过许多失了夫君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没有殉情,因为有孩子,她们要替孩子着想。”


    “也有殉情的呀。”卓恒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若你身故,我必不独活。”


    “你至于这么咒我吗?”姜涣蹙着眉头转过去瞧他:“还有,我不是死过一次吗,也没见你殉情呀!”


    卓恒即刻辩解:“那不是你留了书信要我活着吗?”


    姜涣语塞,憋了半日,回道:“你就这么听我的话?”


    “自然。”


    姜涣:“那我说我不是卓璃,让你别再跟着我了,你怎么就不听呢?”


    “那换你,你能听?”卓恒端正了身姿,道:“要是换我死了,十年之后你在街市之上遇到一个同我生得一模一样,声音都一样的人,他说你认错人了,你就当真不粘过去了?”


    姜涣一回想,似乎是这么个礼,可吵架的时候,她绝不能输掉这脸面。是以,心一横,她直接故技重施:“你欺负我!”


    “我,我没有。”


    “你就有!”


    卓恒知她意图,随即笑着欺身上前堵住了那张佯装生气而微微撅起的红唇,叫她惊在原处。


    夜风扑在她的面上,却吹不散她面上的滚烫气息,他似风卷云般一寸又一寸地攻战着,叫她并无还击之力。


    树枝叫这阵风吹得发出阵阵沙沙声,良久之后,风停声止,他才松开她,嗓音沙哑道:“这才叫欺负。”


    姜涣愣在原处,她不停地眨着眼睛,良久才回过味来,随后伸手将卓恒锤打了一通,方急奔离开。卓恒知她羞怯,此时亦不去追她,只是荡起了秋千,思索着也时候让卓远山出面提亲了。


    卓恒有提亲之意,赵元熙亦有此心。


    姜涣离宫不过一日,他便再次轻车微服地来到了辅国公府。


    第133章 杀气过盛


    赵元熙一入辅国公府便急急要去寻王泽,人还未至正堂,迎面就遇上了前来迎他的王煦。


    未待去往正堂之内,赵元熙便急切地问道:“舅舅可曾帮她安排好身份了?眼下她师门中人已然得救,咱们需得快些了。”若不然等姜涣离开都城回了素问谷,那他就是鞭长莫及了。


    王氏非是小家小户,依着王泽的权势地位,要给姜涣在王氏一族中安排个新的身份简直轻而易举,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他却生生拖着没着人回禀赵元熙,如此行事叫人不得不心中生疑。


    “明川莫急。”王煦与左右使了个眼色,随即迎他入内,待将门闭上之后,王煦方道:“父亲已然命我挑选合适的人户了。父亲的意思是不能直接与咱们王家相干,没得叫陛下疑心咱们居心不良,最后反倒叫陛下暗中拦下此事。”


    “毕竟那姜姓女子与卓家姑娘生得实在相像。眼下晋王与升王虽是落败了,但难保他们心中不服,若再被有心之人将事挑起来,将这事冠上欺君的名头,便是给了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明川,旁的事都有转圜余地,唯这欺君之事,陛下怕是不会容你。”


    虽这几年宣帝待赵元熙已然缓和不少,但相较赵明桢还有晋王与升王,王煦依旧不认为宣帝能将容赵元熙犯这欺君之罪。


    王煦所言之事赵元熙又如何会不知晓?只是姜涣不似卓璃,卓璃有卓家人在旁,终归是要顾忌着些的。但姜涣只自己独身一人,她若要走,定是会有百八十个江湖中的法子来脱身才是。


    王煦所言并不能全然安抚于他,赵元熙听罢后又问道:“舅舅呢?”


    “今日是十七,父亲一早就出城去永安寺寻方丈下棋了。”辅国公有个习惯,只要他在都城,每月十七必定会去永安寺中寻方丈弈棋。


    王煦知他的心思,遂道:“明川,我并不喜你终日追逐卓璃的影子过活,但我也知,


    错过一人的遗憾会叫人念念不忘。我只愿自她之后,你可以达成心愿,不要再这般纠缠过去。”


    其实这几日,王煦也算是想清楚了,若是一个女人能叫自家再续上百年荣光,何乐而不为呢?


    赵元熙回想着姜涣与己说过的那些话,嘴角微一扬,道:“拂光,也许你不信,她虽不是姈姑,可我却觉得她与姈姑好生相似。我与她在一处时,我觉得很松泛。”


    “姈姑不擅厨艺,可她做的菜肴却很是美味;姈姑不会女红,可她却会刺绣制衣;姈姑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她却熟知这人间百态。”


    “我知她不是姈姑,可我又觉得仿佛瞧见了多年以后的姈姑。若姈姑还在,或许她也是活成如今的这般模样吧?”


    王煦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赵元熙的肩头,道:“放心吧,父亲既然允诺了,必会将此事做成。”赵元熙点了点头,亦不再久留,当即辞了王府回东宫了。


    待将赵元熙送离府,王煦回转之时正逢辅国公夫人往院中散步。辅国公夫人鲜少离开自己的屋子,陡然见她往外间走动王煦也是心中欣喜,当即上前与之请安。


    王煦行罢礼,见辅国公夫人面露焦急之态,当即问道:“母亲可是知明川来府上,所以过来瞧瞧?”


    “殿下来了?”辅国公夫人显然并不知此事,她稍一愣神,一旁相扶的侍女便接话回道:“回郎君的话,是夫人院中那只狸奴不见了,夫人心中着急,这才叫咱们陪着一道来寻一寻。”


    “又不见了?”那只狸奴性子较野,时常会跑出去走上一圈,倒也非是什么稀奇事。王煦左右瞧了瞧,道:“洪嬷嬷呢?”


    先时那只狸奴叫险些死了,虽叫换了一个豢养狸奴的奴仆,但保不准洪媪摆不下几十年前的旧事,再寻人将这只狸奴给处置了。


    那侍女回道:“方才洪嬷嬷的儿子来了,说是家中来了多年未见的亲戚,想见一见洪嬷嬷,夫人便准了她几日假,叫她不必在府中伺候。”


    王煦正要指人帮着一道寻时,就见负责豢养那狸奴的奴仆将这狸奴抱着过来了,那狸奴在她怀里一通挣扎,未待她跑至身前,这狸奴便又挣扎着逃开了。


    辅国公夫人见此,只叹气摇了摇头,道是不必再去寻了,它既不愿待着自己身边,便随它了。话毕,她便兀自回了院子。


    王煦瞧着自己母亲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这么多年,她都像是被困在一方装点华美的牢笼之中,这辅国公府困住了她的人,囚住了她的心,渐渐将她身上的灵气,一寸又一寸地吸干。


    像具尸体。


    这个念头在王煦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叫自己这可怖的想法唬得呼吸一滞,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再将这口浊气吐出,不敢再去看那远去的背影一眼,只背过身离了那处。


    屋子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铜制薰炉之内几缕白烟袅袅而起,渐渐上升消散,再无形体,只有满室的香气提醒着人,这缕香曾存在过。


    “啪嗒”一声,一枚黑子落在这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执着白棋的方丈瞧了眼辅国公落子之处,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什么?”辅国公眉头微蹙,不甚理解。


    “施主今日的棋路每一子都是杀招,施主今日杀气过盛。”方丈如是说着,拢袖又落一子。


    “人生在世,总是要替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既然有因,便会有果,先时造了杀业,此时拿命来抵,也是应当。”辅国公回落一子,杀掉一片白子,又道:“我这双手上沾的血,从来就没有少过。”


    方丈瞧着棋盘,只又落下一子,并没有说话。


    “有人说,为护家国而上战场厮杀而沾上的血,并不会增加罪孽。所以,我认为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族人,这就与‘罪孽’二字沾不上干系。”


    话毕,他又落下一子,将这棋局结束,随即起身告辞。


    “若为亡者杀生,以亡者神识未离,见闻眷属杀生,心大忧恼,堕于恶道。”


    辅国公听着方丈说完这话,却未有只字回应,只迈步离开,不做停留。守在外间的张仁见他出来,上前道:“国公爷,人已经在明夫人旧居了。”


    耳畔肃肃声过,辅国公仰头瞧了瞧,见有雀鸟于空中载飞载下,遂驻足少顷。


    “你看这雀鸟,一时载飞载下,怕是累了觅不到可供落脚歇息的地方。”


    “胡说,这么多树枝呢。再者,这四下无人,亦无捕食雀鸟的小兽,它直接落在空地上不就行了?”


    “也许它瞧不到可以依靠的枝头呢?”


    “不能够吧?我觉得它可能是在找哪里有虫子可供果腹。”


    “你不就瞧不到我吗?”明若回过味来,静静瞧着王泽,他笑道:“阿若,你这只雀鸟何时才肯落在我这棵树的枝头。”


    明若抬眸,辉光下她面容上的那抹笑,叫他久不能忘。


    而此时雀鸟依旧,辉光不减,她却不在了。


    张仁不知辅国公其意,亦不敢出言催促,只与他一同立着。二人在寺中又立了盏茶工夫,辅国公方迈步离开。


    洪媪叫人蒙眼跪绑着,她整个身子抖如筛糠,却依旧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在这里跪了很久,她知道这四周都立着看守她的人,他们不打不骂,想来是在等人。


    门被打开的声音唬得她巍巍颤颤的身子一紧,连气息都更轻了几分。


    辅国公行至主位坐定,张仁随即将屋内人都遣了出去,而后才抬手扯了洪媪脸上的蒙眼布巾。


    洪媪已叫这黑巾子蒙了许久,此时陡然见光,一时叫这光亮晃了眼神。她眯着眼睛许久,这才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物。


    这是明若旧时居住过的屋子。


    洪媪心中一紧,稍稍抬眸,待瞧见辅国公的那件锦袍下摆之时,当即俯低了身子求饶。“国公爷,老妇不知犯了何等错事,还忘国公爷饶恕。”


    “二十六年前暗害阿若的人,是你派出的。”


    洪媪闻言,双肩当即一抖,随即垂头咬死道:“老妇冤枉!老,老妇一介妇人,手中无权均势,如何能指使得动人呢?”


    二十六年前的真相如何,洪媪自是清楚,可此时她却是万万不敢托出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杨氏一族如日中天,而如今杨家有才能者皆已亡故。如今杨家的家主与辅国公夫人血脉亦远,若此时叫辅国公知晓当年明若身死一事与她脱不开干系,她如何还能有活路?


    若说自己一死能将此事了结,这便也罢了。但依着洪媪这么些年对辅国公的了解,只怕自己亡故之后,他还要连带着将自己的儿孙也一并除了才是。


    “哦,不知道。”辅国公微微颔首,随即对着一旁张仁,道:“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杀了吧。”——


    作者有话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出自《增壹阿含经》


    “若为亡者杀生,以亡者神识未离,见闻眷属杀生,心大忧恼,堕于恶道。”——出自《地藏经》


    第134章 无赖


    张仁当即拔了刀,刀刃自刀鞘中缓缓而出的声音叫洪媪听得心惊,可还未待她想好说辞,就听得张仁开口,道:“主子,洪媪服侍夫人日久,不如赏她一份体面吧。”


    这看似替自己求情的话从张仁嘴里说出来之时,洪媪心中的惊慌抑制不住地升起。


    “那就把她阖家都拉来陪葬吧,让她入地府之后不至于孤单一人,一家子人嘛,整整齐齐才是最紧要的。”


    屋里未有摆放取暖的炭盆,山林小屋较旁处都要寒冷些,可辅国公那张冒着白雾的嘴却说出了比腊月寒气更为冷冰的话。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呐!老妇不求旁的,只求给老妇家中留一丝血脉啊!”洪媪双手叫


    人反绑在身后,此时的她不住地朝前弯腰叩首,只盼着辅国公能动些许侧隐之心。


    “你能下去伺候我的儿子,应当觉得与有荣焉才是。”


    张仁提着刀一步又一步,缓缓往洪媪这边而来。他每行一步都仿佛在用一刀无形的刀刃划破人的皮肉,一刀又一刀地将人活剐。


    洪媪此时已然汗透衣衫,她仿佛瞧见了自己的儿孙身首异处血染衣衫的情景,满目的赤红刺得她喘不过气来。


    在脖颈感受到寒意逼近之时,洪媪终是熬不住,当即高呼道:“我说!我说!”待她吐出这两个字,张仁方将佩刀移开。


    “当年夫人知晓了明夫人的心思,她不愿国公爷为此日日神伤夜不能寐,便想要自求下堂离去。彼时老家主还在世,他清楚夫人的意图之后,便派了人去寻了一帮江湖杀手,叫他们杀了明夫人。”


    洪媪将这话说毕,侧着头再未吐出一字来。


    “还不说实话。”辅国公冷哼一声,道:“阿若出身素问南谷,即使她已为外谷弟子,但江湖之中又有几个门派是愿与素问谷为敌的?”


    张仁听至此处,手中佩刀一扬,直接斩去洪媪的一半头发。洪媪此时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又见自己的头发散落断开,连连求饶,道:“国公爷,老妇真的只知道这些!”


    “把他儿子杀了。”辅国公冷冷地吩咐,张仁抬手便吹了一个口哨,而后就听得院外传来一声惨叫。


    “儿啊!”洪媪双目通红,沟壑纵横的面容之上已然泪痕斑斑。


    “再不说实话,下一个死的就是你的孙子。”


    “老奴说,老奴说!”洪媪哪里还敢再瞒着,当即道:“当年,您将明夫人安置在这小院内的事叫老家主知晓了。老家主便设计了明夫人,叫她发觉国公爷已有妻子儿女一事。”


    “明夫人知晓之后果真负气要走,老家主见她如此本也已经宽下心了。哪知夫人死心眼,留下和离书就回了杨家同老家主明言不愿再蹉跎彼此。”


    “可王家与杨家的婚事本就不是国公爷与夫人两个人之间的事。”


    “老家主不允,将夫人送了回来。老家主知晓,若要叫夫人继续当这国公夫人,那就只能叫明夫人消失。可明夫人出身素问谷,因着他们不愿与素问谷为,江湖中没有几个门派的人肯接这单活计。”


    “于是国公爷便指了自己的心腹人假扮成游走江湖的武夫,去追杀明夫人。”


    听到此处,辅国公忽然也明白了明洛水这些年对他的怨怼之意。杨家派出的人或许可以扮成江湖武夫的模样,但他们所使的招式路数又怎能瞒过她们的眼睛。


    想必明若也是发现了,所以,她宁愿托孤明洛水,也不愿让孩子回到王家。也正因明洛水知晓了这一切,才会这么多年故弄玄虚,将孩子托给卓家,同他玩了一招灯下黑。


    辅国公道:“后来呢?”


    洪媪摇头:“后来之事,老奴是当真不清楚了。”


    辅国公奴道:“阿若离开都城半年之后才身故,彼时的杨家家主可没有这般无用,他的心腹人怎会拖上半年才得手!”


    “老奴,老奴是真的不知道了。”洪媪连连求饶,“老奴只知道因着此事迟迟未有得手,老家主还着人来问过老奴国公爷是否有明夫人的下落。”


    “老奴并不知晓明夫人的下落,只能具实相告。”洪媪怕他不信自己所言,再一番回想之后,忽道:“对了!在明夫人母子亡故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国公爷与夫人大吵一架,夫人当日就回了杨府,相问老家主。”


    “那时老奴就陪着夫人,老家主说是夫人着人传的信,他才能寻到明夫人的落脚之处。可夫人明明就不知道明夫人的下落,更没派人传信去杨家。”


    “他们父女因此争吵过后,夫人就再也没有回过杨家。”


    洪媪这番话倒叫辅国公又回想起些许事情来,那年明若母子亡故,他与杨氏争吵过后,杨氏就鲜少再迈出那一方院落了。


    “国公爷,老奴说得都是实话,旁的事,老奴真的不知道了,求国公爷开恩呐!”洪媪不停求饶,一旁张仁候了片刻,小声开口唤了他一声。


    辅国公没有说话,他倚坐在圈椅之上,身子微斜,全然没有往日那等行站如松如柏的模样。


    少顷,辅国公才站起身来,吩咐道:“都处理干净了,别脏了阿若的院子。”


    张仁自是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当即唤来屋外之人,叫他们将洪媪拖出去处置了。待听不见洪媪的哀求声后,张仁才开口,道:“主子,恕属下多言,依着夫人的性子,她若说没有,那便不会是她所为。”


    “当然不会是她。”于这事上,辅国公还是清楚的。只不过他非是觉得自家夫人心善,他只是知晓他这夫人并无此等手腕来探知杨家家主都探不出来的消息。


    “她们都住在了卓恒安排的宅院之中?”


    “是的。”


    “回城。”当年见过刺杀明若的人如今只剩下了明洛水一人,无论明洛水再如何厌恶自己,但若事涉明若,想来明洛水也定会相帮才是。


    自那日秋千架上一事过后,姜涣便一直躲着卓恒。她本以为自那事过后卓恒也当心生愧疚,翌日就合该回卓府才是。哪知这厮不单未走,还直接守在了姜涣的屋子前,如此面皮只怕是比城墙还要厚上几分。


    “你在这里赖了三天了,你不能仗着自己现下不用当值,你就不回家吧?”姜涣躲了他三日,今日着实是受不了。“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还活着是吧?”


    “我年幼之时得蒙明姑姑相救,这才能存活至今。明姑姑卷入朝政纷争,我为报救命之恩暂且与明姑姑同住一处,有何不可?”


    姜涣瞧着卓恒这笑意盈盈的模样,头一次觉得卓恒与光风霁月这几个字毫不相干,甚至可以说他无赖至极!她从前怎么就会觉得卓恒是个再高洁不过的君子呢?


    姜涣叫他气得不轻,她在原地团团打转几次,最终指着卓恒,道:“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是当年自己年少无知,所以瞧不透你的无赖行径,还是你太能装模作样,故意在我面前扮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为兄者待自己的妹妹自然是要守礼自持,可现下我不是你阿兄,我只是一个想要与你共赴白首之人。”


    卓恒将这话说得深情款款,叫姜涣心中一阵慌乱,她不自然地后退一步,胡乱答道:“我一定会好好护发,不会叫自己轻易白了头的!”


    “你就算天天养护头发,年纪大了还是会有白头发的。”明洛水在旁听了许久,实在是受不了卓恒这等作派,她瞥了眼卓恒,又道:“还有你小子,年纪大了嘴也油了是吧?方才那话差点让我把昨晚隔夜的饭都给吐出来了。”


    明澄在旁听了,插话道:“现下已是申时,你昨日晚间的饭食现下应当是吐不出来了的。”拉出来倒是可能。


    明澄这话将明洛水噎在原处,亦叫姜涣与卓恒二人笑出声。


    “你是故意来气我的是不是?”明洛水当即踢了明澄一脚,“我还没跟你算之前你碎嘴子的账呢,你又来插话。阿澄,你这嘴是越来越碎,越来越不像和尚了。”


    明澄:“我本来就不是和尚。”


    那日明澜的一番话,明澄还是听进去了的。年岁一大把,他如出家人般清心寡欲地过了几十年,一时要逆转这性子确实有些为难。


    他私下去相问明澜。作为一个与他一般没有同女子近身相处过的人,明澜憋了半晌都没憋出来一个好主意。


    思量再三过后,二人决定先叫明洛水易了对明澄的印象。


    虽然碎嘴子也不是什么好话,但总比叫明洛水觉得他是个和尚要好。


    明洛水叫他气得不轻,姜涣当即上前来与她顺气,笑着打圆场,道:“师父,原谅他吧,一个孤寡老人,四十好几了,原谅他吧。”


    明澄还想开口,一旁卓恒当即上前将他拦了下来。他可不想明澄此时再说些碎嘴子的话出来,没得波及


    了他这尾无辜的鱼儿。


    几人正僵持着,便瞧见辅国公已然行至院中。


    第135章 “父女”初见


    在瞧见姜涣的第一眼时,辅国公便止了脚步。


    她的容貌生得与明若那般相似,那双眼眸更是与明若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他仿佛回到了昔年与明若同在一处之时,那时他便与明若说起过,日后他们是要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女孩。


    他说,他想要一个像她一般的儿子,如此,儿子便能承他家业。而明若却说,她想要一个女儿,这样她就可以教自己的女儿医术,可以同她一道采药制药。


    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他们确实有一双儿女。只不过儿子未能长大成人,幸而,还有一个女儿,一个肖似明若的女儿。


    姜涣并未见过辅国公,她只觉得辅国公盯着自己的眼神好生奇怪,她唯恐辅国公瞧出来端倪,叫他因着自己欺君一事来拿捏了卓家,当即背过身去躲避。


    一旁卓恒见了,亦上前一步挡在姜涣跟前,与王泽行礼。“辅国公怎来此处了?”得知来人是辅国公,姜涣便开始往自己袖内翻找,想要寻个物件来遮住自己的面容。


    辅国公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姜涣,明洛水怕他此时情难自抑直接与姜涣相认,没得叫姜涣再伤心一场,当即道:“元娘,为师多年未曾见过卓殿帅了。此次来到都城,多亏了卓恒替咱们赁宅安置,你且去准备准备,今日就与卓恒同去卓家拜会吧。”


    姜涣自明其意,只轻轻应了身,便离开了前院。


    明洛水见卓恒未动,又道:“元娘去你府上拜会,你不需要回去着人备下席面迎她?”


    卓恒此时亦回过味来,待与院中几人行过礼后,便先行离去。


    “看来你真是迫不及待想叫元娘怨你,恨你。”朔风卷起枯叶在半空中打转,连带着明洛水这等冰言霜语一并送进了辅国公的耳中。


    “她是我的女儿,只要她知晓当年并非是我派人伤害阿若,她怎会怨恨我?”辅国公虽心中无底,但嘴这话说得还是分外肯定。


    明洛水嗤笑一声:“你没有伤害阿若?”


    张仁知明洛水并不相信,当即道:“明女医,你当真是误会主子了,当年派出杀手追杀夫人之人不是我家主子,是杨家的……”


    “我当然知道是杨家那个老东西。”明洛水面上并无半点诧异神色,“不单我知道,阿若也知道那些人不是你派的,可这又如何呢?”


    在明洛水眼中,杀手是谁派的已然不重要了。无论派出杀手的人是王泽也好,是杨家家主也罢,都无法更改王泽诓骗明若的事实。


    也许在王泽心里,他一心倾慕明若,虽隐瞒了已有妻有子一事,但这份情意是真的,且他们二人也有过好日子,是以算不得伤害。


    只要明若肯退上一步,他们早就该白首一生,如今的辅国公府也会多添一双儿女,不,甚至可能会更多。


    然后世子之位必定是明若所出之子,而姜涣,也一定会择上一个好人户,欢欢喜喜地嫁过去。


    如此,便是他王泽所期许的美满日子。


    “怎么,你没派人追杀阿若就能更改你诓骗她的事实吗?你是不是觉得造成今日这局面的人是杨家,是你正头娘子,是阿若,但绝不是你,对吗?”


    “不,造成今日这局面的人是你!你既然有了家室,你就不该去招惹阿若!”


    王泽:“我对阿若是真心的。”


    “那又怎样!”明洛水几步上前,一旁明澄亦跟上前去。“你该不会觉得你说上两个轻飘飘的字,就能抵消你所做的恶了?”


    “时至今日,你都不知道你错在何处,你也至今都不知道阿若为什么要离你远去!”


    “在你眼中,阿若当年要是肯退让一步当了你的妾室,那你就有左拥右抱皆大欢喜了。可你问过阿若的意思吗?她想当你的妾,想跟你一起陷在王家的这滩污漕之中吗?”


    “阿若她甘愿从内谷弟子被贬成外谷弟子,是因为她相信你,相信你可以跟她一起当个游医,游走诸国替人诊病救命。”


    “只可惜,她信错了人。”


    “素问谷不欢迎你,还请离开。”明澜在内里听到响动,此时亦走到了前院之中。他瞧见如今的王泽,面具之下的鼻子发出一声轻蔑的哼气声。“我是当真瞧不出来你有什么地方值得阿若动心的。”


    张仁瞧着越聚越多的人,下意识去拔自己的佩刀。面前这几人皆是素问谷的好手,若是他们当真动手,只怕是将国公府的人尽数调过来都抵挡不住。


    明澜瞧见张仁的动作,笑道:“要动手?好呀,我也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张仁心下一惊,他见明澜戴着白色飞羽面具,当即道:“素问南谷,只救不杀,你莫不是要自毁谷规?”


    “嗯,南谷是有这个规矩,但也有例外。”话语间,明澜双指之间已然夹了一枚星芒镖。“你伤我师妹,我要替她讨个公道。待我杀了你们之后,我自会去惩戒堂领罚。”


    “倒也不必回惩戒堂了,我这惩戒堂长老不就在边上吗?”明澄亦拔了自己的佩剑,“替明若报仇这事,还轮不到你南谷出面,我北谷还在呢。”


    张仁见如此阵仗只得一壁挡在辅国公身前,一壁压低了声催促他快些离开。


    王泽未有所动,明洛水又道:“若你敢再靠近元娘,敢叫元娘知晓她有这么一个无耻的父亲,我能保证,素问北谷一定会诛杀你满门。现在的这个皇帝不是一直都很忌惮你们王家吗?我相信,如果你王氏满门死于非命,他会很乐见其成的。”


    “王家数百年的荣耀都毁在你的手上,你死后可有脸去见你王氏的列祖列宗?”她相信王泽不惧生死,她更相信,他舍不掉王氏一族的基业。


    当年,他就是为了王家才娶了杨氏女,后来,他也是为了王家,才会将明若一直诓骗着藏在城外。


    “滚。”这是今日明洛水在面对王泽时说得最轻的一字,仿佛多重半分,都会脏了她的嘴一般。


    王泽终于迈开步子离开了这座宅子,未再言语,未再停留。


    明洛水心觉晦气,正想回房洗个脸,清一清这晦气,转身之时见齐青川并两个成字辈的小子一并立在身后。


    “骂完了就都进来吧,正好我有事要与你们商量。”齐青川如是说着,一行人自是跟着他一道往内里走去。


    待一行人坐定之后,明澜看向明洛水,道:“我与师父商量过了,咱们离谷日久,也该回去了。”


    “现在吗?可那些叛徒的下落还没有寻到。”齐青川一行人离谷而来,为得就是处置这些叛谷之人,哪里能不清不楚就回去的?


    齐青川道:“他们的尸首都叫扔到了城外乱葬岗之中,明澄也都去查探过了,他们虽衣着身形很是相像,但死去日久,面目全非了。”


    明洛水接话道:“这明显就是幕后之人为保自身的断尾求生之举,想叫咱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所以,师父决定将计就计,以退为进。”明澜看向明洛水,道:“我瞧着今日王泽的架势,只怕他会不死心,想把元娘扣下。不如就趁此机会,把元娘一并带回谷里,由师父收她入门,当咱们的小师妹。”


    “看来我终究是要跟她同辈了。”明洛微微颌首,随即啧了一声,道:“等她从卓家回来,我再问一问她的意思吧,若她不愿意终身困在谷里,咱们再商量。反正,王泽他是永远都别想把元娘带走。”


    若然姜涣能入齐青川门下,成了内谷弟子,那么纵使王泽再有手段也是鞭长莫及的。其实,在明洛水心里,最好的法子还是把王泽杀了图个清静。


    毕竟一直躲避也总有避无可避的一日。


    只是她与卓恒之间的事,总还是得处置妥当才是。


    几人都不再言语,只自顾瞧着某处无人存在的角落,各自思量。


    卓恒回了卓府之后,除了东迟一人之外,将满府的奴仆都遣去城外的庄子收拾。卓恒本是打算直接给了银钱叫他们出府玩上几日,又怕他们心疼钱财,直接将银钱省下缩在屋子里。


    思前想后还是直接拔他们去城外庄子就是。


    卓远山回府之时正逢底下人往府外而去,他将马匹随意扔给东迟,问道:“怎么回事?”


    东迟将马交给一旁的人,随即迎着卓远山往内里走了走,俯耳道:“郎君说,今日姜女医会过来,这才把府里的人都清出去了。”


    “你不早说。”得知姜涣要来,卓远山心下很是欢喜。“那个,多去买点吃食,点心什么的,那个什么果子,从前姈


    姑爱吃的那个,叫什么什么果来着?”


    东迟愣了愣,道:“姜女医又不是咱们家姑娘,她不爱吃甜的。”


    “不吃甜的?”记忆中的卓璃那是无糖不欢,饭可以少吃一碗,糖绝对不能少吃一粒。如此这般喜爱甜食的人,怎么就能不吃甜食了呢?


    “阿爹。”


    第136章 父女重逢


    “你先去都城里擅长做江南菜肴的食肆定下席面来,过会子送过来后,你也下去歇着就是。”卓恒与东迟吩咐完此事,随后就与卓远山一道往内里走。


    卓远山边行边道:“怎么回事?”因着要避嫌,不想叫人觉得姜涣便是卓璃,卓远山生生忍着不去见她,可今日平白无故就要过来?


    “今日辅国公去宅子里了,他瞧姈姑的神色不对。”直至步入屋内四下无人卓恒方开口,道:“而且,明姑姑似乎与他有过节。”


    今日这情景,他怎么瞧都觉得有一桩事是满院之内只有他跟姜涣两个人被瞒在鼓里。


    “今日辅国公瞧见姈姑时,他的神情,很奇怪。”卓恒蹙着眉头,他仔细地回想着,那种神情叫他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语句来形容。“我,我说不出来他是怀有何种心情。”


    “而明姑姑在瞧见辅国公时的神情,让我觉得,她似乎,很恨辅国公。阿爹,明姑姑与辅国公有过节?”


    卓远山眉头紧锁,他细回想了下,摇头道:“辅国公府近些年来也没有什么久病卧床之人,而辅国公接王氏家主位之后,也一直长居都城,未有离开。除非……”


    卓恒:“除非明姑姑是在辅国公接王氏家主位之前,就与他相识了。”


    “难道是那个人?”卓远山神色微变,道:“秦家与王家势成水火,我先时听秦殿帅提起过,说辅国公年少时曾与一江湖女子相爱,后来那女子不肯为妾,他们两个人就散了。”


    “据说当时辅国公夫人知晓之后,与辅国公提了和离,但最终二人还是没有和离,就这么将就地过到现在。内里详情,秦殿帅没有说,我也没问。”


    卓远山此时方觉得自己不要爱打听是个坏习惯,早知今日这情景,他当年就应该当个爱探究旁人隐私的小人才是。


    “明姑姑是辅国公昔日的情,哦不,红颜知己?”情人这两个字,卓恒还当真是说不出口。


    “不好说。”卓远山摇头,“明女医在越州这么多年,依着王泽的手段,他若要寻回明女医,怎会半点动作都无?”


    彼时卓远山还在越州任上,而明洛水虽未常与卓家往来,但卓远山一直有派人照应着明洛水的医馆,若是医院有事,他必定知晓。


    可这么多年来,寻明洛水的人不是求医问药者,就是些她行走江湖所结交的朋友,其中之人并无王泽此类人物。


    “此事我会再去打听一二。”


    “阿爹。”


    朔风忽止,鸦鸣而过,父子二人皆抬眸朝外瞧去。阴阴暮色之下,姜涣一身素衣立于其下,她交叉双手行礼,眉眼弯弯地立在那处,熟悉又陌生。


    “姈姑,姈姑!我的闺女!”卓远山一把推开卓恒,几步上前将姜涣一通打量。“你都瘦了,也黑了,这些年你这是受了多少罪啊?”


    卓恒因叫卓远山推了一把,一时下盘不稳,幸而身后有张圈椅,叫他不至于在跌坐于地,在姜涣面前失了脸面。


    “没受苦。”姜涣笑盈盈地瞧着卓远山,随后将背在肩上的包裹取下来塞到卓远山的怀里。“我给阿爹带了礼物,阿爹先打开来瞧瞧。”


    “好,好,好,还是闺女好。”卓远山提着包裹就与姜涣一道往里走了走,全然没有再去瞧一旁的卓恒一眼。


    “我给阿爹做了身衣裳,还有鞋子,阿爹从前说的足袋,我也给你做了。”姜涣将那件绣着吉祥如意团纹的靛色外衣取了出来,随后自往卓远山身上比划。“我是不是做得有点大了?”


    “闺女,你这是得受多少苦啊?”卓远山眼中的关切之色早已盖过了欣喜,他取下衣裳摆在一旁,随即就去看姜涣的手。“你这手糙成这样,这些年你,你到底是受了多少折磨啊?”


    从前的卓璃虽是不会女红不会医术,但她身为官家姑娘,自小奴仆不断,素来都养得细皮嫩肉的。而如今她不单黑瘦了,手上还全是粗糙的茧子,这叫卓远山如何能不心疼?


    “闺女呀,咱家养着针线婆子,这种事你不用亲自动手,记着了啊。你爹我从前就是玩笑话,玩笑话,当不得真的,别苦了自己,这种事不用你干,你就就从前一样,吃了睡,睡了玩,别的都不用去管。”


    卓远山这话叫卓恒听不下去,他凑上来插话道:“阿爹,姈姑现下寻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你应该替她开心才是呀。”


    “开心个鬼!”卓远山抬脚就踹,“我闺女花容月貌被外头的风霜侵蚀成这样,我为什么要高兴?我的闺女,我养的花,她就合该开心欢愉一辈子,谁要她去经这风霜了!”


    “都是你这个臭小子,要不是你,我闺女至于受这苦?”


    卓恒微一愣,回道:“阿爹,好像我才是你亲儿子吧?”


    “滚!我就一个闺女,没儿子。”卓远山白了他一眼,随即又对着姜涣道:“姈姑呀,饿了吗,渴了吗,要么我先去弄些点心过来给你垫一垫?”


    姜涣笑道:“我不饿,阿爹要是饿了,要么我下厨给你做些吃食?”


    姜涣此言一出,又惹得卓远山这老父亲满脸心疼。“闺女你怎么连做饭都要学了,你,你在外头这些年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呀?”


    “师父待我挺好的。这些年来我随师父一起行医救人,还学了好些本事,阿爹莫要如此,我真的没事。”姜涣怕他继续忧心,连忙扶着他一道坐到矮桌旁,随即拿起一旁搁在炉子上的斟了一盏递过去,道:“阿爹先浅饮一口暖一暖。”


    姜涣递过来的,莫说是温着的暖水了,便是此时叫卓远山饮下冰水,他都觉得通身皆是暖意。


    卓恒上前来一并坐下,道:“阿爹,姈姑如今也习得一些功夫,阿爹若有空可以与她一道切磋切磋。”


    “切你个头!滚!滚!滚!”卓远山一连三个滚字,言语间乏不对卓恒的嫌弃之意。


    “阿爹,你这重女轻男也太过分了吧?我是你亲儿子,你,你,你这么讨厌我的吗?”旁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偏自家老父亲的做法叫卓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捡来的。


    “看到你就嫌,猫狗都嫌!”


    卓恒无奈:“阿爹,你可以嫌弃我,但你不能嫌弃姈姑日后的夫婿吧?”


    姜涣知他的意思,当即反驳道:“我可没答应嫁你。”姜涣怕卓远山亦乐成其成,刚欲与卓远山解释,就瞧见卓远山直接就将手里的水盏往卓恒身上砸去。


    “你想得美!我闺女是你说娶,就能娶得了的?”他怕姜涣心软同意,当即又软着声对姜涣道:“姈姑听话,千万不能点头,他年纪大了,他身体不行!”


    “你若是要寻人成婚生子,阿爹给你去捡些精壮后生来。就要虎背蜂腰身体好的,身量至少六尺。”


    姜涣叫卓远山这话逗笑了去,回道:“阿爹,这虎背蜂腰还好分辨,但这身体好不好,阿爹是打算寻个医师搭个脉?”


    “这你就放心吧。”卓远山胸有成竹道:“回头我就让他们全都脱||光了,然后我一个个挑过去,一定给你挑一个年轻力壮,身体好的。”


    “阿爹,这大可不必!”这等虎狼之词下,姜涣还没回答,一旁卓恒已经坐不住了。“我身体真的很好,不信你让姈姑给我搭个脉。”卓恒话毕,当即撩了自己的衣袖将手摆到姜涣跟前。


    卓远山目光微斜,道:“你这身子骨还不如我。”


    姜涣笑着瞧他们二人斗嘴,随即抬手,一左一右,各自搭上他们二人的腕间。片刻之后,姜涣平静道:“你们两个身子骨确实都差不多。”


    “阿爹这身子,


    五十的年纪,三十的身子骨。“她瞧了瞧卓远山,随即又对卓恒道:“你呢,三十的年纪,三十的身子骨。”


    言下之意就是这年轻的二十几岁仿佛喂了狗,就卓恒这身子骨,他年至五十之时身体可不会如卓远山一般硬朗。


    “我就说你不中用!”卓远山叹气,“闺女,我明儿就给你寻人去。”


    “阿爹,我不想嫁人。”姜涣拦下了卓远山,道:“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女子成婚之后被夫家束手束脚,我可不想日后连行医诊脉都要被所谓‘长辈’以年纪辈分来强压着。”


    “我不会束着你,阿爹也不会,你想行医也好,开个医馆也罢,我们都全力支持。”卓恒可不想再次错过,“姈姑,我……”


    还未等卓恒说话,倒是东迟喊着郎君就朝屋内跑。姜涣见他还领了旁人,连忙取了面纱重新覆上。


    “家主,郎君,席面都买来了,您看是摆哪里?”


    卓远山乐得东迟过来阻了卓恒的话,随即叫东迟领着人把席面摆好,这便叫他也下去歇着,一家三口便在屋子内进食说话,好不惬意。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又围在一起听姜涣说了许多这些年来的事,不知不觉已至三更。卓远山不想姜涣此时离府,卓恒便言送她下去歇着,二人就此离了卓远山那处。


    第137章 父子争宠


    他们二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宅院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姜涣的院子里。姜涣瞧着眼前这一切如昨的陈设,笑着往秋千架上坐。“还是老样子呀。”


    “当然是老样子,我怎么可能让人易了你的院子呢?”卓恒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推着秋千。


    姜涣瞧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双手交叉摆至膝上,忽然又觉着自己好似回到从前,卓恒也是如此替她推着秋千。


    那时,柳枝就会立在边上给她端着点心。暮霞中,她闹着,他笑着,这曾是她最为欢喜的岁月。


    只可惜,她惹上了赵元熙。


    如果那日她没有入宫饮宴,或者,她没有追着杜慧宁离席,那一切是不是都不同了?赵元熙不会瞧中她,那么也就没有之后的事了。


    她会与卓恒一直平淡地过下去,也许,她当真就会嫁与卓恒。然后,他们会去旁处,过着最为平淡的日子。


    只是没有那么多如果,长江的水也不可能倒流,她不能用卓家满门的性命去搏上位者是否还留存的那一点仁心。


    赵元熙是储副,他会是日后的皇帝,君要臣死,哪里容得臣去乞骸骨呢?


    卓恒久未听她出言,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姜涣摇了摇头,并不敢叫卓恒知晓。“明日趁阿爹上值前,我给阿爹再做餐饭食,然后我就回去了。”


    “虽然我遮面而来,但你将府里的人都赶去了城外的庄子,如此行事到底打眼了些,我还是莫要久留的好。”


    卓恒点头,随即想到了今日辅国公一事,又道:“明姑姑是否与辅国公是旧相识?”


    “不知道,师父没提过。”姜涣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卓恒想了想,回道:“今日我瞧着院中的情形不对,似乎除你我之外,满院中人都识得辅国公,且并不欢迎他。”


    “是吗?”姜涣蹙了眉头,毕竟当时她只顾着躲避了,并没有仔细去看周遭人的神情。“不过辅国公到底是朝廷的人,师父他们不想与朝中过从甚密也属正常。”


    “我听说,素问谷的弟子都是要戴面具的,除非被贬成了外谷弟子。”卓恒不好直接相问明洛水的情史,只得婉转道:“那,明姑姑为什么会成外谷弟子?”


    姜涣不以为意:“师父当年眼瞎,中意上了一个混蛋,所以才从南谷首徒,沦落成了外谷弟子。”


    “那辅国公是不是明姑姑的……”


    “当然不是。”姜涣转过头,一脸嫌弃道:“你怎么会认为辅国公与师父是那种关系?”


    卓恒有些尴尬:“我是瞧着今日那气氛不对,又听说辅国公年少时曾与一江湖女子相爱,后来因那女子不肯为妾,是以分开。我就在猜想,有没有可能那人就是明姑姑。”


    姜涣转回去端坐好,道:“不是。”


    “那,那个人是谁?”


    “我一个当徒弟的说师父的是非,不合适吧?”姜涣复将头转了过去,“你怎么回事?”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她们几个小辈知道就已经够叫明洛水尴尬了,若再叫卓恒也一并知晓了去,这跟直接抽明洛水耳刮子没什么两样。


    “我,就是,好奇。”


    “你都结巴了。”姜涣自不会信他这等说辞,只是瞧他不愿直言,便也不再问,只叫卓恒快些回去就是,自己也入内歇了。


    卓恒听罢,亦不多留,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


    这一夜,卓家人睡得安稳,辅国公府内王泽却是夜不能寐。素问谷中之人对他积怨颇深,而姜涣又不知内里详情,他若贸贸然与姜涣言明自己是其生父,只怕会吓着她。


    再者,她在素问谷中之人的羽翼之下多年,免不得是要与他们更为亲近些的。届时,那明洛水再在她耳边恶意诋毁几句,他们父女此生怕是无缘再见。


    王泽苦思一夜,终是决定从卓家入手。


    那明洛水为了不让自己与姜涣相认,玩了一手灯下黑,叫姜涣一介王氏女偏姓了卓氏十几载,凭白叫了那卓远山十几载的阿爹。


    既不能来硬的,那便只能来些迂回的了。王泽打定主意,天明之后,他便只带着张仁一人一骑,赶去卓府。


    因卓恒将府中人都遣去了别院,是以王泽到时敲了半晌的门都不见有人来应门。王泽不愿将时辰浪费在此等事上,这便与张仁绕至后院墙外,翻身入了内里。


    辅国公府与卓府素无深交,且卓府亦少办宴席,故而王泽亦未来过卓府,对府中地形不甚熟悉。二人在内里转了许久,只闻到些许香气,这便寻香前行。


    “你别再偷吃了,再吃就没了!”姜涣将卓恒伸过来的手拍开,随后将做好的盏蒸羊取了放回到一旁的笼屉上温着。“你是饿死鬼投胎不成?再等等又能如何,等人齐了一起吃不好吗?”


    “我还没尝过你做的饭呢。在武林城的时候,我就只能看看。”卓恒对此很是吃味,“成鲤还能天天吃你做的饭菜呢。”


    “你可莫要冤枉小鲤鱼。”姜涣揭开一旁的砂锅,瞧了眼内里的炉焙鸡,回道:“那时经常做饭的是小鲤鱼,才不是我,我就偶尔做几次。”在遵师令这一条上,成鲤那当真是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的。


    卓恒继续辩驳:“那他好歹能吃上几次,我是一次都没有。”


    “你别跟个三岁竖子一样了,赶紧去把阿爹叫来,咱们就在厨房外头的院子里吃吧。天太冷,没得把菜端去花厅反叫菜肴凉了走了味。”


    “我来时就同阿爹说过了,他这会儿应该过来了。”卓恒如是说着,趁姜涣不注意,拿起一块酥黄独就往嘴里送。


    “你!”姜涣着实有些受不了他这等竖子行径,只得开口打发他先将菜肴端出去。二人交错着将菜肴端到后厨院里随意摆着的桌案之上,他们行色匆匆,无人注意到在回廊花窗后立着的王泽。


    姜涣与卓恒将菜肴一道又一道端出来,她的面上扬着笑,叫他以为瞧见了少时的明若,她们笑时的模样好生相似,都是那般明媚动人。


    “阿爹!”姜涣忽朝着花窗处摇了手,王泽欣喜,正要行出去,便听见卓远山笑着从回廊上走了过去。


    “阿爹快尝尝,外头天冷,这菜得赶紧吃,不然凉了就走味了。”姜涣将菜往卓远山跟前摆了,随即又道:“炉子上还有两个菜,我去拿,你们先吃。”


    “好好好。”卓远山笑得见牙不见眼,执箸夹起一块羊肉就往嘴里送。“闺女真好,做的饭真好吃。”


    “阿爹再尝尝这两个。”姜涣端着菜过来,一旁的卓恒瞧了急忙上前去接。“现下不是夏


    日,没有莲蓬,我用面团做了个莲房鱼包,阿爹试一下。还有这个,梅花汤饼。”


    卓远山笑着接过来,吃的时候还叉开腿,将头仰得特别靠前,那等吃相到底是与平素里很不一样。卓恒瞧了,笑道:“阿爹你今日这吃相怎么这般奇怪?”


    “你懂什么?我这衣裳的可是姈姑给我做的,可不能因为吃个饭就把衣裳弄脏了。”卓远山吃完一个就夹下一个,全然不想停下来。


    卓恒瞧着卓远山身上那身衣裳,吃味道:“姈姑,我也想要。”


    姜涣捧着盏小馄饨吃了一口:“阿爹说了,府上有针线婆子,不让我干这些费心神的事。你要呀,那就吩咐府上的婆子给你做呗。”


    卓远山立时帮腔:“对对对,闺女说得真好。你又不缺衣裳,别想使唤我闺女。”


    卓恒无奈:“行,不能累着姈姑,我回头就让婆子给我再做几身新衣裳。”


    几人笑过一巡,各自启筷。


    一直躲在暗处的王泽瞧了,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她本该唤自己阿爹的,她做的衣裳本该是穿在自己身上的,她做的吃食也本该是捧给自己的,可此时,却都叫给了卓远山。


    王泽不再停留,自从旁绕了过去,渐往院中而去。卓家父子听得脚步身,见是王泽前来,卓恒当即站起身来,将姜涣往身后扯了扯。


    “辅国公怎么来这里了?”卓远山亦站起身来,“看来我卓府的院墙确实不够高。”


    王泽并不想叫姜涣厌弃自己,只得压下满腔不悦,笑道:“是某唐突了。某本该提前递帖来拜访卓殿帅,一时心急就直接来了。哪知敲了半日的门,也未见有人来应,又想着卓殿帅与某一般出身行武,想是不会拘泥小节,便做了宵小行径,还望卓殿帅见谅。”


    卓远山早在心里“呸”了王泽不下百八十次,打搅他吃饭也就算了,还敢打搅他吃自己闺女亲手做的饭,他这辈子可是头一次吃到闺女亲手做的饭,还这么好吃,偏这王泽没个眼力见,净挑这种时辰过来。


    可惜这王泽是个国舅身份,卓远山怎么着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是以他只能扯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道:“当然见谅,怎么能不见谅呢?就是国公爷来的不巧,我正吃饭呢。”


    “国公爷也知道,我就是个武夫,不懂什么礼不礼的,天大地大,只要不是陛下旨意,打雷都不能影响我吃饭。”言外之意就是你小子赶紧走吧,等老子吃完了再理你。


    王泽瞧着那些热气腾腾的菜肴,颔首道:“卓殿帅说得是,正巧,某寻卓殿帅寻得急,一早就出来了也没用膳。卓殿帅如此真爽性子,想是不介意再多添一双碗筷吧?”


    不介意个大头鬼,老子介意,而且非常介意!我闺女辛辛苦苦忙活了半天才做出来的,老子吃了还没几口,你就想来蹭?


    未等卓远山想出推脱之词来,王泽已然看向姜涣,故作疑惑道:“这位姑娘是?”


    第138章 吃好饭,说瞎话


    姜涣听得王泽问起自己,思考着自己此时再把面纱戴上会不会有些过于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了。


    一旁卓恒闻言,拱手道:“不瞒国公爷,她是下官未过门的新妇。”


    姜涣听罢当即踢了他一脚,一旁的卓远山听了,脸色也是一阵青白。卓恒只当没有发觉,继续道:“今日是下官带她来见阿爹的日子,还请国公爷莫要笑话。家父着实喜欢我这新妇,方才就嚷着要她莫再生分的唤他卓伯父,直接唤他阿爹便是了。”


    “国公爷也知,我们卓家非是世家大族,没有这么多规矩,素来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他说罢这话,还不忘与卓远山使了个眼色。


    卓远山此时方觉过味来,附和道:“正是,这儿媳我是实在中意。”毕竟姜涣方才一直唤自己阿爹,而王泽此时过来,也不知是听了多少去。虽卓远山也知卓恒此举私心颇重,但此时给姜涣冠上一个卓家妇的名头确实是最好解释当下行为的理由了。


    姜涣此时亦觉出味来,只稍稍露出半个身来与王泽行了一礼,随即轻轻唤了声“见过辅国公”。


    王泽笑着瞧一瞧姜涣,随即就坐在矮桌旁,俨然一副要留下用膳的模样,也不管你卓远山应是不应,反正你也不可能直接掀了桌案赶人走。


    姜涣瞧他这待架势,料他不肯轻易离开,这便开口,道:“灶上还有几个菜,伯父与国公爷先用着,我再去备些来。”


    “父亲,儿去给国公爷添副碗筷。”语毕,卓恒自一道离席往厨下去寻姜涣。卓恒跟着姜涣一道往厨下走去,他从旁随意取了套白瓷盏来,一旁姜涣便已将一早温着的酒一道端了出来。


    “这个辅国公怎么回事?昨日去宅里,今日又来府里,他是跟咱们家有什么过节吗?”姜涣着实不解,“莫不是我走这十年里,两家有了争执?”依着卓家父子的性子,不应当有事会与王家过不去呀。


    “你莫要多想了,许是有朝政上的事要与阿爹细说,毕竟晋王与升王都已离开都城。”卓恒多少能猜得些许,只因明洛水不在姜涣跟前提及,他亦不想叫姜涣多有忧思。


    姜涣点了点头,只埋首于庖厨之事上,并未再去瞧外间,而卓恒将酒捧至他们二人跟前后,亦言说要去相帮姜涣,这便也一道离开了。


    王泽瞧着灶间方向,道:“卓殿帅可真是勤俭,可也过于清苦了些,新妇初次登门,竟叫她下厨操持,着实有些不合时宜。”


    “我也这么觉得,可耐不住儿媳孝顺。不过也就这一次了,我卓家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能干这些粗活。”卓远山随意敷衍着,心里又把王泽骂了百八十回。


    自己跟闺女分别十年没见,一家人正吃得高兴呢,偏他这个不识相的非要此时闯过来,也不知是谁更没规矩。


    “对了,不知有何等大事要叫辅国公如此不识大体,不懂规则的闯进别家府邸来寻卓某。”


    王泽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道:“某昨日初见姜姑娘,便觉得甚合眼缘……”


    未待王泽说毕,卓远山当即拍案而起:“辅国公,再合眼缘你也大他几十岁,你可别想仗势欺人占我儿媳!我告诉你,你若敢如此,我必是要告上御前,请陛下做个主的!”


    “你再胡扯些什么鬼?”饶是辅国公再怎么久经官场,也叫卓远山这虎狼之词给唬得身子一震。“我是想收她当干女儿!”


    “哦,这样啊。”卓远山长吁一口气,随即又道:“辅国公,你一个儿女双全之人,认我家儿媳当干女儿,何必呢?再者,这事你同我说也无用,这不全得看她的意思吗?”


    王泽自不能与卓远山说实话,只敷衍道:“某只是瞧着她心生欢喜,故而有此打算。”


    “是吗?”卓远山自是不信的。“辅国公,你我都活到这把岁数了,那老牛吃嫩草,老者纳少女的事见多了。”


    王泽正要辩解,卓远山当即道:“当然,我知道辅国公定不会行如此无状之举。虽说杨家今时不同


    往日,但到底还是大姓是吧?自然,辅国公身为国舅,如此高风亮节之辈,又怎么会行如此无耻之举呢?”


    “只不过,辅国公如此博爱,瞧见一个合眼缘的小娘子就要收为义女,如此行事,可容易招人非议哦。”


    卓远山的弦外之音很是清楚明白,莫说他要误会,都城里大多官员都会如此误会。


    毕竟姜涣出身江湖又对王家并无恩情,就一个瞧着顺眼就收为义女,左看右看都满是蹊跷。


    卓远山所言之事王泽自然是想过的,缘由什么的,他随意择上一个就是了,毕竟他这身份摆在那里,也没几个不要命的敢随意指摘。“无妨,姜姑娘点头就行。”


    王泽说罢这话,当即迈步朝着厨下而去,卓远山追上前,高声道:“辅国公,卓某的灶房可不是适合待客之处。”


    姜涣听得声响,自与卓恒一并行出来。王泽见他们二人比肩而立,开口道:“姜姑娘,方才我已与卓殿帅说了,要收你为义女,卓殿帅也同意了。”


    在王泽心里,姜涣到底是在卓远山跟前当了十几年的女儿,只要卓远山开口,她多少也会顾忌几分才是。


    卓远山才不会背这个口黑锅:“辅国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同意这桩事了?再者,这事也轮不着我来置喙。”


    姜涣听罢也是愣了愣,随即叉手与王泽行了一礼:“妾出身江湖,本是一风雨飘摇者,能得辅国公亲眼,实属鸿运当头。只可惜,妾自小散漫惯了,着实受不住高门大户的规矩。”


    王泽:“你自是想如何便如何,不必守着规矩。”


    “面圣也不必吗?”姜涣反问:“辅国公是国舅,日常往来多少都是与宫中脱不开干系的。这天下到底是姓赵的,天子颜面,容不得我一江湖女子损毁。”


    王泽神情微僵,姜涣当即与卓远山行礼辞行:“卓伯父,我一夜未归,家师必定担忧,这便也不再叨扰了,先行告辞。”


    卓远山当即说好,随后又指了卓恒相送。王泽还想相留,卓远山扯了他就说要饮个不醉不归,并不给他半点机会。


    “师父我跟你讲哦,那个赵元熙脑子绝对有病,连带着他舅舅,姓王的那个也有病!说不准就是王家的人全有病,然后再加上赵家那个有病的根,一起造出了一个有大病的!”


    “认我当干女儿?我跟王家素无往来,他就为了让赵元熙把我纳进东宫,就给我安个干女儿的身份?”姜涣甫一见到明洛水,便开始说着方才所发生的事。“我这想了一路我终于想明白了,姓王那个家伙就是为了他的宝贝外甥,为了他王家以后的权势!”


    “这是自己的女儿没办法牺牲,随便找个人,说认女儿就认,真是臭不要脸。”


    “他确实不要脸。”明洛水静静听完姜涣的话,笑道:“好了,你也莫气了,咱们不点头,他也来不了硬的,这事我会处置。对了,明日我打算去都城外的那个庄子里给人看诊,你先去准备准备吧。”


    明洛水所提及的那个庄子正是当年姜涣同她一道将那妇人送过去的地方,她点头应了应,倒是即刻就去了。


    “姑姑可以说实情了吗?”待确认姜涣走远,卓恒才方开口相问。“辅国公若是为了东宫才要给姈姑定个新身份,那他大可随意指个门生结个兄妹就行,何必收为义女?”


    “更何况直接以王氏女的身份入东宫,反倒更若陛下疑心。”


    明洛水将手中盏子搁到一旁:“我可以告诉你,但你需要答应我,至死都不能告诉姈姑。”


    卓恒蹙着眉头,一时没能应下来。


    “姈姑是王泽还有我师妹明若的孩子。”简短的一句话,已然叫卓恒惊地站了起来。“王泽欺骗明若,诓得明若来了都城,与他成婚生子。后来,杨家人知道了明若的存在,就引得明若亲眼瞧见王泽与杨氏一道回王家。”


    “明若不愿做这别宅妇,更不愿当王泽的妾,所以就离开了都城。王泽寻不到明若就将气撒在了杨氏身上,杨氏要与王泽和离,杨家那个老东西就派人去劫杀明若。”


    “明若死的那一日,就是姈姑的生辰。她原本有一个同胞兄长,只可惜,我赶到之时,那个男胎已经死了。明若吊着一口气,让我护好姈姑,她希望姈姑一生欢愉,哪怕从未知晓她的生母是谁。”


    “我知道王泽肯定会派人盯着我,所以我把姈姑摆到了你们家。卓恒,先时那十几载,她过得很开心,我谢谢你。但是她被赵家人盯上了,我就不能再让她留在你身边了。”


    明洛水站起来,平静道:“我会带她离开,去素问谷。师父答应我了,收姈姑为徒,此后她就是素问南谷的内谷弟子,一生都不必离开素问谷。”


    第139章 官民不婚


    “明日,明日就走。”卓恒没有开口挽留,“明日去城外义诊之后,姑姑带着姈姑即刻就走,不能停留。不对,姑姑不能走,姑姑得留下做饵。”


    “还请姑姑在那处庄子里多留些时日,我会与父亲即刻准备一应婚礼所需物品,以此麻痹辅国公。如此,待铺国公知晓姈姑不在之时想要追回,也是需要费此时日的。”


    若要骗过王泽的眼睛,那明洛水必须得留在都城,只有如此里应外合,才能诓骗王泽。


    明洛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略一流转,问道:“你不打算留下她?她若是入了素问谷,终身不能婚嫁,你与她永远都没有可能了。”


    “那也好过让她知道她有一个如此不堪的父亲。”卓恒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她自小就是在父母兄长疼爱之中长大的,即便后来得知自己的身世,那也是明洛水给她编织的一个能让她接受的身世。


    她能接受自己的父母不得己将她交托旁人照料,她能接受自己的父母早早亡故,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母亲,兄长,皆是因为自己的亲生父亲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而死。


    她会疯的。


    “再者,我亦可以去往素问谷外的城镇生活,待姈姑出谷之时,我们还可一道游玩,就如年少时一般。”他从来,就只是想与姜涣在一起,一家三口,过着欢愉自在的日子。


    明洛水对此颇为满意:“那去看看姈姑吧,要有好长一段时日见不着了。”


    “不。”卓恒摇头:“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我先行回府与父亲商量此事,等此间事了,我一定会去寻姈姑。”


    卓恒并不久留,与明洛水施礼过后就径直回了卓府。他赶在卓远山去上值之前拦住了他,与他言说了姜涣的身世。


    “阿爹,我想着,既然已经与辅国公言明姈姑是我的新妇,那不若就将假码做足了,将一切置办起来,以此来迷惑辅国公。明日姈姑就会随明姑姑去城外义诊,再趁机将姈姑送去素问谷。”


    “明姑姑正好也可以借机说姈姑在庄子里备嫁,不再见人。我会时常过去送些东西,只要咱们将戏码做足了,能拖上几日是几日。”


    “拖不了几日的。”卓远山眉头紧蹙,面上沟壑之处更深几分。“要想叫王泽无心去探究姈姑是否还在都城之内,得有人缠上去。”


    卓恒:“阿爹的意思是,将消息递进东宫,让东宫去与辅国公相争?赵元熙与辅国公本就是甥舅关系,他们素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怎会内里倒戈?”


    “在王泽的眼里,只怕没有什么能比他们王家的百年基业更为紧要。”卓远山知他心思,道:“其实要让赵元熙摆手很简单,只需要同他言明姈姑的身份即可,是以,赵元熙不足以叫王泽分心。”


    “除非,有人又继续撼动赵元熙的储君之位。可惜了,晋王与升王都已经离开都城。”话至此处,卓远山免不得也有些叹息,毕竟眼下可没什么人能与赵元熙相争了。


    “倒是还有一个。”卓恒自是能想到赵明桢,“有一桩事,儿一


    直未与父亲明言,那赵明桢,实则是陛下的私生子。”


    卓远山惊道:“什么?”


    “阿爹莫急。”卓恒自是将宣帝与王氏表姑娘一事尽数言明,“原本打算此事了结之后就请旨外放,想着这些争端也与咱们无关了,便也没有同阿爹讲。”


    卓远山细想了想,道:“此事我来办吧,你这几日就一门心思筹备婚礼,莫要叫人觉出端倪来。”


    卓恒自是应下,而后卓远山便更衣入宫上值了。


    是夜,明洛水移步去寻姜涣,她见其正在整理医箱,迈步入内,笑道:“还在收拾呢?”


    “师父。”姜涣合上医箱,道:“再清点一遍嘛,师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有事要与你说。”明洛水自寻了一处圈椅坐下,道:“明日去往城外庄子内义诊之后,我帮我暗中护送我师父回素问谷,切记,是暗中。”


    “为何?”姜涣蹙眉:“可是还有人要暗害师祖?”


    明洛水摇头:“不是,只是依着谷规,你不能随意入谷。”


    “替我回去看看阿若吧,你的母亲。”明洛水未有多过解释,“她与你阿兄的尸骨都留在素问谷之内。”


    听见明洛水此语,姜涣亦垂了头。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这事若摆在戏文里,她应该会迫切想要去看一看,可此时,她虽也想去瞧上一瞧,却没有什么迫切的感觉。


    “师父,我是不是一个冷血的?”姜涣抬眸瞧向明洛水,“正常人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迫切想要去见一见自己的父母吗?可我,为什么很平静?”


    “这样最好。”明洛水听罢只露了抹舒心的笑,“这证明卓家人待你是真的好,让你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是外人。而这样的结局,也是阿若所乐见的。”


    “比起你哭喊着去见她,去记挂着她,我相信她更希望你平安喜乐一生,哪怕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即便过不去,也是我这一辈人应该处置的事,不用你来顶上。”明洛水站起身来,道:“早些歇着吧,明日就上路。”


    姜涣亦未多方,只点头应下来。


    翌日一早,明洛水一行人便直接驱车去往都城外宣惠太后所留下来的那处庄子。此处庄子多是受过素问谷弟子恩惠者,是以明洛水一行人才方过去,他们便都先后围了上来。


    待他们替人将脉诊罢,又见时辰不早,齐青川便与明澜成绥二人先一步离开返回素问谷。是夜,姜涣换了一身北谷的衣衫,而后又戴上帏帽,趁着夜色要去追赶齐青川一行人。


    姜涣才方策马行至都城界碑处,就见着不远处有人提灯而立。那人瞧见姜涣迫停马匹,随即便提灯前行,待他走得近了些,姜涣才认出来那人。


    “你怎么来了?”姜涣翻身下马,顺势掀了自己的黑色帏帽。“怎么还穿这身绯衣官服?”若是姜涣没有瞧错,这应当是他当年高中那日穿所穿的。


    “来送你。”卓恒从肩头取下包裹,“给你备了点吃的,留着路上吃。”他将包裹摆到马鞍旁,又道:“你不是说过,我穿红衣的样子很好看吗?怎么,现在不喜欢了?”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姜涣愣了愣,道:“说实话,到底什么事?”


    卓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藏在袖内的那只狸奴簪插进了姜涣的发间。“来把簪子给你。”卓恒将她略一打量,道:“头一次瞧见你穿黑色的衣裳。”


    姜涣亦不藏着:“师父说了暗中行事嘛,那我干脆扮成北谷弟子好了。”


    卓恒并未多与姜涣言说,只催促着她上马离去:“走吧,别耽误了。”


    姜涣未有多虑,只翻身上马。她扯了扯缰绳,驱使马匹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道:“等我回来,一起去吃李叔的糖人。”


    语毕,她扬起一鞭便策马而去,不多时便已瞧不见她的身影了。


    “说好了,一起去吃糖人。”卓恒喃喃地说着,随即亦翻身上马,去了庄子去寻明洛水。


    依着二人先时的计划,姜涣离去之后,卓恒便将他们一行人都接去卓府的别庄。留下之人除明洛水与明澄二人之外,便只有成鲤了。


    是以,唯有这条小鲤鱼来男扮女装一下。


    成鲤身形与姜涣并不一致,为了避人耳目,他只能是穿上宽大斗篷,再叫卓恒将他抱上车驾,待到了别庄后再一路抱入房间。


    翌日,卓远山照例入宫当值。


    殿前司换班,卓远山去明辉殿外之时亦打探清楚,今日宣帝又召了赵明桢。卓远山守在殿外不过盏茶工夫,宣帝便与赵明桢一道同去御园赏梅。


    宣帝父子二人指着满目红梅,谈笑风生,赵明桢为此还作诗一首,惹得宣帝连连称赞。“卓远山,你来说说行蕴方才那首诗如何?”


    卓远山干笑了几声,回道:“陛下,这,您也知道,臣就是个武夫,哪懂这些风雅之事呢?”


    赵明桢道:“陛下,这事合该问问小卓大人才是呀。”


    宣帝点头:“对对对,卓家那个小子是个文武双全的。”


    “陛下谬赞了,我家那臭小子,棋艺还行,诗才嘛,打油诗都作不清楚,怕是无法点评临淄王爷的佳作。再说,”卓远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臭小子,终于肯成婚了,现在府里都在准备着迎新妇呢。”


    “哦?”宣帝亦来了兴致,“卓恒这小子这么多年都不肯成婚,永乐侯府的人甚至还托了太子去游说,他这是遇着哪家的天仙,终于肯动凡心了?”


    卓远山笑着摸了摸头,道:“一个江湖女子,先时救过臭小子的命,他就动了心思。”


    赵明桢一听,便知道卓远山所说何人,当即提醒道:“江湖女子,官民不婚呐,卓大人。”


    第140章 放手


    卓远山抬手施礼,道:“王爷说得是,所以我家那臭小子,也打算辞官,以后就同那女子一道行走游医。”


    “那不行。”宣帝怎会同意?


    卓远山又道:“陛下,不瞒陛下,同臣一般年岁的人,孙儿都能去考科举了,有些人的孙儿甚至都成婚了,偏我家那个逆子,这般年岁还没着没落。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中意的姑娘了,莫说她是个江湖游医,就算是个再醮的也好,是个贱||籍从良的也罢,我都认了。”


    “我这一把年纪,头发都要白了,好不容易盼到自家的逆子开了窍,我可不能错过。这要是再不依了他,他给我来一出孤独终老,那我死了都没脸去见我夫人呐。”


    “行了,还当真能让你们卓家无后吗?”宣帝略一思量,道:“你既说她是游医,那叫她考个女官。”


    卓远山是着实没有想到宣帝会说如此言语,合着成个婚还得先考个试?你就不能跟话本里的皇帝学一学,直接给安排个当官的爹?


    一旁赵明桢笑着接话:“陛下,卓殿帅都说了,他着急抱孙子。您这让人姑娘考女官,万一连年不中呢?不若,陛下替她安排个官家庶女的身份,总不至于叫小卓大人成个婚还丢了官吧。”


    “那可使不得。”卓远山当即拒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依律官民不婚,那身为大周子民定是要守这规矩的。”


    “行了,朕就同你说笑而已。”宣帝看向一旁的赵明桢,道:“这事就交由你来办,你择一户妥当的人户吧。”


    赵明桢朗声应下,卓远山亦高声言谢。


    宣帝复迈开了步子,边行边道:“既然要成婚,可定好日子了?”


    卓远山道:“日子倒还没定下来,但事情得先预备着,一辈子就这一次,礼数可万万不能缺少的。前些时日,我家那臭小子已经把满府的奴仆叫去城外别庄里打扫了。”


    “我这未过门的儿媳自小孤身流落江湖,在都城之中也没人落脚地,我想着,那就从别庄里出嫁。”


    宣帝瞧着他这般,笑道:“行了,定下日子后同朕说,朕让你也多休沐几日。”


    “多谢陛下!”


    话已说尽,几人亦不在谈及此事,赵明桢陪着宣帝又赏了一旬花,随后才离宫。离宫步上车驾之时,赵明桢便让虞枳去好生探查一番卓府之事了。


    时至晚间,虞枳便回到临淄王爷回禀赵明桢。“王爷,卓家前几日确实是将府中所有的奴仆都遣去别庄打扫整理了,今日,卓府官家也领着人打扫府邸,而卓恒也指了近身小厮大肆采买婚嫁之物,看起来煞有其事。”


    赵明桢哼了一声,笑道:“他又不是赵元熙。卓恒对自己那个妹妹的龌龊心思存了这么多年,如今要娶妻,自然只能是娶卓璃。”


    虞枳:“若然如此,那便是欺君之罪了。”


    “自然是欺君之君,但这事只罚一个卓家怕是不够。”赵明桢笑得满脸狡黠,“递信


    给东宫吧,是真是假,是娶何人,都让赵元熙去探吧。”


    “王爷高招。”虞枳觉出味来,“对了,之前,辅国公也去过卓家,至于是去卓家做什么,就不知道了。彼时正逢卓家将奴仆遣去别庄之时,而辅国公也只带了张仁前往,属下实在是探不出来。”


    “辅国公这只老狐狸,他出现在卓家必不会是巧合。”赵明桢眸色一转,道:“把消息一并透给赵元熙吧,这投石问路的石头,合该他赵元熙来当。”


    卓恒成亲一事本就大肆操办,生怕旁人不知,是以赵明桢随便指人露了三言两语去,赵元熙便上了勾。他得闻卓恒将要娶妻,心中很是奇怪,只命人去打听他要迎娶何人。


    奉命去查的内侍探了许久,都探不出来与卓恒成亲之人的姓名,只知是个江湖女子。那内侍不敢过多耽搁,这便将查到的消息先行禀与赵元熙知。


    “你说什么?”赵元熙得闻是一个江湖女子,自然便能想到姜涣。他立时转头瞧向一旁的郑经,问道:“姜娘子的居所旁不是有人盯着吗,最近几日可有生事?”


    郑经道:“姜娘子一行人去了城外庄子,就是宣惠太后生前留下的那处。依着规矩,咱们的人不能随意去搜索,只能在庄外守着。听来人回禀,说是这几日未见姜娘子一行人离开。”


    赵元熙心中阵阵不安,前来回禀的内侍又道:“殿下,听闻前两日辅国公有去过卓府,不如请辅国公入宫一问?”


    赵元熙此时心境不稳,听得内侍有此提议,正欲唤人去传王泽入宫,就听得外间禀报,言说太子妃至。


    未待赵元熙开口,殿下杜慧宁已然兀自入内。她扫了一眼殿内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殿下有要事相商。”


    殿内几人面面相觑,并不敢轻易作主。


    杜慧宁见此,又道:“殿下是打算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位姜娘子的事吗?”


    听得与姜涣相干,赵元熙这才摆了手,将满殿奴仆都遣了出去。


    殿门合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声响,杜慧宁确认殿内再无旁人,这才收回眼眸,道:“妾此番前来,是劝殿下莫要再过问姜娘子一事,就此放手。”


    “怎么?你是怕她入了东宫,影响你太子妃的位置?”赵元熙不甚明了,自己与杜慧宁本就是泛泛夫妻,这些年来他东抬一个,西纳一个,将人接入东宫,杜慧宁也都是不闻不问的,偏生在姜涣出现之后,反倒易了脾性。“从前,你不是都不管不问的吗?怎么,知晓她与姈姑生得相像,你坐不住了?”


    “像卓姈姑?”杜慧宁嗤笑一声,道:“我当殿下四处搜罗与她相似的女子入东宫,心中定是爱极了卓姈姑的,不曾想,殿下竟然连来人是不是她都分辨不清楚。”


    赵元熙:“此言何意?”


    “她不是像卓姈姑,她根本就是卓姈姑。”若说先时杜慧宁对此还有几分疑虑,此时听得卓恒将要成亲,她便什么都明白了。“在这一点上,卓恒确实比你强。除了卓姈姑,他谁都不要,但殿下就不同了。”


    “殿下是只要有些许与记忆中的卓姈姑相似,那就是可以拢入身旁的。毕竟殿下身为一国储副,殿下想要的,自然没有得不来的。”


    杜慧宁瞧着赵元熙那张苍白的容颜,又道:“殿下,她所犯可是欺君之罪。如今,卓恒愿意为了娶她而辞官,便是最好的结局。此后,卓家人离开都城迁至他处,她的欺君之罪也会一并埋入黄土之中。”


    “殿下可仔细想想,徜若殿下执意将她纳入东宫,那她就会是一柄双刃利剑,她能伤着卓家,也能伤着殿下。晋王与升王虽然离开都城,但若殿下的为了一个女人而犯下欺君之罪,朝臣会如何议论,殿下可曾想过?”


    “即便殿下能将此事一再按下,殿下觉得陛下会允许她卓姈姑继续活在这世间吗?”


    “不可能!”赵元熙抬手扫落桌案之上的物件,“是你,是你妒忌她,所以才编造出这样一个谎言!姈姑已经死了,死了!”


    杜慧宁瞧着飞溅到自己裙旁的碎瓷片,上好的青瓷片正映出她缩小的身影。“我是妒忌卓姈姑,我妒忌她可以轻易就得到卓恒的心。从前,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明明是亲兄妹,却还能对彼此存了这等龌龊的念头。”


    “如今听到这婚事,我反倒明白过来了。卓恒与卓姈姑,他们其中定有一人非是卓氏血脉,若不然,卓远山是不可能同意他们在一起的。”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怕你再迎旁人入东宫,我只是怕殿下牵扯其中,累得我的儿子,也被一道牵连。”


    语毕,杜慧宁迈步便往殿下去,半点也不想多留赵元熙身侧。他们本就是一对无甚情意的泛泛夫妻,他给予自己正室的权利与颜面,她不管他与多少女子有肌肤之亲。


    心兰扶着杜慧宁离开赵元熙的寝殿,杜慧宁未有上车舆,只是言说想随意走走,这便在腊月寒风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远处,裘芸芸又与郑良媛争吵起来,她们身旁的宫人见杜慧宁正往这边来,连忙出声提醒,二人便当即休了战,一道去与杜慧宁见礼。


    裘芸芸出言试探:“太子妃,那个姜姓的娘子,可还在迎芳殿内?”


    一旁郑良媛也附和道:“是呀,都许久未见姜娘子露面了。”


    “你们放心吧,这东宫里,从前属你们俩争吵最凶,以后也只会是你们俩继续争吵。只是,若你们再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礼仪地吵闹,我相信,东宫很快就会少两个良媛了。”


    杜慧宁扔下这话便自顾离开,全然不想多与她们费上口舌。她们为妾,膝下亦无子嗣,族人亦不似秦、王两家这般,除了努力去争赵元熙的宠爱,她们在这深宫之内再无立足之法。


    杜慧宁这话确实叫赵元熙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是以赵明桢那处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一日,虞枳手中捏了个瓷瓶,匆匆来寻赵明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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